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子当出川是郊游啊?”苏小妹其实一直听着呢,这下终于忍不住,粉面薄嗔道:“千难万难出去一趟,你听谁说当年就回来的?”
“我听你说的……”雷方是有公子脾气的,顶一句,又马上服软道:“小妹,你原先可是说,他办完事儿就回来的。”
“要是欧阳公要收你为徒,你会急着回来么?
“我……”
“要是官家给你的书亲自作序,并要由朝廷出版,你能急着回来么?”
“我……”
“要是走到哪里,都有一票士绅,等着给你接风洗尘,拉着你游山玩水,你有办法急着回来么?”
“我……”雷方终于憋足了劲儿,道:“为了心上人……我会。”
“你……”小妹轻咬着下唇,明显神情一黯,冷笑道:“说话又不用负责……”
“我说的是真的……”感到气氛越来越紧张,苏轼赶紧把雷方拉开道:“我们去那边喝酒。”
“子瞻,你可相信我?”
“我相信,有啥用,你又不喜欢我……”
待雷方被拉走了,小妹愤愤轻吐出两个字:“无聊!”
王弗轻握着小姑的手道:“你没事吧?”
“他怎么说我都没关系。”小妹气道:“但说三哥一句,我就再也不理会他了。”两人不仅是姑嫂,还是多年的同窗,自然无须讳言心事。
‘陈三郎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王弗心中叹口一声:‘竟让我才貌双全的妹子,看得比自己还重。’想到这,她便轻声道:“下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
“嗯……”小妹闻言,垂下修长的脖颈,粉面一片黯然。她摸了摸头上的珠钗,这动作,已经重复了三年,早已经成为习惯。
从那人离开,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家翁那边,我们自然会帮着劝。”王弗柔柔一叹道:“但你,也不能就这么枯等吧?”她的意思是,是不是,你也别那么犟了?
对于陈家迟迟不把那头弄利索,耽误他闺女的青春韶华,苏洵自然极为气愤,就差也立块碑,让陈家父子也臭名远扬了。
但因为有八娘的教训,他不想再强迫女儿,所以才拖到现在。但苏洵也是发了恨的,最晚最晚,等到小妹十八岁。哪怕十八岁过一天,他陈三郎也休想再见小妹一眼!
这种情况下,父女关系自然好不到哪去。昔日的闺蜜成了嫂子,无奈肩负起,不讨人喜欢的说客角色,王弗最近没少劝小妹,不要把心全放在别人身上,怎么也得自己留一点。
“嗯,嫂子说得对。”便见小妹却点头道:“他要是不回来……”
“你就怎么着?”
“我就收拾收拾去找他!”小妹俏脸上满是坚决道。
“何必作践自己呢。”王弗幽幽一叹道:“我们女人,要对自己负责啊!”
“嫂子,这正是对自己负责!”小妹仰起头,一双眸子闪闪发光道:“对我们女人而言,难道还有,比抓住自己心上人更重要的事么?”
“……”王弗无语半晌,终于还是小声说道:“你就不怕见了面,他已经变心了。”
“不会的。”小妹笑起来,痴痴道:“他对我亲口说过,让‘我放心’,那我就放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再亲口对我说什么……”小妹鼻头一酸,泪就下来了,便轻轻打王弗一下道:“讨厌,光想想,就像刀扎一样。”
“唉……”王弗轻轻揽着她的手臂,不再说一句话。
※※※
当夕阳的余辉照在树梢上,游玩一天、终于尽兴的青年男女们,才醉步踉跄地返回城去。山野间、草坪上、密林中,到处遗簪坠珥,珠翠纵横,回荡着浓浓春意。
小妹他们一行人,是坐车来的,但不少人喝的都有些过,便提议走走醒酒。看着哥哥子瞻,在大嫂王弗的搀扶下,一边高声吟诗,一边手舞足蹈。哥哥子由,则与二嫂史氏,在一旁相携而笑……苏洵的脾气,是不耐搞两次婚礼的,便让两个儿子一起办了。
给苏辙配的,是苏老泉表哥家的女儿,也是苏辙的表姐,温婉可亲、知书达理,整日听不到夫妻俩说话,却好得你侬我侬。
在看别人,也是成双成对,只有自己,形单影只,小妹不禁轻叹一声,望着满天的彩霞,似乎幻化出那张可恶的面孔,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
“小妹。”雷方又死皮赖脸的凑上来,腆着脸道:“走累了吧,不妨上车歇一歇。”
“弱不禁风……”小妹给他一个白眼,加一个背影。
第一零六章 寿辰
转眼到了次月,小妹十八岁寿辰。
往年这个日子,都是由程氏和八娘,备一桌好菜,全家人关上门,一起为小妹贺寿。席上兄妹间必定要对联斗诗,互相取笑,其天伦之乐也融融。
