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先婚后爱宇宙历险记(十一)

她一句简简单单的“无聊”, 就让凭恕无话可接。明明他最害怕的结局就是,宫理有一天觉得他无聊了,扔下他了, 可此刻他却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我对自己想要变成人类、模仿人类这件事, 也感觉到无趣了。我为什么要模仿这样脆弱的生物?是我真的想要变成人类, 还是因为我跟人类的相关记忆导致我向往成为人类?”

宫理打开了纽扣装置,戴上旁边的目镜,调整着内部的结构, 道:“你帮我去仓库里拿一下东西吧,六号仓库e-92-3的零件,拿回来之后我再跟你说。”

凭恕干巴巴道:“那记忆里也有我的样子呢, 也跟我有关系,你可不许随便删掉——”

宫理转过脸看他, 笑了一下:“你先帮我拿一下东西吧。”

凭恕跑到仓库里, 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零件,他没有着急拿出来,反而跟平树道:“靠、怎么办?要怎么跟她说——我不知道,我是想离她远一点,刚刚那副景象, 我是真的害怕她,可是、可是……”

凭恕说话声音刚落, 忽然看到眼前架子上的零件化作粉末。

不只是这一件零件,整个地下仓储的货物,几乎都在瞬间化作齑粉, 从架子上流淌下来, 扬起尘埃。

平树忽然道:“快!上去找她!”

凭恕也猛地反应过来, 他转身往回跑去, 却发现宫理摆着各种人类世界小玩意的仓库,所有的东西也都变成了粉末,在他身体两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失。

像是海市蜃楼崩解,像是她在抹掉一切。

凭恕跑到了地下仓储的出口,已经能看到房间。

工作台前哪里有宫理的身影,工作台附近几乎全都空了,甚至连上面的各种装置、工具与开发到一半的零部件都消失了……床垫、台灯、时钟,那些给平树准备的生活用品,也全都被清除掉了。

只有那枚被改造好的按钮装置放在工作台上。

按钮保持着被按下去的样子。

房间里唯一多的,是一扇悬浮的门。

凭恕呆呆的环顾四周。

……什么?她走了?

她真的删除了自己的记忆?

那些她热衷收集的人类物件,都不要了?那跟他过夜的床铺,也都扔掉了?她是真的无聊了,还是……

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他这段时间并没有办法跟她恢复过去的关系。

凭恕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发抖:“你说,她删了多少记忆?”

平树半晌才回答他:“我猜,她都曾经被清除过所有的记忆,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那这次她或许也会让自己回到空白的原点。”

她真的就这么果决,什么都不要了吗?她是真的不像人类那样总恋恋不舍,对自己的记忆都如此轻率又坚决?

他怀疑她、恐惧她,又如此不能接受她离开……

凭恕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想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但他心里又比谁都明白,他是不可能等到宫理的。

不知道是过去了多少个八分钟的白天与黑夜,凭恕从一开始沉默地咬指甲,到后来恼羞成怒开始在屋里打着转骂她,再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恨她的来去自如。

房间里依旧空空荡荡。

凭恕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内是……他的出租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内没有人,之前捡来的猫咪似乎也走了,有人打扫了她之前杀人留下的血迹,外头的霓虹广告早就全都换了一批。

凭恕站在房间之中,上次还在这里的时候,他想的都是去买点什么做饭,俩人晚上一起吃。

凭恕忽然想到他给她买的那么多衣服——

他冲进房间里,只看到半开放的衣柜中,本应该挂着宫理衣服的地方,早就空荡荡的只剩下衣架,甚至连她的光脑、给她买的牙刷口杯都不在。

一切都被她瞬间抹掉了,凭恕甚至觉得她不是删除记忆,是删除了自己。

她是真的不想跟人类再有瓜葛了。

凭恕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无数像他一样的蝼蚁般的人类正在其中忙碌或茫然,他像是一粒沙子回到了沙漠之中。

而宫理,会不会是真的自由了?

她不需要再模仿人类了,她不需要拥有庸碌的同理心,那无数外星文明或浩瀚的宇宙,必然有更适合她的地方。

对于她突然消失的不适应,是极其漫长的。在最早的几周,平树都没有什么实感,毕竟他还是要吃一日三餐,还是需要睡觉,他总需要想想自己未来的出路。

只是他有点害怕抬头看到天空,他怕自己看到群星,他怕那星空之中也会有双银色的眼睛,从他身上漠不关心的挪开。

有一次下雨他摔倒的时候,跌坐在地上看到天空,平树忽然意识到万城的雾霾太厚了,他看不到群星,只有天幕广告照亮灰色的云层。

而他也没有任何特殊,就是万城中几千万人口中的一个,无数匆忙的行人正绕开人行道上摔倒的他,飞速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真的只活在自己的记忆中了,好像是他做了一个自恋的怪异的梦。

平树从路上的水洼里爬起来,看到了那家卖少女服装的店铺,上次来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看什么都想买,还大声喊他名字帮她挑。

他愣愣的站在门口好久,被店铺出入的顾客当做是变态,狠狠

瞪了好几眼。

平树那时候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回了家洗了澡,昏昏沉沉睡去,却没想到夜里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情侣酒店的床铺上。

