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说也知道,越棠从一开始就在骗人。
什么丙等,不过是他藏拙瞒着所有人。
沈觅看着越棠越来越沉默,他眼眸渐渐黯淡。
越棠慢慢抬眼看着沈觅,眼尾有些红。
他轻轻弯了一下眼睛,看上去除了脸色有些白,其余便如往常一般,神色乖顺,轻声道:“殿下没说错。”
看着他眼尾越来越红,沈觅看着这抹绯色,淡淡道:“又要哭?”
越棠愣了愣。
他眼眸血丝已经退下去,水润干净,好似水洗过,仿佛真的盈着一点湿意。
手指越握越紧,越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说,沈觅索性闭上眼睛往后靠着车壁休息。
眼不见心不烦。
很快到了折青居,沈觅一下车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看也不看越棠一眼。
云霏从上车那时就感觉到不对劲,却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被留在车上的越棠,思索了一下。
越棠的腿早就好了,殿下那么关心他,可他却一直都不说,还想趁乱离开。
殿下可能气他故意欺瞒又设计逃走。
云霏也有些生气,果断站在沈觅这边,不再理会越棠,直接着手去处理今日这场事变的后续。
越棠独自站在沈觅门外,他忽然感觉一阵空茫,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紧闭的房门。
一瞬间,巨大的惶恐不安侵袭了全部思绪。
沈觅似乎没想杀他。
沈觅为什么也不打他也不骂他。
心中蓦然空了一块,胸腔似乎也消失了一大片,寒风好像能够直接吹到骨缝里,凉地让人想蜷缩起来。
先是茫然,随后是空荡荡地又难过又害怕,慢慢心脏紧缩起来,难受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情绪早就有些迟钝了。
甚至他身体的反应,都比他能感受到的情绪要来得真实而及时。
太难受了。
越棠后知后觉,要是一开始,他就远离沈觅就好了,要是沈觅是真的对他另有所图就好了。
要是沈觅不要对他那么好,就好了。
就算顾微澜会继续摧折他,就算活不过这个冬日,也不重要,至少不会这样。
难受到他几乎承受不住。
是他多疑愚蠢,又作茧自缚。
-
一门之隔,室内,沈觅生气地和系统吐槽。
“救赎剧本撕了吧,你也说了,我强制他老老实实过完这一辈子也算完成任务。”
系统默默盯着还在慢慢上涨的亲密度,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等到涨到了十五,又获得一份权限,系统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头问:“宿主,今天还看吗?给你倍速外加不限时礼包,消消气。”
今日顾微澜说了很多,确实,她对越棠的过去了解太少。
不知道越棠经历过什么,沈觅习惯温和着用善意待人,小越棠如今还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她不想因为前世的偏见而薄待了他。
所以她才能这样轻易被欺骗。
沈觅面无表情道:“行啊,看。”
就算这个时候,沈觅也没说什么狠话,但系统还是乖巧地安静如鸡,默默开启了权限就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沈觅直接跳过越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过程,进度一直往后拉,直到他回到慕容家。
——
得知慕容祁两人死讯后,大夫人悲痛过度,她一看到越棠,便指认他是元凶。
都是越棠的错。
要不是越棠,她的阿祈和夫君便不会走那条路,又怎么会死?
八岁的小越棠一回来,看到大夫人,尽管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儿好肉,却也还是弯着眉眼,满脸高兴地喊:“母亲,小棠回来了。”
大夫人流着泪手掌扇过去。
越棠此时的身体状态根本禁不住,直接被打得摔在地上。
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现五道鲜红的指痕,还在慢慢往外渗着一层血迹。
身边大夫人哭喊的声音尖利又刺耳。
“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你为什么能回来!我的阿祈啊……”
大夫人悲痛至极,拿起身边能摔的东西拼命往越棠身上砸过去,一双美目通红。
越棠愣愣地呆滞在原地。
他伤口又被砸开,额头上被砸出的血口汩汩往下流血,流进眼睛里,直至满目鲜红。
沈觅看着八岁的小越棠,没有说话。
夜晚,越棠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大夫人秉烛过来,仔仔细细为越棠上好药。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她将越棠温柔地抱进怀里,心疼地轻声问:“疼不疼?”
越棠愣住了。
怎么会不疼呢?
身、心,都太疼了。
越棠摇了摇头,眼中很快漫上水迹,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滴。
他轻声抽噎了一下,抬手回抱着大夫人,道:“母亲不要难过,不疼的。”
大夫人轻轻地摸了摸他发顶,道:“乖乖睡一觉,明日,阿娘给你做花糕吃,好不好?”
越棠流着泪点头。
第二日,越棠满心希冀,等来的却依旧是大夫人的冷眼和打骂。
“越棠,为什么回来的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可一到了晚上,大夫人便心疼地为他上药,把他搂在怀中,声音温柔:“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又受伤了?”
大夫人心疼道:“阿祈。”
沈觅忽然感觉有些冷。
越棠愣住,他眼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流出一滴泪。
越棠低声道:“母亲,我是小棠。”
他嗓音很轻,就像是在害怕惊碎什么美梦。
“你是阿祈。”
他所期盼的被彻底打碎。
他嗓音微颤,“母亲,我不是兄长,我是小棠。”
“阿祈。”
……
“阿祈。”
“你是阿祈。”
最初,她只是轻声喊越棠喊作阿祈,后来,越棠越来越不想阿祈,大夫人便拿出精致的笔墨胭脂,细心又温柔地在他五官上勾勒,将他妆扮成阿祈的模样。
只要越棠言行学得像阿祈,便能得到母亲的怜惜和嘉奖,学地不像,便是刺耳的尖叫,和无休止的辱骂殴打。
沈觅看着年幼的越棠越来越消瘦,清澈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
他手上是常年练剑习武的厚茧,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祈不一样,于是大夫人吩咐这,让一盆盆药水端进去,血水端出来,多来几次,也就像了。
所以越棠的肌肤很细嫩,稍微碰一下就青紫,热一点就红肿。
沈觅忽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昏暗的夕阳照进来,大夫人衣摆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滑过光洁无尘的地面,她袅袅而来,眼中满是温情,柔柔地喊:“阿祈。”
越棠整个人蜷在角落,浑身是伤。
他慢慢抬起头,脸颊上新添的指痕还没有消下去,大夫人一靠近,越棠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又往后缩了缩。
大夫人倾身抱住他,手臂在他身后交缠,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阿祈。”
夕阳似乎都凝固起来。
良久,他轻轻应了一声。
阿祈。
嗯。
夕阳昏暗,照不亮他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