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由官家亲自做序、欧阳修作跋,官方出版,一上来就要印十万册,颁行各州县的《字典》啊!
再加上今天的一番造作,从此以后,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娶苏小妹了!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否则以苏老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还不知跟自己发什么飚呢。于是陈恪一脸恭敬道:“回苏伯伯的话,这是给小妹过生日。”
“奢侈铺张!”
“下不为例。”陈恪痛快的接受批评。
“这些先搁一边。”苏洵板着脸道:“你今日既然敢来,那么说,与那劳什子柳家的婚事,已经攀扯清楚了?”
“快了……”
“那就是还没利索?”
“唉,苏伯伯,你听我说。”陈恪苦笑道:“那家人高门大户的,觉着被退婚很没面子,说退我庚帖也可以,我得亲自登门赔罪。”
“那你就去啊。”苏洵一听‘高门大户’顿时就来了同仇敌忾之心,怒道:“这些大户,最是无耻!”
“我爹说,要是去了,就中圈套了。”陈恪道:“京城大户凶猛的很,既然能榜下捉婿,自然也能关门捉婿。”
“那你打算,就这么拖下去?”
“怎么会呢。”陈恪道:“苏伯伯想必也知道,欧阳公已经服阕,回到京城除翰林学士……我已将此事拜托给他,相信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宋人重契约,只要不是强迫、不是非法定立的,就连皇帝也撤销不得。婚契自然是人们最看重的契约,除非双方一致同意,否则单方面是撤不掉的。
不过相信以欧阳修的分量,那家人总要给面子的。
“嗯……”苏洵面色稍霁、捻着胡须道:“这还差不多。”转而又道:“明年就是大比,子瞻和子由都已做好应试准备,你准备好了么?”说话的口气都变了,直接以女婿的标准来要求他了。
“这个……”陈恪顿时尴尬起来。所谓有得必有失,整天东奔西走、游山玩水,哪里还有工夫温书?
“就知道是这样……”苏洵哼一声道:“今日看到你……们的《字典》已经出版,有官家和欧阳公、还有官方的推介,想必不出一年,你便会文名鹊起。到时候,却连进士都考不中,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是……”陈恪只好虚心受教。
“所以,这一年哪也不许去了,好好在家温书。”苏洵哼一声道:“还有,好好管管你家六郎,整一个小纨绔了!”
“是……”
“子瞻这两年,学业大涨。”苏洵又道:“子由日常的功课,都是由他来教导,你有吃力的地方,也可以问问他……”
“是……”
※※※
陈恪也知道,自己确实该收收心了,不出去不知道,大宋朝的读书人太多了。且处处藏龙卧虎,各个实力惊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要参加明年大比的。他这些年学业基本长草,若不勤加补缀,怕是连乡试都过不去。
其实他考虑过,是不是不靠这玩死人的玩意儿,反正自己有的是钱,不大不小也是个衙内了。但那日与狄青的交谈,深深触动了他……这个社会是如此的残酷,进士和非进士,便是两个世界。
就算为了日后能优哉游哉,必须要考中进士!
况且,上届科举,大郎二郎都高中了,如今正在外地做芝麻官。自己也不能太丢人,所以还是得发奋啊!
回去后,在家里歇了几天,他便和宋端平几个,还有五郎上了中岩书院。
见他们回来,王方自然十分高兴,但看到玄玉还是脑袋光光,又不由有些失望道:“老夫老矣,不能抱孙乎?”看来老头真是急了。
“唉……”玄玉叹口气道:“谁说和尚就不能生孩子了……”
“噗……”王方当时就喷了他一脸,这小子咋这么不着调了?
