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先婚后爱宇宙历险记(十)

宫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

在空无一人的铁城中,只有风声从缝隙呼啸进来,像是有人在叫。

宫理又晃了晃他的手, 笑起来:“平树想不想喝红菜汤?想不想吃鲈鱼?我们去北国吃饭吧!”

她又拨了拨魔方,这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雕花的金属门。

门打开, 宫理拽着他走向一道回廊,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去,外头竟然是北国首都中心的商业街。

这会儿正到了节庆时分,头顶挂满了彩灯与帷幔, 全息投影的驯鹿与仙子在空中起舞, 空气中到处都是爆米花与巧克力的香气, 街道上挤满了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平树从来没来过这儿,因为北国首都实行隔离制,一般人是不可能进入首都城区的。

他仰起头看着被暖热的玻璃天幕, 上头的积雪像是雨水一样滑落, 与他们之前居住的地下湿热的情侣酒店相比, 这里更像是乌托邦。

宫理先带他去换了得体的衣装,但并不是买的而是她用某个装置复制出来的——她好像一直就不喜欢买东西。

平树换上了羊绒衫与休闲裤, 她还给了他一件轻薄保暖的大衣;宫理穿衣服的时候有些着急, 好几层衣领叠在一起, 裙子也没拽好, 就跟过去这段时间她每次穿衣服时一样慌张。平树没忍住,伸手给她整了一下领子, 把她裙摆拽好, 宫理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的笑容像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得逞, 平树皱了皱眉头,收回手别过头去。

她立刻也装模做样地整理了一下平树本来就很整齐的领子,平树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手。

但宫理并不太在意,她挽着他,走进了餐厅。

餐厅有几百年的历史,音乐相伴,大厅宏伟,像是平树小时候童话中的餐厅。俩人在屏风后的隔间里,平树并没有觉得这里昂贵的红菜汤比他小时候街边买的好喝。

但这顿饭吃得实在是安静。

平树觉得没法问,结果已经太明显了,她能轻易从万城到千里之外的铁城、再到北国中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她怎么可能被困在试验基地里。

之前在实验基地,宫理让他看到她在捣鼓魔方,像是故意露出指缝让他向方体泄密;她变本加厉的欺负与捉弄他,仿佛是要看他忍耐到什么地步;她故意透露自己非人的身份,想要让平树跟她绑定在一起,永远不会被实验基地放出去。

有时候平树觉得她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有时候又觉得她的眼睛和手在漫不经心的操控他。

她岂止不是受害者,甚至可以说是那实验基地里真正的“皇帝”,是方体畏惧、依附且想要控制的天才大脑。没有人敢阻拦她,没有人能忤逆她,所有人都是她玩乐的棋子。

他真傻,这样一个神秘得令人恐惧的家伙,只要抱着胳膊说“平树的嘴唇好软”,他就觉得能为她生为她死了。平树心里不敢承认,他曾经觉得宫理好像是他黯淡与被利用的人生里,闪烁出现的奇迹——

“结果到头来,他妈的,老子也不过是被利用的。”凭恕盯着眼前的餐盘,早已在爆发的边缘:“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说错了,我可不是被利用的,她压根懒得利用我,只是图个乐呵!”

平树几乎控制不住拿着刀叉的手在抖,凭恕愤怒几乎快要冲破头顶:“你说她听我们讲小时候的事时,是不是就像听故事一样。她都能轻而易举拥有这样的生活,拥有这个星球上的一切,跟我们挤在那底下的情侣酒店的时候,是不是像是在观察蝼蚁?!”

凭恕总是比他情绪更汹涌。

不过平树此刻面对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她指尖爬来爬去的小虫,她两手交替着用手指给他制造爬坡与山峰,他呼哧呼哧的艰难前行着,却始终都在她那双银色眼睛的观察下。

“还有、还有那些事……靠!她说得对,她根本不把我们当作人!我们跟她的关系,就是人和狗的关系!当时胸膛上的植入体她早就给弄坏了,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小心翼翼躲藏伪装!说不定她故意想要让方体那些人看到我们、嘲笑我们,才会在各种地方胡作非为!她就是在确认这条狗,是不是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听话,都能让她逗着玩!”

