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圆圆也觉得狼外婆比起熊家婆跟叉西瓜的猹似的。
狼外婆把外婆和小红帽吃了,熊家婆也吃了姐妹中的一人。狼和黑熊最后也都死掉了。
不同的是狼外婆是被猎人杀死的,这是成人的力量。
而熊家婆是被姐姐杀死的,在父母离家的境遇下,姐姐担任了驱逐敌人的责任,战胜了恐惧,勇敢地用智慧杀死了熊家婆。
东西方文化不同,西方的故事鼓励孩子走出家门,小红帽是在看望外婆的时候遇险。东方更讲究“保卫家园”,熊家婆是穿着家婆的衣服主动上门吞吃孩童。敏敏长这么大,出门只是从宁家移动到段家而已。
她天然对入侵型的故事更感同身受。
段圆圆想,如果有一天她和表哥不在了,她也希望敏敏能够像“姐姐”一样,可以拿起武器辨别必敌人,杀死敌人,保护自己的领地。
敏敏迅速服软了,这些故事太有意思了!
段裕听说之后多少有点儿怀念,压根没有孩子能逃过他姐的魔爪!
段圆圆把敏敏喜欢的故事都写了下来,还自己捣鼓着画画想做成绘本。
她慢慢回忆着脑子里记住的图案,画了足足一个多月才整理出来。
段圆圆拿给宁宣,得意道:“怎么样?”
宁宣接过来就笑了,怪模怪样的。这哪叫画?不过圆圆这么努力,他还是要给面子的。
谁知道一不小心当真看进去了。
宁宣不是粗人,他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有目的,圆圆写的这些也一样。
童话是最容易解读的故事,宁宣看了一遍就知道圆圆想做什么。
段圆圆等他翻完了,赶紧道:“好不好?”
宁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现在才知道圆圆是想让敏敏像男人一样活。
这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
他有心想跟表妹说自己让敏敏学武学字不是为了让她继承家业,是为了让她嫁出去以后能打得过男人。
看着这本表妹点灯熬油写出来的话本,宁宣心软了。
敏敏也是他的孩子,难道自己还会亏待她吗?
宁宣第一次开始严肃地思考敏敏以后的人生走向。
绘本还是回到了敏敏手上。敏敏对亲爹的挣扎和亲娘的苦心毫无所觉,她抱着绘本爱不释手。
段圆圆会问她喜欢哪一个故事,不喜欢哪一个故事。
敏敏最喜欢熊家婆和花木兰。
而且她一直以为真的有熊家婆!
绘本交给敏敏那天起,段圆圆和宁宣开始关着门在家养孩子。只有陈姨妈会时不时出门走走,她自从那回在段家住了半个月以后彻底破了戒,隔三差五就得回段家住几日,偶尔还会带上敏敏。
她怕宁宣和圆圆把敏敏教成书呆子。
段圆圆巴不得敏敏跟段家多亲近,自从段裕成了举人老爷,段家水涨船高,敏敏跟舅舅多亲点儿也好抱大腿啊。
再说宁家就这么巴掌大的天,在里头闷着也不好,段家有她娘在她还是能放心的。
段圆圆没能单独回去成,宁宣是姨妈的儿子,她是宁宣的妻子,娘能做不代表媳妇能做,她每次回去都是跟宁宣一起。
这已经让段圆圆乐得跟中彩票差不多。
日子一好过,段圆圆就慢慢把以前的坏事忘了,直到方小太太找上门,她彻底有了大梦初醒的感觉。
大房这几年很少跟周围的亲戚来往,就算有人来,段圆圆也会让人把敏敏捂得严严实实的。
宁家人都嘀咕宁宣太宠女儿,真把姑娘当公主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仔细想想也让人挺害怕的,这么把姑娘关着不见人,这姑娘还能算个人么?
这些舌头也就能在外头嚼,在段圆圆跟前都只有说好话的时候,她也就不管了,这么想也不错,过于守规矩的名声总比出格强。
方小太太这等不速之客,段圆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张嘴就要回绝。
方小太太跟知道她要推辞似的,在门上直接对门房不耐烦道:“琴姐被选中了!”
女儿被选中,在这时候只有做皇妃一个意思。
这代的天潢贵胄为了防止外戚专权,都是从民间挑媳妇,琴姐是小官之女,她能入选也不算特别稀罕的事。
段圆圆很识时务地选择见人。
方小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之前病得太沉,勉强活下来精气神也没了。
她过来是想用钱买两件上好的布给琴姐压箱底。
段圆圆不知道皇妃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外头的东西压根就带不到宫里去,怕方小太太不知道她还特意提醒了一句。
方小太太脸色沉下来,道:“万一能带进去,也是做娘的一片心。”
段圆圆看她坚持也没敢给,东西毕竟有可能进去带到宫里去,里头有没有禁忌她也闹不清楚。
她道:“家里的布我做不了主,等表哥回来我问问他。”
方小太太看段圆圆这么说也没再坚持要,她把自己给敏敏做的几件小衣服拿出来,拍着她的肩膀含糊地说:“你还年轻,迟早能有个好,到时候就能多走动了。”
段圆圆把这话转了几遍。好是一个子加一个女,这是在暗示她生儿子。
这么说外头都以为她生了女儿不得喜爱被关起来了?方小太太这是来给她撑腰子的?段圆圆刚刚就觉得方小太太脸色不对,原来上头写的是——同情!
这完全是个误会。
段圆圆咬着牙没接话,敏敏还没到出门的时候,误会就误会吧。
不过人家也是好心,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方小太太态度软和了一点,问道:“当真是宫里的人?”
