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先婚后爱宇宙历险记(十)

平树其实对那内部的景象,因为过大的惊吓而不太清晰了。他只依稀记得墙壁镶嵌的储存仓,就像是服装店里挂着衣服的长钩,每一个钩子上整整齐齐挂着数个装满黄绿色液体塑料袋,每个都有近两米高的。

液体半透明的,就像是藻类横生的深湖,依稀可以看到有些东西贴在塑料皮上,平树凑进去看,打开了自己光脑上的灯。他立刻惊的魂飞魄散——其中是一个个人类的身体!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畸形与发育不良:腹腔外翻、没有皮肤、大脑缺失、肉瘤遍布……

那些肢体撑在或贴在塑料袋上,大部分都死气沉沉,只有少量还在抽动着。

男人女人,各个人种,各个年龄,但几乎没有外星的生物,全都是人类!

还有一些半人高的塑料袋,里头液体颜色也不一样,部分是透明的,能看到其中在培养一些眼球、胰腺、肠胃……等等。有一些复杂的管路还连着这些器官,让器官就像是活的一样鲜艳。

肠胃正在缓慢地蠕动,缩小;眼球在平树拨弄塑料袋的时候,转过来正看他。

平树头皮发麻,他不知道这里的器官或人类是什么来源。是她掳走用来做实验的人类,还是她制造的……

凭恕已经傻了,他只是小声喃喃着脏话,不可置信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平树很快就看到了几个恒温箱。箱子里所培养的躯体更高级,他凑进去看,平放在恒温箱架子上的,是一个白皙赤裸的年轻女人,她被包裹在塑料袋内,塑料袋中只有少量的液体,她像是一只真空袋里的白鱼。手指脚趾还会像婴儿那样无意识的蜷缩张开。

他将脸贴到恒温箱的玻璃上往里看,手指触碰到恒温箱的轻响,刺激到了躺着的女人,她条件反射的转过脸了——

平树惊的叫出声来,倒退几步。

和宫理一模一样的躯体,正躺在其中,双目空洞毫无意识的看着他。

这样的恒温箱至少有十几台,里面摆放的都是一样的躯体。

他倒退撞在身后恒温箱的声音太大,不止是十几具宫理的身体转过脸来,甚至连那些挂在架子上排列整齐的器官与身体,都抽动或挣扎起来。

十几岁的平树再见多识广,也被这场景惊的站不稳。

他想要跑出去,却没想到踉跄跑错了方向,平树干呕几声,扶着旁边的工作桌正要直起身子来,却在看到工作台上的景象时,大脑空白,手脚发麻。

他看到……他自己正平躺在工作台上。

那具跟他一模一样的身体,浑身已经没了血液,白的像是透明,他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前。只是他腹中被剖开了,内脏上甚至还被贴了标签,特别是他的胃部也被打开了。

而工作台周边,放着几瓶汽水。

平树瞬间就反应过来。

……她在研究他打嗝的原理。

这个躯体是他吗?是本来的他还是复制品?亦或是说……他才是复制品?

凭恕忽然大叫道:“卧槽!卧槽——他有纹身!这个尸体、身体,它有纹身!”

平树定睛看过去,在他另一侧的肋骨下方,竟然真有一片巴掌大的纹身,图案正是平树之前跟她许诺与描述的那样,是一道伤疤,伤疤中露出了机械

的内部构造。

纹身的技术并不好,旁边桌子上似乎还有她画的图纸。

平树头脑错乱,他自从被带到这颗星球就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会不会是过去的平树被她强行纹身之后,跟她起了什么争执,被她杀害了,然后宫理就又复制了一个他?

会不会是有些记忆已经被她删掉了?

会不会平树早就已经死了?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候,平树听到了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去。宫理正朝他走过来,她还穿着外套,歪歪头:“平树怎么会来这里?”

她脸上并没有“让他发现秘密”的愧疚,也不觉得这里不该来,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脸色。

平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宫理吓到了,连忙拽住他往外走:“是因为这里太冷了吗?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吗?你等我给你修复一下——”

平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左脚绊右脚的跟她走到外头。

他坐在床垫上,门打开着,外头是阳光下摇晃的秋千,还有宫理不知道从哪个星球上抱来的蓝晶色毛发的长腿豚鼠,正在同样蓝色的草坪上跳来跳去。

她离开这里,似乎是为了寻找这只豚鼠。平树猜测她想要为了他养个宠物。

她拿了“魔杖”来给他修复,就在魔杖要指到平树之前,他忽然抬起头道:“你是要修复我,还是杀了我制作一个新的我?”

宫理:“什么?”

平树睫毛颤抖:“……我是在跟谁对话,会不会那个恒温箱里躺着的某个,才是我认识的宫理?”

宫理放下魔杖,道:“没有。那些是失败品。我想制造出跟人类一样的躯体,能长大,有体温,能真正的吃饭。能看到平树看到的世界。但现在技术还没有成功。”

平树仍然感觉到一阵阵恶心:“那些其他的人类呢?”

宫理:“有些是伤害过我的方体干员,被我复制研究了。有些是被外星文明抓出来的人类,我捡漏带走了。不过大多数,都是我提取的人类的dna,克隆培养出来的。还有一些器官的培育总是不成功,我还在做实验。”

这说法确实是合理的,但她很会撒谎,平树已经没法再建立信任了:“……那我呢?那个躺在工作台的我是怎么来的?我是以前的我被你杀了?还是说——你复制了一个我?”

