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金红玫很寂寞。

她与男人做不成朋友,只有交易。她很难爱上一个人,过世俗的幸福生活。她是唐人街茶余饭后的话题,又并非当真如人们口中一般沦落。

怪不得她会请她来喝茶,她和叶汝秋一样,是被金红玫选中的人。

她们是一类人,不甘命运的摆布,在世俗的桎梏中不被理解的挣扎。她们生来带着永不熄灭的斗志,执着于旁人看来并无意义的自由。

两株异国的野草跨越大洋,在遥远的南半球相遇。金红玫对别人的示好与厌弃全都嗤之以鼻,但会主动送她丝巾,请她来喝茶,她希望与她成为朋友。

“1941年的这个冬天,我与金红玫女士成为了朋友。我失败的22岁,事业毫无起色,也没有遇到灵魂共振的爱情。幸好,孤独与寂寞催生了友谊。——Rossela的日记。”

***

意识到叶汝秋的公司存在问题,是在海边和他们骑马。

叶汝秋爱好骑马,在郊区的一处农场驯养了一批澳洲本土培养的纯血马。他邀请金红玫与她去农场共度周末,两人分别带了自己的朋友。

金红玫带的是Rossela,叶汝秋带的是Andrew。

那个男人是叶汝秋留学时期的同学,丹麦人,非常漂亮的金发碧眼,是他们四人中唯一不会说中文的。叶汝秋忙着对金红玫献殷勤,他转过身朝Rossela耸肩,用错误百出的意大利语和她说:“这不公平,我们也要说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用语言隔开了谈情说爱的屏障,因此金红玫当时虽然往过看了几眼,但并没有意识到,尽管自己的堡垒固若金汤,这张漂亮面孔却偷偷攻破密友的心房。

当然,Andrew的魅力并不是完全来自于容貌。他告诉Rossela,自己少年时代曾经跟着冒险家母亲来到澳洲旅行,被中部沙漠的原住民文化吸引,又同情他们在殖民者抵达这片大陆后的遭遇,因此一直致力于为原住民争取权益的法律工作。

他竟然也是律师,而他从事的,是一种与Rossela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的工作。她自己知道不同族裔的出身会带给人的命运多么复杂的影响,Andrew本可以像许多律师一样成为有钱人的趁手工具,却选择了为少数族裔而战的一条道路……

她心潮澎湃,但还是理智地询问:“那么,您为他们争取权益的资金是从……”

“叶先生会介绍我帮其他公司做法律顾问,”他说,“帮他们规避风险,获得的酬薪,去援助原住民。”

Rossela很难不想起中文课堂上学到的那句“劫富济贫”。

“那您也为叶先生的公司服务吗?”她问。

Andrew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移开,低声说:“没有,他的叔父从不考虑合法性,这家轮船公司风险极高,我有些替他担心。”

她善解人意地感受到了他的低落,Rossela清楚自己并非一个温柔的女孩,可见女人遇到心仪的男人时,自然就会变得善解人衣……意。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

女人心动是一瞬间。那天四个人骑过马后回到住处,她在金红玫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说着Andrew的至理名言。

“我问他原住民是否有文明,”她看着木板钉就的天花板回味,“他问我,你如何定义文明?文明的解释权不在权威者手中,原住民与土地和自然有着神奇的联结,这何尝不是文明的一种……”

卧室里有一根削好的铅笔,她又拿起笔,把金红玫的烟盒拆开,在上面描画起Andrew的模样。男人有深邃的轮廓,鼻梁生得高挺笔直,睫毛是金色的,比她认识的所有女孩儿都长。她一点点描画出少女的心动,笔触里带着爱意,直到被金红玫抽走烟盒。

“你学法律做什么,”金红玫举着平展的烟盒观赏,“分明是个天生的画家。”

“画家没成名时要人供养,我才不要人供养,”Rossela把烟盒夺回手里,“我妈妈和我说了,艺术只是宣泄内心情感的手段,以它为生的人都会陷入痛苦。”

好在她并未走上这条道路,她短暂的生命所经历的,到目前也只是为了梦想而奋斗的痛苦。她的内心也并无那么多要宣泄的情感,能促使提笔的最大欲望,不过是把爱意画作/爱人的模样。

哦,还有友谊。

决定给金红玫画像那天,她刚刚用最后一笔钱交过房租。她这样有志气的女人,决计不会向Andrew开口求助,但从金红玫那拿走两袋面包和一包苹果则是十二分正常。她发誓自己兼职的家教下周就会发薪水,拜托火冒三丈的金女士不要去那户人家替她讨账——她又说不好英文,讲来讲去都是那么几个单词:Money Money Give Her!

真好笑,被拖欠薪水的人是她,饿肚子的人是她,街头撞上父亲新妻子被冷嘲热讽的人是她,气得坐立难安的却是另一个人。女人之间也是会哄人的,她看金红玫迟迟不消气,把她拉到面前打量了一下,问她:

“我回家把颜料拿来,晚上给你画幅像,好不好?”

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拿了她的东西又无所报,能用的竟然只剩母亲留给她的才华。她画Andrew用的是铅笔与拆开的烟盒,画金红玫却大费周章,在夜色阑珊中铺开了颜料与画布。

她要金红玫站在红玫叶的门头下,摆一个有故事感的姿势。

“说些人话吧,艺术家,”金红玫直白说道,“什么叫有故事感的姿势?我识字都是冬天刚学会,我听不懂的。”

她在意大利的时候也画过人,那时候花钱,来的都是专业模特,金红玫可真是难配合。她用画笔比划了好久,最终告诉她:“你想你喜欢的人就好。”

金红玫没好气:“我哪有喜欢的人,叶汝秋?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叶经理,”Rossela失笑,“来澳洲前呢?你在上海的时候呢?”

