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他好了一些,又没有全好,身上没力气,终日咳得起不来身。单纯的发烧不会这么严重,可他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患了什么病,更没有钱去给他看。司七听他们说话,原来他们也是过年那晚栖身的巷口被流浪汉占了,赶他们去找新地方。他们沿着城外一直走,走到了这处荒村野庙,一进来,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司七。

他们借住了他的寺庙,作为回报,给他盖了一床被子。白天的时候,那个女孩会去外面找吃的,有时候是乞讨来的,有时候是偷来的,也有时候是给人跑腿帮忙赚来的。晚上的时候,她能拿两三个窝头回家,妈和弟弟一个,她自己留一个。她弄不来更多的吃的,弟弟还小,她坐在司七旁边吃,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往下掰一块,塞进他的嘴里。

怎么活下来的呢?反正就那么活下来了。

司七躺着的时候,也听她和妈说话。她在筹钱,筹盘缠,等攒够了,三个人就要去上海。东北沦陷,她爸爸被抓走了,他们娘仨跑了出来。她妈有个弟弟在上海谋了差事,他们要去投奔他,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她还说,她叫金相绝。

司七的高烧反反复复,越到后面症状越轻,终于有一天能挣扎着站起来。他腿脚都躺得麻木了,走路歪歪扭扭,金相绝站在后面看他,惊讶道:“你把腿烧瘸了呀?”

司七转过头,说:“我本来就是瘸的。”

“这样啊,”金相绝说,“可惜了,还说叫你去外面找份工,帮我攒攒盘缠,报答我的救命恩情。”

她说话如此直白,倒是让司七松了口气。他低着头想了想,又望了一眼神像的脸,心里有了打算。

“去上海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金相绝报了个数。

“那我帮你买,”他说,“带我一起走吧,我帮你弄票。”

这场高烧似乎把司七烧明白了,他又养了几天身体,等得天气暖和了一些,便带着金相绝出发了。

戏班子要唱起来,得有不少行头。所谓的“封箱”,封的就是行头箱子。班主过年前把那些刀枪棍棒和乐器都封进一个大木箱里,往年都是司七帮他抬去一处朝阳的院子,省得受潮。箱子上有把锁,司七会撬锁。

他瘸归瘸,病好了走得飞快,金相绝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两个人深夜翻墙进了后院,她踩在他肩膀上,身子挂上墙头,又不敢跳了。司七往后退了两步,手一伸就把自己撑上去。

“哪有你这种瘸子!”金相绝大惊失色,夸人夸得别具一格。

“十把椅子我都能上,这算什么。”司七说。

他又敏捷地跳下去,手一伸,金相绝也落进他怀里。两个人都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更不懂什么叫肌肤之亲。她落进他怀里一团柔软,司七搂紧她的腰,怕她摔着。

年还没过完,箱子还封着,行头都存在里面。司七蹑手蹑脚地撬开后院的房门,又去找箱子的锁。他捏一根铁丝,拧出弯插进锁眼,听着声音一点点地转,直到“咔哒”一声,锁头打开了。

金相绝从衣服里掏出块包袱皮,看司七把值钱的一件件放进去。有衣服,有头饰,有乐器,还有小点儿的兵器。直到包袱皮装不下了,他才把那箱子盖轻轻合上,重新上锁,“咔哒”一声,报恩也报仇。

他把装了赃物的包袱背到背上,带着金相绝又翻墙离开了。

两个人从南城一路走,走到了北边一处鬼市。天没亮,鬼市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过手的东西都不干净。司七瘸着腿一处处地走,把乐器衣服递给收货的商人,钱让金相绝收。

不是自己的东西,卖起来根本不心疼,价格报低了也照卖不误。金相绝生下来手里就没攥过这么多钱,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天快亮的时候,鬼市也开始散了。司七怕被熟人看见脸告诉师父,剩下个花旦的荷花簪子也不卖了,塞进金相绝手里,说:“你自己留着吧,看你头上什么都不戴。”

她拿过去借着天光看,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不漂亮,铜的。”

“铜的还不好,你要什么?”