宫理点点头:“是平树的复制品。现在最强的复制碳基智慧生物的技术,只能短暂保留6-8个小时原身的记忆与智能,过了这个时间就会变成躯壳。身体更是最多在7天之后就会开始失血、软烂。赌场的寄存处,故意复制并偷卖生物,用的就是类似的技术,所以被带走的复制品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确实之前提到了好几次复制这个词。

平树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你为什么要复制我?!为什么你要给复制体纹身!会不会所有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都会在复制品上实验,来满足你专横的想法!”

宫理被他的指责弄懵了:“因为,如果我能用更新的技术复制躯体,或者转移记忆,平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纹身、我只是想试试……”

当她有了这样的能力,平树又如何去信任她,他拔高音量道:“是啊,有一个被你骗了,生了你的气,你就可以复制一个,然后杀掉之前那个!又有谁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假的?谁又能证明我哪次拒绝你的请求时,你就可以复制出一个来为所欲为然后再处理掉!”

宫理惊讶的看着他,缓缓道:“可我、只想要有世界上唯一的跟我相关的记忆的平树。别的平树是跟我没关系的平树。”

凭恕立刻接口怒道:“谁知道你会不会改变我的记忆!谁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宫理毕竟也考虑过删除他的记忆,但她又道:“可我现在明白了,记忆不是说改就改的,纸张上涂了修改液,就不是那张纸了。平树眼里才有真正的我,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就算是时间倒流、平行宇宙,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了。我要是删掉了……那不就是删掉了我自己的一部分吗?”

她表情迷茫又困惑,皱着眉头。

但宫理看到凭恕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取信他了。

当她发现自己被方体删除记忆时,巨大的怀疑笼罩了她,她无法辨认真假,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是谁,慢慢跟平树接触,那些细节填充了她感知的空白,她才慢慢有“我是我”的实感。

而当平树发现她也有这样的能力,他必然也会被怀疑笼罩,他也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他必然会时不时突然心惊,突然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她塑造、改变了。

而人类更脆弱,平树与凭恕几乎是不可能从这其中挣扎出来的。

甚至只要是他一天知道宫理的存在,他就会夜里惊醒,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她为他制作的“实验基地”里。

宫理蹙起眉头,她表情难受:“……我不该让你知道的。”

凭恕会错意,怒极反笑:“秘密被我发现了,开始后悔了?!”

宫理沮丧的看着手中可以修复人类伤势的“魔杖”,轻声道:“一切都不该知道。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一点污迹都会扩大,一点不安都会怀疑,好像是只要有了、有了一点不够合适的时机,就永远无法恢复了。”

凭恕呆呆的看着她。

他第一次看到宫理露出如此拧巴的表情,她好像只是为了胸口的难受感觉到奇怪,并不知道那情感是不是悲伤。

他一下子都没能说出话来,但慌张中找话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仍然是自我防御:“你会撒谎也很会表演这一点,至少是很像人类了。”

宫理抬起脸看他,银色瞳孔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凭恕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太伤人了,他僵在那里,几乎想要抽自己一个嘴巴,但却也动弹不得,半晌道:“你把我送回去,不就没这些事了。”

宫理银色的瞳孔凝视着他眼睛深处,沉默后开口道:“嗯。送你回去。人类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回到熟悉的认知里,才能安心。”

凭恕没想到她这次答应的如此轻易,但宫理走向了自己的工作台,她从落灰的角落深处,扒拉出一支银色的轮廓夸张的手电筒,调试着手电筒外侧的按钮,走向凭恕,道:“你看着灯泡——”

凭恕立刻别开头不去看:“你想干什么?!”

宫理:“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删掉平树的记忆。我就删到我们第一次打招呼之前,就可以了,记忆会按照惯性自动补全缺失的部分。”

凭恕看到这种东西落灰的样子,就猜到宫理可能真的从未修改过他的记忆,他记忆中的每一分钟都是真实的。

凭恕立刻捂住眼睛:“你不许删了我的记忆!”

宫理拽了拽他胳膊,劝道:“不删除的话,方体可能还会找上你。而且你会一直怀疑我是不是给你设局,会不会偷偷改变你的生活,会不会用复制人替换你身边的人。你甚至会因为记得我,而怀疑过去的记忆都是我编造的。我知道,那是很不安的。你的记忆是宝贵的,但不删掉,你就回不去正轨。”

凭恕捂着眼睛朝后急退:“那就不安!那是我的记忆,你凭什么删掉我的记忆!我不要我的记忆里有任何虚假的东西!”

让他不记得宫理了……他绝对不愿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忘记?!

他早就回不到正轨了,再说到底什么才是正轨!

宫理忽然道:“他们给了你一个能删除我记忆的东西是吧。给我看看。”

凭恕警惕的看着她:“你要干嘛?”

宫理:“那个装置删不掉我的记忆,只会炸烂我的脑袋,幸好你没有用。但是拿给我吧,我稍微改一下,就会变成别的有用的东西。”

凭恕犹豫了片刻,他觉得如果这玩意儿真的会炸死宫理,放在自己这里也不安全,才从身体里取出那个拇指大小的按钮装置。

宫理拿着走到工作台边:“我赞同它们的想法,删除我的记忆能够让他们安全。能让跟我相关的人类都感觉到安全。人类确实是不适合接触太超过认知的东西。”

凭恕有些不安:“你送我回去就行,干嘛要清除自己的记忆?!你、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

宫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人类是纸,而我本来就是涂改出来的东西。再说,我对人类感觉到无聊了,不想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