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门前,瞧见两个警卫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头盔时也没有放缓脚步,而是急匆匆走到距其中一人面前一步远、能看到他疑惑又警惕的神色时才忽然停下,从衣兜里摸出那枚经商许可递过去说:“我要进城。”
警卫兵看了看他,伸手从城门龛洞里提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这东西好像一盏风灯,只不过里面装的是一滩黏黏糊糊、还在缓慢蠕动的史莱姆。警卫兵将银质经商许可在玻璃瓶上轻轻敲了敲,里面的史莱姆立即沸腾起来并变成鲜红色,这表明这枚经商许可并非伪造。
要是在白天,到这一步就能放人进城。但在警卫兵的角度看,面前这人在这个时候步行而来,似乎有点不对劲。
于是他说:“要是您愿意的话,先生,请摘下面罩,说明去往上城区的目的。”
“我是那边一位年轻爵士的私人供货商,为他提供一些药物以及私人医疗服务。”乔斯林以一种不得不耐心的语气说,“您从前应该见过我从这里出入。”
警卫兵想了想:“您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有点熟悉……但是,您最好还是能摘下面罩。”
乔斯林叹了口气:“要在平时,我很乐意。可鉴于眼下的情况,这么说吧,这是一桩紧急事件——那位爵士之前托他的仆人临时通知了我,但我的马车坏了,我才不得不就这么走过来——”
“先生,这和你的面罩有什么关系?”警卫兵转脸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后者转身往这边走了过来。
“因为我摘下面罩,你就能认出我。一旦认出我,就会知道我为哪位爵士服务。”乔斯林又叹了口气,“再提醒你一次,那是一位年轻的爵士,而我提供的是药物以及私人医疗服务。你知道北方法师公会就在城里,一个年轻人会需要什么样不想叫人知道的医疗服务?我最后能说的是,今晚不是服务于他,而是服务于他的一位异性朋友——之后我还得祈祷干了这事儿不会叫我下地狱。”
警卫兵向同伴摆了摆手,皱起眉苦苦思索,过了三秒钟忽然眨了眨眼,小声说:“哦,你是说,他搞大了——”
乔斯林耸了下肩:“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既然这样,请吧。”警卫兵把经商许可递还给乔斯林。但等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小声问,“嘿,到底是哪家?”
乔斯林没理他。
上城区的空气比下城区的空气更令魔鬼难以忍受,可是,没那么拥挤、阴暗了。对于一个非白银港出身的艾洛伦人来说,上城区应该满足了一个乡巴佬对于天堂的所有想象。
抬头往上看,就能瞧见在上城区的最高处,仿佛能触摸到天空、云层、环绕银晕的破碎之月的山顶,有一大片掩映于林木中的白色建筑群。
那里就是白银港及奥维多尼亚公国的统治者、北方法师公会的忠实盟友、西艾洛伦的实际领导者、旧约王族的后裔、奥维多尼亚大公的宅邸。
再稍下方的山坡上、月落大道边,还有一片建筑奇观——七座高塔像银剑一样刺向空中,塔楼下方则被玻璃顶、层层叠叠的球形房屋所簇拥,而更外围是四季盛开、粉白色海洋一般的蔷薇丛。
那就是光辉女神教会的死敌、地狱大君阿斯摩蒂尔斯的贸易伙伴、白银港及奥维多尼亚公国的守护者,北方法师公会的总部。
再向下,在更加平缓的山坡上,建筑们——或者高大华丽、或者小巧精致——分布在道路两旁,像居住在这里的体面人一样,彼此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为私人花园、小型喷泉、林间小径腾出空间。
这里的夜晚是明亮的,在绿树成荫、以楔形流纹岩铺就的大路两旁,被笼在玻璃罩子里的月长石灯芯散发着辉光,将树木映成鲜嫩的翠绿色,叫阴影变得温柔。
要是往东南边看,整个白银湾就一览无余了。林立的船帆、无边的码头仿佛组成了一片海上王国,星星点点的灯火延绵一片,甚至迫退了月亮洒下的银色光华。
乔斯林觉得自己回到家了,同时纳闷从前——生活在这里的二十多年间——怎么会没发现上城区这么迷人又可爱。
他在路灯的柔光下走了几步,在听到拐角处传来精锐武装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哒哒声时跳到一边,躲在林木的阴影里。后来干脆就在花丛、草丛和矮灌木里走。
就这么穿过三条街,心里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回家里看看,给什么人来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