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丰收节(三)

死在地狱里 沁纸青花 5131 字 2024-12-15

他当然也会使唤他们,但他不会将其视为工具,而是将其视为活生生的人。别误会,这不是那种“人人都生而平等”的异端思想,而是这么回事:在他九岁以前,佩特森家族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在那段时期里他母亲不得不同唯一一个年轻女仆一起浆洗衣裳、烘焙甜点、洗刷浴缸,那个女仆跟他们相处得就像是一家人。

在九到十一岁的这三年里他跟女仆相爱了,被发现之后这事儿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反对。其实在佩特森家这边,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几个家族的孩子没跟女仆谈过恋爱,等他们的年纪再大一点儿,自然就对她们失去兴趣了。

完全是因为佩特森夫人觉得这么干会毁掉一个好女孩儿的名声,因此在一番训斥之后,毫不留情地将女仆辞退了。

年轻女孩没弄明白夫人的好意,觉得受到侮辱,于是溜进厨房里下了毒,佩特森夫人就是这么去世的。

这件事叫安德鲁意识到,厨娘,马夫,任何一个老老实实地靠墙或门边站着的、几乎透明的仆从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在得到一个耳光之后心里的愤怒不会比一位主教更少。

就是这种认知带来的谦卑叫他讨一切人的喜欢:他的上司觉得他恭敬温顺,仆从觉得他平易近人,就连他的政敌都不得不承认安德鲁·佩特森为人挺不错。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再加上虽然不怎么出类拔萃、但都在平均线以上的能力,他吸引了北方法师公会的注意,得到支持,然后成功了。

于是,在跟公会翻脸之后,他仍旧干得挺不错。一些人真心实意地支持他,对于这类人,他给予他们相当的信任与宽容。一些人只打算叫他先“试试看”,然后自己想要找机会把他干的事儿复刻一遍,对于这类人,他会认认真真地把他们解决掉,同时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自己是他们还会怎么样?再掘地三尺地把一切隐患清除干净。

他觉得一切都挺顺利。他不是北方法师公会会长奥古斯·都灵那种力量足以引发灾难的强大操法者,然而现在他拥有了另外一种不逊色于对方的能力的东西:权力。权力叫忠诚卫士拱卫在他周围,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只要他不怎么离开教皇厅,他就是现世之神。

然后,在昨天,丰收节,这种安全感被击穿了:有人潜入教皇厅的内廷,几乎在他眼皮子底下劫走了苏沙兰夫人。

以及另外一件事:他的厨娘似乎也参与其中。

而当安德鲁看着海达·洛斯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地回想起了那个女仆,以及她的绿色眼睛、蜷曲栗色头发在火焰中变得焦臭扭曲时的样子。

“所以,我究竟做了什么,叫你会这样背叛我?”他靠在椅背上,难过地看着海达,叹着气,“在白银港巡礼处的时候你把乔斯林·奥维因放进来了,但我没计较那件事儿。为什么?因为我把你当成女儿、妹妹、家人。在你被他伤害之后我又把你带回了安法托,叫你来了骄阳宫。叫光辉评评理,我对你不够慷慨、不够宽容吗?但为什么你会这样背叛我?好吧。背叛这个词儿叫你觉得不高兴,叫你觉得你是什么人的附庸。那么,换一个词儿,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拷问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先把她弄醒,冕下?我觉得她现在听不见您说的话。”

“不。就这样吧。”安德鲁再次叹了口气,站起身,将目光从行刑架上的血人身上移开,“记得治愈她。然后原样儿再行刑一次,再治愈她。不要留下残疾,不要留下不可逆的伤害。我要惩罚她,而不是要伤害她。”

“是。”拷问官真心实意地说,“她要还有一点儿良心,就该为您的宽宏大量而感动。”

但安德鲁明白有些人就是挺难被感动。实际上,要是在事发之后,她老老实实地来到自己面前说出一切,或者哪怕等到被怀疑、调查之后再说出一切,他都能原谅她:一个厨娘被操法者胁迫、迷惑,没什么可责备的。

然而她选择了不做任何解释、试图直接逃走。这太叫人伤心了,意味着她从未觉得自己可能对她宽容,意味着自己的谦和与付出完全被忽视了。

除了海达·洛斯之外,还有阿曼达·希尔。他曾经也把她和那个狗头人视作朋友,并且合作得相当愉快。直到他发现她一直在借助自己的力量寻找乔斯林·奥维因,还藏匿了苏沙兰公主。

一切跟乔斯林·奥维因沾边的事情都令人不悦,或许这就是物以类聚。但现在实在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如果是北方法师公会的人带走了苏沙兰公主,就意味着他们打算用加菲尔德的躯壳来威胁自己继续同他们合作。这种胆大妄为的做法令人震惊。在格勒西亚、安法托、白银宫,他们做出了这种事,是释放了明确的威胁、展示了丑陋的獠牙。

但他们打错主意了。他们肯定没料到自己获得了神子,同时也低估了信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