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觅抬手去擦去脸上的泪痕,刚擦干净，眼睛又忍不住流出热泪。

她用力捂住脸颊，“你不要笑我。”

她一点也不爱哭,在喜欢上他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甚至早就忘记伤心到痛哭出来的感受了。

越棠看着她被擦红的湿润的眼角。

清晏殿下,甚至会因为他而落泪。

越棠摇头,他抬起手，试探着轻轻触碰上她眼尾。

“我怎么会笑殿下。”

沈觅将脸颊贴着他的掌心。

越棠小心地将她的泪水擦去。

沈觅平静下哽咽,总算才能让声音少些哭腔。

“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哭的。”

心太疼了。

越棠愣了愣。

“我？哭？”

他忽然就想起他年幼还渴求亲人和家的那时，那个时候，他还是会哭的。

沈觅用力点头。

越棠想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

“我若是哭，那是因为想让殿下心疼我。”

有人心疼才会哭。

否则,他哭给谁看？哭给谁知道？

就像今日。

他从满心希冀到绝望,不过是一日的时间,直到晴阳变雨夜，他也不曾落过一滴泪。

是不难过吗？

不是。

只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的眼泪和哭泣……

没有人会在乎。

沈觅怔了一下。

所以，他这样伤心,她也看不到他面上表露出一丝悲伤。

沈觅心脏揪紧。

越棠笑容很漂亮，他忽然有些坏心思。

“殿下，我哭,只是因为仗着殿下会心疼,所以才故意哭给殿下看。日后,殿下可不要被我给骗了。”

倒计时即将结束。

沈觅用力咬了一下唇瓣。

“小棠……”

越棠听着她唤他,忽然就又想笑了。

她叫他小棠。

沈觅抿紧唇。

别笑了……

别笑了。

这样诚挚美好的少年……他如今根本不知道他将来到底会经历些什么。

沈觅眼前再次溢满水雾，她模糊间看到毫不犹豫拨动时间的倒计时。

沈觅握紧越棠的手。

越来越紧，紧到越棠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沈觅一字一字道：“小棠，我喜欢你，我爱你。”

越棠眼眸像是一汪诱人沉溺的春水，他试探着，抬手慢慢拥抱住她。

沈觅用力抱紧他。

他喜欢的姑娘就在他怀中，越棠觉得，他仿佛拥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沈觅眼前是数字越来越小，从两位数变到个位数的倒计时。

她闭上眼睛，泪水倏地从她眼角滑落。

忽然，越棠如有所觉，轻声问：“殿下，我会记得你吗？”

他会记住这短暂的相见吗？

沈觅没有说话。

偷来的时间，是只有她记得的时间。

从沈觅的沉默之中，越棠知道了答案。

越棠怔了怔。

原来，他连这也不能记住。

颈间的衣衫再次湿润起来，越棠后知后觉，这是沈觅的眼泪。

她为他哭了。

他愿意为她奔赴或许会不怎么好的未来。

越棠眉眼温柔，垂下眸，轻轻抚了抚她脊背，温声道：“殿下，没关系的。此刻的我知道，殿下将来会喜欢我，便够了。”

沈觅忍着眼泪，明明是他要受苦，反过来却是他在安慰她，这是什么道理？

沈觅想要再说什么，她眼前的倒计时变为数字三。

越棠看着怀中姑娘的色彩开始黯淡。

沈觅一愣。

她仿佛看到这个世间犹如张牙舞爪的凶残猛兽，就候在越棠身侧，迫不及待想要朝他扑过去，将他摧毁撕碎。

二。

一滴泪从她睁大的眼眸滚落。

越棠抬手，这滴泪落在他掌心。

一。

他看着他的心上人透明起来，穿过她的轮廓，他能看到她身后的炭盆的火光。

他眼前只剩下了这火光。

所有温度都消失在这方天地之间。

越棠眨了眨眼。

他忽然低眸去看自己掌心的这滴泪。

这湿润也在消失。

那么快，梦就要醒了。

越棠想，那他只要去等待那个将来就够了。

他的结局是好的，他愿意为此付出等价的代价。

这已经是无比的幸事。

他走出门，在夜雨中朝着和沈觅相见的那个凉亭走去。

从那里开始，也该在那里结束。

他一出门，雨水就将他刚刚烤干的衣衫再次打地湿透。

小路泥泞，官道宽敞平整。

越棠轻轻笑了一下。

他可以等。

走上凉亭，越棠的眼眸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有些不解，他刚刚在想什么？他要等什么？

什么结局？什么代价？

他站回他白日站着的那个位置，眼中情愫随着记忆一同淡去，渐渐变得如同相见之前一般沉寂，好似不曾离开过这凉亭。

斜风吹雨如帘，打湿了他眼睫。

他眨了一下眼睛，雨水沿着他眼角流下，仿佛是他落了泪。

越棠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看着夜间沉默又凄冷的丽阳城。

此身寂寂，夜雨寥落。

作者有话要说：

2022.10.31

万圣节番外——后来

“你是说，越棠他生你气了?”

电话里，楚妙讶异的声音藏着浓浓的八卦和兴奋。

沈觅窝在露台的摇椅上，捧着一杯温水，看 着深秋萧索的夜间，叹一口气。

“我也没想到，他这回是真要生我气了。”

沈觅没听到对面给出半句开导或者安慰，反而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沈觅：“……”

楚妙乐得不可开支，等到她笑够了，才慢悠悠道：“你家越棠在你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就这样你居然还能把他惹生气，厉害 啊!”