“恩师还不知道吧。”宋端平谑笑道:“和尚现在是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禅心坚固着呢。”
“还是还俗吧。”王方苦笑道:“不然生个小和尚,总感觉怪怪的。”
“那我去跟师傅说一声。”玄玉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众人这个汗啊……
待玄玉这茬过去,众人禀明来意,老先生欣然答应,让他们恢复了学籍。
在书院里每日用功,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寒暑易节,便到了大比之年。
第一零九章 移民
科举,看似是一考定终身,但实际上,远不单单是一场考试那么简单。想获得更高的录取率,想取得更高的名次,在考试之前一年,甚至数年,就必须开始行动起来。
陈恪和宋端平他们出川游历,拜谒高人名士,又何尝没有此中打算呢?如今他们已经是当今文坛盟主、翰林学士欧阳修的门生,自然不需要再费力气拜谒,只要专心读书便可以。
陈恪这次回川,一是给小妹定心、二是让自己收心,三是办理‘寄应开封府’的手续,四是搬家……
所谓‘寄应’,用后世的话说,便是……高考移民。宋代科举,分三级,解试、贡试和殿试,其中前一级是后一级的基础,所以理论上说,只有通过了在本路举行的解试,才有资格到汴京,去参加下一级的贡试。
比如,蜀中的举子,都要到成都参加发解试。但这就牵扯到‘解额’的问题……所谓‘解额’,就是录取人数……地方各州的解额是固定的,所以,大宋的贡试参加人数,总是固定的。
但大宋重视文教,为了鼓励百姓读书,真宗皇帝还亲自做过广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已经深入民心,因此读书人的数量连年激增,发解的名额却从不增加,这就导致了发解试时,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残酷竞争。
一旦过去了,虽然不说是康庄大道,但四取一的贡试,足以让人幸福到流泪了。
虽然按规定,生员必须在本州本贯应试,但朝廷也有条件的允许在别处应试……比如在京的官员,原籍离京两千里,允许其子弟‘寄应开封府’;又如乡里遐远、久住京师者,许于国子监附学,在京城参加考试。
在京城考试有什么好处呢?想想后世就知道了。而宋代对京城的政策倾斜,甚至还要超过后世。比如在汴京城内,同时会举行三场发解考试……国子监发解试、开封府乡试、以及别头试。
三种考试针对不同人群……前者是为在国立大学念书的监生准备;二者是为开封府的土著市民准备;三者是为那些未经科举得官,又想参加科举者,以及权贵子弟准备。加在一起,其录取率要远高于地方。
除了减少发解考试难度,士人移民汴梁,还可获取京师无比优越的教育资源,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此外省试的考官也居于京师,更利于士子考试信息的把握。
从以往经验看,通过京师发解考试而登进士的比例最少不低于四成、最高甚至能达到五成……这远远高于地方各州两成多的登第率,由此可见京师教育质量之高。
陈希亮是京官,眉州距离京城,有好几个两千里,因此陈恪兄弟可以办理京城户口,合法参加‘别头试’。宋端平本来是没那个能耐的,但他在昆仑关立了功,封了个从八品的承奉郎……虽然是散官虚职,根本就没地方上班,却不仅有俸禄拿,还有资格参加‘别头试’。
只是虽然可以在京城考试,却仍须本乡命官委保,判监引验,还得取得五名一同参加科举者的互保文书,才可以在京城报名。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回川这一趟。
到了年底,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宋端平便和陈恪商量着,什么时候好出发了。这时,便听苏洵道:“别急,等我们一起!”
