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盛放玫瑰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十岁的时候谢殿勋正式和原配离了婚,但女人仍旧没有搬到谢宅,他们住在距离谢宅二十公里外的别墅里,每个月的十五号,谢归都会和妈妈一起回谢宅吃一顿家宴。

有的时候,谢殿勋在家,有的时候不在。

女人自己的珠宝品牌在运作下慢慢风生水起,管家下人在她面前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谢儒崧看向谢归的眼神却越来越恶毒。

谢归有时候觉得,谢儒崧下一秒可能会拿着刀子冲过来杀了他。

但他不在乎,因为这十年的时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身份和目光是靠自己争取的。

不管别人私下怎么骂他怎么仇恨他,他都姓谢,有着未来谢氏财产继承权的“谢”。

这个想法被某天他无意中听到的对话打破。

“那谢归少爷呢?”

“老黎,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这和我装傻,你跟我这么多年了,见过我为污点买过单吗?”

从这一刻谢归才明白,什么谢家的身份,什么父亲的目光……都是没用的,他只是一个没办法抹去的污点,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这辈子的高度。

第二天,在一次例行的家宴上,谢归提出要去英国。

谢殿勋甚至没有问原因就同意了。

手续办得十分顺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谢归已经站在了飞往英国的机场里。

他在机场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有人过来送他。

黎叔把他的行李托运结束,温和地看着他,“谢归少爷,伦敦的事情已经都安排好了,落地后有人去接您,接下来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谢谢黎叔。”

黎叔和蔼地微笑着,“谢总在飞机上呢,临走前叮嘱我要好好送您,您的母亲今天刚好有家分店开业,所以也无法抽身过来。”

“我知道,你不用替他们说谎安慰我的黎叔,我已经习惯了。”

黎叔双手搭在身前,“在播报了。在伦敦有不顺利的就打电话回来。”

“嗯。”

他拎着随身的小行李箱,转身向着登机口走去,没再回头。

在他向登机口走过去的时候,一个身材颀长、和他看起来同龄的男生刚从机舱走出,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没有注意到彼此。

后来谢归回忆在伦敦的那几年,总感觉一切十分空洞,就好像是在梦里度过的一样,每天的日子都是虚浮在空中的。

他每天参加许多派对,认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十分渴望爱,却又在别人向他示爱的时候无比的厌恶。

在陌生的国家和城市里,情绪好像可以被无限放大,开心的、愤怒的、抑郁的……他迷上了赛车,开始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在烂醉的时候和不知姓名的人疯狂打架。

但在这种仿佛一些都蒙了一层迷雾的晕晕乎乎的日子里,有女孩靠近试图吻他的嘴唇时,他又忽然十分清醒地将人推开。

他偶尔也跃跃欲试,觉得反正都是这么一个烂人了,彻底做个混蛋又能怎样,但每次在最后一刻却都无法真正下手。

好像始终有那么一根弦紧绷地提醒他,他不要成为他父亲那样,被情欲支配的人。

不然这世上就会再产生至少两个悲哀的女人,和几个更加悲哀的孩子。

这样的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只是过了几秒,在伦敦的日子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他度过了无数个类似的深夜,舞会散场,喧闹渐去,空虚和迷惘趴在他身上的时候,心脏忽然被掏空的感觉,持续不断。

压得很重,喘不过气,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可能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但他也想不到要去死的理由,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不是么。

在伦敦,至少没人骂他是狐狸精的儿子。在这里有钱即是一切。

虽然他偶尔会因为行为过于放肆被短暂断粮,但这时候总是有许多“朋友”出现支援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慷慨的谢归会回报以更多的东西。

直到那天,他收到妈妈的第一通电话——在此之前最多只有短信,问他钱还够吗——她说,回家吧,妈妈和爸爸要结婚了。

他已经独自在伦敦过了六年,偶尔像个试图吸引注意力的小孩一样,做一些可恶的事情惹得爸爸妈妈责备他。

但最多只有黎叔的询问,停掉的信用卡,以及他妈简短的斥责。

他的父亲似乎已经遗忘了他,他有时候也差点忘记自己姓谢了。

然后就在这么一天,他忽然被告知,他要真的姓谢了。

他那个野心勃勃的母亲,二十年的努力,竟然真的成功了。

但回国的第一天,谢儒崧特意不远百里去机场接他,在第一时间告诉谢归,“你知道吗?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你都不可能真正进入谢氏集团。是我小瞧了你妈的手段,不过婊子始终是婊子,再贵也是婊子。你干嘛想不开回来呢,乖乖做你的纨绔少爷不好吗?非要再尝一遍被人叫私生子的滋味吗?”