但今年这次,却没有在家里,而是在眉山最大的酒楼上办……这是知州雷简夫的主意,他包下了整整三层酒楼,要为‘贤侄女’做寿。
苏洵知道,这老狐狸其实是在将自己军……雷方痴恋小妹两年多,雷简夫也一早就提过亲。起先苏洵以女儿尚小为由一直推脱,但眼看着她长成十六七的大姑娘,雷简夫再信就是傻子了。
苏洵只好说实话,与陈家其实有口头婚约,只待那边来提亲。雷简夫闻言却道:“只怕永远也等不到喽。”
苏洵问何故?雷简夫冷笑道:“我记得京里同僚在信里提过,说那陈希亮成了官家宠臣,前途被大大看好,还有京里豪族与他家结儿女亲……”
“……”苏洵当时就傻了眼,写信质问陈希亮,果然证实了雷简夫的话,虽然陈希亮在信里百般解释,表示一定会弄利索,却已经深深刺痛苏老泉的自尊了。
于是才有小妹过了十八岁,嫁谁也不嫁给姓陈的毒誓。
那毒誓,只有几个亲近之人知道。但雷家对小妹的求之不得,已经传得满城皆知,雷简夫是必须要娶到这个儿媳妇,否则还有何脸面可言?
所以这老倌,没经苏家人同意,便以自己的名义广撒请帖,邀请了眉山城有头有脸的绅商百余人。再把酒席定好后,才把这事儿告诉他。
其实街面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不用雷知州知会,苏洵也已经知道。
苏老泉一面怪他霸王硬上弓,一面也觉着解气……你陈家人不拿我闺女当回事儿,人家有拿着当宝的!
再说今天小妹就满十八岁了,正是告别过去,重新上路的日子。所以他断然决定,今天不在家里捯饬了,全家赴宴!
只是这一决定,却没得到一致响应;首先小妹,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坚决不出门。程氏一直生病,都几年不出门了;至于八娘和两个儿媳,更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
在对小妹进行一番恐吓无效后,苏老泉只好气哼哼的带着俩儿子出席……其实苏轼和苏辙也不想去,但雷知州多年来对苏家照拂有加、且他们父子能驰名蜀中,也多亏了雷知州的推手,总要给他留些面子。
到了那陶然酒楼,雷方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了,见只苏家父子,没有小妹前来,不禁有些失望。
“怎么,还想让我妹妹现眼?”苏轼对雷家这样强势,感到很是不快。
“不是那个意思。”雷方赶忙解释道:“这毕竟是为小妹办的生日宴啊……”
“你放心。”苏洵冷着脸道:“什么事我说了算,不需要她出席。”
“多谢岳丈大人成全……”雷方顿时大喜,唱个肥喏道。
“叫的早了点吧?”苏洵觉着十分刺耳,其实他更喜欢听,另一个人这样叫自己。
“不早不早。”雷方笑成花道:“早叫说明我诚心……”
※※※
苏府中,八娘好说歹说,费了牛劲,才把小妹的门叫开,便见她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你这是要去哪?”八娘一肚子劝解的话,化为一个问句。
“那雷家人如此这般,为了不让爹爹难做。”小妹淡淡道:“我只有先离开一段时日了。”
“你个小女娃。”八娘哭笑不得道:“却能去得了哪里?”
“我自有计较。”小妹脸上的镇定,完全不是装出来的:“其实我早就想走,只是三哥说,会让我过一个难忘的十八岁生日,我便等着。”
“什么时候说的?”八娘奇怪道。
“四年前……”
“他估计只是随口一说吧,早该忘记了。”八娘叹口气,心道,我的傻妹妹……
“他可以随口说,我却不能不当回事儿。”小妹淡淡道:“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信!”
姐妹俩正在说话,便听得前院有敲门声,小妹的心砰然漏跳一拍。
“莫非他真来了?”八娘便撇下小妹道:“我去看看。”
小妹欲跟着去,却被八娘拦住道:“女孩子,总要矜持的。”
只好让八娘自己去看,小妹在屋里坐卧不安,只好走到屋门口,眺望着月门洞处。只盼着那里,能闪出那个一脸坏笑的大个子。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小妹感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看见自己的二嫂,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
“那就是我妹子屋。”史氏指指小妹房间道:“家里没劳力,劳烦几位大哥抬进去。”
“那是当然。”几个挑夫便待往小妹房里进。小妹拦住道:“二嫂,这是?”
