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离开花缘镜

也只有这点声音了。

越姬如上了岸的鱼,软倒下去,紧合双眼,再没了气息。

甚至没有功夫回头看一眼清凝。

清凝先是片刻的呆滞,而后才活过来一般,突然蹲下身去,将越姬翻了过来。

她没有睁开眼。

她也没有动。

甚至没有喊疼。

“越姬!”她压低了声音喊。

越姬并不理会。

就如她方才不理会越姬不一样。

黑衣人皱了皱眉,似是对遇见这样的变故倍感为难。

“越姬!”清凝又抬高了声音。

清凝的脑子很乱。

她的师父、师叔们都很强大,是啊,她们都是修真者,怎么会不强大呢?所以她才那么的看不起越姬。

缥缈宗的师长挥一挥手,便能解救她。

而越姬却要用命。

清凝死死盯着她,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救过乌晶晶。

你说帝姬的命比你我的都重要。

那现在呢……

我的命比你的也更重要吗?

你不要保护你的帝姬了吗?

清凝死死压住牙关,嘴里都弥漫开了血气。

她憎恶又悲恸地瞪视着越姬的尸身。

你这辈子,如货物一般,四处辗转。

曾经的将军夫人,你不觉得悲苦吗?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他一样会杀了我的!

你甚至……你甚至连死了,都不知晓我本不该是你的女儿。

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我是那么的瞧不起你……

你错付了!你错付了!

清凝喉中发出嘶哑的声音:“越姬、越姬……”

她流下泪来。

“我好恨你,乌晶晶。我要生啖你的肉,你这个妖怪!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清凝只有师父。

她也没有过母亲。

她现在有了。

但只拥有了一下,只一下……

黑衣人闻声皱眉,他擦拭刀刃,再不犹豫。

出了意外,也总要收拾……

他挥刀。

再落下。

清凝应声倒地。

她瞪大了眼,眼球突出,眼底血丝密布,像是死也带着恨与诅咒死去。

清凝死了的消息传来时。

隋离短暂地惊讶了一下。

……是辛敖动的手?

不过其实是谁动手都没什么区别了。

缥缈宗痛失爱徒,总要算在他们身上的。谁叫他们是一同进花缘镜的?

本来是留着清凝发疯自杀的。

隋离垂下眼眸,神色淡淡。

……罢了。

倒是在底下人小心翼翼地与他说起越姬也身亡的时候,隋离皱了皱眉。

小妖怪听了,会为她掉两颗眼泪吧?

可惜了越姬。

清凝不尊重她。

她也不会知晓,清凝本不该是她的女儿。她或许应当有个更贴心的孩子。

见隋离陷入沉默。

底下人不由小心地问道:“越姬身死,不如补偿一下她的家里人?”

隋离:“家里人?”

“就是薛家。”

隋离:“薛家?薛公家中?……他们哪里算得是她的家人。若她身死,换来无数金银给薛家,恐怕才真要死不瞑目呢。好生安葬,命人日后记得要打理她的坟茔。香烛供奉不可少。再寻个人认她做干娘,日后这人的后代便也算作是她的后代了,百年千年,都要令她坟前香火不绝。”

“……是。”

隋离随即又淡淡补了一句:“清姬另埋它处。”

生前冷淡。

死后何必同穴?

那人又应了声:“是。”

而后才退下了。

乌晶晶这时候方才醒来,先问:“辛敖呢?”

隋离道:“他去准备食物了。”

“嗯?怎么是他去?”乌晶晶扁扁嘴,“哦,是不是舍不得我们走,所以现在连食物也要亲自去做了?可是、可是……父亲做的食物实在有些难吃。”

隋离失笑:“那你一会儿同他说。”

乌晶晶点了点头。

隋离又与她说了越姬身死的事。

乌晶晶呆呆怔住,半晌,只能吐出来一句叹息。

“越姬是个很好的母亲。”乌晶晶恹恹道。

隋离应声:“是啊。”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光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隋离冷声道:“若她不是清凝的母亲,想必会活得更好。”

乌晶晶犹豫了一下。

她虽然讨厌清凝,但还是道:“也不一定吧……也许都是有缘分在的。辛敖给别人做父亲,是一定做不好的。但给我们做,那就正正好了。”

隋离轻轻应了声:“嗯。”

他低声道:“阿晶,你替我记住一句话。”

乌晶晶:“什么话?”

她眨眨眼,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记性远远胜过她,他自己记住不好吗?

隋离沉声道:“不要相信天。”

乌晶晶:?

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哦,我帮你记住了。”这句话很简单啊,他难道会忘记吗?

隋离眸色沉沉地注视着她,他抬手抚过她的眉眼:“若有一日,我离开了太久,等你再见到我时,你一定要记得与我说这句话。要避开所有人,只能与我一个人说。”

乌晶晶听完就更一头雾水了。

但她也还是乖乖点了头。

不就是记得这些吗?

很容易便能记住啦!

乌晶晶刚点完头。

她眼前骤然一花,恍惚间仿佛又瞧见了花缘镜的形状。

多年未见,已显得有些陌生。

她张开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隋离——”

修真界中。

放置在大殿中央的花缘镜终于动了。

白光乍亮。

“快!快去告知长老!”

花缘镜旁已经有许久没有长老再护卫着了。

原本的金禅宗人,缥缈宗人,一个也不见。

只剩下几个耷拉着脸的弟子,他们匆匆起身,狂奔而去。

雪国。

辛敖再走入白虎殿。

殿中空空如也。

他转眸问起宫人:“帝姬与公子呢?”

宫人茫然:“不曾见到。”

辛敖落座。

从桌上拾起一枚玉珏。

那是他赏给辛离的。

玉珏下压着两封信。

一封歪歪扭扭地写着,给辛敖。

一封恭恭敬敬地写着,给父亲。

他屈指捏住那两封信。

“寡人不会发疯的。”他低声道。

像是说给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