两人登时就震惊了,心说你们家也有北京户口?这隐藏的也太深了吧?苏老泉心里不屑道:‘你以为我白跑京城这多趟?’说起来,前后苏洵落第四五次,虽然自身一无所获,却早把科举的所有门道给摸透了。
大中祥符七年,朝廷颁布旨意:‘对于卓然不群、惊才绝艳者,许召有出身京朝官充保,所保不过三人。’即是说,某些够资格的官员,可以保送三人入京考试,这也是合法的。
苏洵结好雷知州,就有请他保送的想法,但后来被陈恪搅黄了。不过不要紧,苏洵已经凭着几篇巨论,在蜀中声名鹊起,早搭上了更高的枝儿……益州知州兼两川安抚使张方平,如果得到他的推荐,两个儿子就不是去京城考试的问题了,更会名声大噪,一只脚踏进京城士林。
秋天的时候,三苏去成都,见到了张方平,面呈父子三人的作品,张方平看过之后,据说顿时对这爷仨惊为天人,认为他们必当名震天下,不仅把父子三人准备的礼物退回,还给他们封了两百两银子,作为出川应试的路费……
更重要的是,他写信给韩琦、欧阳修和梅尧臣,郑重推荐蜀中的‘王佐之才’……前一位韩相公,又回到京城,任枢密副使,而后两位是掌管大宋文教的高官。
当时苏洵还担心,他听说张方平与韩琦、欧阳修等人有矛盾,也不知会不会碰一鼻子灰。
张方平是大宋朝最顶尖的大臣,其经历便是一本书,自然明白苏洵的顾虑,便微笑道:“这几封信你可直接到他们府上投交,他们一定会对你以礼相待的。而看到你们的文章后,他们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顿一下,他又道:“庆历年间他们搞新政,目的是使民富国强,我是赞同的,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一些做法,对于他们的人品,我还是佩服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好人,当然,我也是好人。”他说着便笑了起来,最后正色道:“我举荐你们,是向朝廷荐才,不存在私人感情。他们也必然如此……”
庆历年间的名臣的风度如此,确实是后世难及。
※※※
这次出川不比上次,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自然要把家事处理好。
这次陈恪回来,陈希亮特地嘱咐,把六郎也接到京城,一来全家人团聚,二来也好督促他学业。而四郎也要进京赶考,所以宅子就空出来。宅子久不住人便会塌坏,陈恪便干脆卖给了潘木匠。
宅子还好说,麻烦的是陈家的债券和股份……虽然没有刻意去经营,但十多年下来还是越滚越大,关系十分复杂。粗略一算,大概得有十万贯左右。要大费工夫才能理清,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结清。
他没耐性锱铢必较,大半年前,便把账册收拾收拾,装了一箱子,丢给了小妹。
等到快走了,才想起来问问,被小妹娇媚的白了一眼:“你这甩手掌柜,害人家被笑了一整年的管家婆。”
“本来就是,有什么好笑的?”陈恪笑眯眯的和她挤在一把椅子上,小妹红着脸站起来:“门还开着呢……”
“我去关门。”陈恪蹦起来,去把门关上,转回来道:“这下总可以了亲亲吧?”
“先老实听我报账。”小妹却兔子一样跳开,笑道:“可是一文钱都没贪污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陈恪知道这姑娘怕羞,大白天是决计不会乱来的,便怏怏坐下道:“别的我不管,我只问,能带走多少钱?”
“六万贯。”小妹道:“这大半年,我一直在给你变现,还有不少时机不合适,或者人家确实有困难的,我明年再接着要。”
“这么多钱,就算换成银子,也得好几车吧?”陈恪挠头道:“怎么带啊?”
“早替你想到了。”小妹道:“我拜托李员外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兑出交子。”
“交子?”陈恪瞪大眼道:“不是不能出川么?”上次出川,他们就带的是银子,到昆仑关便花光了,好在狄青又赏了他们每人一袋金豆子。
“也是李员外他们告诉我的,在京城有‘交子汇兑局’,蜀中的商人可以持交子,去兑换出金银铜钱。”
“这还差不多。”
“另外,我给你兑了二百两银子,其中一半铰成一两的,一半铰成一钱的,只要不喝花酒,够你一路上到京城了。”
“嘿。”陈恪苦笑道:“有你爹盯着呢,你还有啥不放心。”
“没啥不放心的。”小妹突然掩口笑道:“听说京里名妓云集、才子也云集,你可不要输给我哥哦。”
“……”陈恪闻言苦笑起来,我怎么和那个千古风流人物比泡妞?送他美女、等着借种的外国人,都要排队预约呢。
许是社会风气如此,宋代女性对配偶逛青楼、养小妾之类,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把男人管的跟鼻涕一样的,那不是佳话,是笑柄,比如河东狮吼……
一想到‘河东狮吼’,陈恪就笑不出来了。见他面色有异,小妹关切道:“怎么了?”