“常年供咱家用炭的那位钱员外来了,说是给你贺寿的。”史氏也是一脸不解道:“母亲和大嫂正在前面待客,你要不要也出去见一见?”
“不要了……”小妹摇摇头,但还是闪开身,让那几个挑夫把礼物抬进去。
※※※
待送走了钱员外,程夫人在八娘、王弗的搀扶下,来到小妹房间,便见女儿和史氏对着一份礼单发呆。
听到她们进来,史氏回头一脸惊诧道:“母亲快来看,这是咋回事儿。”便从小妹手中,把那份礼单,递给了程夫人。陈夫人一看,只见上面列着:
‘羊脂玉镯一对、
错丝白锦香囊一对、
金嵌珠宝蜻蜓簪一副、
汴京宝瑞斋头面一副、
上等夕阳布五色各一匹、
老坑端州紫石砚两方、
东珠一壶……”
这只是第一页,后面还有足足八页,一共四十几样礼品……无一不贵重。
程夫人是大家出来的,最是识货,虽然这些玩意儿里,没什么无价之宝,但每一样都十分贵重,其中亦不乏昂贵之物,加起来,怕是要值数千贯的。
“这是作甚?”程夫人也是一阵惊诧,忙吩咐儿媳道:“快把人家追回来。”她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意思意思,哪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贺礼?
王弗赶紧去前院,谁知一开门,又有客人,带着一队挑夫来了。
“你找谁?”王弗一看面生的紧。
“鄙姓涂……”对方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只五彩的大鹦鹉,接话道:“苏家小妹,寿比南山……”
“这是送给苏家小妹的……”对方小小尴尬一下,朝王弗笑道:“咱是她在青神县时的故交,今日小妹寿辰,特意备了些薄礼……”说着对那些挑夫道:“快抬进去。”
“这……”王弗拦着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请他前厅就坐,自己回去禀告婆婆。
程夫人出去,一看这姓涂的,却也认识,不正是靠卖酱油发家,如今已经坐拥万贯家产,成为一方豪绅了。
“这是何意?”虽然当面不好拆看礼单,但程夫人知道,他的礼物也不会轻到哪去。自然要问个明白道:“不然这礼物,可不能收。”
“小妹十八岁么,做叔叔的,自然要表示表示了。”涂官人笑起来道:“我路上碰到老钱,他的可收下了,夫人可得一碗水端平吧。”
“那也不用这么厚的礼物啊?会折杀小女的。”程夫人心说,我们很熟么?
“哎,夫人哪里话。”涂官人正色道:“侄女不小了,总是要备些妆奁的。咱们眉山的风俗如此,你就别推辞了。”
说着话,又有人叫门。
程夫人心说,一个蛤蟆也是抓,两个蛤蟆也是抓,索性都请进来吧。
竟然是那蔡传富……
“蔡大师傅不是在成都么?”见礼之后,涂官人笑问道。
“哎呦,我师姑十八岁寿辰。”蔡传富蓄起了胡须、也更胖了,但与当年相比,气场要强大一百倍。他笑道:“别说只是在成都,就是在川外,我也得飞回来……”
就这样,整个上下午,送礼的人络绎不断,以至于所有的房间都搁不下,甚至还得摆在院子里一些。
看着满屋满院、包装精美的礼盒,程夫人只记得,当年自己父亲过八十大寿时,见过这样的阵势。但现在,这是在苏家,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过生日啊!
小妹的两个嫂子,虽然都不是俗人,却也被彻底镇住了。乖乖隆地洞,这小姑子的面子,简直要大到天上去了……
街坊们自然早察觉到苏家的异象,围在他家大门口,看着送礼的人进进出出,都在议论纷纷……虽然真想不得而知,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还有好戏看!
果然,到了下午时分,更大排场来了。
第一零七章 礼物
宋人爱花,几乎家家摆设鲜花,每逢节庆,亦不分男女,往头上簪花。
所以鲜花种植是一项极大的产业,譬如眉山,是专养荷花的,每到五六月间,邻近各市镇的花贩,便都来此地采购荷花。人在街上步行之时,亦会见到路旁许多荷花池,只是现在还不到花季,只有绿色的荷叶。
每天清晨,码头都有一船船鲜花运抵,然后被小贩分销至城中各处。但今天人们奇怪的发现,在市面上竟买不到一朵鲜花。问及小贩们,也是一头的雾水,说一条花船都没到。
过午时分,运花船终于姗姗来迟,而且一来就是十多船,人们好生奇怪,怎么这个时节运花来?这是要卖给谁?
