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叶哥哥是不是也是觉得她太幼稚了?她是不是不该穿粉色的衣服,而应当做个成熟优雅的女人?那他会不会就多看她一眼,而不是爱上别的女人?

可她已经在努力长大了,时间就是按照分秒在向前滚动,她也无法拨快时间的齿轮呀。

人年龄小,原地站着半分钟,脑子里能闪过一百个念头。祝双双越想越委屈,站在红玫叶门前流眼泪,把迎宾的门童都弄懵了。

想来想去没有办法,门童转身回了店内,去找正帮客人挑衣服的金红玫出来。

客人多,金红玫也不是立时脱开身。赶出来的时候祝双双情绪正汹涌,哭得也凶,不停打嗝,胡秘书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泪眼朦胧里,祝双双面前站出一段窈窕身影,金色旗袍高跟鞋,抱着手臂侧头打量她,饶有兴趣,像在看新鲜。

她在涟涟的泪水中意识到,这就是金红玫了。

她该问罪了,但她竟然哭得说不清话。金红玫从她身上得不到答案,目光示意胡秘书说个究竟。胡秘书做了这么多年秘书,最熟练的工作原则莫过于不担责。金红玫要他说话,他轻咳一声,什么细节都不主动提,只介绍道:“这是祝小姐,是我们叶先生的……妹妹。”

祝双双抹着眼泪瞪他,她何止是妹妹?好不容易缓过来准备开口,金红玫却转身回了店铺,留下一句“让她先进来,不必排了”。

祝双双心道谁要进你这破店!但门童用英文和第一个顾客解释后,整条队伍都向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祝双双被那些目光看着,竟然鬼使神差地迈开腿,跟着金红玫……进去了。

进门前她擦了擦眼泪,眼睛里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

红玫叶店分两层,正中是条宽阔的楼梯,楼梯两侧和地面大厅悬挂着各式服装。服装的风格并不统一,毕竟金红玫不是设计师。但她眼光极佳,从各个市场挑选来的衣服都是独一无二、光彩夺目。

店内大约有七八名客人,这是金红玫控制客流的结果。她们中有人瞥了一眼祝双双的粉色套裙,掩嘴而笑,搞得她浑身不自在,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目的。等到酝酿过来情绪,面前竟然摆开几件衣服,是金红玫让员工拿过来给她挑选。

她抽烟,手指和中指间夹着细细的女士烟,巡视自己的服装店,像雌狮巡视自己的领地。她很忙,听客人的意见,帮客人搭配,安排新店的宣传与推销。祝双双远远站着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叶汝秋爱上金红玫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这么站在远处瞥她几眼,都能感到她举手投足间的气韵。

她终于巡逻到了她站的位置,目光在她的衣服与店里的套装上游移片刻,细眉一挑,反问道:“不喜欢?”

祝双双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当然喜欢,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衣服,何况金红玫挑得这一身很适合她。

可她怎么能穿她店里的衣服!她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你——叶哥哥——”

祝双双忽然懊恼地发现,她在金红玫面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金红玫忙得紧,等了片刻没有下文,这就要转身离开。祝双双一跺脚,终于叫住了她。

“你不许喜欢叶哥哥!”她大声说。

金红玫背影一顿,片刻后缓缓回头,右手夹着烟拢在脸侧,神情略有惊讶。她品味了一会儿祝双双话里的意思,似是明白了什么,彻底转过了身,微微俯下身子。

也不知是她太高了,还是祝双双太矮。总之,她看她的时候,总要这么俯着身子,也低着视线。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了片刻,祝双双嗅见自己鼻息间充盈着一种微妙的香气,而香气的来源轻笑一声,竟然开口反问:“我喜欢他做什么?他用起来很顺手罢了。”

祝双双彻底懵了。

说起来,她脑子恍惚,眼睛倒是紧盯着金红玫的脸。太美了,太漂亮,不止是容貌上的,是每一个表情,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祝双双的心跳在加快,别无他意,是人在绝对的美面前的本能反应。那种美近看甚至是残忍的,像最锋利的刀刃,能将凝视者的心脏剜出来,想活下来须得俯首称臣。

可……可她不行,没听说过谁在情敌面前俯首称臣。

但……但她都说了自己不喜欢叶汝秋了呀!