“没事……”陈恪摇头笑笑,不欲她担心。心中却暗叹一声道。柳家,此次抵京,肯定是要面对的……
第一一零章 汴梁
一切搞定之后,赴京赶考的大军便要上路了。
这年代,交通之不便,能把人活活折磨死,就算参加考试马上回来,下次见面也得一年半以后了。小妹虽然不舍,但两个新婚燕尔的嫂嫂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得忍住……
对将小妹留在蜀中,陈恪深感歉意,无奈没成亲之前,苏洵坚决会不答应小妹跟他走的,只好寄希望于,到京城能把问题解决了……想到这,他不禁要狠狠鄙视那个无能的老爹,怎么连这点事都搞不定?
这次出川,他们没走三峡,而是从旱路赴京,穿剑阁、越秦岭,迢迢万里,为时两月有余,方抵达京师地界。
出川的时候,还是至和三年,抵京时,却成了嘉佑元年……大宋朝又改年号了。
算一算,陈恪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时间,年号已经改了三次:第一次,因为李元昊挂掉,改为了皇佑……感谢皇祖保佑;第二次因为平定了侬智高叛乱,改为现在的至和……期待世界和平;才和平了两年多一点,又改成嘉佑了。
这次改年号的原因,是因为当今官家病了……不是小病,而是大病。
事情发生在一个喜庆的日子、正月初一,大宋朝的新年大朝会上。
这一天,百官齐集大殿,盛装排列,准备向敬爱的皇帝陛下拜年。当内侍卷起明黄色的帏帘,一身隆重装束的大宋官家,便端坐在龙椅上。
群臣正要参拜,谁知皇帝先拜倒了,片刻的错愕后,尖叫声响起……皇帝昏倒了!下面的画面,外臣不宜,太监们赶紧闭上帷幕。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不一会儿,帘子又拉开,大臣们看到皇帝,又好端端的坐在那里。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大臣们勉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向皇帝行礼退下。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五,朝廷上班第一天,自然又是大朝,而且辽国的使节也会上朝给皇帝拜年。
开始一直好好的,就在辽国使者上殿时,皇帝突然手舞足蹈,口出涎水,兼语无伦次。惊得辽国使节一愣一愣,好在宰相文彦博反应快,对辽使说,皇帝春节期间,饮酒没有节制,昨晚喝的宿醉所致……
得亏辽国人实在,没忘别处想,大宋朝的脸,这才没丢到外国去。
之后几天,官家的病情愈益加重,天天披头散发,在宫里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等等。皇后,是曹皇后,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女,性情慈爱、谨慎守礼。而张茂则,则是她宫里的总管太监。
到底怎么回事儿,谁也不知道,总之可怜的张公公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上吊自尽……
之后,宰相文彦博、富弼等人负责全权处理朝廷内外大事,并组织京城百官在寺院、道观进行祈祷。总之整个京城,鸡飞狗跳折腾了一个月,等陈恪他们进京时,官家的病体逐渐康复,又重新开始处理政事……
※※※
嘉佑元年二月,北国大地仍是春寒料峭。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陈家兄弟和苏家父子,终于抵达了汴梁城。
其实没看到城池,便早已到了汴梁,之前在京畿,一路走来,到处是屋舍田园、鸡犬相闻。而越是靠近汴梁,道路便越宽阔,道边有砖石甃砌的排水沟水,据说其中尽植莲荷。虽然季节不对,没有看到莲荷,但近岸的桃李梨杏、杂花相间,便足矣让人们想象,春夏之间,望之如绣的美景了。
官道两旁,则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地,到处粉墙细柳,飞檐重阁,有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有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景色如画,升平欢乐至极……苏洵为后辈们指点,粉墙黛瓦的平民百姓家、高墙飞檐的是官绅富商的园林、如宫舍一般的琉璃瓦屋顶的,则是寺庙和道观……陈恪算是走南闯北了,他所见过的那些所谓大城市,竟没一个能赶上这汴梁郊区的。
更别提头一次出门的苏轼兄弟了,都跟土包子似的东瞅西瞅,隔一段便发个感慨:“瓜娃子滴,这里是仙境么?”弄得苏老泉老脸发红,勒令他俩目不斜视闭上嘴,不要给四川人民丢脸。
宽阔的官道上,足以容纳二十辆马车并驾而驰,熙熙攘攘的全是东来西去的车马……有驮着圆滚滚粮袋子,成队络绎而来的驴队,有满载鲜花、木炭的独轮车、有装着猪羊的大车。除了这些来自郊区的物产外,还有从蜀中来的布帛清茶、笔墨纸砚;从西北来的羊毛、从洛下来的黄醅、香药……
又何止是这条路上,在通往汴京十三座城门的各条水路通道上,都在上演着同样的画面。像输血一样,将四面八方的姜桂藁谷,丝帛布缕,鲐鲰鲍鲤,酿盐醯豉,米麦杂粮……无所不有,不可殚纪,一一输入大宋东京汴梁城,这才使东京变得无比鲜活。
就这样走到中午,看见道左出现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周围约方圆十里,湖边广植垂柳,殿楼台亭与古松怪柏、奇石异桥交相辉映……苏洵告诉他们,这里便是大名鼎鼎的金明池,皇家四大禁苑之一,每逢节日,会对民间开放,便有无数画舫游船,又有赛舟、玩水……百姓争相前来观看,绝对热闹非凡。
就在后辈们心之向往时,他又一指道南,那是一片红色的宫墙,墙上黄色的琉璃瓦:“知道那是哪里呢?”
