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司七失笑:“又胡闹。”

夜色微茫,钟表店里无人在意阁楼上多了个年轻姑娘。司七侧着躺在床上,她也侧着,一言不发地看他,眼角终于渗出了一点点委屈的泪。他用指腹替她抹净了,将毛巾拿开,用手覆上去。她以前总嫌他手冷,总也捂不热,如今倒是正好给她冷敷了。

“做事情总这么冲动,”他告诫她,“你知道巡捕房里是什么地方?真把你关进去过夜,身边都是作奸犯科的恶人。你一个女孩儿家,让你舅舅怎么放心?”

“他才不会担心我,他早就嫌我累赘。”

“你妈呢?”

“她更在乎弟弟,没有人在乎我。”

司七喉咙动了动,声音微哑:“我呢?你叫我怎么睡得着?”

她又落下一滴泪,洇开在枕头上,睫毛上挂出雾气。司七用自己微棕的眼盯着那双墨色浓重的眼,指间从她脸侧划过,在她眉心点了点,最终盖到她眼睛上。

“你做什么?”

“我不好关灯,师父晚上有时叫我,”他低声说,“给你挡着光,睡吧。”

她点点头,就像在那座寺里一样,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而后靠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司七送金相绝回家。

他这一夜都没睡个完整觉,全在听她做噩梦,说梦话。说奉天城漫天火光,老百姓等着当兵的来救,结果传来消息,空军陆军全都被命令放弃抵抗。说她爸爸要出门打听消息,让娘仨等他回来,结果就回不来了。她醒着的时候从不说这些,她哭着拽紧他的衣襟,小声哀求,她不想等了,让她等的人,最后都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那么多,醒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脸倒是比昨晚好些。

沪上盛夏,一早就热了起来。他沉默地把金相绝送出阁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热气蒸腾的路上。走到一处树荫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问她:“想要荷花吗?”

她顺着他的声音转头,看见树荫下坐着个阿婆,面前的竹篓里插满了新鲜荷花。有些开了,有些没开,花头硕大。她拽着衣服蹲下,问阿婆,多少钱呀?

不贵,比苏打水便宜多了。司七把那一篓全都买了下来,买前阿婆还提醒他,这都是凌晨摘的,这几朵没开的,要是今天下午再打不开,就不会开了。荷花是这样,第一次绽放的时候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不碍事,”他说,“不开就是缺了开花的缘分,没缘分的事,也强求不来。”

阿婆笑起来,说他年纪轻轻,说话像个老和尚一样的。

那个早上,金相绝抱着满怀荷花回了家。分别的时候她在弄堂口回头与他挥手,插在发髻上的荷花簪子微微晃动,怀中盛开的花瓣拥着下巴,衬得面若朝霞。

***

苏打水卖不成了,还剩些原料放在家里,金相绝自己兑着喝。好在这个夏天他们已经攒下些钱,钱都藏在司七的阁楼里。他对未来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或许等到薪水再多一些,他就能撑起一个家来了。或许他可以在外面找房子,把金相绝接过来住,她也不用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可接她过来总是要个由头吧?没名没分的,难道说他要和她……

司七不敢想了。

他好像在一些事上开窍了,可她还没有。她到底把他当什么呢?父亲,兄长,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呢?她这两年变漂亮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朵花到了绽放的季节,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她舅舅冲着彩礼有些动心,妈还是拦着的。不过要按金相绝自己,她谁都看不上。都是什么拿不上台面的玩意,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娶她?她没有爹,妈虽说偏心她弟,但从在庙里的时候就不敢忤逆她,对女儿的畏惧和依赖多于爱。

这天她又赶走了两个提亲的人,舅舅就在饭桌上发火了。他们又不是大户人家,平民百姓的姑娘,向来是岁数不到就送去婆家养,赖在家里做什么?彩礼钱拿不着,还给别人养儿媳吗?

更让舅舅生气的,是这或许是最后两个来提亲的了。金相绝这臭脾气以前还能藏着,结果最近提亲的被她挨个骂走,反倒传遍了街坊邻里,没人愿意往家里请尊佛。舅甥在饭桌上吵得天翻地覆,她砸了碗筷,他踢翻桌子,弟弟在旁边哭着看,忽然眼前一黑,鼻血流了一脸,然后昏过去了。

他最近常流鼻血,家里只当上火。谁知这次流起来不光血止不住,还发起高烧,送去医院检查了一番,竟是个花销极大的病。舅舅脸色骤变,妈以泪洗面,两个成年人回家商量对策,留金相绝在医院陪着。

她弟真是个小孩,烧得昏昏沉沉,攥过姐姐的手想吃糖果。他们姐弟两个都好吃甜的,金相绝抱着他的脑袋哄了会儿,想起家里还有些兑苏打水的糖浆,便把他被子盖好,打算回家泡一杯糖水端过来。

医院离家不远,她借着月色赶回去,人还没到门口,便听到妈的哭声和舅舅磕烟斗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这钱我没有,姐,我也是要娶妻生子的,这几年养你们三个,半分没结余。”

养什么了?金相绝心想,他们只是借住他家里,生活的钱都是自己洗衣服赚的。

“相绝也是个不懂事的,若是早应下哪门亲事,现在还能提前预支彩礼,今后也不必多一张嘴了。”

关她什么事。

“姐,我最后的办法就是这个。明天我下了班再去百乐门问问,十六岁的姑娘也大了,人家未必收。要是收了,价格又合适,你就去签字画押吧。”

金相绝站在门口不动了。

“可那是我女儿……”妈哭哭啼啼的说。

“卖了她,你两个孩子都能活。不卖她,你儿子手术做不成,也活不成。你自己掂量吧。”