原来他离开了6年,一切都还没有变。

婚礼选了个黄道吉日,是他妈精挑细选旺集团和她的品牌的日子,就好像他的生辰一样。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成为她利好的工具。

谢归挑了个最偏的酒席坐下。

他刚回国没多久,桌上没人认识他。

他们十分放肆地讲着台上的八卦,关于他妈是怎么成功上位成为他爸老婆的故事。

这些话他在很多年前都听多听烦听厌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加入对方的讨论队伍,和他们一起讨论台上那个漂亮的拜金狐狸精。

就在这个时候,谢归被站在一旁端着盘子的女孩吸引。

她的耳朵竖起十分认真地听着八卦,但表情却愤愤不平地拧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有几句是在说“这么讨厌人家还来参加酒席,我看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本事背后说怎么不上台讲呢”、“我看你们才是虚伪!自私!酸气冲天!”

情到深处,甚至拿起旁边的小番茄大快朵颐起来,但吃着吃着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把脸背过去快速咀嚼,再回过头来假装无事发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经沾上了番茄汁。

谢归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女孩身边。

然后鬼使神差说出了那句“我观察你很久了”。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都在谢归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他记得她最开始被他领到酒店时的警惕,拿着烟灰缸藏在身后,又怕万一误解伤了他的自尊迟迟没有拿出来 。

他记得她喝了一杯酒后就开始和他吐露心声,她毫无作为一个漂亮女孩该有的防备心,丝毫没有保留地说完了自己的所有信息,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让他开心点。

他记得她迷迷糊糊中用含糊的口吻叫出的那个名字,和说出那个名字时,眼角落下的两滴眼泪。

他记得她忽然摸着他的脸,说你别怕,有我坚定地选择你。

他记得她用她那双好像救世主一样的漆黑晶莹的眼睛,望着他的下巴上已经将近看不到的疤,问他说,你疼不疼啊,她说,我给你吹吹吧。

他记得那天,隔了十几年,终于有人问他疼不疼。

在那一刻,谢归想要拥有她的欲望,胜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小时候到长大以来一直没有得到过的,他的父亲和母亲的爱。

可他很快就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这个救世主一样的女孩,李昭,她的心被另一个人占据着。

占据了很多年,且可能会更久远地占据下去。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里没有对于爱情的定义,他的父亲和母亲属于爱情吗?那些主动靠近他又毫无成本地离开他的人算爱情吗?

他没有一个确切的标准,他甚至连关于爱情的书本和电影都不会去看。

他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一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他,比如真正的尊重和真正的爱。

而他,也从来不会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伤神,得不到就得不到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很多东西了,财富啦……财富啦。

在那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李昭,她就这么横冲直撞闯入了他的世界。

谢归对于人生理解的另外一个真理是,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如果有,那就是付得不够多。

在伦敦的时候,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的人,因为他总是最慷慨的,他可以在游轮上一掷千金,可以给第一天才认识的人几千美金,可以每天开不同的派对。

在他回国以后也是这样,因为他母亲身份的转变,大部分人,至少在表面上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客气和配合,他们容许他继续做个只知道花钱的傻逼富二代。

他可以用钱买到他以前得不到的所有关注。

所以现在,他想用钱买下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第一次约李昭吃饭的时候,他记得李昭穿了件浅米色的裙子,这条裙子很适合她,是李昭穿的裙子里面,她穿起来最漂亮的衣服里的前三。

可他下意识没有敢去仔细看她,更没有说出口那些句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的夸赞。

他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她知道他的身份吗?知道那晚她听到的那些恶毒恶心的言论,说的其实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吗?知道他的出生是一个更加恶毒和恶心的污点吗?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问她这些,就好像只要不问,那些事情就是不存在的。

他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是一个逃避的人,除非遇到他无法解决的情况,就比如他的出身,以及面前的人。

李昭吃饭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很有感染力,这些他吃厌了的食物,因为有她的陪伴都变得美味起来。

他的身体一直不算十分健康的,他的忌口很多,不是因为挑食,而是过敏,他能吃的餐厅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他的饭菜都有人专门去做,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吃饭。