“不知道……”
“琼林苑,据说里面琼花如雪,端得是人间胜景。”苏洵一脸神往道:“这也是皇家四大禁苑之一,却不会对等闲人开放,你等只有中了进士,官家赐宴琼林,才有机会一睹里面的景观。”
把后辈们忽悠地一愣一愣,苏洵才一指前方道:“汴梁城,到了!”
众人抬头望去,便见在晨霭薄雾中,汴京城那深青色的城墙,仿佛高耸入云!
他们从汴梁外城西偏南第一个城门,顺天门,俗称新郑门进城。
一进城门,如画般的园林美景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浓郁生活气息。
街道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尽是各色商铺店面。如针铺、颜色铺、牙梳铺、头面铺、刷牙铺、头巾铺、药铺、七宝铺、白衣铺、腰带铺、绒线铺、冠子铺、倾锡铺、光牌铺、云梯丝鞋铺、绦结铺、花朵铺、折叠扇铺、青篦扇子铺……几乎是每一类商品,都有专营专卖,品种繁多、任君挑选。
此外尚有医药门诊、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各行各业,包罗万象。大的商店门首还扎两三层楼高的彩楼欢门,悬挂色彩鲜艳、华丽多姿的市招旗帜,夺人眼球招揽生意。
街市上,欢门下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贾、有摇着折扇的风流书生、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问路的外乡游客、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尽汇集于这开封城内的街道上,共同演绎出一副太平盛世的繁华图画。
※※※
别说苏家兄弟,连陈恪也被这副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感动到热泪盈眶,来到、看到,感受到,便觉着不虚此生了。
就在几人争相搜肠刮肚,用最华丽的辞藻来描绘眼前的景象时,煞风景的老苏咳嗽一声,对陈恪道:“我们便在此处分开吧?”
“唉……”陈恪叹口气道:“伯伯还是家去吧,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窝。”
“不去!”苏洵断然摇头,对苏轼两个道:“我们走……”只要一想到,那宅子里有陈希亮,他就恨不得提剑斩了那混账!
“看来,不弄利索了,他俩是没法见面了。”苏轼叹口气,拍拍陈恪,嘿然一笑道:“你家地址我知道,改日安顿下去,便去寻你,咱们得把这汴梁城好好玩玩。”
“嗯。”陈恪笑道:“那是自然。”
兄弟们便唱个喏,各奔东西了。
“咱们也走吧。”陈恪看了看宋端平,四郎、五郎和六郎,笑道:“去看看咱们家到底是个啥样子?”
