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距金明池不远,时候尚早,欧阳芾摇头道:“只是有点想文筠了。”
“你可与她写信,教她回来住些日。”王安石道。
欧阳芾笑道:“我还想叔父,想婶婶了。”
“......”王安石自不可能写信教欧阳修回来住些日,“你想念欧阳公,可去青州探望他。”
“真的?”欧阳芾似欲从他面上看出点甚么,“我去了,介卿不就是一个人了。”
“还有平甫在。”
“哦,”欧阳芾道,“那你和平甫过罢,我走了。”
“阿念。”王安石无奈。
“介卿也不说挽留我。”欧阳芾道。
“......我不愿你郁郁不乐,你若想走,我不会拦你。”王安石道。
“那介卿想我走吗?”
那双眸子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不想。”王安石终于坦诚。
“那我便不走了,”欧阳芾笑着,“介卿,你不想我走须得告诉我,这样我才不会走,否则我便只顾着自己了。”
王安石凝眸视她,一时未作答话。
“你是不是有心事,介卿?”欧阳芾察出他的走神。
欧阳修日前上了两道辞宣徽使判太原府劄子,请求朝廷收回任命,又上言青苗劄子,请求取消二成利息并停发放青苗钱,与之共事的可能之微大抵蕴藏在这数封奏疏当中,然他却为她的叔父。
公而忘私,此为王安石罢黜与己交好的吕公著时,赵顼对他的评价,他自然可劝皇帝同样罢免不肯奉命的欧阳修,他亦不觉何处不妥,然而——
“阿念。”
“嗯?”
“倘使欧阳公......”
小舟轻晃,泊在岸边停下,撑竿的役夫摘了笠帽道:“郎君,娘子,登岸了。”
欧阳芾立身而起,提裙跨至岸上,王安石递了钱与役夫,其中多有宽余,对方连连道谢。
“王公。”一道意料之外的熟悉嗓音,王安石抬目望去,数尺外同样自画舫下岸的苏轼向他遥遥一笑,作了作揖。
“子瞻。”欧阳芾眼眸微亮,然苏轼眸里的笑意与她的笑意并非一致,王安石更容色动也未动。
“子瞻兄,你在唤谁?”旁侧数名华袍锦衣的士人步下画舫,其间三两人识出王安石,忙作揖拜首:“王参政。”
余的人闻见称呼,亦皆跟着作揖。
“此处非朝堂,毋须多礼。”王安石淡道。
瞥见随侍在后几名举措娇媚方艳、身形如描似削的女子,欧阳芾全作无知,却在目光闪过众人,定格于某张面容时眉心不由稍蹙。
“夫人。”王诜自也记得欧阳芾,向她略施一礼。
他对欧阳芾不止因赵浅予的关系而尊重,更因欧阳芾于画界的名声。王诜喜好书画,自身更常作画,虽于幽谷寒林师法李成,皴擦上却效法郭熙,欧阳芾为其府邸作的烟霭屏画,王诜亦曾赞叹有加。
欧阳芾未理会他,只朝苏轼道:“苏先生,可否借一步叙话?”
苏轼一怔,身畔士子不由皆望向欧阳芾。
欧阳芾面无表情,似不觉自己失礼:“苏先生,我有话同你言,可否至旁一叙。”
瞧出欧阳芾情绪有异,王安石道:“苏判官。”
呵。苏轼心底自嘲了声,朝同行好友道:“诸位稍待,我去去就回。”言罢跟上转身离去的王安石夫妇。
“......好大的架子。”身后,有士子蓦地讥了句。
“朝堂之外尚且如此,可想朝上的官威。”
王诜听了,默不作声。
隔了段距离,欧阳芾站定,回首向苏轼道:“宝安公主正怀着身孕,你知否?”
苏轼肃目:“我知。”
“你知晓,还带驸马出来——”欧阳芾语调滞住,终将那个词吐出,“寻欢作乐。你让公主如何自处?”
“我本不欲捎上晋卿,他硬跟着来。”
“他与公主感情不合,你应劝劝他,而非纵容他在外取乐。”
苏轼登时扯了扯唇:“苏某劝不动的人多了,二娘何以寄希望于苏某。”
“苏子瞻。”王安石打断他的讥诮之语。
“王公欲因言贬黜苏某,苏某抗拒不得,惟有从命。”苏轼针锋相对。
“倘若官家得知驸马所为,便非我夫君贬黜你,而是官家贬黜你了,”欧阳芾缓下嗓音,尽力平静道,“朝事归朝事,子瞻若觉驸马所为正确,二娘无话可说,若觉驸马所为欠妥,便劝劝他,往后也莫与驸马一同携.妓出游了,官家很疼爱公主,我答应过官家,如若官家问起,我不会瞒他。”
“二娘费心了。”苏轼道。
“子瞻是觉我虚伪罢。”欧阳芾浅笑,苏轼望着她的笑容,胸腔一阵窒闷。
“回去罢,莫让友人等急了,扰了你们兴致,代我向你朋友们道声歉。”
言罢,欧阳芾略微施礼,不再言些什甚么,拉着王安石转身而去。
夹岸柳枝婆娑,并着湖山胜景,游人嬉戏,热闹不休。
垂在袖底的手被牵住,欧阳芾抬目。
“尽心即可,毋须因他人之事烦忧。”王安石道。
“我不烦忧,”欧阳芾回握他的手,“我同介卿出来游玩,自是要开开心心的。对了,介卿适才想与我说甚么?”
“......没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