即使在他的余光里,她的存在也让一切美好了不少,那些因为要去除忌口而舍去了许多美味的食物,他第一次尝出了味道。

这也是谢归第一次庆幸,有钱真的很好。

他至少可以用钱,让她陪他吃一顿又一顿的饭。

然而钱买不来李昭的每一顿饭,当她终于提出要结束这种荒唐的交易的时候,谢归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她像每个出现又离开的人,只是早和晚而已。

谢归迫使自己遗忘她,但实际上却毫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去了解她的一切。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的裴仅,那个贯穿了李昭前半人生大半,出现又离开的人。

他知道裴仅有一个如何窘困的家庭和一个曾经坐牢的父亲,但这毫不影响他对他的嫉妒,因为他曾在那些贫瘠的日子里,有李昭的全部眼神。

他难以想象李昭用那双救世主的眼睛爱上一个人的样子,可那个人就是拥有了她这样的爱。

有短暂的一段时间,这种爱意甚至在他的混乱迷惘中,转化为了恨。

他恨那个轻易就得到李昭爱的男人,也恨那个轻易把爱给别人的李昭,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用那双眼睛看向他。

让他觉得,自己有救了。

却又抓不住能救他的那只手。

他其实并不能分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爱和恨,他从来没有被爱包围过,他也不知道该去恨谁。

他总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混沌地推着往前走,他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的混世子生活仍在继续,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南延的那群二代一起混日子,陆廷深是他在伦敦时候就认识的,他比他早回国半年,这半年的时间,足够陆廷深在南延完全混开。

认识陆廷深的契机是一次游艇派对,那是唯一一次不是他主场的派对,陆廷深做东,他在追求一个留学圈的千金,但不知怎么,陆廷深的卡在深夜被冻结,于是在封闭游艇上的一切后续消费都没了买单的资本。

这个时候,谢归的卡递了过去。

他刷卡的时候从来不考虑这个钱到底会不会回来,反正这不是他的钱,如果他现在不花的话,不知道哪天,这一切权利也都会被收回去。

所以当第二天陆廷深联系他还钱的时候,谢归甚至有些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回头的钱——虽然这仍是他自己的。

陆廷深请他吃了顿饭,正式介绍了自己,然后告诉他,以后别随便借钱出去了,如果想借的话,就出借利益。

利益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永远比钱更值钱。

陆廷深是一个挺有趣的人,除了他无法苟同的私生活外,他在谢归认识的富二代里无论能力还是双商都是挺亮眼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样子。

不过谢归对于别人的人生怎么处理不太关心,他只要有人陪他一起喝酒就好了。

不知道那天醉酒后喊出的名字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陆廷深在听到他口中竟然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时 ,表现得异常兴奋,他兴致勃勃拿过他的手机打出了那通电话。

他其实有力气阻止的,但他没有。

因为他实在,太想见到她了,太需要一个理由见到她了。

可她出现的时候,他再次没有了底气,他的脑海中开始重复着他打听到的她和裴仅的那几年。

他开始愤怒、不甘、嫉妒,甚至开始不切实际的懊悔,如果他当初没有任性不管不顾地去了英国,又刚好在几年前出现在和她同样的学校,如果他和裴仅一起认识她,她是不是会做出其他的选择。

他怨恨自己当初的一走了之让他错过了这种可以竞争的可能性。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打败一个离开了的人,是多机会渺茫的一件事。

她和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一样,即使没有人刻意迎合她,她仍旧能自得其乐拥有自己的世界。

她和她第一次认识的人,陆廷深,玩得很开心。

所以当初第一次见到他,安慰他时说的那些话,她也会对陆廷深说吗?

他仇恨所有被她目光注视过的人。

他很想证明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选择一个人离开了包房,他希望能等来李昭寻找他的消息。

谢归并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妥,比如明明是他一晚上没有说话,李昭凭什么还要去理会他。比如如果他想获得李昭的注意,应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而不是赌气似的离开。

比如他不知道,李昭最恨的就是,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只知道李昭和陆廷深回家的消息很快在他们的群里散了开来,最后离开的人看到了李昭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廷深搬上了出租车,说了陆廷深家的住址。

而陆廷深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都知道。

李昭那双漂亮的眼睛的确很难让人产生邪念,可她又是一个太漂亮太漂亮的人。

你指望陆廷深能在这种时候把持住自己,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谢归就后悔自己这一晚上像个混蛋一样装作不在意样子的行径,他叫车去了陆廷深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