乡下姑娘经常被选,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到宫里去谁也不知道,反正太监带个驴车马车把大姑娘往上一拉,丢一两银子在地上,娘老子就知道再也看不到女儿了。
至于被谁享用了,没人知道。
方小太太意会,低着头道:“琴姐是自己想的法子,这孩子主意大,就是假的我也管不了了,还不如趁着她在家的日子多给她备点儿东西。”
方小太太坚信琴姐是要去宫里做娘娘,她把家里剩下的几朵金花都给琴姐揣在身上,又怕她衣服简陋被人瞧不起,方盘算着要做一件最华美的衣裳让她带走。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哭,只是在家眼睛都要哭瞎了,琴姐还是要走。
方小太太知道拦不住她了。
敏敏听着动静,迅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道:“有人欺负你?你去告诉熊家婆,它会吃掉不听话的娃娃。”
方小太太吓得心都快不跳了,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这小萝卜头多半就是宁家大姑娘。
敏敏穿着大红锦缎,浑身脏得跟泥猴子似的。
踮着脚到处找她的米儿看着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几乎快吓晕过去。她紧张地跑过来去抓着敏敏看了好几遍,看她哪哪都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段圆圆早习惯了,狗屎她都要去闻两下,滚脏衣服哪算件事啊。
宁家这是一点儿也不把衣服放在眼里。
方小太太知道自己想差了,她盼着段圆圆过得好,又怕人真过得好,过来除了想给段圆圆撑腰子报一点恩,也是想看她多落魄。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如今一看,都是假的,人家一家子过得高高兴兴的。
都是女儿,琴姐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两件红衣服穿四季!
方小太太觉得自己这个母亲不够好,她拼命怀儿子,伤了琴姐的心,可她想不出别的法子。
如今这个儿子果然不中用,累得琴姐只能走上绝路。
方小太太笑:“要是真有熊家婆就好了……”那她高低得捉几只回来让琴姐带走。
说完话方小太太就回去了,段圆圆赶紧叫了几个小子跟着,一定要看着她到家再转回来。
敏敏跟在姐姐身后,看着门开了一道又一道,吓得毛都竖起来了。
她以为天下就他们家这么大,没想到外头还有别人!
敏敏钻到大郎窝里把屁股露在外头,衣服又黑了一截,她跟大郎眼对眼道:“大郎,熊家婆好像是假的。”
刚刚那个太太的反应一看就不信。
其实今年她也有点儿意识到故事就是故事,只是一直不想承认,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
想到熊家婆是假的,敏敏有点伤心,搂着大郎哭得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哭完了,她又愁眉苦脸地亲大郎,四仰八叉地挺尸在它背上,道:“大郎,我都不想活了,你还在睡觉!”
段圆圆偷摸站在大郎屋子外头,听着敏敏的话,她想,女儿真的长大了一点,已经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宁宣回来,段圆圆先把方小太太上门要布的事说了一遍。
“她怎么会走这条路?”段圆圆有点奇怪。
宁宣倒是知道点,他道:“薛大奶奶想把宁幺儿接回去养。”
好端端的他也没空去看方小太太怎么样,等他发现,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人一旦狠起来,跟以前的人就完全两样了,以前谁能想到薛大奶奶会抢人儿子?
琴姐和方小太太就指着宁幺儿过下半辈子,宁大这辈子注定只有一个女儿,薛大奶奶把孩子养了五六年,看着姐儿性子太直,不是个能在宅子里立得住的,就想把宁幺儿抢过去养,以后好给她们母女当个靠山。
分了房的兄弟不好抢,薛大奶奶也不明说,只是隔三差五让人去请宁幺儿陪着她女儿玩。
宁幺儿在那头穿好的吃好的,渐渐也不大愿意回自家的小宅子住着,说要去宁大家里陪妹妹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琴姐在家跺着脚骂早知道他是个白眼狼,还不如当初一落地就把他摔死。
今年宁幺儿在家待的日子越来越少,方小太太说他两句他还要说:“这是我的屋子不是你们的,老子才是宁家人!”
方小太太还想把儿子性子扭一下,琴姐二话不说就跑出门找张三六去了。
张三六是大红人,没事就在外头喝酒吃肉,琴姐之前觉得他是个贱人,这会儿看宁幺儿靠不住也顾不得了,提着金花上门就跪着求让他替自己疏通下路子。
张三六记得这几朵花,不假思索就应了下来。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他想着祖祖是为她们母女走的,这个债他来还天经地义。
段圆圆听完了只担心一个问题——薛大奶奶毕竟也是宁家的媳妇,琴姐是记仇能记一辈子的人,她要是有了出息,以后会不会连着大房一起收拾?
宁宣想了下摇头道:“明天把布给她们送过去,家里没得罪过她们母女,看今天这情形,这母女两对你还有些情意在。”
再说他这官也不是白当的。
段圆圆放了心,靠在他身边又说起敏敏知道熊家婆是假的了。
宁宣想了一下道:“她都五岁了,过几天咱们把家里的兄弟姐妹叫过来叫她认一认。”
“你的意思是敏敏可以改口再叫回爹娘了?”段圆圆觉得有点太快了,“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段圆圆有些不忍心,宁家是她和宁宣专门为敏敏打造的“敏敏的世界”,她只要永远待在里边就不会知道外边有多残酷,不会知道自己享受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
段圆圆知道童话世界是不存在的,敏敏必须要面对这些才能成长。
可是真到了狠心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能狠得下去心的。
宁宣盯着她好笑道:“她要是跨不过这一关,怎么做宁家的继承人?”
段圆圆惊讶地看着宁宣道:“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