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很好认,安静不语,在这群人里却莫名有主角光环——大约因为这场趴体在他家开的。一直有人请他玩各种纸牌游戏,输了似乎有一些惩罚,比如喝酒或者跳奇怪的舞蹈之类的,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我本来打算等他落了单,过去给他道个歉,再把
衣服还给他,可是一直到我险些趴在桌上打起盹,这盛宴的主人也没能得空。
我取了支笔在洗衣店布袋上头画了个笑脸,在笑脸旁写了个大大的“sorry!”,然后将已熨妥的衣服放置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悄然离开。
夜里人少,车更少。站在寒风中,搓着胳膊等夜班巴士,突然听见后头有人叫我英文名字。
“charlotte!charlotte——”
我以为是同学,回头看,远处日本街口跑过来一个少年,近一些才看清,发现确实是早川。
我有点讶异。他从哪里知道我的英文名?
紧接着他就在站台下面一级停下脚步,缓缓解释道,“我去娜娜找过你几次。”
“找我?”
正说着,电车驶来。
他在后头轻轻说,“来,上车慢慢说。”
上了电车他又不讲话了。
车上人并不多,大多是些给白人做仆妇的妇女,晚餐结束,正好收工回家。中国城就那么大,即便不认识,多多少少也打过照面。见我深夜同年轻男同学从外头坐车回家,不免多看几年,眼神怪异。
要是正经交了个男友还好。我和他又不熟,也没别的交情。我实在冤死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那天之后,我就从娜娜辞职了。”
他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回家以后,担心他为难你,晚上委托家人给工会打过电话说明这件事,希望能警示他。后来才知道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辞职。”
我唔了一声,挖空心思想讲些溢美之词来夸赞他的善举。
接着他很快又问,“你在惋惜?”
我皱着眉头,“实际上,完全不。”因为我后来那份“拉皮条”的工作实在血赚。
他笑起来,说,“我觉得你很棒。作为一个女孩子。”
我之前搜罗出来的赞美派上了用场:“华人的事,你却如此热心肠,设身处地站出来,第一时间想办法为我解围,和你比起来实在差远了……”
一口一个“we”,讲得他表情越来越复杂。
末了他打断我,以“we”打头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点头如捣蒜。
电车到企李街,他和我跟在一堆大妈婶婶后头走下来。
站在唐人街外那个山头往下望了望,回头见他眼神示意,似乎大有将我送到家门口的意思。
我十分委婉的说,“呃,那个……要不你送到这里就好?”
他说,“这里不欢迎日裔?”
“不,并不是。”但其实就是这样。
我又补充一句,“你撇下家里这么多朋友,独自出门太久,是否不太好?”
“噢,”他像是才回想起来家里有个趴体似的,“但是,女性朋友来家中坐客,却让别人深夜独自回家,会更失礼不是吗?”
这人看起来做事毫无章法,实际上却自有自己的一番条理。
我顿时有些语塞,说,“谢谢你。”
他接着说,“我还没问你,你今天过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将你落下的东西还给你,里头好像还有很重要的证件,你怎么跟不在乎似的?”
他说,“其实没关系,补一张就好了。”
我接着说,“对那件事情,我实在抱歉。”
“朋友之间,互相整蛊也是有的。今天他们玩游戏你也看到了?不知比这恶劣多少。”
实在会讲话,也懂礼貌,使我更觉歉疚,只好苦涩笑一笑。
他也觉察到有中年妇女驻足旁观,敏锐的说,“你家人不喜欢你与异性朋友有过多接触?”
“华人家长嘛,就是这样。”我学着我妈的唐人街英文语调:“男朋友?绝不可能。你休想在二十岁前交男友。大学毕业,立刻相亲结婚!你妈起早贪黑做工,供你念书不容易,别学着谁谁谁谈恋爱,把脑子都谈没了,没良心的……”
他笑起来,“那确实很麻烦。”
“你们日裔家庭不是这样吗?”
“会稍稍宽容一些。”接着沉思着说,“我以后多多注意。”
我有些讶异。以后?
他微笑,“可以请你吃晚餐吗?日本街怀石料理,或者渔人码头海鲜烧烤,你喜欢哪个?”
我:“?”
