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金红玫的高跟鞋摆在一旁,人站上椅子,一点点摆正画幅的角度。挪到一半,她回头问祝双双,语气熟悉得就像她一直站在那。

“正么?”她问。

祝双双一愣,随即回答:“正的。”

她点了下头,扶去画框上的灰尘,将画彻底挂好。她抱着手又看了一会儿那画,继续问:“漂亮么?”

漂亮么?

两个问题一前一后砸过来,祝双双实在迷茫。她迟疑片刻,最后也只能由心地说:“漂亮的。”

金红玫肩膀一垂,似是松了口气。

“那就行,”她自顾自道,下了椅子,“一枚珠子换过来,不亏。”

说完了,金红玫从椅子上下来,穿好高跟鞋,走到桌子边沿把一串手链拿过来戴上。祝双双盯着那手链看了一会儿,发现上面只剩四颗珠子,很空荡。最后一枚上镶着朵竹叶,很显眼,剩下三玫上似乎刻着字。至于刻了什么,她看不清楚。

珠链戴回原位,莹莹的玉衬着白皙的皮肤和线条精致的手腕。祝双双看了那手链一会儿,知道其中一颗是拿给画家换画了。她想,她出手这么大方,那玉手链不便宜,她都能拆出一颗换一张画像,那她央求她救一救叶汝秋,她应当也会答应吧。

但当她鼓足勇气把她的恳求说出来时,金红玫看她的目光却很惊讶。

“祝小姐,”她坐回椅子,身子偏了个角度,给自己点起一枝烟,“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叶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唐人街投资了的华商都在骂。他欠的可是一大笔钱,我若是有这笔钱,也不必为了这个小小的服装店殚精竭虑了。”

“可是……可是……”祝双双一时无措,“可是现在,没有人管他了!”

“没有人管,就该我管吗?”金红玫继续问,“我俩的缘分也不过是这家服装店,我答应盈利后把分红按月还他。可祝小姐,你把做生意的本钱想得太少了。我这店面流水多,可是和投入比起来,还是亏损呢。”

她吐了口烟,继续说:“况且即便是分红,和他欠下的债比起来,也是九牛一毛。祝小姐,你这样着急,是觉得叶先生进了监狱,受苦可怜。可唐人街那些给他钱的商户损失惨重,也很可怜。叶先生要赚风险的钱,就要担这笔风险。”

金红玫说得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说得祝双双哑口无言。她神色黯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前忽然一阵阵的发黑。她这才想起来,从叶汝秋出了事,她便没怎么吃过饭,也没怎么喝过水了。

真荒唐。

十八岁的祝双双走投无路,竟然晕倒在金红玫面前。

***

祝双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苦肉计使得好,总之,金红玫最后还是帮了她。她猜想她那天晕倒后一定说了什么话,让事不关己的金红玫想起了往事。可能性有很多,譬如她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这样为了爱情飞蛾扑火过。

没有人帮十八岁的金红玫,但金红玫帮了十八岁的祝双双。又或者她对叶汝秋本就没有她口中那么无情,毕竟追求她的人那么多,但她只愿意接受叶汝秋的示好和帮助,他与别的男人本就有一些不同。

祝双双想,金红玫这个人,其实是很心软的,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罢了。相比之下,出身富贵的祝双双甚至更心狠些,祝家人心狠的基因在日后她陪着叶汝秋东山再起时不断被验证。

而金红玫但凡有她一半心狠,也不会把那间本可以改变她命运的服装店卖掉,卖出一笔钱,来给叶汝秋打点关系,最终自己在唐人街的小公寓里终老。

她本来没有这个义务的,可祝双双的眼泪和哀求,到底还是让她心软了。

商铺的过户和售卖合同都是祝双双陪着金红玫去办的,她像个小秘书,给不懂英语和算数的金老板使唤。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这么多事,她以为学这些东西是为了上大学,为了嫁个好人家,这时才知道,她学这些东西,是为了有朝一日为自己所用。

