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9157 字 2024-12-15

王安石攥着她的手腕,那手腕细腻柔嫩,似用力握下去便会碎裂,然轻轻虚握,便会倏忽溜走。

“介卿,我们还有一辈子时间相处,我与叔父婶婶只有短暂几许的时光,我陪陪他们便回来,往后都在介卿身边,好不好?”

那颗心终于坠落湖底,冰冷彻骨。

七月初,朝廷同意了欧阳修的请求,罢宣徽南院使,复为观文殿学士。

然欧阳修辞官归老的愿望再度落空,朝廷虽不强迫其出任宰执,却令其由青州改知蔡州。

欧阳芾既已答应同欧阳修一道离京,便也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她最终没忍心让王雱跟着她一起离去,安慰他道:“你在京替阿娘陪着爹爹,好好念书,知道么。”

王雱百般不愿,被欧阳芾无情撵回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了家。

“二娘?”欧阳棐立在门口唤她,“发甚么呆呢。”

“你怎不敲门便进来?”欧阳芾道。

“你未锁门,我当你出去了,熟料你还在屋内,”欧阳棐道,“快些收拾罢,爹已在马车上等候了。”

“哦。”欧阳芾抓起满满当当的包袱。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欧阳棐摇首叹息,踱出门去。

马车旁,薛氏接过欧阳芾手中行李:“怎带这么多东西?”

欧阳芾赧然道:“在京这两年置办了很多,舍不得,便全带上了。”

“傻孩子,又非不再回来。”薛氏嗔道,仍旧替她装入厢内。

欧阳芾立在马车旁,一时没有动弹,面前帘子掀开,欧阳修探出头问向她道:“介甫不来送你?”

“他上朝去了,我教他莫送我。”欧阳芾答。

欧阳修皱眉:“你教他不送,他便不送了?他这么听你话?”

“叔父。”欧阳芾无奈。

“夫君便少说两句罢,”薛氏插言道,“介甫未罢了夫君的官职,还是看在二娘的面子上。”

“他罢了我的官正好,”欧阳修横目,“省却我还去蔡州折腾。”

薛氏抿笑视向欧阳芾,后者讪讪摸鼻。

登上马车前,欧阳芾回望了眼身后一径到底的长街,七月栀子花正盛,塘里亭亭荷花亦簇满岸沿,至和元年的汴京,她在这里恰巧看见狸奴与蛙各处荷盖两端的奇景,由此遇见后来纷纷士人,打开眼界。

熙宁三年的汴京,日头依旧烈焰如火,巷陌罗绮,莺燕无限,楼阁台榭穷尽雕丽,笼罩于顶的气象俱已换了一遍。

“驾——”马夫甩动缰绳,辚辚车辙滚过青石板街,痕迹稍纵即逝。

戌时,王安石迟迟方归。

门房揉揉眼,上前牵过马缰迎道:“老爷可算回来了,奴还担心老爷出了甚么事。”

“能出何事。”王安石漠道,随后似觉不该如此对待关心自己的下人,缓了口气道,“早些去歇息罢。”

“是。”门房弯腰牵马往后院去。

屋内阒暗一片。

因着无人,灯火也未明起,这是向来俭朴的王安石平素对仆役们的要求,如今却如一记鞭子抽在身上,提醒着除自己外再也无人归来的事实。

王安石未教下人燃亮灯烛,立在空寂厅内,许久唤道:“阿念。”

了无回音。

淹没至顶的窒息将他包裹,近乎麻木后,肌肤上开始生出细细痛感。

她走了。

指尖微微猝动,无法提上力气,半步也无法迈开。

脑子里萦绕的念头在白日里未能逼溃他,在夜里却能轻而易举将他击碎。

王安石忽地生出一股恨意,恨自己矫作至此,连送她离去也不肯,又恨她花言巧语,心内却对他并无不舍。

所幸只他一人,便就此痴站着也无人看见。

屋门于静夜里开阖,发出呜咽声响,地上多出一道纤长人影。

“你回来了?”身后响起熟悉嗓音。

王安石仓皇回首,见对方跨进门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尽收对方眼底。

欧阳芾靠近他僵硬不动的身子,关切道:“介卿为何这么晚才回?”

“......”你未走。王安石喉头滚了滚,脑中开始昏聩,半晌方道,“......你怎在此?”

欧阳芾眨眸:“哦,我有东西忘取了。”

王安石倏地冷静下来:“甚么东西?”

欧阳芾笑了:“我的心。”

“......”

“我的心落在介卿身上了,只能回介卿身边才能好。”

王安石闭目,极力放缓的吐息令他身子略微发颤,欧阳芾踮脚吻在他唇畔,他未拒绝,也未迎合,待至唇瓣分开,他道:“莫教我怨恨你。”

“我喜欢你,”欧阳芾笑嘻嘻,“我不走了,介卿。”

「叔父,我向您承诺,待您归老颍州时,我便去您身边伴着您,您让我待多久,我便待多久,但是今日......」

「我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