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说什么?”

戒裕叹了口气,有些犹豫。

“这是他想对金女士说的话,”他又抓了抓后脑勺,“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告诉你们……要不然,等他明天缓过来,我去打电话征求他的同意?你们也听出来了,他年龄不小了。”

的确,他年龄不会小。在金红玫那一代人里,他已经算活得很长的了。

木子君冲他点了点头,也在这时候意识到了对方这么早过来,行李都没放,恐怕是坐了那趟过夜的航班。客人远道而来,他们就这么盘问一上午,实在是不大礼貌。

“算了,都这个点了,”她把Steve带来的早饭收起来,“直接吃午饭吧,我们去唐人街找地方。”

Steve:“这些馅料贝果是我很辛苦地排队买的耶,明天就不好吃了。”

木子君:“那要不然你自己在家里吃,我们出去?”

Steve一时语塞,他每每语塞,就会乱用成语。

“岂有此理。”他说。

周末的唐人街很热闹,各种肤色都来吃饭。身边带着和尚这件事让木子君受了一路的注目礼,她顶着压力进了宋维蒲和她常去的沪菜馆,店里的员工也忍不住投来惊讶目光。

戒裕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低声询问木子君:“我用不用戴上鸭舌帽?”

木子君:“他们看你也不是因为你没头发啊……”

她第一次请和尚吃饭,点菜点得很谨慎,一点荤腥都不敢沾,戒裕也谨慎地要了碗素面做主食。服务员把菜单收走后四人又陷入沉默,木子君试探着问:“所以你这次来墨尔本,就是为了帮司先生见金相绝吗?”

戒裕摇摇头。

“当然不是,”他说,“出来一趟很贵的,是有华人请庙里来做法事。”

宋维蒲在旁边吃了口素得要死的面,心想今天真是起猛了,一开门看见个和尚不说,还是来做法事的。

“请僧人出国做法事?”木子君诧异,“这现在很常见吗?”

宋维蒲抬起头:“上次唐鸣鹤的葬礼也有,不过是殡仪馆的人做的。”

“对,也有国外的寺庙和殡仪馆会做法事,”戒裕回答,“不过有些人更希望是本土的僧人来做,墨尔本一家殡仪馆和我们寺庙的主持有联络,这次正好轮到我来。”

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文明里对归乡的执念根深蒂固至于如此,造就了这略显荒唐的一幕,也把金红玫的一位旧友送来他们面前。

航班的饭没给够,戒裕吃了三碗素面才饱,双手合十谢过木子君,这就准备离开。木子君急忙喊住他,关切道:“那你住哪啊?”

戒裕“嗯”了一下,明显也陷入沉思。他刚才也提到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做法事,不似其他前辈有经验,大概或许……

“他们和我说可以住青旅。”他说。

木子君:“我觉得你住青旅可能会让房间里其他人很慌。”

Steve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认为木子君所言甚是。

戒裕虽说看着稳重,但毕竟也才不到二十,又是在庙里长大的,根本没什么社会经验。联想到他刚才一路走来旁人的目光,他也认可自己站在这异国他乡的街头会显得很突兀。再加上被木子君这么说了一句,行动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宋维蒲先觉出危险,拽了一把木子君,想到她多管闲事的过往,立刻低声警告:“你不会要留他在家里住吧?”

“怎么可能?”木子君震惊地转过头,“家里就两间卧室,他睡哪?沙发?你疯了?”

宋维蒲:……

有些设想,单是提出就觉得大不敬。

木子君最后给他安排的归宿是陈元罡的那家山顶庄园。

陈元罡一家人本就有烧香礼佛的习惯,他们上次去的时候还看到了庄园里的佛堂,里面专门标志可供僧侣借宿。给陈笑问打了个电话后,她迅速替戒裕安排好了晚上睡觉的地方。目前除了宋维蒲一听到陈笑问的声音就拉下个脸,大家都很满意。

总之都是金红玫的故人之友,木子君和宋维蒲这地主之谊要尽就尽到西,直接开车把他送了过去,留Steve在家里喂狗。

上次来都是去年的事了,门口的建筑明显重新修缮过,显得更加古香古色。陈笑问和他另一位家人特意出门迎接,受陈元罡影响,他们对僧侣向来敬重。

把戒裕送进去后,他回过头,和很久没见的木子君寒暄起来。

宋维蒲态度不冷不热,木子君估计他正在自己的小本上疯狂画叉。庄园里像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路旁红绸的装饰还未收起,她询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前段时间是妈祖诞辰,有福建乡会租赁了庄园的场地庆祝。

这样想想,戒裕出国做法事这件事也变得再正常不过。文明要扎根于异域而不被同化,除了语言与文字,节日和信仰也是很要紧的事。

木子君又把目光转向陈笑问。

真神奇,都是混血,Ryan的性格和长相就明显更偏向亚洲人一些,陈笑问则是棕发棕眸,举止也更西化。把戒裕送到佛堂后面的住处后,他转回木子君身边,询问她和宋维蒲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和陈老先生一起吗?”木子君问。

陈笑问点点头:“是,他最近身体好了不少,我们家里人都说,他应当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那真是过分久远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金红玫没有活到这个年龄,唐鸣鹤也没有,祝双双倒是精神不错,或许是富贵的生活延缓了人的衰老。而对那位司七先生而言,长寿又是什么呢?他独居在香港山中的寺庙,长寿于他,是否是一种长久的面壁?

“一起吃的话,他会认出我吗?”木子君问。

“应当不会,他身体很好,但已经衰退的记忆并没有恢复,”陈笑问摇摇头,“他已经把所有人都忘了,现在活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听起来倒是也不错。

“可以吗?”她转头问宋维蒲。

“你想见他我们就留下。”

“想见。”

宋维蒲点了点头,木子君便把目光收回来。两个人对话的方式不大寻常,陈笑问有些探究地看了一眼,木子君尚未说话,宋维蒲开口道:“你要是今晚不想回去了,我们还可以订一间木屋,毕竟我们正在谈恋爱。”

木子君:……

陈笑问恍然大悟,随即点点头,从他们身旁离开。木子君向宋维蒲投去一道一言难尽的目光,忍不住做出点评:“……您也太刻意了!”

……

两个人终究还是没留下住,家里有狗,运动需求渐大,还在等着回去遛。不过庄园里环境好得让人流连,和陈元罡一家人吃过饭后,木子君和宋维蒲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上次半夜去的荷花池旁边散心。

陈家晚饭时间早,吃过饭后还余几分天光。木子君向荷花池里张望,遗憾地发现荷花全都凋落,只剩下大片的荷叶错落着交叠在池中,暮色中遮天蔽日的绿。

不过还是比上次好了许多。当时毕竟是冬天,水池里荷叶残败。如今虽然也过了花期,好在荷叶仍然绿得浓郁。

“还不错,不过有点可惜,”木子君双臂交叠着搭在桥栏,朝荷花池里张望,“今年夏天忘记来了。”

“那明年夏天来吧。”宋维蒲说。

她点点头,又想起了司七口中金红玫对荷花的偏爱。她觉得新奇,金红玫……更像会喜欢玫瑰的人,荷花太温柔,不像她的风格。

“她有说过为什么喜欢荷花吗?”她问宋维蒲。

“谁?”

“你外婆。”

他反应过来,背靠着桥栏回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伴着一声轻微的叹气。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