像是蓄足了力气,最终打到一团棉花上,祝双双眼里全是迷茫,最终的去处竟然是被员工提线木偶一般带入更衣室换掉那身粉色裙装。她总想着从少女变作成熟女人,这个愿望竟在红玫叶的更衣室里实现了——金红玫给她一件黑色的低颈露肩装,配了波蕾若外套。祝双双懵懂站在镜子前,发觉只是换了身衣服,自己就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小姑娘了。

有这身衣服拘着,她不好再大嚷大叫,更不好旁若无人地流眼泪。反正她这才刚来墨尔本,红玫叶建在这又不会跑。情况和员工们的传言略有出入,她去和叶汝秋问个清楚,再来找她算账。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找叶汝秋,他先找上门来了。

人必然是胡秘书带过来的。胡秘书将不担责贯彻到底,说祝小姐可是打过电话也寄过信了,我也几次想提醒。可叶先生您一听是祝小姐的消息扭头就走,这可怪不到我身上。她昨天到的墨尔本,还是我开车把她接到酒店——您且放心,不是长安旅社,我这就带您过去。

她做错什么了?她不过是来看看她的爱人,而他找上门的样子就像在兴师问罪。两个人一年没见,她打开门,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质问:“你去找金小姐做什么?”

他在马来亚的时候从来没对她这样说过话,但这也是他和她交流时难得带上情绪的时刻。那些年他对她总是很温柔,但如今想来,那也分明是客套,冷淡和另一种方式的拒之门外。

而她那时比现在更天真,竟将那些当成了爱。她以为他会等她到十八岁,而他转头就去爱了别的人!

祝双双是爱叶汝秋,可她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锦衣玉食的长大,喂养出刁蛮脾性。她抱起手臂,看着门外那张因爱上一个女人而不再冷淡自持的脸,嘴角一挑,冷笑道:“怎么?怕我坏了你异国他乡,用我爸爸给你的钱砸出的姻缘?”

“祝双双,”他皱起眉,“我不是你祝家的仆从。你父亲给我分红,我也替他赚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祝双双愈发的牙尖嘴利,“你问我找她做什么?好,那我就告诉你,我去问她与你什么关系,人家却说,根本就不喜欢你。叶汝秋,你贴钱又贴人,倒是不问人家有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叶汝秋的脸白了一瞬,灰暗的眼神里似有火星一闪而过。祝双双身体中涌起了报复的快感,抱紧手臂,继续挑着伤人的字眼:“叶汝秋,你好倒贴啊。公司员工传得风言风语,都知道那女人是看上了你的钱,把你当台阶踩。你倒好,要钱给钱,要商铺给商铺,你能落到什么好?对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不理不睬,对个旅社的女招待一厢情愿……”

“对。”

她喋喋不休,说到“一厢情愿”四个字,叶汝秋却忽然抬起头。他嘴唇薄,说起伤人的话时脸色也阴沉,睫毛到瞳孔连成一片乌黑。

“对,是我一厢情愿,给她商铺是我一厢情愿,给她做台阶也是我一厢情愿。怎么了,祝双双,你不是最懂一厢情愿?”

祝双双,你不是最懂一厢情愿?

她本是气势汹汹,这句话一出口,头顶仿佛遭了记重锤,再说不出一个字眼。叶汝秋冷冰冰看着她,声音比眼神更冷。

“她不喜欢我又怎么了?金小姐这样的女人,想喜欢谁不喜欢谁,全凭她自愿,你就当我见她的第一眼便失了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再有,祝双双,你听好——”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就算遇不上别人,也爱不上你这样骄横的大小姐!”

“叶汝秋!”她终于反应过来,失控一般喊叫,“你疯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你家破产是谁收留了你?你以为你现在这样体面的职位,是谁给你的?是我爸爸!都是我爸爸!你当时穷得学费都交不起了,只有我爸爸对你好!”

她爱的人不爱她,她以为她耍赖胡闹,他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听之任之。可今天这些话偏偏是彻底触了对方逆鳞,那些他们两个一直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地位差与曾被践踏的尊严终于放上了明面。

叶汝秋的脸和嘴唇愈发的白,他冷冷地笑,眼睛里彻底灰了。

“你爸爸对我好?是,他对我,未免太好。”

他话里有话,但并没有说得更清楚。祝双双被那双灰暗的眼睛看着,莫名就有了种理亏,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两个人沉默片刻,叶汝秋转过身,从楼梯走下去了。

而祝双双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也慢慢地扶着门蹲了下去。她来澳洲是背着父亲的,钱没带多少,以为她闹一闹,叶汝秋便会像小时候一样,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替她安顿好一切。可眼下,这显然不可能了。

她或许该回马来亚了,那有熟悉的橡胶园,有热到让人流汗的烈日,也有永远包容她的家人。可她又这样不甘心,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偏偏要不到一个心仪的男人?

