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睡着的宋维蒲很安静。他睫毛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黑,沉沉盖在眼睑上。光线太亮,他在睡梦里侧脸避光。

木子君把腿收回来,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另一只手抬起遮在他眼前。

光被手挡住,只有几缕从指缝里漏出,又一缕一缕地落到他脸上。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继而身体也松弛了不少。

木子君脑海里莫名出现了她刚才栽种的那棵模型树。

她觉得自己现在也很像一棵树,给人遮荫,还给人靠着睡觉。

做树很好。

照顾人的感觉比被人照顾更好。

……

模型室外,由嘉趴在后门窄窄的玻璃缝上,看队友和闺蜜的眼神意味深长。她就说吧,她用她和宋维蒲同学五年的经验发誓,这两个人,呵。

不过相比于在咖啡厅的时候那种强烈的说破欲,她此刻毫无推波助澜的打算,只是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隋庄。

隋庄:[?]

隋庄:[卧槽?]

隋庄:[什么情况?]

由嘉:[不要戳穿,不要说破,让感情自然的发展]

由嘉:[只有静静围观,才能多一些这种纯情的暧昧桥段]

对面静了一会儿,隋庄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隋庄:[你要非说纯情暧昧也行]

隋庄:[不过以我对River做事风格的了解]

隋庄:[他要是真喜欢Kiri,这孙子现在八成是在装睡]

……

木子君给撒莎写邮件的时候斟酌了很久,甚至想过要不要骗她自己也有回忆录的委托,但所有的谎话在她收到《叶汝秋自传》后都打消了。

中文里讲见字如面,不止局限于信件,也包括作品的阅读。读书的过程就像一场读者和作者的神交,木子君能读出来这个叫撒莎的作者是个相当真诚的人,描写回忆录主体时的口吻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从Bendigo回来那天,宋维蒲曾经说过她对人的直觉比旁人准,现在她又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撒莎会愿意听金红玫的故事,也会帮他们。

两人约见的时间是周六的下午,地点在撒莎家里。她住的公寓离墨尔本市区开车半个多小时,也是一片有名的华人区。宋维蒲和木子君过去的时间略早,她周六要在一家花店兼职,两人便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等。

《叶汝秋自传》还剩最后两章,木子君把副驾驶往后推,准备在她回来前把剩下的部分看完。宋维蒲照常补觉,偶尔听木子君对叶汝秋这跌宕起伏的一辈子点评几句。

“你确定不了解一下吗?”撒莎快回来的时候,木子君把书扣在怀里问,“好歹和你外婆有过一段情,还是这么个房产大亨……”

“和我外婆有一段情的人应该不少,”宋维蒲闭目养神,“我了解你爷爷的已经很累了。”

木子君:……

你挺骄傲。

车窗玻璃忽然被敲响了。

木子君和宋维蒲同时转头,看见车窗外站了个中长发的华人姑娘,头发黑亮柔顺,年龄目测二十五上下,带着一副银框的细边眼镜,怀里抱着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一枝玫瑰,敲窗的手里还捏着杯咖啡。

宋维蒲降下车窗,她目光落在木子君身上,开口说话。

“Kiri吗?”她晃了下咖啡杯,像在打招呼,“抱歉回来这么晚,我们上楼聊。”

撒莎住的公寓年代久远,没有电梯。三个人前后上到四楼,她一开门,门口趴了两猫一狗。木子君本以为是她自己养的,没想到她叹了口气,换鞋走到窗户边,抬手示意:“回去,我有客人。”

两只猫不满地冲木子君和宋维蒲辱骂一番,跳上窗台,前后跳回隔壁的阳台。撒莎收拾好沙发,又把地板上被猫弄乱的文稿捡起来,给他俩倒了茶。

“家里有点乱,”她这么说着,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你们是因为叶先生的回忆录来的?”

木子君点点头,把目光投向茶几一侧的书架。上面叠着远超她想象的资料书籍,中英皆有,有一个格子摆放得最为整齐,全是落款Sasha的回忆录和自传。

木子君一时起了好奇,答非所问:“这些都是你写的小说吗?”

撒莎看着那摞书愣了愣,犹豫着回答:“不……不是小说,这都是委托人的故事,我只是在复述他们讲给我的东西而已……”

“不不不,”木子君往沙发前坐了坐,“你不是简单的复述,我看了《叶汝秋自传》,你写得很好看,我是当成小说来看的。”

撒莎紧张地喝了口茶。

“我哪里会写小说啊,”她说,“我想写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我感觉读者对我想讲的那些故事都没什么兴趣……”

“谁说的?你不写出来怎么知道读者是不是感兴趣,”木子君打断她,“撒莎,你没有想过写小说吗?”

撒莎沉默片刻,攥紧茶杯柄。

“想过的,”她低下头,“其实我从《悉华周报》辞职,就是为了写小说。可是要付房租,还要付车子的账单,还要养自己和狗,所以就一直在接这些回忆录的工作……”

她神色黯然,木子君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讪讪喝了口茶,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宋维蒲接住了对话。

“那很好啊,”他说,“你攒下了不少素材。”

“这些回忆录——”他指了指茶几旁的书架,“每个人,都可以写进小说里吧。讲海外华人的书很少,你可以补上这个空白。”

“对的对的,”木子君感恩宋维蒲帮她把话找补回来,“我最近也接触了一些海外华人,感觉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身的故事。撒莎,你采访过这么多人,没有比你更适合写这个题材的作者了!”

撒莎仍然略显犹豫,木子君再接再厉:“你要是觉得素材不够,他外婆的事迹也可传奇了!等我们把珠子找齐,就回来和你汇报!”

“对,”撒莎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了木子君邮件里的只言片语,“我还没弄清楚,叶汝秋到底和你说的那位金女士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串手链的事……”

木子君赶忙端着茶杯坐到她身边。

“我来讲我来讲,”她说,“就从我爷爷在百乐门对他外婆一见钟情讲起!”

……

先前都是别人给木子君讲故事,这还是木子君第一次给别人讲,直讲得口干舌燥,日色西沉,茶水都冰凉。

讲到最后,木子君握住撒莎的手,语重心长道:“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联系上叶先生。虽然他那里未必有我们要的东西,但是他一定知道许多金红玫的事。线索越多,机会越多。”

撒莎反握住她的手,也是语重心长:“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串手链千方百计找他情敌,想必得是病中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