是他带她逃出来的时候,第一次落脚的地方。

凭恕正仰躺在床上吸电子烟,他忽然拿着抱枕,往天花板上砸过去:“操,谁让他们换灯的!这屋里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凭恕:“咱们把之前放在海外金库里的老本钱拿出来吧。把这儿买下来。反正我也一直想当老板,不如就先从盘下这里开始。”

平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没那么孤单,竟然是因为方体的人找上了门。

当他听到这群严阵以待的干员提到了“宫理”的名字时,竟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懒得跟他们说太多,只是说宫理消失了,把他扔回了万城,她一切东西都消失了,也用按钮装置删除了自己的记忆。

至于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人类,他也不确定。

方体那群干员沉默许久后,忽然道:“介于您完成了任务,我们愿意实现承诺,给您全新的身份,足够的资金,以及获得高等职业资格的机会。”

平树压根不想跟他们牵扯在一起:“不用。”

“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力。你是她唯一带出的这颗星球的存在,你也是跟她深度接触之后唯一活着的人。”

平树理解了,他也要气笑了:“你们怕她某天还会再回来,所以还是要盯着我,如果她来找我,你们就会第一时间知道;如果她回来做一些别的事,你们也可以尝试拿我来对她打什么感情牌——我说了,她不是人类!你们也不要想用人类那套困住她!”

某位干员开口道:“前段时间,方体内部发现有一批材料在几年前被销毁后被复原了——复原的不是我们,是她。上面确实提到了,曾经有个高智商女童的大脑被捐赠给了方体,也参与了相当多的实验。我们认为,宫理的原型有可能是那个女孩,但太多资料佚散,已经无法确认。或许也永远无法确认了。”

她的“谎言”,不如说是她希望那是真的。

方体总是有理由说服他:“跟我们保持联系的话,如果她真的某一天出现在太阳系内活动,你也会更快得到消息。”

平树后来确实也走上了成为星舰驾驶员的道路。一是因为这个工作有比较高的社会地位和稳定的收入;二是他实在是想穿透厚厚的云层,冲向夜空之中。

宫理留下的许多研究,都成了人类技术突飞猛进的开端,外星航行技术在之后几年大放异彩,就连平树也有机会作为大型舰队的驾驶员之一,穿越过小行星带。

在许多驾驶员被宇宙奇观感动的热泪盈眶的时候,平树总是很平静,他想起来他们在某颗星球的液氮冰面平原上钓鱼的事。

人类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许多外星文明的存在,方体也掌握一些端倪,认为宫理可能早就接触过那些文明,甚至在其中声名赫赫,她的许多行为甚至导致人类星球成为外星文明的兴趣所在。

他没怎么跟方体联系过,只有早年间,方体偶尔来拜访过他。

平树其实已经确信,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他只是总梦到她,甚至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把跟宫理的那些相处的细节,在心里回味瞎想了千万遍……或许她最接近人类的时刻里,展露出的亲昵欲、占有欲、同理心都给了他。

但在她必然光怪陆离的漫长旅行中,一个曾经见过的人类是最容易抛在脑后的。

……直到,多年之后方体再次找上门来。

这时候因为太阳系被外星文明封锁,方体已经缩编非常严重了。而平树年纪不小了,不再做星舰驾驶员之后,白天的身份就是个经常换工作的普通打工人,夜里的身份倒是因为凭恕的本事,开始在红街叱咤风云。

这次来的干员很陌生,估计方体十几年也都换了一批人了。方体带来了许多跟宫理在外星活动有关的证据,他们认为太阳系被封锁,是因为宫理真的回到了地球,而有些想要追杀或控制宫理的外星文明,就把宫理和整个太阳系都关在了一起。

而且方体还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找到了她在地球伪装并生活的证据。

平树第一次看到方体提供给他的照片,照片中的宫理跟他年纪相仿,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街上喝咖啡或购物,有时候也会露出疲惫或不耐烦的样子。

他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

眉眼一模一样,很有可能只是巧合……

而方体这次的任务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平树要做的就是接近她。

平树绝对不愿意再为方体做事,但是他无法不去接近她,无法不去确认她的身份。

方体认为她确实失忆了,否则她不可能不报复方体,就这么生活在地球上。很可能就是她知道自己诞生在地球,但因为失去记忆所以就想回到这里体验生活——

方体为了让他接近宫理,甚至制定了各种各样的作战方案,直到宫理忽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软件上发布了征婚启事。

现在很明显,她根本没有失去记忆,而这个征婚启事,也是骗他来接近她的诱饵罢了。

只是平树不能理解,已经见过大千宇宙的宫理,怎么会回到人类星球。

她一方面给自己制造了跟人类很相近的身体,伪造了职业,学会并适应了人类生活;另一方面却又故意让他开

飞船,让他进入他的工作间,给她做那些外星食材……

平树几天没见到她,总是孤零零的在房间醒来,只是某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宫理给了他一辆备用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拿开钥匙,平树就看到桌子上很随意的摆着一个……金属环。

他拿出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看起来就跟易拉罐的环差不多大,但形状就是个圈,也没搞明白是什么,就放回原处,独自一个人开去药房打卡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