祝双双在酒店想了很久,最后给父亲发了一封电报。

祝先生近些年生意做得很大,此时正在北美倒时差。祝双双的电报不长,信息量倒是很大——

到处在打仗,她想去个没有战火的地方上大学。最近来澳大利亚找叶哥哥玩,觉得悉尼大学风景很好。反正回家也是家庭教师来补习,英文还说得不好,不如就让她留在悉尼,一边学英文一边申请大学。至于生活费用,还烦请父亲再汇些。

发完这封电报,祝双双便回悉尼了。祝家的女儿从不轻易认输,叶汝秋当下被金红玫迷了心智,等他想清楚,就会回悉尼找她了。至于这她还留在澳洲的消息么,自然就是让滴水不漏的胡秘书转达。

后来的许多年里,祝双双想起少年时代的一腔孤勇都觉得恍惚。她怎么就会那样热烈的爱一个男人呢?她怎么就会那样笃定,他是她命中注定的爱人呢?又或者,人十七八岁的时候是不懂爱的。但他们有未被磋磨的勇气,有不惧万难的坚定,有取之不竭的热情。他们很容易把那些东西当成爱,他们不是在爱别人,他们只是感动于飞蛾扑火一般的自己。

而叶汝秋在那年冬天的入狱,让这场飞蛾扑火的表演到达了高潮的顶峰。

筹集各方资金运营起的那家轮船公司,起初的势头是好的。轮船驶入悉尼港口的那一天,许多受困于战时物流的华商都前去观看,叶汝秋一表人才地站在台上发表讲话,被许多人夸赞“年轻有为”。

但这艘因战争建立的轮船公司,最终也被战争殃及。运行不过半年,政府征用了船只用于战场援助,巨幕落下,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而那些打了水漂的投资,最终都算在了叶汝秋头上。

当初洽谈时的允诺多么丰满,血本无归的结局就多么惨烈。谈判的细节已经无人知晓,但这场被时代巨浪掀翻的商业惨剧最终以叶汝秋入狱作为句点,他用肉身承担了那些回不来的金钱。

祝双双那么小,没有想到金钱既能构建出庞大的帝国,这帝国又能在一夜间倒塌。利益之下,人的血肉不堪一击,只能用身陷囹圄作为代价。她以为利益背后尚有人性,可当她恳请父亲把叶汝秋救出监狱时,商业世界的狰狞第一次向她摘掉面纱。

“做生意就是下注,”祝先生这样对他的女儿说,“赔掉的筹码弃了就好,再投入只会损失更多。”

公司筹办时,叶汝秋给她父亲赚来大笔收益,担保全用的自己名义。如今他人在监狱,父亲竟是这样的态度。祝双双忽然懂了很多事,懂了叶汝秋一直的隐忍,懂了他和她在一起时的沉默和永远压抑的神色,懂得了他无法操控自己的命运,唯一释放的出口是接近那个火焰一眼的女人。

他是那么聪明的人,想必很早就懂得了自己棋子的身份,却碍着恩情无法逃离她父亲执棋的手。

祝双双觉得害怕,一向慈祥的父亲怎么会有这副嘴脸?她不愿相信父亲是这样的人,她从撒娇到哀求,闹到最终,甚至以断绝关系相威胁。

而祝先生的做法是断了她的生活来源,让她尽快回到马来亚,留叶汝秋自己在监狱里听凭澳洲法律最后的发落。

父亲不管了,公司的员工全都遣散。她给胡秘书打了电话,一向做事妥帖的人被留在墨尔本做善后工作,语气比她还沉重:“祝小姐,您对钱没有概念。那是很大的一笔钱,非常大。祝先生不愿拿钱换人,我们谁都没有办法。”

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是温室里长大的花,却在这一天被迫仰起头,承接天边裂开的闪电。没有人在意她的爱人,她在意。没有人救她的爱人,她想救。可没了家里的钱和人脉,她也不过是这荒凉大陆上一个无所依凭的年轻女孩,她该怎么办呢?

父亲一定也是拿捏准了她这一点,等着她想明白,再接她回马来亚。他或许也感受到女儿心底的烈性,她是女孩,可她也姓祝,她像她白手起家的父亲一样,体内驯养着野马。但这动物性体现在祝先生身上是商场上的心狠,到祝双双这里,却成为了爱情中的无畏。

祝先生没有再给她一分钱,她便典当了所有的首饰和衣服,然后买了一张去墨尔本的火车票。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再走投无路的绝境,那个叫金红玫的女人也会有办法。

真奇怪啊。

她只见过她一面,可她就开始信仰她了。

1942年的冬天,祝双双又来墨尔本了,只是心境已经截然不同。她做了所有低声下气的准备,只要金红玫愿意帮她救她的爱人。

她知道她不爱他,金红玫看上去也的确不会爱任何人。可叶汝秋毕竟帮过她那么多忙,红玫叶的招牌还架在那,这份交情总归是做不了假。

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遭的店铺全都关上门,只有红玫叶还亮着一盏孤灯。祝双双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站在椅子上挂画的金红玫。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金红玫,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倒是也没表现出惊讶。祝双双默默走到她的身后,和她一起端详起那副油画。

她是大家闺秀,当然从小受过艺术上的教育。这幅画相当值得琢磨,近看是金红玫的画像,远看倒更是一团火,一团金色的、有生命力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