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汴京梦话 骑鹤下扬州 9510 字 2024-12-15

欧阳芾抿唇:“最好不要。”

“为何?”

“因为,陛下会输。”欧阳芾忍不住勾起笑容。

直白坦率的言辞衬着那张明丽自信的面庞,让赵顼蓦地心间一跳,俄而大笑起来:“好,夫人便让朕输上一局,朕想看看,朕是如何输给夫人的。”

“陛下莫恼便好。”欧阳芾放着狠话。

“朕承诺不恼,但若夫人输了,是否该有惩罚。”赵顼道。

“陛下欲如何惩罚?”

“夫人输了,便为朕再作一副‘漫画’如何?”

“陛下输了呢。”

“朕若输了,夫人要何赏赐,朕皆允夫人。”

赵莹简在旁睁大杏目,不可思议:“大哥鲜少这样允诺他人呢,姐姐定要抓住机会,狠狠敲大哥一笔。”

“你的胳膊肘倒是先学着向外拐了。”赵顼瞥她。

欧阳芾忍俊不禁:“多谢公主提醒,待妾身赢了再说。”

清脆落子声接连敲在棋面,赵莹简支颐望着眼前排布愈来愈密的黑白子,耳边一侧是温和而涵养得体的男音,一侧是清柔悦耳的女音。

“夫人答允为浅予府邸作屏画,朕尚未谢过夫人。”

“陛下不必言谢,那幅屏画算作妾身赠予浅予的新婚之礼罢。”

“夫人见过浅予了。”

“是。”

“她近来可好?”

“公主有了身孕,平日多在家静养,除了些许乏闷外,未有其他不适。”

“王诜待她如何?”

“......”

赵顼搁了手里棋子:“他待她不好?”

“非为不好,”欧阳芾中断思绪,“公主与驸马相敬如宾,舅姑也对公主十分疼爱,只是......感情之事不可强求。”

“他不爱公主,朕不逼他,但朕要他尽驸马之责,待公主如家人,将公主视作同舟共济的妻子,莫非连这点要求也过分?”赵顼容色严肃。

“陛下息怒,”欧阳芾亦放了棋子,横了横心,开口道,“陛下可以陛下的威严令他人屈服,然陛下改变不了人心,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此非但驸马痛苦,公主亦痛苦,公主不愿如此,故不曾向陛下言过驸马的不是,陛下可替公主出气一时,然公主与驸马朝夕相对,陛下如何能每时每刻护着公主,公主选择不言,陛下便请相信公主,交由公主与驸马夫妻之间去处理罢,不然——”

“不然如何?”

欧阳芾起身,于赵顼面前盈盈跪下:“妾身大逆不道,便请陛下替公主休夫,接公主回宫。”

“欧阳姐姐......”赵莹简喃喃望着她。

赵顼沉默良久,方缓缓吐出句话:“夫人当真大胆。”

“妾身错了,请陛下责罚。”欧阳芾垂首。

“夫人曾暗示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朕未尝听进去,如今朕有何面目责罚夫人。”赵顼面色黯淡,“夫人起身罢,朕无意迁怒夫人,夫人亦毋须在朕面前谨小慎微。”

欧阳芾道了声是,起身重坐归对面。

“朕不会让浅予与夫家离隙,”赵顼道,毋论出于公主颜面抑或赵浅予本人心情考虑,“夫人告诉朕,朕该如何做。”

言语里透着失落迷惘之意,欧阳芾不觉心软,不怒自威、无人敢于冒犯的天子,亦不过年方二十出头的青年罢了。

“妾身仅仅想言,陛下依靠威严折压驸马,对公主并无裨益,公主终是须与夫君、与夫家朝夕相处的,陛下如若疼惜公主,便常派人前去慰问,或接公主回宫短住,公主思念太后与陛下,若能常见亲人,应会欢心许多。”

“好,”赵顼视着她,“朕听夫人的。”

“谢陛下。”

“朕平日琐事缠身,难得闲暇,烦劳夫人替朕多去探望公主,多陪陪她。”

“妾身会的。”

“夫人与王卿之间的感情,恐鲜有人及,”赵顼忽而笑了,“朕很羡慕夫人。”

欧阳芾亦笑着叹息:“陛下不知妾身,妾身当初本欲去做尼姑呢。”

“尼姑?”赵顼诧异,“为何?”

欧阳芾便如实道来:“......妾身当初连哪家尼姑庵待遇最佳且又清闲都打听好了,熟料半道夭折了。”

“王卿知否?”赵顼以手抵唇,忍得发颤。

“哪敢让他知晓,俱称玩笑之言。”欧阳芾老实道。

赵顼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朕想听夫人说实话,”待缓和笑意,赵顼恢复温言,“朕承诺夫人,只要夫人对朕言的是实话,毋论何时,朕绝不责怪夫人。”

赵顼想要而不得的,无非是他人一颗不加矫饰伪装的真心。

欧阳芾能给的,也无非如此。

“妾身记住了,”欧阳芾道,“妾身目下便有一句实话。”

“哦,是甚么?”

欧阳芾落下一子:“陛下输了。”

四月初,都人游赏踏春,京师四围苑囿俱簇满士庶仕女,因王安石允诺过待天气稍暖,与欧阳芾出门游赏,故于清明前两人并往城西郊外。

沿新郑门往西去为宴宾楼,有湖山池榭,秋千画舫,往南寺庙园林,不可胜数,游人可雇小舟挂上帐幔于湖中赏玩风景,欧阳芾亦拉着王安石雇了艘小舟,岸边桃杏争妍,买卖关扑处观者如缕。

“介卿,我们是否好久未去过金明池了?”欧阳芾望着岸边关扑想到。

“想去,稍后便去即可。”王安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