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芾搂紧薛氏的腰:“我知道。”
她知道。
“欧阳修递了第五道辞呈了。”
赵顼将劄子摊在案上,对王安石道:“‘用非所学’,他的意思应是相当明了。”
“陛下欲用欧阳修,然其对新法甚为抵触,由其主政,恐于时政无大补益,反有阻碍。”王安石道。
赵顼叹惋:“除欧阳修外,目今朝堂又有何人可担此要位。”
“宁择平庸者,不可择一从中作梗者,”王安石道,“臣以为,欧阳修执政必使好为异论者追随其后,搅扰新法实施,陛下行事不宜过分在意朝野舆论,一旦受其牵制,则贻误时机,事倍功半。”
赵顼思虑片刻,道:“欧阳修与卿关系匪浅,卿不曾出言挽留过他么?”
“臣自知挽留无用,”王安石道,“且臣所言皆为公事,不当掺杂私情。”
他贬黜吕公著时也是这副说辞,赵顼便知他公事公办,铁面无私。
“既如此,欧阳修于青州擅自停发青苗贷一事,卿以为该如何处置?”赵顼问。
王安石略滞稍许,言道:“......欧阳修历任三朝,于朝野声望非他人可比,臣以为,批责即是,罪罚或可免除,且欧阳修既屡辞相位,陛下命其出知外州,无碍新法即可,毋须过分加罪。”
赵顼颔首,他本不欲过度责罚元老之臣,王安石又难得不欲追究,他盯着王安石半晌,方笑道:“卿果无私情。”
刻意忽略这句话里的调侃,王安石躬身遮过面容:“一切还当由陛下裁决。”
下了朝,欧阳芾已在家中等候,见王安石归来,也不如往常奔上前去,只踟蹰唤道:“介卿。”
“何事?”王安石掠过她面庞,那其间的犹豫令他褪去官袍的动作也慢了。
“你知叔父停发青苗贷的事,是么?”欧阳芾怯问。
王安石举止凝了须臾:“我知。”
“你会如何责罚他?”欧阳芾连“是否责罚”也不敢问,她清楚阻碍新法当受严惩,也见过许多罢官贬黜之例,她在薛氏面前信誓旦旦,却做好了恳求王安石的准备。
“近日朝廷会颁发一道诏令,”王安石道,“对其所行予以批责,然,虑其德高望重,且年事已高,特许免罪。”
欧阳芾乍然抬眸,不敢置信望他。
王安石平静相视:“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狠愎,无容人之量之人?”
“不是的,”欧阳芾扑入他怀里,“介卿最宽容,最大度,最无私,最善良了。”
王安石被她形容惹笑,伸手覆住她的脊背:“便因我宽宥了欧阳公?”
欧阳芾摇首,蹭着他颈窝道:“不止,他人不懂介卿的好,我懂,我知介卿向来是最好的。”
王安石顿了顿,手掌轻抚在她发间。
“介卿,谢谢你,”欧阳芾埋在他颈侧呢喃,“谢谢你。”
“......”
这声谢是为欧阳修道的,王安石心知,将她搂紧在怀,似如此便可全然拥有她。
果如王安石所言,朝廷虑欧阳修声望,不加罪罚,仅以诏书批评为终。
欧阳修居京十余日,生怕皇帝不肯放他,转眼又上第六道辞呈,这期间欧阳芾闲着便往叔父家跑,还捎带上王雱一并给薛氏与欧阳修看。
欧阳修对孙辈极其慈祥,全无王安石那般苛责,也无曾经待欧阳芾那般逼迫王雱念诗作文,故王雱亦爱陪侍在欧阳修左右,整日绕着欧阳修转。
这日欧阳芾又带了王雱出门,日晡方归,饭后还在同王安石絮说白日的趣事,她颇为愉快,故王安石不曾打断过她,仅偶尔附和数句。
“雱儿很喜欢叔父呢,此前我带他去亳州探望叔父婶婶,临走时他还依依不舍,问我何时再去看望他们。”
王安石不言,欧阳芾便停下来看他。
“介卿,”她开口,“倘使我随叔父离京,同叔父婶婶待些时日,你愿意吗?”
他不愿意。
根本无须听她多言,在她谈及王雱与欧阳修相处细节时,他便隐有预感,她只是为了铺垫出这句话。
然他依旧自欺欺人,但凡她不言出最后一句,他便装作不知。
“你想去,”王安石恨极自己强作大方的姿态,“便可以去。”
“介卿,你不高兴么?”欧阳芾视着他,似将他情绪望穿。
“......嗯。”
她要他诚实,他诚实了,可选择权仍然在她。
欧阳芾步至书案旁,自身后将他搂住:“我不会去太久,兴许要不了一年半载,三五月叔父婶婶便腻了我,赶我回来了。”
王安石沉默。
“我会每隔数日便给介卿写信,告诉介卿我到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介卿想我也可予我书信。”
王安石始终沉默。
“介卿......”
“我已向官家建言,将欧阳公外放,”王安石道,“力劝官家勿予他宰相之位,如此,还与他争你,当自私至极。”
“不是......”
“我确为如此自私之人。”
他凝视向欧阳芾怔忡眉眼,欲将她面容烙进心底:“你因此而怨我,我无言可辩。”
欧阳芾吻在他敛低的眼睑:“我从未怨过介卿,一刻也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