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并不是杀羊的时节。
可第二天,他就吃到了热腾腾的羊肝。刚宰杀的,新鲜极了。
敦帖木儿大叔豪爽大方、喜欢孩子,他是除了那对夫妇之外,对扎哈格最好的人。
所以只有他,即使在死去一头母羊的霉头下,仍然会装作若无其事,笑着把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肝递到他的手上,再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发。
关于该怎么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总是能找到最简单的方法。
他催促着那个养大他的女人,一遍又一遍讲述那个关于送子鸟如何将他叼到帐篷前的故事。
当天夜里,就连天上的星斗都沉沉睡去,他却一直睁着眼睛。
他为自己不凡的来历激动得脸色潮红。
即使女人告诉他,草原上有许多孩子和他一样,都是由送子鸟衔来,但他就是知道,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
草原上,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来自于中原的商人。
他们穿着和牧民们不一样的衣服,皮肤通常很白皙,能说草原语,也能说另一种中原话。
他们带来茶砖、瓷器、大量的盐,然后用这些商品轻易地换走大量的金子和毛皮。
有一次,一支商队正好驻扎在扎哈格家的附近。
女人打发他去换取盐和粗茶,他走进商人的帐篷,却被他们手上拿着把玩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折扇,扇面上书写了淋漓的墨意,展开时会有一股檀香扑面而来。
见到折扇的第一眼,他就辨认出来,那是一种更文雅、更含蓄、来自于另外一种文化的、让自己天然就会喜欢的东西。
他如数地兑换了茶砖和粗盐,又替他们拿来了自己家的馕饼和羊肉,以此换取了在这些商人的帐篷里坐下来的机会。
商人们已经习惯这些牧民孩子对他们的好奇。
他们熟练地用吹牛和打屁来满足小孩子的求知欲,迎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商人们狠狠地夸耀了自己。
也有人注意到了扎哈格,他不像其他孩子,只会羞涩地盯着你看,或者虎头虎脑地刨根问底。
他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抛出一两句令人感到舒适的话,或者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
一个商人随口笑道:“这孩子以后能做成一番大事。”
“我能够吗?”扎哈格用谦卑文雅、令人感到熟悉的姿态问道——只是短短几刻钟的时间,他竟然就已经摒除了身上的草原气,惟妙惟肖地学出了那股中原人的语气。
商人们惊愕地睁大眼睛,纷纷指着他大笑起来。
这一回,他们的措辞变得亲近随意起来,说话的态度却更郑重了些:“小子,你以后没准是个人物。”
他耐心地问道:“‘人物’是什么样的?”
一提到这个话题,商人们就又夸夸其谈地吹起了牛皮。恨不得从自己的靠山,说到自己见过的封疆大吏,再一路吹到某个传奇。
直到他们说起了旧朝的开国皇帝——据说他诞生那一天,母亲曾经梦见黑龙投怀——扎哈格才迫不及待地打断了那个故事。
“黑龙投怀是不凡的预兆,那,被送子鸟送来的婴儿,不也一样是吗?”
商人们先是惊愕,随即嘲笑起来:“这怎么能比,你们这儿的送子鸟……噗,这是一回事儿吗?”
“哈哈哈哈,孩子,你是不是就是送子鸟衔来的婴儿?”
“嗨,人家帝王之相,几百年也不托生一个。你们这儿的送子鸟……太多啦,烂大街啦。”
在这些刺耳的嘲笑声里,扎哈格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他用他才学会的、那股中原人特有的气质,慢慢地念出自己新学会的文雅措辞:
“谢谢你们的招待,我该走……该离开了。我很喜欢这个,不知远来的客人,愿意把它送给我吗?”
他的手指向的,赫然是那把题字的折扇。
商人不悦地皱起眉头:“这可是邓大家的墨宝,卖了十个你也赔不起。”
“这样啊。”他仔细想了想,然后很有礼貌地退出了帐篷,“对不起,我太冒犯了。”
……
这批商队没能完整地走出草原。
他们的马儿误食毒草,突然发狂,冲撞了一位部落首领的骑兵队。
骑兵队的部落里,正好有一个小孩子笑嘻嘻地跑过来,童言无忌地大声说道:
“他们可有钱了,有好多盐、茶叶,换了好多金子!他们还说要去和赫骨候做交易!”
赫骨候,正是与部落关系微妙的敌对部落之一。
听了这话,为首的百夫长眼里,猛然爆射出两道贪婪的精光。
他大喊道:“押住他们,我怀疑他们都是细作!”
商队人马全被当场扣下,商人的皮褂子还有银簪都被当场扒走。
没人听取他们的哭喊和辩解,反正细作只是个师出有名的帽子,不过是这支骑兵想搜罗金钱财宝而已。
那把扇子也于商人的挣扎中滚落在地。不识货的骑手觉得纸画木片不值钱,混乱里不知是谁踏断了檀香扇骨。
直到这些商人被用绳子连串系在一起带走,过了许久以后,扎哈格才从树丛后站起身。
他遗憾地捡起毁坏的扇子看了看,身后跟着那个跑出来喊话玩儿的孩子。
小孩比他还高上一头,神色却惴惴不安:“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他把毁坏的扇子随手抛给那个孩子,“你拿去玩吧,我保证,明天你哥哥一定会带你出去打兔子。”
“对了,你知道下一批商队什么时候会经过吗?”他一脚又一脚,慢悠悠地把没能用上的刺卷耳踩进草地里,“这些商人,他们讲的故事真好听。”
“我想学会他们的话,想看懂他们的字,知道更多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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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哈格认为,他既然是由送子鸟带来,那么就只有送子鸟才配把他带走。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听取那些自己原本不屑一顾的捕猎事迹。
他学会如何辨别生物的粪便,怎样追踪猎物的痕迹。然后七拐八拐地,拼凑出了送子鸟最喜欢经过的几个地方——那些地方,有着鸟儿们都爱吃的甜果子。
那年,他才只满十岁,却已经有了老猎手都无法比拟的耐心。
他早早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在荆棘丛里打了几个滚,然后埋伏在送子鸟飞经的必由之路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寒暑无阻。
他的口袋里,永远塞着满满的甜果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