沈觅：“……”

沈死幽幽叹气。

事情说来复杂。

可是下午两点从上个小世界出来，到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越棠没和她说一句话，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觅开始还想方设法引他说点什么,可越棠这个时候就抬眼淡淡看着她。

他漂亮的眼眸中平静地映出她的面容，他和她已经太熟悉了，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想缓和。

往常，越棠一点都经不起她这样温声软语地轻哄，可他这回不想。

在他这样的眸光之下，沈既皱着眉头，没办法，只好默默拿着手机窝到露台找楚妙头疼。

却遭到楚妙毫不留情的一顿大笑。

“真不错，你也有今天! ! !”

沈觅： “……”

沈觅不想说话。

楚妙丝毫不担心沈觅会不高兴，她和沈觅从起长大，她看着沈既从只是有些冷淡的小女孩，长成浑身是刺的少女，最后成为万 事游刃有余，却只作壁上观的模样，她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成为圆满地没有任何人能撼动的模样。

楚妙本以为，这辈子，沈死可能也就这样了，这样也不错，至少沈死生活足够优越。

只是，再难看到她稍微像个会悲伤会失态的普通人模样。

直到越棠突然出现。

楚妙一点都不担心沈觅和越棠之间会出什么问题。

沈觅骨子里就是又倔又硬的臭脾气，对她自己的生活也有极大的自控。

她喜欢平静、稳定些的生活，她认定的，还在一起那么久的，她不可能会容许真的出什么问题、有什么变化。 就算有些别扭，不过是已婚夫妻增进感情的小情趣。

这大晚上的，沈觅和越棠要是能撑到明天不和好她楚妙的名字倒着写!

楚妙毫不在意道： “你瞧瞧时间，这位有对象的朋友就不要打扰咱们自由人的夜生活了。”

沈觅： “ ……”

沈觅低头看了 一 眼时间，叹一口气。

这都七点多了。

关掉手机后，晚风吹来，沈觅看着夜间渐起的灯光，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没管被风吹凉的手指，托腮继续思索。 越棠和她生气了……

她其实还蛮高兴的。

人哪能没有脾气啊。

想想当初那个没有历经苦楚的少年暗卫，在她面前好歹也是恣意安为，不高兴、或者想要什么都会开口和她说清楚，这才对嘛。 沈觅自知自己故意气他的心思，万一被越棠知道了，他说不定还会气更久，只好默默藏在心底。

没过多久，露台的门被从内推开，沈觅惊喜地回头。

越棠这是要理她了?

十月底，这座城市的天气还算不得冷，越棠今日在家中穿的是休闲的薄卫衣。

他个子高，身材比例又极好，站在门边，宽松随意的卫衣也让他穿出几分精致矜贵。

越棠走到沈觅身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他肘弯搭着件外套，将沈死手中尚未凉透的茶换成他刚端来的热牛奶，又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沈觅仰头看着他，他俯身垂眸，白皙的手指擦过她的下颌，系上外套扣子，手指的温度冰凉。

他垂下眼眸时，长睫扇动，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瞳，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唇瓣颜色红而润，整个人漂亮地宛若最精致的雕塑。 沈觅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神太过直白，完全无视他和她此时还在置气的状态，让人无法忽略。

越棠忍无可忍地瞥她一眼，做完，转身就要走。

沈死一愣，立刻扯住他袖口。

“来都来了，别走呀。”

越棠回身，垂眸看着她。

沈死试探地从扯着他袖口，到直接坐起身拉着他的手抱住他的腰，软着嗓音道：“小棠，这回是我错了，你别气了好不好。” 她的温度侵袭上他的肌肤，越棠看着她，手指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和她置气，最不好受的还是他。

沈觅很好，他早就不想和她生气了，她也一直在哄着他，可是，他这回就是不想这样又让她轻轻松松糊弄过去。

来到现代之后，订婚，结婚，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她的亲友对他和她在一起的祝福，真真切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签下了对他而言是从 生到死的契约。

在过去她陪他的那二十几年，晏朝是他和她两个人的，两个无拘无束的人，在无拘无束的世界，没有任何嫌隙。任何妨碍，他都会 在出现之前抹除，而她微微笑着，纵容又信任，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在放纵。

到了这里，他和她的时间忽然被拉长，长到没有限期没有尽头。

闲时，他和她也会去别的小世界做一做任务，各种主线，各种风俗，各种意想不到的突然情况。

沈死总是免不了、习惯性地，就像当初抛弃他八年的那次一样，总是兵行险招，几次三番让她自己处在险境。 越棠本不怕危险，甚至第一世他南朝之主的位置也是生死边缘夺来的，如今却开始想方设法走最温和的路子。 架不住沈觅在危机前一不留神就会挡在他前面。

回回都让他忍不住更爱她，也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不安，到了现实，他撑不住沈觅几句诱哄亲吻，这件事便揭过去。 之后他便想尽办法，在做任务时让危险性降低。

这回是持续十年的任务，明明都结束了，她答应他再留几日，只是和人好好道别便回去，谁曾想，当晚她便不见了踪影。 这次任务里，沈既是末世里的总部研究员，越棠是指挥官，主线任务是协助主角赢得和异变怪物的斗争，重建新的秩序。

十年任务结束后，沈觅对越棠说，她要去道别，越棠不疑有他，定下在第三日离开。

可是沈觅早就安排好了离别，她不是去见朋友， 而是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