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这想法一点都不明智。

他的哥哥，艾德里安·奥维因，虽然是个混蛋、骗子、自大狂、伪君子，却总归有些叫人不得不认可的优点。譬如说，异于常人的谨慎。

大概从十二岁开始——母亲去世之后——艾德里安就不吃任何含有鱼刺、碎骨的食物了。依照他自己的说法：不想因为被卡死或者引发感染而失去继承老爸的大笔财富的机会。

到他十八岁，因为被老爸允许去经营一些家族产业而发了财之后，就只穿一件外袍了。严格来说是两件——一模一样的两件，每一件都价值九百金欧，聘请北方法师公会的几位六级法师花了四个月时间，将大量防护法术固化在掺了秘银丝线的外袍里。

老爸对此的看法是：一个长子应有的责任感。

而艾德里安自己的看法是：为了咱们的血肉亲情——这么一来你将来就不会花心思去想怎么干掉我，咱们也就不会让老爸难过。

注意到了吧？艾德里安还有一个优点：不吝于在自己的亲弟弟面前流露真情实感。

比如说，每隔几个月就劝说乔斯林拿上一笔钱乖乖滚蛋去冒险，别再让老爸心烦、让家族蒙羞。

又比如说，经常在老爸面前细数亲弟弟的种种劣行，忏悔自己没尽到兄长的责任。

现在，想起与兄长艾德里安亲密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乔斯林就不想叫他死了。

——该叫他身败名裂、被踢出白银港、在某个猪圈里吃泥。

所以，乔斯林对自己说，耐心。至少奈瑟·罗切斯还教会了我耐心。

就这样，他来到了金冠大道，看到了奈瑟的宅子。

金冠大道挺宽敞，两边都是古代曼铎维因风格的建筑——以大块石材堆砌，黑或灰色调为主，以亮银或者黄金勾勒边角线，在高处装饰繁复雕花，追求极简风格中骤然一现的奢华。

挺符合奈瑟的性格与品位，同样符合那些刚搬来上城区，追求体面、威严、格调的暴发户的品位。

乔斯林在阴影中潜到奈瑟宅邸对面那家的东侧外花园里。两家之间隔了一条双马车的石板道、一片杂生着铃兰与三色堇的缓坡，两个前院。

刚被老爸踢给奈瑟做学徒的时候乔斯林来过这儿一回，知道这家是个水晶商人，北方法师公会总部制造的秘能水晶有五分之一是他提供的原材料。

现在大概是夜里4点左右，这家的仆佣已经苏醒，烟囱里冒出青烟。几个男仆在侧门进进出出搬入食材，两个女仆在东侧外花园里点亮提灯，扫走白漆长椅上落下的花瓣和小虫的尸体。

和这个年纪的绝夜袭群陆玖④九叁⑥一叁伍大多数年轻女孩一样，一高一矮的两个女仆也乐于闲聊。乔斯林在花木丛中听她们先谈起昨晚的睡眠，然后是饮食，接着是本月薪金，最后是男主人的怪癖。在快把花园打扫干净之后，终于谈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不知道对面的宅子的下一任主人会是什么人。”高个儿女仆说。

矮个子笑起来：“你才不在乎什么‘下一任主人’，你在乎的是那位主人会带来什么样的小伙子——你干嘛那么讨厌汤米？要我说，他对你可真不错。”

“再说，对面的原主人应该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前天一大队武装兵弄走了他家人又搬走了每一样东西，昨天两个法师又来搜了一遍，什么时候在金冠大道听说过这种事？我觉得没人会想和那栋宅子扯上关系了。”

高个女孩子说：“真可怜，一个瞎眼睛老太太，孤苦伶仃——”

乔斯林想过奈瑟的家人会遭殃，但没想过这么不体面——被“一队武装兵”清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