她们在唐人街的公证处处理最后一笔手续时,金红玫吸了口烟斜她一眼,笑着说:“英文也会说,数学也懂,合同也会看。什么都会,什么都做不成。”

祝双双低着头,小声辩解:“那要有人带着我才能做呀。”

“你是宠物犬么?”金红玫说话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中听,“要跟在人后面才能出家门,这么好的本领,想做什么自己去不就好了。”

祝双双被她揶揄得说不出话,又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不过你生就命好,的确不必自己奔波,”金红玫说,“不像我,投生在一个自顾不暇的家庭。好不容易有了个商铺,还为了救男人卖掉了。”

祝双双审阅合同上的条款,听见金红玫转过身靠上桌沿,抱着手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啊,”她悠悠感慨,“真是坏在救男人身上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祝双双开始断断续续地,听金红玫提到一些苑成竹的事。譬如坐火车前往悉尼的那天,她给她讲了那场拍卖。入住悉尼的旅社那天,她给她讲了那场枪战。替叶汝秋找律师打官司那天,她讲了那场码头前的分别。而拿钱去监狱打点关系那天,她告诉了祝双双,自己被捉进监狱,而苑成竹一去不归的结局。

祝双双气得“呸”了一声。

“大户人家的小姐,”金红玫说,“言行举止不要学我。”

“我没有学你,”祝双双说,“我今天穿成这个样子,本来就该粗鲁一点。”

她所说的“穿成这样”,指的是她们两个身上的男人衣服。卖店的钱已经花的七七八八,除了找律师替叶汝秋打官司减刑,剩下的都要去打点关系。按律师的说法,他能把叶汝秋的量刑减到两年,那剩下的,就是让他这两年在狱里过得舒服一点。而这“舒服”,也是要拿钱来换的。

两个女人去悉尼的监狱,不方便的地方终归太多了。于是金红玫又拿出一点钱,买了两身男人衣服,给自己和祝双双换上。胡秘书那时也来悉尼了,背着祝先生帮她们的忙,还在空闲的时候教会了金红玫开车。

于是那天,金红玫和祝双双穿上男装,开车去了悉尼远郊的监狱。

后来祝双双总能想起那一天的景象。金红玫带着男士的帽子,叼着烟斗,坐在驾驶座扶着方向盘。而她打扮成小跟班的模样,拿一柄黑伞,坐在她的身旁。她很喜欢开车,非常傲气的人,却向胡秘书表达过几次谢意。她说她从没体验过这种手握方向盘的感觉,好像她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祝双双记得那天她们开车穿过海港大桥,金红玫右手拿下烟斗,把手搁在了打开的车窗上。风把她的帽子吹下来,她藏在耳后的碎发被风吹开,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蔚蓝色的海面。海上的长风吹散了烟草的味道,日光耀目,车轮飞驰。穿过大桥的最后一秒,祝双双终于意识到,她和金红玫一样,可以去任何地方。

那天她们并没有见到叶汝秋,祝双双粗声粗气地学着男人说话的声音,和掌管监狱的人谈判,递上恰到好处的酬劳,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

这是金红玫陪祝双双做的最后一件事。

红玫叶是叶汝秋给她的,现在她也把红玫叶一分不差的还给叶汝秋。离开监狱的时候金红玫自嘲,唐人街的商户都传她傍上财神爷,她傍什么?她分明什么都没捞着。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落得和刚来墨尔本时一样,身无长物,恐怕又得回她的长安旅社,做她的女招待。

“你呢,祝大小姐?”她转头揶揄祝双双,“回马来亚?”

