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了一家人,是比较典型的下城区普通市民,爸爸,妈妈,儿子。从我的小房间窗户里能看到他家的样子,还能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给你描述一下他家人的生活状态吧。”
“爸爸是一个码头会计,小码头,每年装载货物几百吨的那种,收入刚刚够喂饱一家人。妈妈给人干点儿缝补、浆洗的活儿,家里除去房屋租金、食物饮水之外的一切开销都得由她来承担。他们差不多每天早上五点多各自出门,在晚间九点多回到家里,两个人一天里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说实话他们的感情挺好,但就是完全没时间,有时间也没力气。”
“你还在白银港做王子、艾德里安还是最高执政的时候,不管你自己怎么想,那段时间的确是白银刚最繁荣的一段时期,所以也肯定是我所见到的那家人过得最好的时期。但是想想看,往后的几十年,直到他俩因为患病死掉,他们每天都得重复前一天过的生活。”
“要是跳出一个市民的角度,就像你现在一样,像一个神祇那样从上向下看,你不会觉得这种情景荒谬极了吗?整个世界无限大,想去哪儿都行,但一个成年的、健康的雄性,和一个成年的、健康的雌性,每天就沿着固定的路线到一个地方去,然后再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到巢穴里去,精准得像是发条人似的。”
“这种情况,啊,你看过马戏团里的一些动物吗?它们被长期关在笼子里,时间一久脑子就出问题,它们就喜欢在笼子里不停地打转,或者一直重复着做某个动作——说实话那个‘爸爸’和‘妈妈’的每一天跟那些动物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有吧,但区别就是他们的笼子大一点儿,是白银港……不,是白银港里的一个小街区。”
她拉了一下缰绳,叫自己靠近了乔斯林一点儿:“你想想是什么力量把他们困在那里了?可能就是白银港的一整套经济和税务体系吧。他们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一大堆的花销:可能看起来只有房屋租金与食物消耗品的费用,但你肯定清楚通过各种精心设计的税收渠道,他们两个人每年收入的差不多百分之六十都缴了税,而白银港、奥维多尼亚,乃至整个西艾洛伦,都在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一切这么上缴到奥维因王室。”
“你觉得这算是加速他们的死亡吗?或许他们可以别那么忙,干点儿别的——就像咱们现在一样,在穿过麦田的大道上骑骑马,讨论一点儿人性和哲学,但某人或者某群人叫他们只能像发条人一样,一辈子都在忙碌、产出,同时甚至还过不上这里的人们的那种舒适生活——乔斯林,你说得没错,你的确在加速这里的人的死亡,但在外面,这种事儿你早就做过了,或者至少是这种事儿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你干嘛在现在才觉得心里难受呢?”
乔斯林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完全低估了阿曼达·希尔。打小儿从事犯罪活动,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敢冒名顶替潜入白色方尖,能为一条裙子出卖灵魂,之后能为差点儿害死她的教皇杀人。
相比于自己她更了解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是怎么活着的,以及应有何种真情实感。两人各自都有与众不同的苦难经历与独特感慨,可显然的,在普通人类的困境这个话题之下,她才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岁月流逝、人生匆匆之类的话题完全没法儿劝服她。
而且,说实话,虽然存在某些逻辑谬误以及诡辩的成分,但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她给说服了,并开始觉得要是能一直叫这里的居民不知道外边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么或许这种情况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恩赐——并非人人都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正确选择,现在他只不过帮了他们一个小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走出了麦田,阿曼达在马上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肯定能猜出我打算干嘛了吧?没错,我不想又跟你分开,也特别不想在你回来之后发现我已经变得衰老不堪了,所以我打算跟你一起到那边去。”
乔斯林张了一下嘴,阿曼达立即说:“别提不死者的事儿,你知道不可能。成为不死者需要掌握死心剑术,掌握死心剑术需要放弃施法能力,而放弃施法能力的前提是拥有那种能力,你知道我没有。挺遗憾,我没法儿像你一样成为永恒和不朽。更遗憾的是前些年我遇到了你——我跟海达说过几次话,我不大喜欢她,但在有一点上跟她的意见类似:在还是少女的时候遇到你挺倒霉的。”
“不过我跟她的区别在于,她想要及时纠正那个错误,但我打算瞧瞧那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哪怕需要付出一生作为代价。”她对乔斯林眨了下眼,“我还明白另外一点:你目前对我所表现出来的温和与体贴完全是因为你对自己做出了某些调整,你需要汲取一些精神方面的营养。所以,叫咱们各取所需吧,我给你一些回忆和往后用得着的力量,你给我一段美好经历。这样的交易算不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