第49章 尊重

“这个人,其实我很讨厌,他也是我办过最难最恶心案子的凶手私生子,多恶心啊,我竟被迫给这样的人当老师。”

“那些人显然不如夫人您这样礼貌,只是在故意羞辱我。”

“偏偏我无力对抗。”

人间负我,何以忍这红尘?

白教授垂下眼,手中的枪总算落下,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被捆起来的助理,后者恐惧到泪流满面,,努力摇头求饶,一副无辜纯良的样子。

“夫人啊,我好希望像您这般强大到不忌惮任何背叛,也不在意任何攀附,也风采夺目到让人只能追逐,而不敢背弃。”

“我不是。”

“我回不了头了。”

砰!

扳机扣动,第一颗子弹射在助理脑袋上。

官方的人立即抬手瞄准那个巷子,他们理当威吓且出手阻止甚至击毙白,可是他们没法动手。

因为一人一马刚好挡住了那个角度。

他们不敢出手,某局跟队长也打了手势命令他们不准出手。

他们都再次确定——夫人的偏爱,果然十分明显。

甚至没有由来。

可是巷子里……不断爆出枪声。

那位看着寡淡高知且带着几分离愁忧郁的女法医,就这么连开十几枪。

射爆了那个助理的脑壳。

脑浆崩裂,弹射到了她的身上跟脸颊。

她,以前从来只触碰死者尸体,为生者言,为死者权。

第一次,第一次亲手残暴葬送一条性命,怀着怨恨跟绝望。

她没有详细诉说背后的故事跟冤屈,旁人也不知道她的具体过去,在光鲜的所谓教授身份之下经历了什么。

她没说,谈瑟也没问,但她大概知道这个助理的身份不简单,原因是她之前就看得出白教授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助理,并且这个助理的能力并不出众,不过泛泛,以其性格能容忍对方并手把手教导,要么是人情,要么是世故,可是呢,法医这个圈子,若是以白教授这样的履历跟能力,不太可能为了人情扶持这样的人,那就是因为世故——她背后有人迫使她培养这个助理。

若是背景不俗,这个助理也该表现几分,可他又一副平凡谦恭虚心学习且生活朴素耐吃苦的样子,大概率是身份比较隐蔽,不为人所知。

还有一个原因——一个实践履历这么光辉厉害的法医竟然忙碌于搞学术跟那些会议以及当有背景的后生奶妈子?

这可不是太子少傅,更像是要榨干其价值以及转移其名望为后者镀金。

白教授她估计早就看出来了,但在此前她无力抗拒—因为,她的左手已经半残废,职业生涯即将覆灭。

悲愤,痛苦,怨恨,她也的确做了反抗跟努力,可惜败局,败在谈瑟手里,白教授没法多说自己的不得已,就这么选择了结局。

始终在巷子里,未曾出去见光。

握枪的恰恰是半残废的左手,有人留意到每一次开枪,她的手掌都显现了诅咒花纹,也在皮肤绽裂流血。

最后一枪结束之前,硝烟味混着血腥味,手掌可见白骨,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后认真问您一个问题,夫人,我有什么特别吗?值得您退让原则,为我破例?”

我配吗?

白苦笑。

谈瑟的目光通过黑暗看到了这人的手指还在扳机上。

这人的左手半残废恐怕不是一般的伤势,是被人用强大的道具强行毁掉,并且一般道具无法修复疗伤,现实医疗条件也不足以帮助她。

所以,白教授选择跟林袅做交易。

失败后,现在枪支内还有一颗子弹。

但谈瑟没动,只静默看着,回答了白的问题。

“我,愿意尊重每一个能跟我博弈的对手。”

没提真正的原因,但的确有次要的原因。

既,所说的这个原因。

白一怔,后笑了,笑容灿烂,在警员们的灯光照耀下,她一身血露出寡淡之人真心实意的美丽笑容。

然后。

白默算了下,往后退了一步,下颚微抬,枪口猛然对着下巴。

不好!江饮溪等人虽然也是一直锁定她,怕她突然失控袭击谈瑟,却也被这一幕给震动了,可他们更阻止不了对方。

那人,朝天后仰,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下巴射穿,从天灵盖射出。

那喷溅的血液,没有喷溅到谈瑟所在的地方。

这位女法医,她也有自己的体面,并尊重了夫人的体面。

尸体倒下,自选结局,亦是自我的惩戒。

或许,女子更理解女子,高知且在自身领域顽强打拼的女性更理解彼此的处境。

那一刻,江饮溪或许看懂了白。

这人不是在后悔自己的所为,而是在因为对谈瑟的冒犯而选择自我惩戒。

也是败者的自我修养。

尊重,是彼此的。

天才的骄傲像是星辰,它有光,可也是在燃烧着。

燃烧着自我。

壮烈美丽,无怨无悔。

太骄傲清高的人,干不了坏事。

因为道德标准太高了,高到跟这个注定世俗的人类群体不能共存,也注定无法跟他人的庸俗卑鄙相容。

但,又因为未曾强大或者对权力有所觊觎而陷入孤独处境时做到自保,被迫害后,又那般难受。

进不得,退不得。

连变坏跟合理的报复都像是在飞蛾扑火。

多可怜啊,这样的人。

连溅出来的血都比任何人都鲜艳美丽。

没人能阻止她的自戒。

除了夫人。

可夫人没出手,因为她刚刚的回答——她,尊重她的对手。

而不被她看重或者介入在意的其他人。

比如林袅。

也有自己的故事跟结局。

他在湮灭前听到了张驮的哭声。

“阿袅,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吗?”

