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等到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他的电话反复打着陆廷深的,以及李昭的号码,但一直无人接听。
在陆廷深家楼下的一个晚上,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但最终都导向了一个结果——他十分坚定地想要拥有李昭,不论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天知道李昭电话接起的那一瞬间,他有多兴奋,同时又多忐忑。
他迫不及待想要向她昭示自己的真心,可她对他说:“我没你这么随便。”
原来她都知道。
他挂断了电话,又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在说服自己,不要再去了,不要再去了,没有用的,就像他的出生一样,从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而有些人,也注定就是不属于他的。
可他没想到,她那天竟然主动来了,她蹲在她身前,像梦境一样的出现了。
可是只是为了告诉他,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谢归觉得那一刻他人生中所有的勇气都集中了起来,他对她说:
“喜欢我吧。”“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哪怕她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又能怎样,离开的人是没有资格竞争的。
这是他和他母亲学来的道理,即使是不光明的心思和手段,但只要牢牢盯紧目标,抓到自己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他很清楚地记得她答应和他交往的那天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那个漫长又短暂的最后一个暑假,他陪李昭在一个商场里兼职。
她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耐心又细心地和来往的人介绍店里的产品。
大部分过路的人都会对这种推销视若无睹,有的人甚至会直接把宣传的册子接过当着她的面扔在地上。
起初谢归会走过去将那人暴揍一顿,但他很快发现这样行不来,因为这样的后果只是李昭被开除,拿不到该有的工资,还要费心思再去找下一份。
后来谢归大手一挥买下店里的所有现货接李昭提早下班,李昭气得几天没和他说话,就因为他乱花出去的钱她靠拿提成得赚几十年才能补完,直到后来他答应把买来的东西送到朋友的店里卖李昭才消气。
再后来他花钱雇人假扮路人,专门走到李昭面前 ,有人负责接她的传单,有人负责捧场充人数,有人负责买下产品算在李昭的业绩上。
但这很快也被李昭发现——因为李昭实在运气不好,她有次被分配到了最滞销的产品区,结果当天卖了最佳的销售量。
鉴于他的累累前科,李昭很快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他,他根本不擅长抵挡她的审问,于是几句话之下,他承认了自己的行为。
他说,如果她不开心的话,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但那天李昭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手里还握着没有发出去的传单,窗外倒映着即将落幕的夕阳,商场里响着优雅绵长的大提琴音乐声,那是夏季白日最长的一天。
“在一起吧。”她忽然说,“被你砸钱的动作砸晕了,怎么样,没想到吧,贪财好色就是我本人。”
他清楚地看到,在她故作轻松和活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眼眶一瞬间的泛红和努力憋回去的眼泪。
他没有去细究,也不敢去细究这滴没有落下的眼泪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双眼睛从现在开始,至少在这一刻,终于看向他了。
他没和李昭提起过那个叫做裴仅的人,李昭也从不主动和他讲起他,他们十分默契地把那个他们都知道没有过去的过去,选择了屏蔽和逃避。
谢归很清楚,那天在居酒屋,李昭抱着他边哭边说对不起时,不是她第一次想起裴仅,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他能怎么办呢,怨恨自己没有早点来吗?还是怨恨他走得太晚,他要因为她想起了他而愤怒或伤心地退出吗?
