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年轻而艳丽的女人,左手搭在唐鸣鹤举起的狮头上,身形修长而生机勃勃。照片分明没有颜色,她站在那,却让人想起夏日夜空里迸发的彩色焰火。

两个面容相似的女人在镜头内外四目相对。

她曾无数次隔着薄雾张望,但直到这个时刻,木子君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穿过了河流,抵达了金红玫所在的对岸。

她离她,越来越近了。

本来没有在Bendigo过夜的计划,现在要在唐葵家住一宿,就得买点日用品。最近的便利店离这里开车也要五分钟,宋维蒲去买东西,留下唐葵在这栋她长大的房子里对着木子君欲言又止。

“怎……怎么了啊。”木子君茫然。

“也没什么,”唐葵懒散把枕套套上——她和木子君晚上会来主卧休息,宋维蒲睡在楼下,“那个叫River的不是你男朋友吧?”

木子君:……

“不是。”她说。

“那就行,”唐葵又铺平了床单,“那你俩也没有什么……中文里那种感觉叫什么,暧昧关系?”

“没有……”

“Good girl,”唐葵说,“就他那个朋友,人以类聚,他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一点。”

“他人还挺好的。”木子君说。

“哪里好?”唐葵嘴角一撇。

“他……”木子君想了想,“挺乐于助人的……”

唐葵表情略显抽搐,显然是无法把这四个字和宋维蒲那一脸鸟样联系上。

又想到他听见自己肚子叫就带自己去吃汉堡和看见她回头就带她去看寺庙的事,木子君继续补充:“他还特别善解人意。”

唐葵:……

楼下门响了一声,应该是宋维蒲回来了。木子君放下枕头下楼去看,唐葵跟在她身后,看见正在门口换鞋的宋维蒲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给木子君带的牙刷牙膏和毛巾,还有三人份的打包晚饭。

“你家冰箱还能用么?”宋维蒲问唐葵。

唐葵撤退一步,指示了厨房的位置,等宋维蒲走过去,而后把目光转向木子君。后者目送他离开,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地对唐葵解释:“真的特别好使,你用用就知道了。”

唐葵:……

不是,是她中文语言能力有问题吗?

原来大活人也能用“好使”这词形容吗?而且——

还能让她“用用”吗?

“乐于助人”和“善解人意”的双重Buff之下,唐葵对宋维蒲的攻击性发言暂时告一段落,但这也彻底掐灭了她说话的欲望,到吃晚饭的时候都没怎么抬头。

倒是木子君觉得房间里太安静,和她没话找话道:“你们Livehouse的助演准备得怎么样呀?”

“这周末,”唐葵低头扒饭盒里的米粒,“曲子改了一点,勉强能上台吧。”

“是雅拉河那个场地吗,我们能去看吗?宋维蒲你感兴趣吗?”

“主场哪支乐队?”宋维蒲没抬头问。

唐葵:……

木子君急忙帮他解释:“他就随口一问,我们去肯定是看你们的。”

宋维蒲喝了口水,抬头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本来这Buff也不太牢固,他还是少说两句吧。

地名太长,唐葵也没法口述,最后干脆从缝了不少兜的裤子里找出了两张被揉皱的门票。她在桌面上用水杯底部压压平整,推过去给了木子君。

“我这里有两张多余的票,给你们吧。”

门票正面印刷着表演地址和主唱乐队的LOGO,背面则是表演曲目,唐葵所在的乐队排在最后一个,也只有一首曲子。木子君用手指把揉皱的门票抚平,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要是唐鸣鹤能去看唐葵的表演,或许很多耿耿于怀的嫌隙都能化解。

但她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有多可笑,于是只是默默地把门票揣进衣服。

餐桌上还摆放了不少纸箱,他们三个也没在客厅吃饭,而是围坐在茶几旁。木子君吃饱了便把餐具推到一侧,看见茶几玻璃板下面摞着几本相册似的东西。

“我可以看吗?”她用指尖点了点玻璃,发出“笃笃”的声音。

唐葵偏了下头,没当回事:“看吧。”

相册都被装在一个没有盖的纸盒里,木子君把整个纸盒都拿了出来。上面一本翻开都是黑白的,零零散散,是唐鸣鹤少年时代在唐人街的照片。有一张十分威风,是他单腿站在高桩之巅,将狮头举过头顶,双目炯炯望向镜头,十二分意气风发。

“这就是在唐人街当狮王的那次吗?”木子君问。

唐葵看了一眼,眼神略有迷茫:“不清楚,他没和我说过。”

她“哦”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往后翻。仍然是黑白的,不过唐鸣鹤年岁稍长,似乎也不在唐人街了,而是搬来了Bendigo以后的场景。有几张照片中,他站在一家水果店前,穿着长裤和工作服,看向镜头的表情很淡,不过能看出也是个英俊精神的年轻人。

唐葵本来只是余光看着,这时候也被吸引,慢慢移到了木子君身边。

“他还有个妹妹吗?”木子君指着其中一张唐鸣鹤在水果店前牵着个小姑娘的照片询问。

“我……”唐葵语气带了分疑惑,“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他提起过。”

