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文贼(十)

连随着工厂建到哪里,就把据点建到哪里的寻南小报,也为此遭了当地士绅的排挤。几次给砸了报社。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嘉兴这边上官对待工商提议建厂的事情,越发严苛,他们也就越发处境艰难。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自然是要把握的。

女冠子笑道:“君子们不必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果决定结盟,我们自然不至于亏待盟友。就算结盟不成,君子们与我军一向往来友好,多有相助,我等虽然是鄙下之人出身,也知道知恩图报,诚意既然已经拿出,就不会再收回去。至于更具体的……”

女冠子瞄了他一眼:“抱歉,这是机密。如果君子们当真想知道。那等南下的使者回返到了江浙,带来好消息。那小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读书人顿时不敢造次,连忙陪笑:“哪里,哪里。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的。岂敢窥探贵军机密?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说罢,请女冠子一坐,叫了小道姑招待,辞罪去忙新一期小报的事宜了。

女冠子坐的无聊,背着手在室内踱步打量。

翻见新版的一张刚印出来的寻南小报,一眼瞧见上面腐儒连篇累牍地陈腐之说,顿时轻蔑地一笑,又往下看,顿时“咦”了一声。捻起来,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个潇湘君子,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小道姑倒茶。忽然插嘴:“潇湘君子可有意思啦!您不知道,大家都喜欢他的话本,和他话本改成的戏呢!”

“哦?”女冠子对着小道姑,倒是和颜悦色:“怎么说?我只知道首领很欣赏他的《歌仙》。别的都不清楚。小道友不妨给我讲讲?”

小道姑说:“你听!‘折桂枝,编金线,铸宝笼……掌中雀,笑鸿鹄:朝东海来暮苍梧,人生南北无依傍,不如金笼玉锁长安居!’这是李香兰做工记里,一位小姐唱的。多好听。不少姑奶奶听了就哭。”

女冠子看这小道姑小大人似的,十分有趣,不由逗弄她,柔声询问:“那本《李香兰做工记》里,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小道姑想了想,说:“是大才女。能算账,能写文章,能作诗。”

女冠子追问:“然后呢?”

小道姑简洁地回答:“然后?然后她就死啦。”

“我是说,她为什么要唱这首词?”

“她天天哭,眼泪流光了,就死了。死前唱了这首词。”小道姑这么说。

“那她为什么哭呢?为什么死呢?”

“你真笨,因为她是个大才女。大大大才女。”小道姑的目光像是在看个大笨蛋:

“戏文里面写,才女,总是要哭的。哭完了就要死的。”

这算什么回答?因为是大才女,所以就要哭?就要死?

这真是孩子气的傻话。

女冠子哭笑不得,正想逗弄她,却忽地一怔,想起郁郁而终的姐姐,想起“才藻非女子事也”,刹那明悟了这孩童无意间说出的箴言。一时再也笑不出来,心头恻然?。

半晌,摸摸这小道姑的头:“你年纪还小,以后不要多唱这词。”

鸿鹄明明有海阔天空的梦想,却被困于金笼玉锁之间,还要面对那些庸俗之辈的嘲笑。

这是一首十分绝望的唱词。不适合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

“哦。”小道姑懵懂应下,蹦蹦跳跳地去一边玩了。

女冠子却对这个一直出现在别人嘴里的“潇湘君子”上了几分心:不知道这个能写出如此绝望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次结盟,听说潇湘君子,似乎也在南方那边?

而被女冠子惦记的潇湘君子,正在发脾气。

林黛玉叔侄已经冷战了好几天了。

渡儿很踌躇,她知道,这场冷战恐怕是因为自己。

想去问黛玉,又鼓不起勇气。

可是,总不能教人家叔侄,因为自己,家宅不和罢?

这天,她在林黛玉门外徘徊许久,举棋不定。

忽地,门被刷一下拉开了。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滚进来。”

她挨挨蹭蹭地,慢吞吞挪进来。

黛玉不言不语,只是硬拉起她的右手臂。看了一眼,忽然掉下眼泪:

那条白玉似的胳膊,一直肩头,都有狰狞的伤痕。

这还是能看到的。黛玉眼尖,隐约看见她衣领里望进去,后背也有一条大蜈蚣似的伤痕。颜色已浅。

现在,都这样狰狞。

当时受伤时候,该是如何险恶?

渡儿平生很怕这位朋友掉眼泪,忙笑道:“他们很看不起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以我是文职。只是刀剑无眼,一时也有误伤的……”

“闭嘴。”

渡儿连忙陪笑。

半晌,林黛玉才说:“还能写东西吗?”

渡儿小心翼翼地回道:“能的,只是不大稳当而已。多休整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黛玉闭上眼,忽然流泪恨道:“你们一个个的,倒都是巾帼!比男人还不怕死呢!倒只有我是担惊受怕的人,是胆小鬼!”

渡儿不知道黛玉嘴里的“你们”是指谁。她张开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半晌,憋出来几句:“黛玉,我再没有活路了。嫁人生子,一生蹉跎,那不叫活路。自我爹妈冤死后,我……我恨这个世界……”

满眼所见,一片晦暗,凄风苦雨。

她一路北上,所见非人间?。

路边枯骨随处可见,荒草冢中散落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