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心事?
段圆圆瞠圆了眼睛,真有点说不出话了。
宁宣把递了一碗茶到她嘴边,看着她喝水顺气道:“老鼠大的胆子,做都做了这会儿才害怕?”
段圆圆吸了一口气,她就说表哥怎么一直不吱声,任由她给敏敏讲故事。
搞了半天原来人家什么都知道,不过宁宣能猜到她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他心眼子都多成筛子了!
人始终活在教育的后果中,段圆圆的童话一直都在教敏敏做“嫡长子”,鼓励她像那些姑娘一样果决而有智慧。
她凑到宁宣跟前问:“表哥你当真愿意?”
宁宣以前不愿意,但敏敏是他亲自养大的孩子,让她去吃和娘一样的苦,他舍不得。
宁宣道:“如果敏敏经得起考验,我愿意把宁家交出一部分到敏敏手里,如果以后我们还有别的孩子,也是这样。”
他看着段圆圆缓了缓又道:“敏敏始终是个姑娘,如果她不能比其他人更出色,我会继续像父亲一样爱她,但会选择把宁家全部交给她的兄弟,只给她足够多的财产。”
“这就够了。”段圆圆道,她已经尽力为敏敏争取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至于她能不能真的走在路上,都要看靠她自己了。
家里要来客人了!
敏敏乐得合不拢嘴,跟过年似的,她活了五个年头才知道自己有兄弟姐妹,虽然是堂的。
她折腾着把在院子里翻出来的死猫烂耗子都拖出来,准备显摆给兄弟姐妹们瞧瞧。
段圆圆一向不管她怎么玩,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乱吃东西,不能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敏敏点着头想,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姐姐犯不着这么操心!
她抱着东西溜到哥哥身后让他帮忙把她用来玩过家家的烂瓦都搬到屋子里,她打算在地毯上玩,这样不会把瓦玩坏。
宁宣给她放好,摸着敏敏的头想,好姑娘,千万别让爹失望。
宁二宁三成亲五年,最大的儿子都七八岁了。
段圆圆知道的时候还有点不会算这道题。
杜嬷嬷翻着白眼道:“宅子里的大姑娘,兄弟两个哪个没沾过,早生了好几个孽障偷摸养在外头,骗着把姑娘娶回来生了孩子看人跑不掉了,什么王八羔子都钻出来了。”
也不怕做绿毛龟!
宁二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宁三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他考了两次都没考中还想着再考几次,反正有宁家铺子养着也不怕,他媳妇儿这会儿肚子都又五个多月了。
过去这么几年,敏敏已经五岁多,几个兄弟方借着孩子走动。
人是借着敏敏的口请的,登门的只有孩子。
最小的四岁多,最大的八岁。
敏敏把人带到花厅,挨个问他们叫什么,几个堂兄弟挺着胸脯瞧了姐妹一眼挨个报了一遍名字。
敏敏很快记住了,等轮到姐们们,结果一个两个都说自己叫大姐二姐三姐。
“我说名字,像我,就叫行敏。”敏敏觉得她们有点儿呆。
一个姑娘脸红了,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
宁敏懂了,这些姐妹们几乎都没有名字。
宁二正头婆娘生了两个姑娘,只有嫡长女有名字,叫宁贞,这姑娘上头有个八岁的大姐,但她们都叫这个大姐为二姐,直接把她排到宁贞后头去了。还有一个有名字的姑娘是薛大奶奶的女儿,叫宁英。宁三三个姑娘都大姐二姐三姐这么胡乱叫,宁家姐妹一多都不知道在叫谁。
孩子迅速分成了有名字和没名字的两堆。八岁的二姐老是缩着脖子,她在没名字那堆里老给人干老妈子的活儿。
敏敏不知道怎么办了,她以为人人都有名字。没名字的姑娘已经习惯了,也不要人招呼,互相看了一眼就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吃吃喝喝。
能来的都是正经姑娘,她们觉得大姐比自己厉害一点,其他人都差不多,但八岁的二姐是最差的,明摆着是个贱人啊。
敏敏是主人,她不能冷落人只能迈着小短腿这边跑跑说吃啊别客气,那边跑跑说吃完了咱们一块儿玩过家家好吗?
二姐不敢坐,敏敏拉着人坐下来怪道:“你练铁腿功?”
兄弟姐妹都捂着嘴笑。
敏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她知道这个笑不好,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小宁宣。
同样四岁多的宁贞神气探头跟敏敏说:“你搭理她们做什么?咱们一起玩。”
敏敏看宁贞走路摇摇摆摆的,问:“这是你们外头的玩法?”
宁贞偷摸把脚伸给她看乐道:“我穿的小鞋子。”
敏敏蹲下去摸了一下,发现宁贞的鞋要比她的脚小一号,她惊呆了:“你怎么穿小鞋过来,脚不疼?”
宁贞得意道:“我爹给我穿的,我家只有我能穿这个。”叫她亲妹妹四岁的宁二姐都不能穿。
敏敏怀疑地道:“你爹娘不疼你。”
不然怎么会让她做小美人鱼?自己袜子破个洞她娘都得量量脚看是不是长了,长了就得把鞋子袜子放宽,不放宽走着多疼啊。
宁贞虎着脸说:“胡说!我爹娘最疼我!”