“不回,”祝双双摇头摇得很坚定,“我养得活自己,我已经联系好一户人家去做家教了。”

金红玫闻言挑了下细眉,摘掉帽子,把为了藏进帽子盘成髻的头发散开,然后跳进了驾驶座。她并没有直接开回旅舍,而是转去了唐人街一家当铺。祝双双目光跟着她进去又出来,从头到脚地扫视,发现她手腕上的珠子又少了一颗。

“为什么?”她盯着她的手腕问。

“没钱了,”金红玫又点起一颗烟,发动了汽车,“当了一颗,买回程的火车票。”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的许多年,祝双双没有再见过金红玫,她甚至没有再去过墨尔本。

她们找的律师能力很强,真的打官司把刑期减到两年。胡秘书辞职了,在悉尼另谋高就,偶尔开车带祝双双去探监。叶汝秋的状态尚好,的确没受什么罪,只是每次看到祝双双探监时的眼神都更复杂,从亏欠,到后悔,到依恋。

她没有再用过家里一分钱,在咖啡厅当服务员,给有钱的华人家庭做家教,甚至给一家小公司兼职了会计。祝双双发现,人怎么样都能活下来,何况她会说英文,懂数学,这都是谋生的手艺,只是她以前没有意识到。

钱起初只够吃饭住宿,后来可以买衣服,再后来她的生活终于显出宽裕,于是她去了金红玫临走前去的那家当铺,把那颗她当掉的珠子买了回来。她终于看清了那颗珠子上面篆刻的字,金红玫原来当掉了“爱”字,恩爱两不疑的“爱”字。

揣着玉珠回家的那一天,她无法解释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只是想到,金红玫竟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

她十八岁的时候不懂爱,把一腔孤勇当成爱。而当她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她所能做的,却是把这份惊世骇俗的爱藏起来。

祝双双按照世俗的教条度过了令人艳羡的一生,旁人夸她慧眼识英才,早早看出叶汝秋后半生的飞黄腾达。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女人的情感比大西洋的暗潮藏得更深,每一艘海面上平稳航行的船只,都该感恩她们未曾准许心底的巨浪将它们掀翻。

这是很难评说的一个故事,比豪门密辛更加的离经叛道。唯一可以确定的事,祝双双按照金红玫教给她的方式度过了这一生。

现在,老去的她要把这枚不属于自己的爱,物归原主了。

***

离开酒店的时候,气温突然变得很低。

木子君和宋维蒲从酒店大门走出去,招手拦了辆路过的的士。她沉默地坐到后排,一边不知如何向他开口,另一边,也的确是累了。

不过宋维蒲似乎也并没有问的打算,只是看着她左手放在膝上,拳头紧握,很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臂。木子君这才反应过来,拳头翻了方向,五指慢慢打开,露出里面那颗刻着“爱”的玉珠。

或许是冷,也或许是攥拳的时候花了太大力气,她手指微微颤抖,宋维蒲把那颗珠子从她手心拿走,又示意她摘下手链,然后拆开结扣,把珠子串了回去。

玉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木子君涣散的思维也被这撞击声唤醒,反应过来似地抬头看他。

“不想说的话,不用一定和我复述。”他说,把手链递回来。

“是你外婆的事……”木子君迟疑道,“你不想知道吗?”

“如果我应该知道,那葬礼的时候祝双双就会来找我,这次也不会只叫你上去。”宋维蒲转回视线。车上了海港大桥,夜色已深,海面上一片漆黑。过桥便是灯火辉煌的歌剧院沿岸,木子君斟酌片刻,决定只截取那个片段。

“你外婆曾经开车带祝双双,穿过这条大桥。”

宋维蒲靠在椅背上,路边的灯光流水般向车身后淌去。他的眼睛和睫毛一向是比常人更深的黑,此刻瞳孔里竟清晰的倒映出那些闪逝的光点。

木子君忽然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她觉得他们两个就坐在胡秘书借给金红玫的那辆吉普上。她载着祝双双和他们两个穿过恢弘的海港大桥,也穿过两个时代相隔的滚滚红尘。

她带他们来到1942年的悉尼,桥上每一盏沸腾的灯火,都曾见证她飞驰而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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