船一靠岸,上面人便把花往下运。码头上,那钱员外和涂官人都在,对上面下来的李简,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年道:“带的人手够么?不够,我们还雇了一百个短工。”
“这下肯定够了。”李简已经是眉州首富,但还是对这惊人的大手笔,感到十分的肉痛:“全眉州,一月之内,别想再买到花了。”
“这得花多少钱?”钱、涂二人,闻言不禁咋舌道:“没个几百万下不来吧?”
“鲜花加花瓣,四千贯。”李简苦笑道:“咱们那位爷,把一年的分红都花出去了。”
“挣了不就是花么?”那少年却不以为意道:“与其花天酒地挥霍了,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儿呢。”
“这叫有意义?”三人瞪大眼道。
“所以说,你们挣多少钱,都还是俗。”少年撇撇嘴。
※※※
一车车的鲜花被运到了纱縠巷,不大的苏府,转眼便被洁白的百合和鲜红的玫瑰铺满……很快,苏家便再也摆不下一盆,工人们便将纱縠巷上也摆满,尔后以苏府为原点,这鲜花织就的锦缎,呈放射状,铺上了眉山县的大街小巷。
在得知这些鲜花,摆放三日后,可以随意取走的消息后,宋人的那不可救药的浪漫和游乐精神,被不可救药的激发出来,他们纷纷取出自家的鲜花摆在门口,为这七彩斑斓、满城芬芳的花潮助势。
一是这年代,城市忒小了点,二是运来的花太多了点,加上市民们贡献的力量,竟然铺满了半城鲜花。
时已黄昏,人们却都在街上流连花海,欣赏这满城的姹紫嫣红,俨然又是个盛大的节日。人们一面尽情的说笑玩乐,一面无论男女老幼,都羡慕着这些花的主人……
而那半城鲜花的主人,却坐在铺满百合的亭中,臂倚栏干,眼望红日渐渐西斜,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小妹自然被这些最钟爱的鲜花击晕,她从小就有个梦想,希望能住在铺满百合的院子里,在满天的花雨中舞蹈……今日至少是一半夙梦得偿,果然是美到目眩、美到窒息……幸福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只是越感到幸福,就越希望那人在身边。再好的美景,没有你一同欣赏,也只会黯然无光。
小妹心说,如果他哪怕只带着一朵玫瑰,出现在眼前,自己宁肯不要这满城的鲜花……她忍着羞,问了那蔡传富,结果对方也不知道,陈恪现在何处,至于今天的贺寿,是在半年前就已经定好的。
所以自己今天,还是有可能见不到他……
※※※
华灯初上,陶然楼里的宴饮仍在继续。宋人,尤其是蜀人的享乐主义,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场从中午就开始的宴会,竟然持续到现在,才刚刚进入高潮。
感觉气氛差不多了,坐在二楼主位上的雷简夫,便端起酒杯,对各席上的嘉宾道:“诸位,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苏家千金自是淑女,我家小犬,难称君子,却好逑三载,其心可鉴……”这番话,给足了苏洵面子,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顿一下,雷知州接着道:“值此良辰美景,又有满座高朋为证,老夫觍颜替小犬……”正说着,突然听到楼下响起嗡嗡的嘈杂声,让雷简夫不悦的皱起了眉头,心说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他的家丁连忙下去查看,不一会儿,上来道:“来了一伙人,正在挨个发书呢。”
“发书?”
“不错。”一个身穿锦袍、面如冠玉的少年上了楼,他身后跟着数名捧书的仆从。朝众人唱个喏,那少年笑道:“我苏家姐姐有书出版,紧赶慢赶,终于没耽误了今日的寿宴。但凡道贺的朋友人手一本。”说着一挥手。
“小六郎,你来捣什么乱?”一见是陈家老幺,苏洵没法装不认识的,只好出声训斥道:“我闺女哪出过什么书?”
“苏伯伯这当父亲的失职哦。”陈六郎笑眯眯道:“读过不就知道。”
说话间,在座已是一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了。宾客们看着蓝色硬壳的封面上,‘字典’两个烫金的大字分外醒目。许多读书人,不禁暗暗嘀咕起来:‘早听说那陈三郎编了一本‘字典’,却一直无缘得见,想不到今天竟见到了……只是,怎么成了苏小妹编的了?’
怀着这层疑问,他们便翻开了封面,只见扉页上,赫然印着作者的名字:
‘陈恪、苏小妹’!
轰得一声,二楼也如一楼般炸开了锅。人们使劲揉着眼,心说,莫非是喝高了眼花?