他们那代人似乎都是这个样子的,过去的事不问不提,问了也未必说得详细。宋维蒲大概是有和唐葵一样的体会,起身拿出了另外一本,翻开第一页,竟然是结婚照。

“这个我知道的,”唐葵的视线又偏到宋维蒲那边,“我爸爸说,我奶奶是我爷爷好朋友的妹妹,不过她去世得很早,所以我也没有见过。”

“好可惜。”木子君叹了口气,为素未谋面的唐鸣鹤感到一丝悲伤。

结婚后的照片逐渐变成了彩色,唐鸣鹤的脸上也带了笑意。可惜的是,从某一页开始,照片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这孤单的场景持续了许多年,直到唐葵出现,才被再次打破。

他几十年的人生也只是两本相册,而唐葵和他的合照,几乎占据了纸盒里其他相册的所有空格。从满月到周岁,从第一次上学到看她上台表演……

“我最开始学乐器,还是他帮我找了老师,”唐葵翻着相册喃喃自语,“可他那天为什么要把我的贝斯砸碎呢……如果他这么讨厌我玩音乐,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去学呢……”

相册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唐葵离开家前,最后一次给唐鸣鹤过生日的照片。和那些孤单一人的照片相比,被唐葵搂着脖子的唐鸣鹤脸上挂着一种久违的生气。木子君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他在唐人街做狮王时的生气。

而在唐葵离开后,他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再拍过了。

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像。

四本相册翻到最后,压在纸箱最下面的竟然是一张光盘。不是商品,因为没有任何设计的包装,只是在光盘的白色外封上写了一行遒劲的汉字:致唐先生。

木子君看向唐葵。

这不是她有权利拿起来的东西。

而唐葵在久久地注视自己和唐鸣鹤的那张合照后,终于收回视线,把那张光盘从纸箱里摸了出来。茶几前面就有设备,她捏着光盘爬到正对着沙发的荧幕前,把CD插进卡槽,然后熟门熟路地从一处角落摸索出遥控器。

老人放东西,永远这么固定。

屏幕闪出雪花,唐葵点了几下遥控器后,雪花散去,露出闪烁的画面。木子君凝神细看,发现这画面颇为熟悉,竟然就是她和宋维蒲在寺庙里见到的那段录影。

火一样的红色狮头,混血的年轻狮客,以及复活节声势浩大的舞龙舞狮。镜头缓慢摇过沸腾的人群,最终定焦在舞狮队伍里最显眼的红色狮头上。唐葵看了那画面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抬了下头,往天花板的角落看了一眼——木子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个角落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明显浅于别处,像是曾经悬挂着什么东西,而后被拿走了。

就这么一愣神,画面一转,已经过了红色狮头被扔出镜头的画面。寺庙里的录影就到此为止,但在这张碟片里,镜头慢慢摇开,竟然拉近了一个老人站在人群外的身影。

唐葵轻声喊:“爷爷……”

唐鸣鹤很老,非常老,比相册里最后那张照片老了太多,佝偻的身形里看不出半分少年时代狮王的风采。他左手撑着拐杖,右手将狮头托举在胸前,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下头,便要转身离开。

镜头拉近他拍了一会儿。木子君猜测这段素材或许本来有计划配一些后期效果,例如追溯一段唐人街舞狮传奇之类的内容,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于是留在镜头里的,就只有一个沉默的老人,和一个被拉近的镜头放大拍摄的红色狮头。

这段镜头彻底结束前,宋维蒲忽然从唐葵手里拿过遥控器,点了暂停。

木子君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唐葵也回头,只见宋维蒲皱眉看着画面,似乎观察到了什么,而后点击倒退键,把画面调到了镜头拉进的那段。

沙发高度不合适,他们都是直接坐在地上吃饭,木子君干脆爬到他身旁坐下。

“怎么了?”她问。

宋维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只是目不转睛地调整画面,直到选定最为清晰的一瞬间。

“木子君,”他抬手指了下屏幕,“那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她一愣,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屏幕。

那只红色狮子的额头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碧绿玉珠。又因为镜头拉到最近,能看到那颗珠子上面,用金色镶刻出一个小小的“恩”字。

恩爱两不疑的“恩”。

那的确是她要找的东西,但她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原位,连唐葵都不知道下落。被搬走狮头的墙角空空荡荡,徒留下墙壁上的一团皓白。

闲着也无事可做,明天一早还要去疗养院见唐鸣鹤,三个人最终还是早早睡下。木子君上楼去和唐葵睡二楼的主卧,夜灯微明,她对着手机屏幕发愣,甚至把唐鸣鹤的名字键入搜索,觉得或许能看见像陈元罡似的蛛丝马迹。

结果当然是没有,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宋维蒲的消息倒是发过来。

River:[明天见到他,会问到的]

她对着那句话试图键入回复,最后也只能说出一个[嗯]字来。唐葵靠在一边瞥她,问:“他找你聊天啊?”

木子君:“没有,别人。”

唐葵:“我又没说是谁。”

木子君:……

木子君也不知道宋维蒲那位叫Steve的同学和唐葵的队友产生过什么样的感情纠纷,总之她在看宋维蒲不爽这件事上就像一个封建大家长,一直试图让后者离木子君远一些,再远一些。甚至于第二天睡醒三个人一同去往疗养院的路上,唐葵还在后座回忆自家队友分手后茶饭不思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