“平树,你他妈比老子可笑一万倍,你不还要在自己肋骨侧面纹身,纹上机械躯体的图案。可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生物!交换什么纹身?她躯壳随便就换了,你能行吗?”

平树咬住了嘴唇。他在摇摆,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辩解与恻隐,是不是自己情感上的懦弱;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愤怒,是清醒还是受到凭恕的撺掇。

他也不确认自己面临的问题,只不过是一个误会、错误,还是说宫理迟早会有一点把他弄死的预兆。

平树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权,凭恕手中的刀叉融入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色的左轮手枪。

他笑得拧巴,将手枪对准了宫理:“好吃吗?”

宫理抬起头,刚要说好吃,余光看到了他手中的枪。

但她并不在意,笑着吃了一块炖牛肉:“好吃的吧。”她又伸出舌头:“我最近想要换系统了,这个味蕾不太好用。凭恕说好吃的话,那就是好吃的。”

凭恕冷笑:“我并不觉得好吃。我也

不喜欢这个氛围。多少次我在首都高耸的钢铁城墙外,仰头看着这里的烟花与热气球,恶毒的诅咒这里的贵族富人全都惨死。”

宫理拨动了一下碗里漂浮的洋葱,歪头道:“那你现在还想要这里的人都惨死吗?”

凭恕愣了一下,忽然骂道:“操。你做得到对吧。你可以瞬间杀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对吧!”

宫理诚实道:“我没有试过。”

凭恕抬起枪来,扳动保险,咬牙道:“说不定你已经这样做过,但你根本不记得了!到底是方体制造出了一个超越人类的存在,还是说你自身就是什么外星人、是什么人工智能——你可能才诞生没几年,是不是再过几年,你就要统治这个星球了?!”

“……我不知道。”宫理平静道:“凭恕要成为什么正义使者,消灭我这个万恶的机器人了吗?”

凭恕目光闪动:“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养我这条狗,任我打乱你的计划把你带到万城,把你宝贵的时间跟我耗在一起?”

宫理道:“你自己说,不要做狗了。我以为我们是情侣。”

凭恕结舌。他之前说要做情侣,他以为宫理只是口头上糊弄他一下,没想到……

不。她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她会撒谎,她洞悉人类的想法,她会残忍会报复,这些话说不定是她计算之后说出的对她有利的话。

他又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想给我个什么结局?!”

宫理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嘴唇翕动,似乎内心有极大的困惑无法说出口。

瞳孔深处银光闪烁,她似乎在搜索整个人类互联网与历史记录中的答案,却无法准确表述自己的答案:“我不知道。”

凭恕忽然扣动扳机。他枪法从来都很好,平树心知他是瞄准了宫理身后的墙壁,但宫理忽然朝着枪口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

砰!

子弹正中眉心,宫理脑袋朝后仰去,因为后坐力而靠在椅背上。

枪响声在餐厅里炸起,周围的食客尖叫起身,惊慌失措。

凭恕也傻掉了。

……她、她不可能躲不开。她是在用脑袋接子弹。

宫理缓缓仰回头来,眉心血洞流淌出模拟人类血液颜色的导液,流淌过她的鼻子两侧。她笑起来,开口道:“你看,我死不了。我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凭恕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蜜露般的恐惧。他好像从来都是被她的残忍与迷茫、神秘和天真吸引。他好像是在凝视深渊与星空,一方面深深被她迷住,一方面知道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无全尸。

而他也一直有苟活贱命也要活下去的生命力,对这宫理这种危险的吸引力,他挣扎着,选择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你把我送回去!我要回万城,我要回到我的出租屋里去,只要不扯上你的事,老子有一万种潇洒地活法!”

持枪的护卫冲进餐厅,经理正在护送惊慌失措的客人们撤离,宫理和凭恕所在的餐桌,已经被护卫们保卫了,无数枪口对准了拿着手枪的凭恕。

要在之前凭恕会胆寒,但现在他知道只要宫理想,没人能伤害他;但如果宫理愿意放任他死,他不死在今天也会死在她手上。

宫理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态度突然转变了?”

