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文贼(十)

逃难的男子埋完子,埋完妻,最终自己无人可埋。

富贵之家匆匆逃亡,丢下了苍老憔悴的老妾,在路边的白骨旁嚎啕。

土匪冲下山劫掠。但是这群土匪却比他们要劫掠的人更瘦弱。

伴随着饥荒的瘟疫在那些荒芜的村里传播,传不到城镇,就悄然消失了。概因这些破败的荒村里,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她一辈子耿直的父母忠于这个灰朽衰败的王朝,直到死于流放。渡儿却厌恶着毁掉了她一切的灰沉沉的天空。

这个女孩子虽然诙谐笑眼对人,却实在是一个最激烈的人。

就如她的文里,嬉笑怒骂,却总是透着彻骨的讽刺。

她恨这个黯淡的世界。

所以,拿着推荐信,幸运的靠着林若山的这份情面,活到义军攻破城门的她,拉着板车上已经死去的老仆人,毫不犹豫地以一介女流之身,在那些被朝廷称作“反贼”的人开仓放粮给穷人而正苦恼于清点记录的时候,站了起来,说:你们需要识文断字的人?我就是?。

话说出口了,也就平静下来了。

渡儿擦擦朋友的眼泪,温声道:“黛玉,你不是胆小鬼,我才是?。我害怕这个世界。我害怕人间?。所以,我不要笔了。我要剑,要拿得起的武器。要一群凶神恶煞的同伴。”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伏案大哭,哽咽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天下无路寻自由,那么,人们便只能自己流血流汗,劈山造路罢。

只是,她推心置腹,生死相交的朋友从来不多。

三姐唱着山歌,远遁在漓江的烟波里。把她远远抛在人间?。

与她文章结交,爱笑爱跳的渡儿不再拿笔了。要从此走入金戈铁马去。

即使是喜散不喜聚如她,也害怕,从此后,渡儿一去不复返。和三姐一样,再也走不回她的世界。

过了一会,渡儿听见林妹妹带着鼻音问她:“那边……他们,他们待你好吗??”

“好。一切都好。义军中虽然也有人说女子不该担任职务,首领他们却力排众议,说都是反抗□□的兄弟姊妹,何必男男女女,尊尊卑卑分的这么清楚。”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喃喃:“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没敢问渡儿过两天什么时候走。

她知道,渡儿这一去,她们能再次旧友重逢的机会,刀剑无眼,不知道要到什么年月了。

门内一片柔软的沉默。

门外,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急促:“袁姐姐,袁姐姐!”

是黎青青的声音,拔高了音量,饱含焦急。

“去吧。”黛玉看了一眼外面,眼眶仍旧有一些红,却半露出笑脸:“青青叫你必然是有事的。”

她从来聪明绝顶,焉能料不到,两个人短短时间能如密友似的亲近,除了性情投契,只能是有不少的正经事,需要借两个女子的密友关系,来进行商讨了。

只是从来不说破罢了。

渡儿难受地点点头。看见黛玉刚痛哭一场,有些怔怔的样子,坐在那。

她更难受了,故意做个鬼脸,笑道:“那么,我先走了。今晚你请我去看你的话本子改编的戏罢?我在军中,可没有这个享受的机会?。可要最好的位置哦!看完我们讨论讨论你最近的话本子和新作的诗!”

但是这一出去,直到晚上,林黛玉满怀心事的睡下了,也没有见渡儿回来。林若山也没有回来。

半夜,月光如水,她一向眠浅,忽然心悸,被什么细细簌簌的声音惊醒了。雇来的侍女在耳房睡的正熟。林黛玉穿好衣服,披上外衣,拿起烛台,悄悄地去穿过游廊,蜡烛微弱的光里,见院子进门旁的杜鹃花落了一地,似乎被什么人进出时匆匆的无意践踏了。

她悄悄地往客厅走。

没多远,就听见叔叔压低了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自然也无可奈何了。你等一下听与道的话,从城门东侧走。”

她却刹那有了预感。快走几步,拿着蜡烛,披着衣衫,蓬乱着头发,直直地撞了进去:“叔叔,让我送她!”

客厅里静悄悄、黑乎乎的,坐了一圈的人。烛光一照,赫然有林若山,有陈与道,有黎青青,有好几个渡儿带来的“护卫”,还有,渡儿?。

看到一向重视容姿,十分守礼的侄女极为罕有的,以这样蓬头散发的姿态,忙乱失礼地闯进来,林若山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林黛玉盯着渡儿跟前早就理好的包袱,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是扭过头,那双天生多情的眼,近乎哀求地扫了一圈在坐的人,像是低语叹息,又像是乞求:“让我送送她吧。”

她又看着渡儿:“我不会是累赘的。让我送送你吧。”

她是这样的固执,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人们答应了。渡儿含着眼泪答应了。

渡儿是趁夜来悄悄的,也是趁夜悄悄走的。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末,夜风还带着凉意。

送了一程又一程,黛玉扭了脚,又咳嗽起来了。

渡儿劝说:“你回去罢。别送了。”

林黛玉却显得很固执。忍着脚上的疼,又跟着走了一段路。

最终,都快要离开地界了,她终于停住脚步,把一期寻南小报塞到渡儿手里:“如果在那边,闲暇之时,就看一看罢。”

说着,她低声地:“虽然,你说,你不再拿笔了,你要拿剑。无论你选择怎么样都好。”

“只是,”她紧紧拉着朋友的手,几乎是一字一句的:“保重。请你保重自己。”

“我希望,我们很多,很多年后,还能有重新一起谈论诗文的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渡儿却扒在她肩头,呜呜地哭了。

夜风寒凉,月光如水,万里横渡洒向江山。

但愿故人多保重,他年重与细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