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棠眼中没有光。
越棠和大夫人都有极美的相貌,一人表情平静又麻木,另一人温柔似水,黯淡天光下,这房间一角美得诡异又瑰丽。
沈觅看着眼前画面,几乎失声。
沈觅再也看不下去,她往后一天一天地快进过去,一天天地重复中,终于有了不同。
越棠遇到了顾微澜。
沈觅直接倍速着去看,周围光景变化让人晕眩。
顾微澜对越棠很好。
他护着越棠不再被下人打骂,将他从慕容家接出来,叫他小棠,陪越棠从对大夫人的恐惧中慢慢走出来,让越棠不再一听到阿祈二字就习惯性发抖。
越棠从一开始全身抵触,到慢慢放下防备。
顾微澜是三皇子,皇室中兵不血刃,越棠学着去为他谋划,去帮他做事。
直到后来,顾微澜温和地笑着,问越棠:“小棠是在皇宫开心,还是在慕容家开心?”
“皇宫。”
毫无悬念的答案。
顾微澜满意地笑了,转头便将越棠送回了慕容府。
他有事依旧会去找越棠,平日却看着越棠被恶仆捉弄打骂,继续做大夫人的阿祈。
越棠很聪明,这点小风小浪绝不会死去,看他麻木中痛苦挣扎,是顾微澜为数不多的趣味。
沈觅指尖颤了颤。
对越棠这样好,等到取得他的信任,再把他推回去,甚至更加水深火热。
这哪里是拉过越棠一把,这是将他彻底推了下去。
沈觅将九岁十岁一并快进看完,最后权限停止在越棠刚十一岁那日,他要被送去做顾微澜的伴读,一同去北朝。
天上飘雪,越棠眼眸空寂,漠然点头。
惨淡的日光下,越棠脸色苍白,慢慢露出和慕容祁相似的神情,纯稚而明朗,缓缓而笑。
越棠还怎么敢去相信任何人。
所有权限飞速用完,沈觅惊愕到心神难定。
-
天色刚昏暗下来时,便开始落雨。
越棠站在门前,细雨打湿他的头发衣袍,他茫然地抬头。
一片黑暗,看不见半点月光。
越棠闭了闭眼。
他一直都知道,对于顾微澜而言,他是有趣的,在顾微澜觉得无趣之前,便不会杀害他。
所以,就算越棠想要杀了顾微澜,甚至多次动了手,顾微澜也不会让人取他性命。
而和沈觅初见那次之前,便是顾微澜觉得无趣,将他丢到了熹江之中,越棠玉石俱焚将顾微澜一同溺在冬日的冰水里。第二日,顾微澜病重,却也只告诉了薛二和段英,让他们去放手折腾他。
可是沈觅不一样。
越棠只知道沈觅不一样,他不知道沈觅会怎样对他。
或者,她干脆下令,让人狠狠将他打去半条命,甚至再彻底折断他双腿也可以。
再或者,留不留他的命,也都可以。
总要让他付出些代价。
越棠看着房门,思绪混乱。
往日的思维如同整齐细密的网,此刻便如同杂乱无章的乱麻。
天色昏沉,乌云蔽月,细雨下了一夜。
越棠昏昏沉沉。
夜雨中,他浑身一会儿发冷一会儿燥热,全身酸痛不已,膝盖动一下便如同针扎,几乎站立不住。
房门始终紧紧关着,沈觅连看都不想再看他。
应该的……
这是应该的。
越棠就要失去意识前,天色稍微亮了一点,已经有侍从起身出门,看到院中站着淋了一夜雨的越棠,惊地打翻了一个水盆。
侍从看到狼狈至极的小少年,想到平日殿下对他的偏宠,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道:“越公子,是不是惹殿下不高兴了?”
越棠说不出话。
“殿下为人很好的,你去认错,同殿下讲,你以后绝不再犯,殿下肯定会原谅你的。”
侍从絮絮叨叨道:“我刚来公主府时,不小心摔坏了殿下的簪子,殿下都没怪我,殿下是最仁慈心善的殿下。”
越棠隐隐约约清醒了一些,他听清侍从的话,慢慢应了一声。
他知道的,清晏殿下很好,不过他的道歉和保证,都是没用的。
他做过的事,怎么能被原谅。
沈觅房中的灯燃了一夜。
一门之隔,雨敲屋檐,越棠在夜雨中站了一夜。
破晓时分,从各自房中出来的侍从越来越多,越棠在门前有些影响正常的走动。
越棠意识到他妨碍了旁人,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倾倒,他直接摔到了地上。
地上雨水和尘泥混成泥泞一片,人一倒下,寒冷和潮湿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身体。
他身上脸上都被泥泞沾满,此刻越棠只感觉天旋地转,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他脱力地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试了几次,才又站起来。
越棠浑身无力,他又看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而后用尽最大的努力,才终于来到他的厢房门前。
推开,进去。
待他关上房门后,便再也撑不住地昏倒过去。
等到越棠再有意识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缩在门边冷得发抖,额头却滚烫。
这个时候,他的思绪却还是清晰的。
他在想,天已经亮了起来,沈觅也该决定,接下来如何处理他。
既然注定逃不开了,那便早点审判他吧。
越棠攒起一点力气,从地上起来,坐到桌边,慢慢拿出袖中用帕子包好的一块糕点。
他从千金楼离开时,收好了这一块南朝糕点藏在袖中。
因为淋了一夜的雨,糕点已经被泡地软烂,湿哒哒地黏在在帕子上。
沈觅曾关心他的口味,让人给他做各种各样的南朝美食,他过去抗拒排斥,不以为意。
……只是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明知故犯。
湿透的帕子又将他的手浸湿,越棠回过神,看着软烂一片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糕点,慢慢低下头,小小地尝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口感。
这残渣被雨水冲刷地太久,也已经不甜了。
越棠慢慢将这口糕点咽下,他开始极慢地整理思绪,不知何时,却又走了神。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的死活便取决于沈觅了。
越棠垂下长睫,眨了一下眼睛。
房门突然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猛地倾泻进来。
越棠抬手挡了一下,隐约间看到沈觅站在门前。
沈觅一推开门,就看到越棠浑身狼狈,身上泥泞半干,手中还用帕子捧着一块软烂的糕点。
他抬手挡着阳光,脸上神情很淡,平平静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惧怕。
想到他的过去,沈觅沉默了一会儿。
越棠仰头看着她,唇瓣轻抿,眼睛又干又涩。
沈觅淡声道:“跟我去听涛院。”
越棠怔愣住。
是要将他送回去?
就像顾微澜将他送回慕容府一样。
越棠捏紧了手中帕子,指骨关节用力地泛着青白,他一出声,才发现嗓音已经嘶哑。
“殿下……”
沈觅看着他。
越棠顿了一下,将所有未说的话收回。
或许沈觅也不想听他再说什么。
便让她少烦心一些也好。
越棠眼底有些热,他只低声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