要不是她脑袋上已经开了个窟窿,凭恕真的想再把枪戳到她头上:“因为我被骗了!因为我像个蠢货一样,用了我的底牌,用了我的一切想办法要拯救你!就像个贱民还他妈怜悯国王,把自己剩的饼子分给国王吃一样!”

“因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才十几岁的他说不出“相爱”两个字,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默契、吸引力……他以为那是永恒的。

“但对你来说,这就是□□包月,这就是玩角色扮演!而且等你玩完了,我会什么结局呢?!是要让我变成蠕动的怪物,还是给我脑袋来一枪?!是要删掉我的记忆,还是把我物理超度!”

数个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的包围了餐桌和屏风,看着情绪激动的凭恕在吵情侣架。

宫理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如果我觉得无聊了,我会删除你的记忆,放你回去。”

凭恕瞪大眼睛,气笑了:“哈、哈哈哈哈——操,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干啊!”

宫理惊讶:“我以为这样是好的。之前折断你手腕的事情,你因此害怕我了,我也想过要删除你的那段记忆。人类的记忆,就像是伤疤一样,会留在身上的。”

凭恕只觉得荒唐:“……我们之前的事情,删掉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也不觉得可惜吗?”

宫理:“怎么会没人知道。我知道,我记得。”

凭恕怒吼道:“你根本不理解,你记得的只是你的视角!你永远不知道我们发生那些事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是什么感受!只有我知道,那个时候宫理的表情、宫理的反应是什么样的。我在因为……因为我的傻逼情绪,把你的样子再解读、再加工,我眼里的你,可能跟世界上人眼里的你都不一样,跟你自己也不一样!”

宫理愣住了,她嘴唇动了动:“那、哪个才是真的我?”

凭恕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却有些急了,拽着凭恕的衣领:“告诉我啊。那个我是什么样子?是真正的我吗?那真的是世界上独一份的无法复制的东西吗?”

凭恕甩开她的手:“太费

劲了,我跟你说不通,他妈的现在就送我回去,否则我现在随机开枪打死一个护卫,他们就会开枪把我打成筛子!”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宫理至少现在还不想让他死。

宫理忽然朝他扑了过去,凭恕就要开枪,她却不是夺枪,而是将手中的魔方,拍到了他面前。魔方荡漾出一片荧光蓝色的光波,就像是把石头砸进了荧光海。

凭恕感觉像是空气在抖动,他周遭一切瞬间变化。

餐桌变成深山之中云雾缭绕的古老棋盘,他衣袂飘飘,手中的枪变成了拂尘;而宫理是一只下身为蛇的女妖,正盘踞在石凳上托腮看着棋盘,晨霭从他和宫理之间流动。

棋盘又化作类似台球的某种桌球游戏,他手中握着击杆,周围烟雾缭绕,他们在某个钢铁星舰的娱乐室中;周围满是穿着制服的蜥蜴人正在欢呼叫好,宫理弯腰击球,朝他一笑。

他一瞬间又感觉双脚离地,他穿着宇航服而宫理就穿着吊带裙,二人牵着手漂浮在太空中,他呆呆的看着远处双子星融合的庞大尘埃,而由血肉筑成的外星舰船,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

这变化如同在跳跃多重的宇宙,切换无数的可能。

凭恕呆住了,宫理却对一切早已熟悉。周遭仿佛是宫理能看到的一切,能去到的地方,亦或是那些过去、未来的平行宇宙。

就在凭恕目接不暇之时,忽然觉得朝后一倒,他滑落到地板上,而宫理也跌到他身上和他撞在了一起。

眼前是一间并不怎么大的房间,跟他们的出租屋差不多大小,周围的墙壁光洁如瓷。但是房间里没有床铺,只有一些他理解不了的工作台、发着光的养殖仓、各种零件与标本。

非常像科学怪人的房间。

宫理站起身来,淡定的拍了拍裙子。

凭恕:“我不是说让你送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