娘说等八岁以后还会给她缠足,现在妹妹还会跟她抢糖吃,等她缠了足,妹妹肯定就不敢跟她抢了,宁贞盼着那一天早点到。
敏敏知道什么是缠足,她们家就有缠足的女人,她不小心看了一眼就做了好几天噩梦,听宁贞这么说,她跟看见鬼似的,立马离桌子八丈远。
她年纪小可她叫行敏!
宁敏溜到角落里,开始像熊家婆中的姐姐一样观察进入家门的几个兄弟姐妹。
她们有的人脚是尖的,但自己的脚是平的。
敏敏指着兄弟们的衣服道:“真好看啊,我能穿吗?”
几个姐妹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宁英小声地说:“妹妹被养得太娇了,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敏敏问:“为什么只有他们能穿些衣服?我们都是人,为什么他们能穿我们不能穿?”
几个姐妹不敢得罪她,宁敏的身份比她们都要高一截,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是她们学习的第一课。
还是大点儿的那个二姐站出来接她的话道:“咱们女儿家,女儿家就得穿女儿家的衣裳,只有不正经的姑娘会穿男人们的衣服。”
别说穿男人的衣服,她们来做客一路上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出门前先带着眼纱,到门口就迅速被丫头婆子围着走到轿子里去了。
一路上连个雄蚊子都见不着。“穿兄弟衣服,多出格啊,也太不要脸了。”二姐说。
不要脸。
敏敏听到这句话一颗心像掉进冰窟窿里。
原来只有兄弟可以穿她以前穿过的那种衣服,也只有兄弟可以在前后院跑进跑出。
宁敏很快意识到兄弟姐妹里只有自己是不同的,既然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同类”。
那就说明,她才是“异类”。
大家在花厅吃了玩了,宁贞笑眯眯地问她:“能不能到你的屋子里玩?”她想看看宁敏的屋子有没有她的漂亮。
敏敏领地意识很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而且对他们来说可能自己才是那只穿着家婆的衣服混进人群中的熊,要是他们发现她屋子里有“不要脸”的东西都跑过来打她,她一个人可打不过!
敏敏忽然觉得自己必须要有更强壮的力量来武装自己。
她彻底理解了熊家婆的故事。
之后跟其他所有理解这个故事的孩子一样,敏敏迅速患上了动物恐怖症,对活跳跳的小动物迅速失去了兴趣,她把自己养的兔子猫狗都放了,坐在地上看兄弟姐妹嘻嘻哈哈地在花园里抓。
大郎坐在敏敏旁边。
敏敏摸摸大郎笑:“乖乖。”
只有大郎,朝夕相处威武神俊的大郎是例外。
敏敏失去了和兄弟姐妹玩乐的兴致,她领着大郎沿着走了千百遍的屋子去找“姐姐”。
姐姐,杀死熊家婆的女孩。
这个女孩是家中长女,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后边也没有兄弟能替她顶上杀熊的责任。
敏敏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才是“姐姐”。
段圆圆在屋子里做针线玩,日子久了她慢慢觉得做针线很解压,有压力的时候就做着玩。
段圆圆打算给表哥再做一条腰带,她做针线已经很熟练,再也不会让表哥穿不出去了。
海月贝壳窗润泽的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白兔子成的精。
敏敏站在门上看着“姐姐”,脑子里闪过十一只天鹅的故事。
“姐姐”在这个家织了了五年的布,为她做了一件能飞出墙院的衣服。
敏敏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墙外有什么,但她已经意识到这种机会的珍贵。
段圆圆微笑着对敏敏招手:“玩得高兴吗?”
敏敏冲进来趴到段圆圆身上问:“娘,我才是姐姐,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姐姐,一个肩负重任的姑娘。
这个姑娘是小五小七的母亲,她为了让两个孩子不步自己的后尘,不惜割舍掉骨肉之情。
以后她不再是“姐姐”,又只是“段圆圆”了。
段圆圆放下了针头线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仙人板板的,这些东西她简直做够了,从今天起,她终于可以打开大门,放心地出去转转了。
敏敏接着说:“娘,我会把熊家婆都打跑的。”
段圆圆的回答是——狠狠地亲了她两口。
这么聪明的姑娘一看就是完美继承了她的智商。
敏敏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几圈,她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然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她抱着大郎小声道:“大郎,娘知道我爱她吗?如果她知道,她肯定会谢谢菩萨把我送给她,是不是?”
段圆圆心软软的,看着敏敏红扑扑的小脸,她问:“你跟爹说了吗?”
敏敏摇头,她更不好意思对爹说!
段圆圆鼓励她:“爹就没说自己不好意思对你好。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爱你。去吧,去找爹,跟他说说好不好?”
没有表哥在前头顶着,敏敏怎么会这么活到五岁?看看今天这么多孩子,就知道表哥面对整个宁家有多吃力。
表哥要是知道敏敏今天表现这么出色,肯定得高兴坏了。
宁宣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脸上风起云涌,唯一的念头是——表妹的心血没有白费。
他们的女儿真的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宁宣克制住激动的心情,走进来坐到段圆圆跟前说:“这么大了还不害臊?”
张嘴就是爱不爱的。
敏敏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接着把脸埋到大郎怀里,飞快地说了一句:“宁大爷,我也爱你。”
宁宣笑喷,什么宁大爷,他还风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