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文贼(四)【补完】

一代文豪林黛玉 鹿门客 12463 字 2024-12-15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笑。

连最顽劣的薛蟠都没有笑。

可是,戏台上的常春树似乎还是慢慢为这种“荒诞”付出了代价――他生病了。

他的病从他嫂子的死开始。

常春树的大哥是个最规规矩矩,讨长辈们喜欢的“有出息”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只有一点不合规矩――虽然是父母之命的婚姻,但妻子张氏和他恩爱异常。即使张氏六年没有生下孩子。

张氏是个最温柔和顺的人。连常春树这样的小叔子――别人待常春树这样的性情,可能看不大起,张氏却从来妥帖和蔼。

可是从不与人为恶的张氏,即使被丈夫万般保护,却依旧在一年年涨不起的肚皮,和身边四处的窃窃私语中,慢慢地忧郁死去了。

她死后没多久,尽管常春树的大哥还悲伤欲绝,常家就迫不及待让新人进门了。

常春树含着眼泪问:“为什么要这样呢?大哥!嫂嫂离魂未满百。”

他大哥虽然悲痛,却也无可奈何:“我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孩子。她……她也没有留下孩子。我也需要助力,爹他……家里……”大哥捂着脸,流下了眼泪。

新嫂子进来那天,常春树的大哥穿着红色的喜服,被押着麻木地站在一边。

窗外雨淋淋,另一个穿红色喜服的女人进来了。

有些地方的白布都没来得及撤下。

两个从来不认识的人拜堂。

常春树看到窗外有一对刚刚被牵到一起的畜牲在配种。

他惨叫起来,从喜堂逃走了。

天真的常春树开始生病了。

“可恶!高利贷……”

“家族――族法……”

“娶妻生子……努力读书……光宗耀祖……”

常家的官越做越大,常家的子弟越来越“出息”。家族鼎盛,族法森严。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

常春树的“圣贤书”被逼着读得越来越多。他的“幼稚天真”,得到的训斥越来越严厉可怖,经常被禁足。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病越来越重。

后来,常家大哥来看这个小弟弟。

他慢慢抚着胡须说:“你也该成亲了,然后找个正经地方去谋取功名,不要再游手好闲的,和下人、孩子、女人一起厮混,幼稚得像没长大?。”

这时候的常大哥,已经留长了胡子,神情肃穆,当了个什么官了。模样看起来越来越像他爹他祖父。

再也没有提起过张氏。

再后来,常春树的一个小伙伴也偷偷来看他。

这个伙伴是常家的家生子,原叫做木生。

是以前经常被常春树带着玩的一个小孩子。

常春树刚想叫他,已经长大了几岁的木生,立刻露出一个恭敬的笑脸:“少爷――”

常春树再也不说话了。

鲜花枯萎了,星星不再唱歌,孩子长大了。

寒冷的冬天里,那棵在春日才能活的树,将要枯萎了。

病骨支离的青年,闭上了他多情的双眼。

幕布落下了。第三场结束了。

为鲜花而作诗,为星星唱歌,为孩子寻觅小狗,为妇女叫屈,为人的精神而写诗的,和家里人作对的一生,算个什么?

的确是毫无用处的一生。

台下一时无人说话。

唯有呆霸王薛蟠还在嘀嘀咕咕:“喂!莫名其妙的,是感动了老子一回。可是这三场接不上号啊?前两场还可以说是因果,第三场呢?”

忽然,场内一暗,原来夜色渐晚,戏台上的灯笼灭了,玻璃灯也被吊下去了。

天地都沉静下来。

幕布忽地被拉起,三幕居然一起出现在了戏台上?。

一块戏台分成三部分。

被沉塘的小寡妇、卧倒泥潭的劣妓,绝望而病的青年。

同处于一轮明月下。

幽渺凄凉的清唱声从幕后飘出,环着楼台上的这三幕,直往冷月飞去:“众生俯首听圣训,举世躬身背锁链。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

“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

歌楼上红烛香暖,罗帐昏昏,王侍卫扶着醉醺醺的七皇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万籁俱寂,寒风骤起。夜色里竟然落下细密的春雪。

王侍卫冷得打了个哆嗦,喃喃自语:“怎么下雪了?”

小厮早就备下了马车,闻言,拖着被冻出来的鼻涕、弯着腰回道:“大人,刚下起来不久。”

咕噜噜的车轮转动声、马的嘶鸣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哒声,伴随着车中人的呼噜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王侍卫叹了口气,坐在马车里,看七皇子搂着暖炉滩在马车里呼呼大睡,不由愁眉苦脸地喃喃:“又要闯宵禁了。”

又得替这位殿下挨板子。

忽然,外面细密轻柔的春雪被映作了一片火光,砸吵声轩然?。寂静被打破了。

小厮惊怯地叫了一声:“大人!”马扬蹄而嘶,马车一个哐当,王侍卫险些被抛出马车,七皇子狠狠撞上了车壁。

还来不及发作,就听小厮颤声道:“大人,前面在抄家。”

“抄家?!”王侍卫顾不得哀叹脑袋上的包,一骨碌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滚下马车,一眼望去,果然见远远地,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堵了街,正团团围着一座门前有石狮子的府邸。

“大人,这?”

“走走走!蠢东西,绕路走,不要惹麻烦!”王侍卫强自镇定,匆匆瞄了一眼,便立刻喝道。

马车绕小路走了。

刚刚马车震动的时候,厚重的车帘被抛起来,冷风倒灌而入。七皇子被这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吹进了脖子,浑身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了一点。

他从鼻孔里喷出带着酒气的“哼”声,躺在软垫上,叫了一声疼,然后听着马车的轱辘声和远处的砸闹声,翻了个身,喃喃说:“皇帝也能穷疯了。”

外面的打马小厮听到马车里的七皇子带着醉,轻轻哼唱起来:“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

伴着远处的抄家声,七皇子慢慢嘀咕:“这戏有点意思。今天没放完,说是要连演九场才演得完故事,每天演三场,演三天?”

“是。”

“那么,作者是谁?原来的拟话本是哪个写的?”

“似乎是潇湘君子。”

“嘿,那个潇湘君子?好,去买了这原话本。然后去订一个位置。明个还去看这出戏。”

无数同样的对话正这样发生在京城里。

悄然地,一个新的由“话剧”形式改编过来的新戏种,携带者一出新戏,在京城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