妈的哭声更大了,但也没否认。金相绝心里就知道,她是默许了。在她和弟弟之间,妈从来不会选她。

她没有进家门,失魂落魄地离开,在街上一直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钟表店门口。钟表店要打烊了,新招的小学徒正在扫地关门,看见金相绝站在门口,想叫司七又怕吵醒师父师娘,压着嗓门往里探头。“七哥,七哥,相绝姐来找你了。”

她没有这么晚来找过他,他匆匆忙忙地出来迎她。忙了一天,他身上灰扑扑的,头发虚扎在脑后,鬓间垂落几缕。金相绝站在门槛外抬头看他,他穿一身青灰色的学徒袍子,袖口挽起来,露出白的里衬。他什么时候这么高了?在寺里掰着窝头喂他的时候,还是个猴子呢。

“怎么了?”他微微弯腰问。

她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怎么说呢?难以开口,但似乎也只能一件件地开口。说弟弟病了,舅舅要卖她,妈答应了。司七让那小学徒装没看见,小学徒在嘴边严谨地比划了个拉链。他把金相绝带回自己的阁楼,给她倒了温水,又用毛巾擦净脸。

“司七,你有办法吗?”毛巾拿开,她眼睛睁得大而茫然。

“我想想。”

他没以前冷了,以前像一尊石像,如今碰着她脸,手上竟有了温度。他问金相绝事情什么时候定下,她妈妈未必真的能狠下心。金相绝说舅舅明天下班去百乐门问,定下来最早也是后天的事了。司七想了想,让她先回去等消息,卖或不卖,他今晚都做好应对的计划。

他说得如此笃定,金相绝踏实下来了。她擦干净眼泪,装作没事人似的回家,妈红着一双眼睛看她。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从柜子里把糖浆找出来,回头说,弟弟想喝甜的了。

那晚弟弟躺在病床上,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她对弟弟算不上多爱,但他是很依赖她的,也总是追在她身后。她妈妈偏心,好吃的私下塞给弟弟,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弟弟私心也向她,总是把妈给的吃的省下来,再偷偷塞给她。

不卖她,弟弟真就要死了吗?

她不想被卖去百乐门,可她就想看弟弟死吗?

她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妈来了,给他们带了自己做的早饭。三个人吃完,她说先把弟弟带回家,医院的病床太贵了,家里的钱得省着。金相绝心里冷冷地想,的确得省着,都省到她身上了。

下午妈在家里陪着弟弟,她一声不响地去百乐门门口等着。她躲在一辆黄包车后面,看见舅舅进去又出来,身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抹了发蜡,长得让人讨厌。他在舅舅面前趾高气昂的,舅舅还给他点烟,她听到对方说:“……那照片拍得不错,你外甥女可真是标志。那就明天上午10点,我们派车去家里接她吧。”

一锤定音了。

一锤定音了,金相绝反倒不慌张,也不伤心了。她是个你无情我就无义的主,消息一确定就去找司七,这次不哭不闹,冷静地听他昨晚想出来的办法。

司七那边,则是昨晚把攒下的钱算清楚了,也趁着白天把车打听清楚了。他说明早六点,城外有一趟去广州的长途客运,先前那个被欺负跑的学徒就是广州人,和他说过许多广州的事。那是个好地方,或许比上海更好,他们明早可以出发。他们十二岁来了上海,什么都不会也能活下来。如今十六岁再去广州,他身上有盘缠,有学徒的手艺,他照样能活下来。

金相绝点头,一点迟疑都没有。可回家收拾行李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我弟弟怎么办呢?”

司七疑惑:“你弟弟病死了,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顾你就够了。”

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哪怕同一个屋檐生活过,说起生死也漠然,他只是对金相绝不同罢了。他也没有对金相绝说,他是她舅舅担保进来做学徒的。如今要跑了,他舅舅得倒赔师父一大笔钱呢。

两个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金相绝回家里收拾行李。

那晚夜色极深,雾气浓重,月色洒在地上像下了霜。她在这一片寂静中收好了行囊,打开房门,舅舅在隔壁鼾声如雷。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厅里,刚准备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了一声“姐”。

她的心直落下去。

回过头,门槛前面一个小小的人影,只比她腰高些。她长个子的时候东北还有家,塞北松柏,大雪丰年,家里没少过她吃的。倒是弟弟,刚懂事就赶上战乱,一口口地窝头稀粥喂大,连个子都不长了。

那个小小的人影紧攥着拳头,应当还在发烧,走路也摇摇晃晃。他摇晃着走到她跟前,用自己的手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掰开,把自己的拳头放上去。

再张开的时候,她手心里是三颗奶糖。

“姐,你出门吗?”弟弟奶声奶气地问,“这是我喝药的时候妈给我的糖,我留给你了。”

金相绝不开口。

小孩子做事情要夸,仰着头追问:“姐,你怎么不夸我?我以前给你糖,你都夸我的。药好苦,我想着你喜欢,一颗都没吃。”

她想尖叫,想骂人,想把门窗砸碎,桌椅踢倒,再放把火烧了这个世界,但月色照进来,只照亮她脸上的冷漠。弟弟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两步,嗫嚅道:“姐,我回去睡了,我头好疼,身上也好疼。”

那个小身影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了。金相绝也转过身,一只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跟着,然后坐在了门槛上。

她把行李放下,拆开三颗奶糖,一口气全放进了嘴里。奶糖粘牙,她咬了几口就被粘得张不开嘴,舌尖被苦得发麻,眼泪一滴滴落在衣服上,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