“我要戴金戴银,戴玉戴珍珠。”

她可真能,喝着施粥也嚷嚷满汉全席,拿个铜簪就敢想金银。司七不理她,一瘸一拐地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上海的票不好买,他们今天一早去排队,或许也只能买到年后的。金相绝攥着钱袋跟上他,嘴上没完:“司七,你不信我?听说上海遍地是钱,我要是有戴金戴银的一天,一定想着你,带你吃香喝辣。”

我一定想着你。

司七脚步一慢,心想,活到现在,从没有人会想着他。

他回头看她,天光下一张灰扑扑的脸,只有眼睛亮。他伸手给了她脑袋一下,说:“攥好钱吧,弄丢了,就只能吃糠咽菜了。”

他们到的时候天刚亮,但火车站的队已经排出长龙。司七和金相绝轮着排队。他们手里难得有钱,有人来卖糖葫芦,司七拿出一点点铜板,买了一串给她。

“不要花了不要花了,”金相绝很慌张,“要是不够去上海的车票,就不好了。”

“够的,”司七说,“我算过了。”

“你会算数吗?哪里学的?”

“天桥后有个私塾,我爬墙头听的。”

“怪不得,”金相绝像是被他提醒了,“你说的那个私塾我知道,苑家那位小少爷也在里面读书,我见他进去过。”

司七点点头,不说话了。

队伍排到了,他们掏空钱包,买了四张火车票。还剩一点钱,金相绝去街头的摊位买了一份水饺,带回寺里给妈和弟弟。四个人过了个迟到的除夕,过了十五,他们就能去上海了。

离开北平的前一晚,司七最后见的人是小承。他不想欠任何人的,还给他一兜冰糖。小承问他钱哪来的,他没说。说话的时候金相绝在后面等他,小承望了她一眼,司七也转过身,看见她发髻上插着戏班子的簪子。

师父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妈和弟弟都安顿好了,金相绝和司七下车买路上的吃的。十五过后就是开箱,师父发现东西被偷,硬说是有内鬼,拉出徒弟站成一排打。小承被打得扛不住,想起金相绝发髻上的簪子,把司七今早坐火车的事也招了。

他们隔着老远就喊他的名字,要打要杀。金相绝先听见,拉起他的手就往车上跑。他分明瘸着,被她握住手,跑得竟然那么快。火车在鸣笛了,车要开了,她大步跃上车厢,回身将他也拉了上去。

车门不关,她手撑在车门上探头往外看。车速加快,“咣当咣当”碾压铁轨,师父的叫骂声逼近又被甩远。司七拽着金相绝怕她摔下去,她却朝他们招招手,大声说:“你们追不到了!”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车轮碾在铁轨上,此后经年,夜夜入梦。

【1932年,上海】

1932年的春天,金相绝和司七到来了上海,舅舅收留了他们,“他们”里不包括司七。

时局艰难,战从北起,都是苟全一条性命,顾不上没有血缘的陌生人。金相绝求了舅舅好久,他终于答应帮司七找份差事。他腿脚不好,找了很久,最后被送进一家钟表店里做学徒,是门饿不死人的手艺。

旧时学徒,三年期满才正式发工钱,白日除了学工,还要给师父预备吃的和洗脸水,打扫店里,又要帮师娘打点家务。学徒每个月能拿两元月规钱用来洗澡剪头,师父嫌他腿脚不便,连这两元也要克扣。后来司七干脆便不剪头了,头发留长一些,碎发散落鬓边,长些的在脑后松垮扎起,像狼凌乱的尾巴。

扎狼尾,平日被头发遮住的脸便露了出来,店里的客人才瞧见他五官深邃,眉眼漂亮,眼珠微微泛棕。有人问他是不是混血种。他摇摇头,并不知道。或许吧,或许他被丢弃的那个冬天,也是因为哪家发现女儿怀了大逆不道的婴孩,便把他送到了桥底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不知道自己的本姓,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第二年的时候,境况稍好了些。有个学徒受不住店里的苦,赔钱离开,空出阁楼上一间屋子,司七的铺盖从货柜旁搬了过去。师父良心发现似的不再克扣月规钱,但他不剪头,便能省下一元,轮着月休的时候,带金相绝去买零食。

上海真是花花世界,有咖啡,有冰激凌,有橱窗里摆放的精致点心,可惜他们一样都买不起。他们仍然吃不起满汉全席,唯一能用来解馋的,是路边低价兜售的苏打水。炎炎夏日,苏打水装在带盖子的瓦盆里,和昂贵的洋汽水比起来价格低廉,一元一打,喝到水饱。

金相绝不知道那是他的月规钱,也不知道他一个月不出门吃喝不剪头,也只能攒下这么多。至于她,比他还不如。家里没钱供她上学,她便只能在家里和母亲给人洗衣服。一件件,一件件,夏日还好,冬日就要生疮。司七月休和她出门看见,不说话,只是没带她买零食,去药店买了冻疮膏。