林袅虚弱,默默说:“我也没那么笨,原来,他们不是故意污蔑我的?”

张驮:“污蔑你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从前的那些人,不是林叔,王爷爷,陈奶奶,许哥,高大姐……不是啊,都不是……”

“他们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阿袅,咱们,没有被那么多人讨厌。”

林袅的尸体已经开始缩小了,扭曲中仿佛恢复了当年清瘦黑干的矮小少年模样。

他压着嘴角,既不开心,又很憋闷,隐隐有点后悔,最后看着张驮,“是,其实我还是很笨。”

“是我们都笨。”

“不过,就这样吧,还好,还好……”

林袅知道张驮不断重复的还好是什么意思——他目前还未杀任何一个人。

没有亲自出过手,未染血腥。

在规则里面就是不被惩戒的鬼类。

可是,依旧也有自己的罪。

那个白高傲如斯,都压根不搭理自己就管自己自戒了。

那他呢?

“死胖子。”

“诶。”

“你好好的。”

“好。”

“能减肥吗?”

“不能,你换个心愿。”

“那就去别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老了再来见我。”

“好。”

“还有,那位夫人……算了,小苹果估计也不喜欢我了。”

林袅不敢看自己从小养着的那匹小马驹,也不看从小第一次咬牙花钱买来的小铃铛。

他转头看着远方天空,看着黑暗褪去,暴雨已消散,黎明已至。

第一缕光抵达。

他笑了。

“果然,还是看到太阳的感觉更好。”

“井底下,真的好冷,好黑。”

除了小苹果跟张驮,没人知道他怕水怕冷怕黑怕疼。

一身的娇气跟毛病,却偏偏没有表达这些娇气的条件。

活得像是一条小毛驴。

但还好,让小苹果信任的那位姐姐。

她,并未审判自己。

是一个好人吧。

一个好厉害又吓人的好人。

“走了!”

“死胖子!”

林袅散了。

鬼气消散,在阳光中离去。

张驮跪在那,泪流满面,也成全了自己从小到大最强烈的执念——为至交好友讨回公道。

公道,有了。

黄张两人魂飞魄散,且按照规则必然入地狱被折磨……尤其是始作俑者黄立宗。

这位夫人说得对。

天地开阔,踏路而行,但落子必须无悔。

谁都不必说是非,论善恶与黑白。

本来这一生啊,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跟强求。

斗了,胜败而已。

分生死,再谈笑一过。

这就是人的世界,人的教养,成年人的法则。

但在小马驹的眼里,它的世界只有小苹果跟小矮子,以及……它眼里有泪,又感觉到了脑袋的抚摸。

这个人有香气。

但不知从何而来。

她看着巷子里的那个人死,又偏头看着一个人。

“周先生。”

周柰本来还在庆幸这狗副本终于要完结了,忽然被喊,一时间全身紧绷。

谈瑟看着他。

似乎在疑惑……

周柰还没多想,脑袋就挨了一板砖。

砰!

趴地流血,震惊中捂着脑袋狼狈看偷袭的牙臻白。

牙臻白:“看什么看!天呐,你这个外地佬,难道还需要我提醒你吗?这是夫人的局,你个败类,屡屡冒犯夫人,不知悔改,还想蹭着她的荣光躺赢?”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点时间,我劝你有自知之明,赶紧有个表现,不然……”

周柰明白了,僵着脸看向谈瑟。

谈瑟微笑。

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周柰苦逼死了,内心扭曲如土拨鼠咆哮:冒犯?屡屡是谁?我是屡屡吗?我配吗?!我能冒犯这个变态?!还想勒索我是吧?我是这么下贱的人?我是冤大头吗?!

三秒后。

当系统公布副本结束的奖励跟惩罚……

周柰迅速换算了下,看到了自己能得到的上限下限差距——生命格子,差距达到15个。

艹!

他的头皮一凉,深吸一口气,柔弱了好几分。

“夫人,请问,我能有这个荣幸为您这次总体不到24小时的副本劳动承担一定损失吗?”

劳动啥啊,几方人马都被她控制利用玩得跟狗一样。

“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这是我这个卑鄙败者最真诚的诉求——如果您不答应我,我这就跳河自尽。”

周柰的表现让众人:“……”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至少许多人内心是有了共鸣的:丢人么?很丢人,但权衡利弊之后,值得!你们知道这个副本的奖励有多可观吗?!

刚刚系统通报的时候,耳朵都要麻了,啊啊啊!

我立刻就滑跪。

夫人,请您务必满足我的投靠诉求,别杀我,让我躺赢这一局拿到最大奖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