“小心……”宋端平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一阵惊叫声,一匹无人骑乘的枣红色烈马,从人群密集的街市上狂奔而来。
第一一一章 后娘
见过昆仑关之战的都知道,奔马之势绝非血肉之躯可当。
街上行人慌忙丢下手中的箩筐、扔掉肩上的担子,向道两边避去。不知哪个粗心的父母,竟把自己的娃娃也扔在了路当间。
那男娃娃不过两三岁,正专心捧着片米糕享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那奔马,已经距他不足三丈了。
毫不犹豫地,三人一同朝那小孩扑去,终是陈恪离得最近,一个鱼跃便将那孩子推了出去,自己也就势打滚,尽力避开那烈马。
谁知那马在他面前两步之外,突然腾空而起。只听‘呼’地一声,陈恪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从自己头顶越过。
再看时,那红马已经四蹄着地,马上却多了身穿劲装的青衣女子,她紧紧的缰着绳,看也不看陈恪一眼,便扬长而去了。
“混蛋!”弟兄们围上来,见他已经生龙活虎的蹦起来,指着那人马消失的方向,跳脚大骂起来。
边上路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大声指责起来:‘亏跑得快,不然非扭去送官不可!’‘记住这匹马,下次见到就报官!’‘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恪上辈子就最恨这种‘七十码’的王八蛋,但人家已经没影了,也只能狠狠的啐一口,这才恶狠狠的回过头,瞪着已经回到孩子身边的父母道:“你们怎么看得孩子?”再看那孩子,除了吓得哇哇大哭,并没受什么伤,他又劈头盖脸的训斥起来:“有你们这样当爹娘的么?”
那两口子又惊又吓、无地自容,只能抱着孩子,不断说:“谢谢恩公……”
“谢个屁!以后把孩子看好!”陈恪也是吓着了,暗骂自己道:‘这冲动的臭毛病,啥时候都改不了!’方才就算那马不跃起,他感觉也能躲过去,但万一出现失误呢……这真是地地道道的死不悔改。
惊魂稍定,他拍拍身上的土,骂道:“他妈的,书箱都摔哗啦了……”
边上路人面面相觑,这位义士明明是书生打扮,怎么说话如此……粗鲁呢?
“没关系,敝店送义士个最好的书箱!”但不要紧,东京人最是激赏义士,边上一个箱笼店的老板,马上拍着胸脯道:“大肚能容、功能齐全、样式美观、结实耐用……”
不只是箱笼店老板。见他身上的衣服破了,边上有成衣店的老板,马上表示,要送他一套最好的锦袍,还有靴子店、帽子店、腰带店、甚至香店的老板,也都争着要送他这个。
弄得陈恪莫名其妙:“你们送我东西干啥?”
“不赏义士,则义举愈少矣。”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笑眯眯道:“书生你尽管去,回来我等请你们吃酒。”边上汴京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陈恪便稀里糊涂,被上下换了一新,头上簪了花、身上熏了香,弄得浑身不自在。然后被那商人,并几位长者拉着去吃酒了。
他走后不久,街道上恢复了原貌,重又喧闹起来。大概过了盏茶功夫,便见那匹撒过野的枣红马,又从去路返回了。
经历过方才一幕的人们,顿时紧张起来,好在这次,那马是走的,而不是跑的。
见那马牵在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手中,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劲装少女,并一众丫鬟家丁,家丁手里还牵着另外几匹小马。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不说这些仆人女使,单单这匹枣红马,放在后世,那就是限量版的法拉利。再加上那些豪仆健奴,实在令小民敢怒不敢言。
当然,大家可以用目光狠狠鄙视他们。
来到方才出事的地方,那女子止住脚步,把缰绳丢给下人,颇为男子气的朝众人抱拳道:“方才惊了马,教诸位受惊了!”声音却如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
“……”众人沉默以对。
女子知道,众人是在无声的抗议,她再次抱拳道:“请问方才有没有人受伤,那孩子去了哪里?救人的男子又去了哪里?”
这才有人答话:“算你运气好,没有伤到人,孩子已经被家人带走;那位义士,被员外们请去喝酒了,汴京城这么多酒楼,谁知道去了哪一家。”
“请务必帮我找到他俩。”女子脆声道:“必有厚谢!”
