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幅半身像:一个穿红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头发乌黑,嘴唇丰润,微微侧脸,朝着乔斯林微笑。
他没想到自己亲生母亲的头发会是黑色,他记得阿尔瓦·加菲尔德的头发是金色的(这时候他竟然才意识到自己杀死了自己的表弟。还是表哥?)。
屋子的主人应该离开没多久。如果这不是一个陷阱或者别的,也许她只是出去了。照理来说他最好现在离开,但他打算再等一会儿。他给了自己这么一个理由:作为一个拥有一具无法自主产生情感的躯体的狱火之神,他得像其他类似的存在那样,主动地获取强烈情绪。对于神祇而言,情绪这种东西就跟食水对凡人来说那么重要。
他走到屋角,找到一张软椅坐了下来,叫自己被纱幔挡住,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白银港的那位母亲的房间比这里要豪华得多,十四个女佣保证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永远整洁干净,任何被使用的东西都会在之后立即回到它们该待着的地方去。
而他自己的房间则在那位母亲的眼中则比较凌乱——一方面他不怎么喜欢自己的生活被太多人窥探了解,另一方面他当时已经对神秘学稍有兴趣并尝试自己调配一些药剂,因此他每隔三天才叫仆从进出一回,为此没少挨说。
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这位亲生母亲的房间跟自己的差不多。这叫他觉得挺舒服,甚至忍不住就坐在这儿,幻想他妈妈要是在这屋子里会干嘛。忙着走来走去整理药草、磨制骨粉,还是一边吃水果一边看《魔药学》?
就这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妈妈还没回来,而且他也没听到花园里有任何可能是她的人发出的声音。这意味着今天的行动失败了:一切都进行得近乎完美,而美中不足之处在于他没想到苏沙兰公主会受到这种礼遇——允许在她相当大的一个范围内自由活动。
要是从前的乔斯林·奥维因肯定会着急,然后会凭借一种超乎寻常的勇气与乐观精神额外做点儿什么:比如冒险留下来、潜伏在这里,然后对自己说或许好运气会站在自己这边,总能等得到她并且找到顺利出去的办法。
但现在的狱火之神对眼下局势有着更加理性清晰的判断:按照计划,这会儿他应该带他妈妈前往冷餐厅了,与此同时,清查与搜捕会正好蔓延至白银港内廷。接着他会在冷餐厅的厨余处理处找到一条隐秘而足够宽敞的下水通道,具体路线由那些高薪顾问提供——如果一群卫兵长期处于既无聊又想弄点违禁品来解闷儿的状态,那么即便是待在地狱里,他们也能找到一条通往私酒贩卖处的隐秘道路。
如果他现在不动身离开,最迟在二十分钟之后就会被发现。作为新生的狱火之神他挺强大,但那是相对于凡人而言。由于同时毁掉了自己以及原本主人的不朽本质,他跟拜旦以及北方法师公会的那些高层一样,眼下并未拥有真正配得上自己的位格的强大力量——至少相对于教廷里的一大堆高阶神官蜂拥而来的那种情况来说。
这意味着他现在真的得离开了。真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在听到花园墙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乔斯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并走出门。前脚钻进树丛,沿着花园小径向冷餐厅移动,后脚听见一个神职和一队卫兵停在了小屋门前。
开始有人使用神术了。乔斯林能感觉到空中微妙的魔力变化,仿佛整个骄阳宫中开始以参与清查搜捕的神职人员为核心,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魔力旋涡,细微而无形的触手在空中向四面八方蔓延,搜寻任何一星半点儿的邪恶气息。
但被圣剑残骸溶液覆盖的全副式铠甲帮助他躲过了那些触手,甚至有几次某几个神职打算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但在感受到明显的而强烈的光辉气息之后,他们把身处墙后或者远处的乔斯林当成了同僚,反而转身走开了。
十分钟之后乔斯林无惊无险地抵达内廷的餐饮供应区。这片区域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小型街道:外围是一圈被白色栅栏环绕的种植田,乔斯林在干净整洁的的田圃里认出了莳萝、薄荷、小茴香、胡椒,还有更多他可能见过却认不出来的香草。沿路往里面走就是就是工作区,规规矩矩的、拥有白色墙面的方形建筑堆砌在一起,彼此之间空出容纳三个人并行的道路。
这会儿他们应该正忙着为教皇厅内廷准备饮食,女仆、男仆、厨子走来走去,没什么人对一个内廷卫士来到这儿感到奇怪。乔斯林走向主路左侧的第三个岔路口,那里就是冷餐区,隐秘出口就在冷餐区最后一栋建筑的后面,紧挨着内廷外墙。
他按着剑柄从容不迫地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神职带着一队卫兵从东边绕过来了,神职拦下一个男仆:“能请你们的行政主管来一下吗?我们要对这儿进行清查。”
男仆往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主管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