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这么做的第三个月,送子鸟俯冲下来,衔起了他的背上的衣料。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他牢牢地抱住鸟儿的脖子,按照猎人教给他的手法,反复抚摸送子鸟的后颈,一遍遍地重复着絮絮的低语。
“我知道你能听懂——那个家我回不去啦,别人也不会收下我这么大的孩子。把我送到你来的地方去吧,把我送到你来的地方去吧。”
三分准备,三分筹谋,三分运气,还有一分是命中注定。送子鸟把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带到雪山峰顶,唳叫着啄了啄那道能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后来的杀魂走通这条裂隙,花了四个时辰。
而当初的扎哈格,用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又累又饿地从山岩上一路滚落,最终扑通一声跌入腐臭的沼泽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的性命要在此终结。
然而不过一次眨眼的时间,一道声音忽然环绕着扎哈格,从四面八方响起。
他屏住呼吸,侧耳聆听,同时用自己浸在淤泥中的双手去感受——那声音既不靠天,也不着地,居然来自他正没入的沼泽整体。
这出乎预想的一幕,将扎哈格的脸色惊得金纸一样蜡黄又苍白。
他竭力地瞪大眼睛,从那道奇异的声音里,分辨出了怜悯、哀愁、疲惫……还有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阿妈!”他被吓得面无人色,牙齿已经碰撞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但他仍然用尽浑身上下的力气大喊了一句,“我找到你了,阿妈!我每天都在想着你!”
好像等待了一整个秋天那么久,他忽然听到,这片怀抱着自己的沼泽发出轻微的泣音。
那声音由低到高,最后几乎像是失子的母兽般嚎啕起来。
血色终于慢慢爬升回他的脸颊。
他蹬着小腿趟过泥沼,勉强爬到一处还算干爽的地皮上。
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会儿沼泽的颤动,他握紧拳头,聚精会神地辨析着庞然大物的每一声痛哭。
在沼泽脆弱的泪水里,那种熟悉的、指挥旁人时升起的胜券在握感,又一次占据了他的整颗心灵。
“不要哭了。”他学着那种中原来的,彬彬有礼的语气轻声安慰道,“我就知道,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是说,我知道总会见到阿妈的。”
…………
那一天,扎哈格浑身泥泞地爬出沼泽。
他第一次在生死关头打了个滚儿,这惊险而又神奇的经历,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短暂的后怕和恐惧潮水般褪去,紧跟着涌上头的,便是几乎要从身躯里满溢出来的激动和狂喜。
站在干爽的山岩上,感觉自己衣角上的淤泥不断往下滴,他贪婪地透过光明最盛的一道山体裂缝,捕捉着空隙里漏下来的那颗星星。
扎哈格把发抖的指尖揣进袖筒里,他没有回头,生怕一转脸就暴露自己此时的表情。
他问身后的痛苦之神:“阿妈,天上那是什么?”
痛苦之神告诉他:“那是摇光星。”
“摇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缓缓的眯起眼睛,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猎手那样,打量着唯一颗漏入山心的星星。
“真好听的名字,比‘扎哈格’好听的的多。”
他甜蜜地说道:“阿妈,我要把我的名字改成它的名字,我们一起好好地纪念这一天——纪念我跋涉过重重山水,终于找到了你。”
…………
身为神明的养子,慕摇光轻而易举获得的起点,足以逾越过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终点线。
送子鸟衔来最纯净的上等灵矿,痛苦之神亲自为他点灵。
在看到自己卡牌的瞬间,慕摇光的瞳孔骤然一紧。
幸好痛苦之神并没有要求看他的卡牌,不然慕摇光还真是难以应付过去。
但即使这样,他那随时可能爆./雷的卡牌,还有精神似乎不太稳定的“阿妈”,都让慕摇光感到,深切的危险其实近在咫尺。
当卡力成长到足以自保后,慕摇光就提出要去外面闯荡。
痛苦之神没有阻拦他。
祂几乎告诉了慕摇光应知和不应知的一切,其中甚至包括成神的方法。
只有一件事情,痛苦之神始终没有告诉慕摇光。
那就是:在看到这个孩子第一眼时,祂便感受到了慕摇光回馈给祂的因果——祂瞬间明白,这孩子就像一个引子,他会为自己带来那个终结一切的人。
千年的时光,足以消磨掉痛苦之神与命运逆反的所有心力。
这一次,祂不再试图更改结局——既不催促,也不抗拒,自然而然地等候着那个终将来临的答案。
慕摇光终于跨出雪山。
在离开祖山的时候,慕摇光的心里无比笃定,自己将成为整个大陆上最强大的神明。
他从未遭受过任何挫折,自信满满,开拔的第一站,就直指贪婪之神。
慕摇光不会知道,自己将在贪婪之神的手下吃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从此学会收敛羽翼,静候时机。
慕摇光也不会知道,当他终于离开草原,前往繁华中原之际,他和叶争流将有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年少的慕摇光端坐在马车之中,马车的原主人则早在草原里就葬身狼腹。
慕摇光袖中拢着一把折扇,翻动着原主人留下的遗物,从里面发现了芳华城的信牌。
他只能大致猜到这东西的用法,却没法获得更多相关的细节了。
慕摇光颇为感叹地想道:从今往后,能不要杀人,还是尽量不要杀人。
毕竟,外面没有狼群这种毁尸灭迹的天然利器,而活人又总比死人更能提供价值。
总结了经验以后,慕摇光操纵起“欺骗”卡牌中“粉墨登场”技能,堂而皇之地乘上了属于原主人的马车。
那架马车穿过宋州,行往淳州,中途经过一地,名为顺娄。
适时,一封大意为“举荐后生慕摇光”的推荐信刚写到一半,慕摇光信手打起了马车帘子。
他只往外看了一眼,便对着那些形如枯朽的灾民们大皱眉头。
慕摇光当然没有注意到:在道路旁的横尸堆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慢慢地爬起。
那瘦得像是柴禾棍一样的女孩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的世界。当她再抬起头时,满眼里只剩下极度的震悚和惊异。
这两人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就此擦肩而过。
南下淳州的那个,将会令“慕摇光”这个崭新的名字,声名鹊起。
而北上迁台的女孩……她要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地煎熬三年,才能等来一个翻身的绝地转机。
古人曾记: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药。
只是那时候,无论是“蛇”,还是“解药”,竟然都对此没有丝毫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