“新开一家灯塔餐厅,许多女孩儿都想去,你听说过吗?要么就周日晚上。如果你要做工,可以晚一点,九点半左右……”
“等等,等一下,我并没有说——”
他扬手叫了一辆计价车,转头很果断地对我说,“周日见。”
·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在搭讪女孩方面有某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张人畜无害冷淡脸,配合看似绅士有礼的行为,效果尤为拔群。
自打他送我回唐人街后一整个礼拜我都在说服自己不要赴约,而周日越发临近,我就越混乱,最后理智被混乱击溃,我经受不住道德重压,终于准时赴约了。
当然只是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朋友兼同学之间的晚餐。保险起见,我带上了黄文笙;而早川当然也不是一个人。
但再后来,同他的友人一同去拉法叶,日本园之类的地方玩过几次之后,某一天开始的约会,突然只剩我和他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又顺理成章,觉得就是应该这样。
他足够温柔,也十分绅士。最亲密的举止可能是电影院里交换爆米花或者可乐时不当心的手指触碰
,或者过马路时他稍稍揽住我的肩膀带我过街,更暧昧的举动却是没有的。
维持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快半年时间,直到学校的圣诞舞会前夕,我和他在学校nsa午餐时间就此有个小小讨论。
虽说舞伴自寻,但是因为一入学就有交谊舞课,所以据往年来说,大部分人舞会上的舞伴都是交谊舞课的搭档。
当然,除开一些有爱慕对象,或者已确定关系的恋人。
我们相对而坐,我正吃着鸡翅,聊起我那个肥胖却不失灵活的舞伴时,我说,我真希望他在舞会上不要再用力过猛,用他的肚子将我顶到房间的那头去,否则我可能会笑死在当场。
他没有讲话,有点沉默,这很反常。
我想了想又说,“我记得你的舞伴是anita,对吗?”他的舞蹈课不和我同班,我也没听他讲过交谊舞课的琐事,只是从旁人那里听说他的搭档是个在学校相当受欢迎的女孩儿,出于好奇,便问起来。
他说,“我不和她跳舞。”
我倒不诧异,“她是不是手头有一堆选项,或者她想和art跳舞?我早看他们眉来眼去好久了,不知道有没有在交往。”
“我不知道。”
我有点扫兴。我向来很关注这种花边新闻。
“我不关心。也无所谓,但是,”他接着,正经过分,突然的叫我的全名:“charlotte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说实话我自己都有点疑惑,但却毫不犹豫,“friends?”
他看起来很生气,忍了好久,又皱眉笑了,“你是不是有点不聪明?”
我也很生气,“我是第一名进校的学生你不知道吗?中期测试全a!”
“喔,那很厉害啊。”
我说,“你想讲什么?”
他慢慢地问,“你谈过恋爱吗?”
我飞快的思索起来。
你们别看我人这样,不害臊的说,从小到大追求我的人还不少,从隔壁张阿婆十岁的侄子,到娜娜餐厅偷偷在消费单里留私人地址的商人,两只手指甚至数不过来……
但是,具体来说我是没有谈过恋爱的。
不过你知道的,我现在在上高中,对我来说,承认自己恋爱经历为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会使我认为自己在同龄人面前像个nerd,一个只会戴眼镜背课文的阿呆。
恋爱经验没有,暗恋经历倒是有一例。
对日本人来说,“恋爱了”并不是真的是和谁确认恋人关系,也可能是单方面陷入某种单相思。
于是我钻了这种语法空子,眼睛都不眨的对他说,“有啊。”
他倒愣住,“谁?”
我说,“charles hung”
情窦初开的少女,往往都会对神秘反面人物有某种向往。因此,唐人街体面人家的乖乖女们,对于飞扬跋扈地几乎化为传说写在唐人街历史上年轻英俊小六爷,绝大多女孩对他往往都有过某种难言的情愫,很不幸,我也没能免俗。
他表情很复杂,“噢,他很有名。”
我又故作深沉的叹口气,“那都是过去了。”
“既然这样,你依旧认为我们只是朋友?还是说你和他做过什么比我和你还要亲密的事?”语气带着某种拷问。
“亲密的事?比如什么?”
“和他单独出去约会吃饭看电影?放学让他骑脚踏车载你回企李街口?”
“那倒没有……”
“那么你是怎么认为……“他松口气,接着,带着一点怒气,“认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的?”
·
早川有两个礼拜没有理我。
在那之后,我好长时间都处在未知的惶恐之中。说起来,我半点恋爱经验也没有,又神经大条,实在搞不懂早川同学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至舞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礼拜五放学,同几个要好女同学一同回家时,黄文笙问我周末要不要同她们一起去看wild life。
我蔫儿了好几天,什么都没劲,就说不去。
她们咯咯笑了一阵,说,去吉里街。
我摆摆手,太远,不去。
黄文笙接着阴阳怪气,吉里街哎。
我转头问道,吉里影院票那么贵,难不成有人请?
黄文笙眨眨眼,掏出六七张电影票:我那么抠,哪次见我请你们喝过超过五分钱的饮料?去不去吧。
我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