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上次也是在这里,那是第一次,他和木子君说,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金红玫,他后悔自己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多问问她过去的事。

时至如今,他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了解她,可这样“没有”的时刻仍然存在。人的一生是一本事无巨细的长书,随着死亡付之一炬,灰烬里能拣出只言片语,但终究拼不全原本模样。

其实从早上接过司七的电话以后,他心里就一直有种很怪异的酸涩感。他很少见到男人落泪,司七那一滴砸到话筒上的泪声太悲伤,像是压抑了大半个世纪的痛苦全都凝在那滴泪里。他和他说荷花,说沪上的苏打水,他连这样的细节都烂熟于心,而她甚至没有和他提起过他的存在。

司七,好奇怪的名字。

他到底是谁呢……

天色又暗了些,宋维蒲抬起头,忽然发现木子君顺着木桥走到了另一个方向。那是处直接挨着荷花池的裸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便出现几个脚印。他急急跟了过去,刚想把木子君拉回来,却见到她蹲下身子,试探着踩了一下荷花边一艘轻便的小船。

非常小巧,比他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更加窄而短,或许和他们训练的那艘皮划艇差不多大。宋维蒲怕她落进水里,又往过走了几步,谁知木子君左脚忽然踩实,右脚跟着上了船。

小船猛晃一阵,宋维蒲心都提起来。

“可以坐诶!”木子君竟然还坐下了,朝他招了招手,“你也上来!”

他不想上。

“你不来吗?那我自己划进去看看,等我一会儿哦。”

他上了。

白天的时候他看过这荷花塘,水不深,掉下去最坏不过滚一身泥,也就纵容了木子君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她摸索着桨板一点点往荷叶深处划去,船最开始有些打圈,不过尺寸小就好操控,没一会儿就歪歪扭扭地撞进了大片的荷叶中。

算不上荷塘月色,天还没黑彻底,残余的光线丝丝缕缕穿透荷叶的缝隙。木子君从水面上捡起一片漂浮着的完整荷叶,甩了甩,又用袖子擦净上面的水,很无厘头地倒扣到头上。

“你怎么什么都能玩。”宋维蒲帮她拂走荷叶背面最后几滴水。

她不应声,低头去看水里被船惊扰的鱼。水波一荡,锦鲤甩着尾巴游走。没有人再划船了,船只飘飘荡荡藏进荷叶间,再加上光线昏暗下来,即便桥上有人经过,恐怕也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木子君看鱼看得专注,忽然觉得衣服被扯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宋维蒲朝她的方向微微俯身,暮色里一双清亮的眼。

“怎么了?”她问。

“还好,”宋维蒲视线扫过她的眼睛和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其实我刚才有一点……算了。”

没什么了。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刮过她嘴唇的轮廓,而后将自己的轻轻贴了过去。船太小,一晃就要翻倒,他动作不大,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身影藏匿在荷叶间,木子君余光里看见一抹红,那只锦鲤竟然又甩尾游了回来,在舟旁游弋。

他吻得极缓慢,从嘴唇向上,经过鼻尖和眼角,最后落在额头上,把她慢慢搂进怀里。船微微的晃了一瞬,木子君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服,眼睛又被他用手盖住。

忽然,桥上传来了声音。

眼前是黑暗,身下是微微晃动的一叶舟。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木子君控制不住地挣了一下,而后被宋维蒲按住。

“再动要翻了。”他轻声提醒。

“有人过来了……”

“看不到我们的。”

她忍不住眨眼,睫毛扫过他手心。木子君忽然意识到,她每次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宋维蒲的第一反应总是拦住她。可一旦他和她一同踏入疯狂的河流,他就变成了那个更进一步的人。

她伏在他怀里等人离开,眼前漆黑,听力和触觉便变得敏锐。她发现宋维蒲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她手放的位置恰好能摸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深沉而缓慢,不像她,因为担心被发现而跳得慌张。

他也发现她在慌,她心脏跳得像被攥在手里的小鸟。木子君感受到他在闷闷地笑,震得船也微微地晃。

“不要动啦。”她低声警告。

“是你要进来的。”他撇清关系。

桥上传来隐约的对话声,说的是粤语。木子君提心吊胆地听,还是一句都听不懂,只能问宋维蒲:“他们说什么?”

宋维蒲没有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侧耳听了一会儿,开口转述:“他们说,池塘里的荷叶怎么在晃……”

木子君的眼睫毛在他手心拼命眨,心提到嗓子眼。

“另一个人说,有风而已。”

心又“扑通”落回去了。

“啊,那个阿姨说,想下桥摘一朵荷叶……”

木子君:……不要啊。

“她丈夫说,都是淤泥,鞋会脏。”

“……”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忍到桥上声音远去,木子君终于敢弄出更大的动静,从宋维蒲怀里挣脱出来,一把将他推去船尾,继而拿起船桨狠命往岸边划去。宋维蒲也不帮她,等她划到船边扶她下船,自己跟着迈回岸边。

那叔叔没说错,都是淤泥,两个人鞋都脏了。木子君看都不看一眼,快步回了桥面,宋维蒲垂下眼,看到她留下一串脚印,像是藏不住踪迹的山中灵兽。

“走那么快吗?”他只能步子迈大些跟,“明天还要过来接人呢,还和我一起吗?还有……”

他回忆片刻海面上的那个定情之吻,真诚提问:“你怎么一亲就生气啊?以后还给亲吗?”

“不给了!”木子君回答得斩钉截铁。

“哦,”他慢悠悠地跟过去,“也行,那我戒欲了。”

木子君:……

大师,他好不敬啊!!!!!

***

这一晚,木子君让宋维蒲自己睡在沙发上反省,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反省什么。

第二天还要上课,木子君学院常去的几间教室离宋维蒲都很远,两个人白天也没有联系。不过他以前也来接过她下课,知道她最后一节课在对面马路的一栋楼里,临下课的时候干脆把车开过来接她。

戒裕已经在车上了。

他上午去郊区做法事,墨尔本火车电车都容易混淆方向,去的时候是殡仪馆派车来接他,离开时就是宋维蒲去接的。一天奔波,大师身上已然有了浓重的香烛味道,木子君一坐进车,就像坐进了佛堂。

“问过司先生了吗?”她随手把书包放下询问。

戒裕朝她点头:“嗯,问过了,他说……”

宋维蒲还没重新挂挡,也回过头来看他。

“他说他要亲口和你们说。”戒裕说。

有Rossela的日记本作对比,只要人还在世,见到对方的时候,一切谜题都会迎刃而解。司七年龄大了,木子君担心他熬不了太晚,饭也没吃就匆匆催着宋维蒲回家。

戒裕是上午联系的司七,他说自己晚些会离开寺庙,回自己的公寓接电话。木子君回家的时候时间刚好差不多,便找到家里电话给他的座机拨了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边打国际长途,按下免提后,外放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信号穿越茫茫大洋,继而被对面接起。

昨天是宋维蒲和他说的话,今天木子君也没有开口。她听到那边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通宵未睡的嘶哑。

“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