她是无心提问,金红玫的神色却忽然凝结,像是想起一个久远的人。她整了整领口,金色旗袍在灯下散着柔光,右手捏起烟吸了一口,然后双臂抱住,戴着珠链那手搁向臂弯,眼神飘向别处。

她向后靠,身子倚住服装店的门,眼神慢慢垂落,落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幅画就这样拓印到画布上。

她的旗袍是金色的,她的调色板上也都是调出的金黄。画到最后用不完,她在笔尖上蘸了颜料,龙飞凤舞的签下名字——Rossela Matrone。

日后想起,Rossela庆幸自己用画笔记录了金红玫的样貌。那时的胶片都是黑白,黑白怎么能记录下她的青春?金红玫是艳丽的女人,艳丽的人,就要用斑斓色彩留住风华。

肖像画完,金红玫便将店里一副叶汝秋买的画拆了,把她的作品放了进去。她说这幅画绝不止两袋面包的价钱,但Rossela怎么可能要她的钱?两个人都不是拉扯的性格,说到最后,金红玫将腕间的珠子拆下来递给了她。

“你这画,钱难衡量,”她一下又变得很识货,“我的珠子,钱也难衡量。我用珠子和你换,不许再推脱。”

于是那枚玉珠就这样坠到她手里,冰凉莹润。她把这份无法衡量的报酬和面包苹果一起带回公寓,躺下去的一瞬间,想起了她靠向门时的忧伤。

“金红玫这样的女人,会为了谁忧伤呢?她不曾向我提起,我也不会追问。那是我在墨尔本与她共度的第一个夏天,也是最后一个。叶先生进了监狱,她为他变卖了红玫叶的房产,我想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漠然。她决定和那个女孩一道前往悉尼,Andrew则邀请我以助理的身份和他去红土沙漠考察原住民的聚居情况。我们都离开了墨尔本。——Rossela的日记”

***

人的重逢有许多种可能,最糟糕的一种是在葬礼上,离开的人是Andrew。

四十年代的红土沙漠,酷热,高温,交通不便,唯一的通信方式是信件。一个孩子在族群冲突中受了重伤,野外考察的Andrew为他输血,而后在驱车赶回爱丽丝泉的路上遇到了车辆故障。

没有信号的沙漠,他无法联络救援。第二天清晨,路过的卡车司机发现他陷入昏迷。

或许是短时间内大量献血,或许是沙漠午夜的低温,或许是过度疲劳和营养不良。医生将他的死因归结为心源性休克,但Rossela意识到,他死于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

在红土沙漠面前,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而微不足道。故事的荒谬感被加倍累积,并在她翻出他衣服里的求婚戒指时达到高潮。

她本该与他举行婚礼的,但她着手准备的却是葬礼。北半球在打仗,他的母亲无法赶来,到场的只有一封英文写就的信件——

“我的儿子是比我更伟大的冒险家,他死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路上。”

仪式是原住民帮她举办的,他们用红土沙漠的方式送Andrew离开,他们在他的葬礼上舞蹈,火光映亮了Rossela的脸,比火更耀眼的,是暮色,红沙,和听到消息后赶赴而来的金红玫。

她很狼狈,从火车转搭运送矿石的卡车,又骑了一段马。她已经不穿旗袍了,穿长裤和靴子,衬衣扎在腰间,皮肤晒得通红,像一名女牛仔。她大步走到Rossela面前,朝她展开手掌。

她的手掌里是她在烟盒上画就的爱人模样。烟盒皱成一团又被她展开,不知是从哪里找了出来。Rossela这才意识到,她从未给Andrew拍过照片,这就是他留给她所有的回忆了。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反应过来了,Andrew离开了,那个总是和她描绘理想世界的爱人离开了,他无法再拥抱她,亲吻她,他金色的睫毛会和他的躯体一同在火焰中燃成灰烬,消失在红土沙漠的风里。

她抬起头,金红玫看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明亮。

“你有什么打算?”她说。

她愣愣地看着她,想了许久,最终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离开这里。”

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而金红玫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只是回答她:“好,我陪你。”

她卖掉了红玫叶,她失去了爱人,她们一无所有,她们什么都可以做了。

Andrew留下了一些遗产,不多,好在爱丽丝泉的一切都很便宜。金红玫用这笔钱买下了镇子上的一栋院子,改造成旅馆,Rossela起初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她开始学习部落的语言,然后找到一对原住民姐妹做旅舍的招待。她俩很勤快,唯一的缺点是名字冗长。不过这难不倒金红玫,她给她们起了两个简明易懂的中国称呼。

“丽丽和娟娟。”她这样叫她们。

旅舍里养了几匹马,金红玫成了驯马高手。她还和一个远在悉尼的朋友借钱买了一辆车,她是红土沙漠唯一会开车的女人。Rossela不得不承认,金红玫对任何形式的坐骑都有着超乎旁人的狂热,如果有机会,她恐怕也会去学习驾驶飞机。

Rossela第一次去看爱尔斯岩也是她开车带她去的。

其实她很早就应当去了,但Andrew是在那条路上死去的,他的墓碑也被安置在公路的一侧。他没有其他照片,因此墓碑上只有他护照上的复印件,表情严肃,嘴角不带一丝微笑。可他明明是个很爱笑的人,笑的时候睫毛会颤抖,蓝色的眼睛像晴空下的海洋。

她久久地避开那条公路,直到有一天金红玫回来和她说,还是去看看吧,墓碑上都蒙了红色的沙,除了你,没有人会去打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