当然不行,他要让她的愧疚覆盖回忆淌过的长河,他要让她每次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伴随的都是她自己的敲打,他要成为她每次想起爱这个词的时候,唯一想起的人。
所以他又一次,再一次地如同小时候使出的心机那样,小声地在她耳边说,这次我就当没听到。
虽然可耻,但这十分有用,至少对李昭来说十分有用。
她总是怜悯的、包容的,她在乎其他人的感受大于了自己,他知道用这样的手段留住她很可恶 ,可他真的无法承受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样的想法。
其实算起来他们并没有认识很久,但从第一眼,第一瞬间开始,他看到她的眼睛的那一刻起 ,他从前的人生都被折成了一个无关重要的圆点,而从那一刻起才是他生命的开始。
她真的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她下巴上有一粒小小的痣,耳垂有些大,是有福气的标志,她的小肚子软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有些磨平了的小虎牙,她经常会捧着手机对着一些小说和短视频笑得前俯后仰,她笑得夸张时嘴角的纹路像一道水波。
她简直漂亮的不得了。
谢归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漂亮。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她这样好看。
每天看到她时,谢归才会觉得自己上辈子没有做多少孽,且一定还做了不少的好事,这辈子才有她这样的女朋友。
他喜欢看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样子,她会在马路上突然停下来,说她忽然想到一个好笑的小品片段,给你表演一个——
她神经质的样子可爱到爆炸。
她脑袋里充满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的思维总是跳脱,她记不住科目一的题目,但对十几年前春晚小品的某句台词如数家珍。
对了,她每年都看春晚。
他从来没有看过春晚。
每年春节的时候,都是他觉得一年到头最可悲的一天。
在他妈嫁给他爸之前,他们是没资格进入谢宅过年的,他妈会特意提前几天飞到国外,在她的那个贵妇群里分享她又买了什么限定的包,好像这些限定款就能展现出,独自一个人过年的她也是被爱的一样。
后来他出了国,就更不过春节了,外国人的圣诞倒是隆重,他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走在刺骨的十二月份的大街上,听着周围叮叮当的声响,看雪花在他肩上慢慢落下。
伦敦的雪总是很大。
再后来回了国,他妈嫁给了他爸,他发现也是一样的,他妈只不过得了个名头,每年最重要的日子,他爸总是不在家的。
他妈会说他爸很忙,是为了这个家更好才会这么忙。
他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他后来见过了李昭的家庭,知道了原来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这么可悲的。
原来饭桌上是可以说话的,原来长大了也可以撒娇,原来做错事不是一件天大的事,原来不是费尽心机才能获得大人的注视。
他甚至很羡慕他们之间的争吵,李昭和妈妈顶嘴的样子,李爸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样子,李格在一旁看戏偶尔添油加醋的样子,一切生动的不得了。
就像他小时候偷偷看过的家庭电影里演的一样——虽然有争吵有拌嘴,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他们是爱彼此的。
但越是羡慕,他就越是觉得自己无法融入,他像个初出茅庐的不合格演员,假扮自己是个正常人的样子,假笑着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格格不入。
他带着这种想法,很艰难地度过了去李昭家里的第一次。
他们的第一次吵架也是在那后不久的某天。
一个伦敦时曾要和他回家,但被他送走了的女孩找到李昭,给她看他在伦敦时在派对里拍下的照片。
对于类似陆廷深这些人来说,这是张很普通的照片,有女孩揽住他的脖子踮脚准备亲吻,他微微仰着头,如果下一秒有记录的话,就是他推开女孩离开派对的照片。
但没有第二张。
所以当这张单独的照片被展示给李昭,并且谢归从陆廷深口中得知李昭看到了以后,他以为她会生很大的气,她会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但她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甚至都没问他。
他主动送上了门,问她为什么不生气。
她说没什么好生气的,都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哪有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他知道说到这里的时候,话题已经和那张刻意捕捉的照片无关了。
他仍旧耿耿于怀他不够明媚的出身,他记恨自己复杂的过往,他嫉妒那个存在于故事里的裴仅,他生气李昭为什么不介意他的故事。
就差一点,他就要脱口而出,你不在意我的故事,是因为心里只有他的故事是么。
幸好没有说出口,没有说出口就可以弥补。
他反省得很快,这是他长在那个家庭里唯一的优点,就是他能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他迅速和李昭道了歉,说对不起,是他的情绪不对,他以后再也不会这样。
他买了很多东西弥补,把公司的事情放在一边,每天在她下班的时候接她陪了她很久。
但李昭说他其实不需要这样,她说我们在交往嘛,交往的时候吵架是很正常的,只要及时拥抱接吻,把该说的话说完,甚至还会增强感情呢。
她说你不用一点小事就这么兴师动众的,搞得我也老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李昭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很少会记仇,或者说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忽视恶意,她把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去想,她会很积极地陪他一起解决问题,她让他无数次觉得,幸好,幸好没有死在伦敦某个下雪的夜晚。