“涂了也是要长的,”她说,“还不如去买些吃的,起码能吃到肚子里。”

“再等一年吧,”他说,“干满三年,我就有工钱了,就能既买药,又买吃的了。”

“司七,我这辈子就要这么过去吗?”她语气有些迷茫,“给人洗衣服,一年也没休息。有时候给那些女学生洗阴丹士林的旗袍,真好看,我也想穿,穿着去教室里读书,学写字,学英文。”

“我也有许多想做的事,”司七说,“来钟表店里那些男人都穿着西装,我听他们聊天,他们会开车,会去靶场练枪当消遣,我也很羡慕。”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

司七也不知道为什么,上海滩与北平这样不同,会让人的欲望膨胀。他想,或许还是北平少了些传说吧。世家子弟生来便是权贵,皇城的门隔绝了上升的路。而上海呢?开埠之地,规则尚在被书写,人人都想投身赌局。

只是投身赌局也是要有筹码的,而他只有一条瘸腿,和一个月两元的月规钱。到了来年春天,他的月规钱变成了正式的工钱,仍然换不来筹码,不过终于能带金相绝出去吃饭,甚至看戏了。

上海的戏班子比北平只多不少,不光唱京剧,还有人演昆曲。他们两个人上海话学得意外得快,昆曲能听个半懂。在那平安无事的一年里,他们去看过《牡丹亭》,还看了《白蛇传》。钱不够了,司七说等年后发了分红,或许再去把那出《红鬃烈马》听了。

那年他十六岁了,似乎也终于懂得些男女之事了。司七不大清楚金相绝对他的感情,但他想起那天神像与他说的话,似乎觉得,金相绝于他,算得上这世上的一份牵挂。她出落得愈发漂亮,不过不是规矩人家喜欢的那种漂亮。眼角微微上挑,红唇黑眸,盯着人时有股逼人的艳丽。司七在弄堂口等她时听到隔壁的女人说闲话,说她生就一副狐媚相,将来是要兴风作浪的。他不说话,只是转身冷冷盯着那人看。轮廓深的人冷下脸就吓人,带着一股煞气,硬是把那女人盯走了。

店里来了新的学徒,接替了他打下手的位置,他的日子便过得松快了些。月休熬成了做六休一,师父紧着新学徒压榨,省出来的那一天他也不休息,和金相绝谋了个新差——在西山卖苏打水。

苏打水是自己调的,找关系买来重碳酸钠和稀盐酸,再灌进凉白开,水中便冒起细小的气泡。金相绝好用柠檬糖浆,兑进去有股酸甜口味,调制好了搬到西山卖,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十元进账。

西山上卖苏打水的不止他们一家,他们是守规矩的,但有的人并不。当时时兴的苏打水口味除了柠檬还有薄荷,有商户用薄荷叶压汁代替薄荷油,喝了就会闹肚子。投诉多了,政府便派人来查抄,将整座西山上卖苏打水的摊位都打翻了。

司七那天恰好被师父留在店里做事,听到消息的时候,金相绝已经被捉入巡捕房。她脾气好大,别人来掀她的摊子,她就去挠人家的脸,被警察掴了两掌,脸上肿起手印。司七去巡捕房接她,赔罪又签保证书。金相绝被拷着锁在一旁,还有力气冲他喊:“你别给他们钱,把我押在这里好了!有吃有住,比小时候好多了!”

“你给我闭嘴!”他第一次冲金相绝发火。

因着她发疯,他又多给警察买了一包烟。她被锁起来的时候如此嚣张,被他带出巡捕房倒是不说话了,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头发蓬乱,黏在脸上。司七回头把她下巴抬起来,看着那片红肿心里也疼,放软了声音,和她说:“今晚先去我那吧。”

他们第一次躺在一起,是在庙里,在神像下面的稻草里。上一次躺在一起,是在火车上,他们给弟弟和妈买了有座位的票,他们两个没有,晚上挤在列车的衔接处。他让她在角落里躺下,他侧过身,用身体帮她隔绝了车厢里的嘈杂。如今他们又躺在一起了,好像和以前一样,可他们又长大了,所以和以前也不一样。

她的脸是被打肿,没有破皮的伤口,倒也没有涂药的必要,只是肿胀得难受。司七用凉水浸了毛巾帮她覆在脸上,问她:“你明天怎么和家里说?”

“说是你打的。”金相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