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10973 字 2024-12-15

问下人,则道:“夫人整日皆在施粥棚里,此刻应未忙毕。”

温家画楼东侧,长长队伍直至戌时方略有缩减。

欧阳芾挽着袖子,并温仪携同相府数十家仆,为排队的饥民盛添饭食。

斜对面,酒楼上几位官宦人家的娘子摇着纨扇下望。

“作秀罢了,”一名头戴珠钗,蛾眉淡扫的娘子道,“不知是作给官家看,还是作给灾民看。”

“自是作与百姓看的,”另一位娘子于座中笑道,“宰相夫人深明大义,亲设粥棚施粥,可不教人感动。”

听她明显酸溜溜的语气,对面年纪稍长的娘子勾唇:“旁的不论,人家拿自个儿家中积蓄扶灾济民,单这一点便是你等追赶不及的。”

“姐姐怎帮她说话,她夫君打压姐姐丈夫时,也未见她替姐姐说话。”

“傻瓜,一码事归一码事,此为国难,你若于国难时有欧阳夫人这般觉悟,我也如此替你说话。”

“......”

夜色昏黑,施粥棚下,欧阳芾揉着酸痛的肩颈,朝趋步来的婢女摇了摇头,又向掌事的下人吩咐些甚么。

一抹削长如竹的身影驻足棚前,温仪瞥见,捅了捅欧阳芾。

“——介卿。”欧阳芾扭头,眸里亮了一亮。

“累么?”王安石问。

“累是应当的,”欧阳芾微微绽笑,“况介卿比我更辛苦,我哪有资格喊累。”

王安石步前与她贴近,伸手绕过脖颈替她按揉酸涩的后肩,欧阳芾愣了下,随即笑容愈展,直接将头倚在他胸膛。

旁边仆婢各干各的活,全作不见。

“这些交由下人去做即可,无须你亲自操劳。”王安石道。

“可我想做,”欧阳芾道,“百姓饥寒交迫,衣不蔽体,我见了也同介卿一样难过,我不知能为他们做甚么,但知介卿是宰相,我是介卿的妻子,此刻我万不该于家中安坐宴享,闭目塞听。”

手指抚过发鬓,王安石喟叹,将她搂得弥紧。

“尽心即是,毋须勉强自己。”

“好,”欧阳芾应道,俄而补充,“介卿也是。”

罪己诏降下后,短短数日,罢废新法的言论如滔天洪流,一泻而下。

远在洛阳的司马光向皇帝上书,极论新法之失:

“六年之间,百度分扰,四民失业,怨愤之声,所不忍闻。灾异之大,古今罕比,其故何哉?岂非执政之臣,所以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欤!”

矛头直指“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故天怒人怨,号泣呼天,又细数青苗、保甲、市易、募役、农田水利诸法措置于民之害,建议陛下悉数罢之,还民生息。

其余官员的劄子皆多此类,不一列举。

欧阳芾于家中翻检旧文,发现一篇王安石早年就任舒州时的诗,她拾起观阅,将上面墨字念去:

“三年佐荒州,市有弃饿婴,驾言发富藏,云以救鳏惸......”

“......崎岖山谷间,百室无一盈。乡豪已云然,罢弱安可生。”

“夫君,你在念甚么?”叶氏步入院中,朝茕茕孑立的人影道。

“是老师旧年的诗。”郑侠回头,“老师早年通判舒州,写下此诗,虽非老师平生最好篇章,却包含了老师当年一颗为民奔波请命,不辞劳苦的心。”

“是王相公么?”叶氏轻问。

郑侠颔首,再度忆起白日城门口所见流民凄惨情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突然精神一振,目中烁烁寒光,撩袍往屋内走去。

提笔,浓墨挥洒直下。

一封假作密急边报、马递直送银台司,上达天听的奏疏,连同一卷怵目惊心的图画,在无人预料之下,于四月某日呈至赵顼眼前。

史书载:神宗反复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是夕,寝不能寐。

翌日,下令青苗、免役暂停追息;

罢方田、保甲法;

三司使查察市易法;

开封府发放免行钱,司农发放常平仓粮......

凡十八事,民间欢叫相贺。

监安上门、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流民图》,绘民间灾情,上疏陈新法之害,旦夕之间,人人尽知。

“安上门逐日所见,绘为一图,百不一及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已可咨嗟涕泣,使人伤心,而况于千万里之外哉?”

郑侠如此向皇帝道。

“如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自今已往至于十日不雨,乞斩臣于宣德门外,以正欺君慢天之罪。”

——倘若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自今起十日内不降雨,乞请陛下将我斩首于宣德门外,以正臣之罪。

新法罢废,宰臣当引咎自辞。

王安石随即递了辞呈,然赵顼按下未允。

三日后,京师天降大雨。

这一场及时的甘霖宛若应验了郑侠之言,新法甫停,天怨便除,人人皆道此为暂停新法之果。

庭院。

王安石站在雨中,院外人声欢呼相贺,隐隐约约。

青袍逐渐浸湿,黏覆于清瘦挺直的脊背,他伸出手去,接了一袭寒凉,雨脚断断续续落于掌心,氤氲视线。

头顶遮过一方伞幕,隔开沁凉入骨的雨珠。

王安石回首,蜿蜒水痕自清癯面庞滑落。

她又在为他撑伞了。

“这数年来,万人诘骂,我未尝在意过,为求新法实施,也曾一意孤行,不听劝阻,若言未曾排除异己,我自问不敢承认。”王安石道。

欧阳芾眸里泛雾。

“就任知制诰时,我曾上书斥责宰臣独断专行,罔顾疾苦,这些事如今我也尽做了,我在你眼中,是否也变得面目可憎?”

抬手拭去他面上湿痕,仿佛那不是雨,而是他的泪。

“怎么会,我的介卿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最喜欢的人。”欧阳芾哽咽。

他覆上她的手,将她握住:“钟山偕老之约,我们一同归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