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却总觉得怎么也不够。
他想和她求婚。
虽然这是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在脑海里闪过的想法,但真正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的时候,是在这一年。
但在这之前,他想让李昭确定,过去的该过去了。
所以他带她去了瑞士。
他没有觉得他们会碰上裴仅,谢归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给李昭一个挥别过去的仪式感,最好她会在瑞士的某个深夜里再次大哭一场,然后说,她真的要继续往前走了。
所以当他们在酒店见到裴仅的时候,谢归觉得,一切大概就是命中注定。
他甚至觉得就算他们没来瑞士,裴仅也会在某天某个时刻突然出现,带着李昭一整个青春的回忆,正式向他的这四年发出挑战。
对了,在此之前,他从没看过裴仅的照片,但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无比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李昭的心思透明得像个玻璃球,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的人来说,她的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在说她究竟有多心虚。
这个时候的谢归,已经比四年前多了许多底气。
不是关于李昭有多爱他的底气,而是他很清楚李昭无限的道德感,就算她真的没有忘记裴仅,她也不会就这么离开他,在他没有犯任何错的情况下。
所以其实有这么一次重逢是好的,她也该知道,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可他没有想到,裴仅会紧随他们回国。
更没有想到,他在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情况下,还会去找她。
她因为裴仅对他撒谎的那一瞬间,谢归想起了当初那个为了让自己显得可怜,狠心用碎片划伤下巴的那个自己,他们都很清楚真相是什么,撒谎的原因无非就是,他们心虚了。
他知道只有血肉模糊的自己才能在父亲面前和他那个正室所出的儿子相比有一点赢面,李昭知道她无法坦然地说出她在和裴仅见面,就是因为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就是没有过去。
在那一刻,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虽然给了哥哥一巴掌,但还是在遗产分配时将几乎所有份额都给哥哥们的那个他的亲爱的父亲。
这是他的出生就注定下的造业,他不会为吃喝玩乐烦忧,但他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
可是他没法放弃,他放弃不了,他独自逃开的那几天,几乎每想起一次他可能会失去她,就觉得那个年少时的青花瓷碎片又飘起来在钝钝地划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在第四天决定直接面对,他是白月光又怎样,是黑月光又怎样,他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能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可当他每次觉得自己已经对于裴仅这个人的分量有清楚认知的时候,又会在适时的时候发现,他低估了裴仅在李昭心里存在的地位。
她的每一寸情绪,都能被他轻易知悉和牵引,裴仅已经在他没有出现的那二十年里,渗透进了她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
可他装作没有看到,他用尽手段,扮可怜耍心机、伤害自己让她心软、假装退出让她心疼……
可不论他怎么做,她在看向他的怜悯的目光里,都还是有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第一次真正产生想要退出的想法,是觉得他不想再为难她了,他唯一能留住她的,就是靠绑架她的道德,她也许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当然没有那么伟大,想要把自己的真爱拱手让人之类的,他就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至少得让她感到幸福吧。
他不知道裴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放弃,李昭又在这个时候跑去找了他,她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个在他心里困了他二十年的地方。
在李昭带他离开的时候,谢归都还在恍惚。
是他吗?
她真的选了他。
裴仅竟然真的走了,他怎么舍得放手的,如果他被她选择了,就是有人用刀逼着他,他也不会松开她的手。
然而事实就是,她真的选了他。
他不去想是不是因为裴仅的放弃,才让她跑向了他的方向。
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她选了他就好。
没有关系的,如果爱意可以用时间计算,那他赶上裴仅就还只剩下八年,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再往那以后,每年李昭对他的爱,都会超过另一个人。
他对裴仅的感觉很复杂,他从未像嫉妒裴仅一样嫉妒一个人,这种嫉妒被发酵成厌恶、恨意也都有的,但到了后来,在很偶尔的时候,他会觉得,裴仅很可怜。
裴仅回欧洲的前一天曾经单独约他见过一次面,他以为裴仅会给他叮嘱一些类似她胃不好要好好照顾她,如果让她过得不好他随时会回来,又或者打他一拳或跪下来求他让他把李昭让给他。
这些裴仅都没说,他只是约他喝了杯茶,说,请让她快乐。
但这些事情他不会和李昭说起。
他并不是一个纯良美好的人,相反,他卑劣、自私、唯利是图。
他不会伟大地因为良心这种东西,就将得到的爱拱手让出去,他要贪婪地私有这一切,有李昭的所有一切。
谢归五岁的时候,以为有大房子就是幸福。
后来他发现,这个花花世界富丽繁华,但从不曾属于他。
可从这一刻起,他属于李昭。
他是李昭的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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