这时,她身后一个少女,小声道:“大姐头,人都没事儿,我们回去吧。”被鄙夷的目光注视着,自然不会舒服到哪去。
“是啊,是啊,大姐头,我们回去吧。”其余的少女也小声央求道。
谁知那青衣女子,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她本来高出那些女子接近一头,又生了一双丹凤眼,这一瞪不要紧,竟唬得少女们一起缩起了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负责这一带的街司过来,请她们到巡铺去做个笔录……当街跑马一事已经报上去,正愁着找不到肇事者呢,她们却自投罗网了。
“你们先回去吧。”青衣女子看一眼满眼不情愿的众少女,淡淡道:“我自己去就行。”
※※※
那厢间,陈恪几人,酒足饭饱之后,又有个年青人主动当向导,带他们出朱雀门东壁、过龙津桥南去。过太学,又有横街。街南五里许,皆是大片的民居。其内街巷纵横,网罗如织,若没有这土生土长的汴京青年带着,怕是真找不到那条藏在深处的老桥巷。
“到了,就是这儿。”带他们到里面第二家门口,那青年道:“叫门看看对不,不对咱再找。”
一叫门,开门的是个俏丽的女使,看着这帮不速之客道:“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陈司谏宅么?”
“是,你们是?”
“我们是他家人……”陈恪这帮活土匪,自然不会当闷葫芦:“你又是何人?”
“我……你们稍等。”女使大窘,福一福,转身便进去,对坐在厅中的一个女子道:“夫人,外面来了几条汉子,道是官人的家人,是让他们进来,还是等官人回来再说?”
“你不让人家也进来了。”那被唤作夫人的女子,是个明眸皓齿、粉面含春的美丽少妇,只见她梳着个杨妃发髻、鬓撑金凤发簪,穿一袭织金花纹的荷叶色撒花绉裙。由于怯寒,又披了个红绡滚边的云字披肩,端的是彩绣辉煌,贵而不矜。
女使一回头,险些撞到五郎胸上,吓得她往后一窜,瞪大眼望着这帮不速之客。
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想必你们便是三郎、四郎、五郎和六郎?”
“是。”陈恪唱歌喏道:“还没请教?”
“妾身姓曹,乃是你父亲的……朋友,你们便唤我曹姨姨吧。”那女子粉面微蒸,但又得体的笑道:“快进来坐,到自己家了,还不快放下书箱?”
不待吩咐,在屋里侍立的几个女使,便去接陈恪几个的书箱。
“还没吃饭吧。”女子又吩咐女侍道:“立马去酒楼叫一上席。”
“不必麻烦,我们吃过了来的。”陈恪几个人,都快成闷葫芦了,却又不好启齿,只好先坐下再说。
“我们还约摸着,你们怎么也得下月才来呢……我正叫人来给你们收拾屋子,想不到就来了。”其实那女子,也有些发窘,她没想到会碰上这些家伙,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儿?
双方就这么尴尬的吃茶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纯属消磨时间,就等陈希亮回来,好各找各妈。
盏茶功夫,接到信儿的陈希亮,骑着毛驴跑回来,朝儿子们呲牙笑道:“来了。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呃,为父的好友,你们叫曹姨姨吧。”
“嗨……”这不等于没说……
“云熙,你先回去。”陈希亮又转向那女子道:“待我把他们安顿下,再请你过来。”
“一家大男人,不能没人照顾,我让兰佩和兰蕙留在这里。”那应该是叫曹云熙的女子,红着脸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尽管知会一声。”
“嗯。”陈希亮点点头。一屋子青年便起身送她出门:“姨姨要常来玩啊……”
“留步,留步……”按说女子的气场已经不弱了,无奈这些六七尺的大汉,一个个满脸怪笑,换了谁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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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曹云熙一走,陈恪等人便把怪笑转到陈希亮身上,宋端平笑道:“陈叔叔,这就是你给他们找的后妈么?”
“别瞎说。”陈希亮瞪他一眼,又老脸一红道:“就算是吧,本来说是,让你们见见就成亲,但是……总之只能暂时先放放。”
“哗……”陈恪他们顿时来了劲儿,也不顾旅途疲劳,兴致勃勃的问道:“什么身份,看样子很贵气呢?!”
“可是贵气……”陈希亮苦笑不已,心说,皇帝的小姨子,能不贵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