但怎么揉也无济于事,上面确实是两个名字——陈恪、苏小妹……
苏洵惊呆了,这个男尊女卑思想严重的老倌儿,从没想过,有男人愿意让女子来分享自己的荣光,一起永远的载入史册……因为再往下翻,就会发现这本《字典》的序和跋,分别是个叫赵祯的和叫欧阳修的所作!
无论内容如何,都注定要千古留名了。苏洵的表情精彩极了,意外?惊喜?满意?生气?端得是复杂无比。
“哈哈哈哈,实在是大快人心……”苏轼仿佛吃了春药一般,抱着本《字典》亲了又亲,然后从座位上弹起来,招呼也不打,就跑下楼去。
“真是的,你要去哪儿?”苏辙摇摇头,也笑着跟下楼去。他们都忍不住,要在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小妹。
在座其他人,自然不会走掉,但难免瞧着雷知州窃窃私语:‘怨不得人家来送书,原来是府尹大人要横刀夺爱啊……’
雷知州就像被人狠狠闪了两耳光,面色阴沉到,快要滴下水来。再看他的儿子,已是如丧考妣……雷方怎会不知道,这本《字典》一经刊行天下,除了陈恪之外,天下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娶苏小妹了……
儿啊,你也看到了,不是咱们不努力,实在是敌人太凶残啊……
※※※
苏府后院里,小妹抱着那本厚厚的《字典》已经哭成了泪人,程夫人、八娘、苏轼苏辙两兄弟,还有他们的妻子,全都围在她的身边。程家母子不消说,自然是为小妹由衷的高兴。
而她两个嫂子,心里是又替她高兴,又难免万分羡慕……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妹果然是好眼光!
苏轼是个感性的人,竟高兴地要掉下泪来,赶紧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就呆住了,喃喃道:“小妹,快往天上看……”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大街上依然游人如织,人们打着灯笼,游兴不减。今夜月明星亮,正宜秉烛夜游……
也不知是谁先惊呼一声:“快看天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冉冉升起星星点点的红色灯笼,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足足有千盏之多。这灿烂的灯光,与天空中灿烂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将小小的眉山城,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当中。
那是足足上千盏的孔明灯……
当那些孔明灯越升越高,人们突然看到有什么玩意儿缤纷落下。他们瞪大眼睛,借着明亮的月光才看清,竟然是满天的花瓣。
越往苏家方向,那孔明灯就越多,天上的花雨也越密集,飘飘荡荡象雪片的,纷纷扬扬地落在苏家院中,满庭芬芳,如坠仙境。
小妹伸出手,便有数瓣玫瑰落在掌中,花香芬芳、沁人心脾,这正是少女那完整的梦呵……
所有人都沉醉于这满天的花雨中,她却突然冲到院中,抱着她的《字典》,朝天空大喊道:“你若不再出来,我就一辈子也不、也不给你挠痒了!”
“千万别……”一个惫懒的声音响起,只见陈恪攀在墙头笑道:“妹妹,我回来了……”
第一零八章 回归
不由分说,陈恪便把小妹拐出了家,拉着她到街上赏花。
大街上,已经被各色各样的灯火,照得亮如白昼。阵阵丝竹声,在夜空回荡,一杆杆灯笼,像群群飞散的流萤,引着人们徜徉花丛,品评着各种鲜花的色香姿态,那七彩缤纷的鲜花,在灯光下别是一番美态,香气又较白日里更为袭人。使最挑剔的民众,也要禁不住仔细端详。
一块块空地被少年们占满,他们燃放起烟花、药线,然后欢叫着仰望夜空,欣赏那刹那的绚烂。
这样的美景,自然少不了一对对沉迷爱河的少男少女,他们拉着手,看看花、赏赏灯、赞叹一下烟火,但主要的心思,还是用在与情人卿卿我我上。
陈恪和小妹便是这样,他们自然而然的拉着手,看着擦肩而过,嘻嘻笑闹的孩童,看着一对对柔情蜜意的男女,讲述着别后的情形。
除了在信上,提及的那些大事,陈恪这些年,和他的三个伙伴,走遍了大江南北,游玩名山大川,拜访文人雅士,亦见识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那就一直讲下去……”小妹用两只小手,使劲握住了他的大手。
“怎么了?”陈恪发现了她的异样,问道。
“今夜太梦幻了。”小妹的螓首靠在他肩上道:“我怕真是一场梦……所以得把你拉紧了。”
“怎样呢?”
“这样就算你倏然消失了,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走掉。”小妹很认真道。
“哈哈哈……”陈恪大笑起来:“傻丫头,我消失不了。”
“不能信。”小妹娇憨道:“谁知道是不是说梦话呢……”
“我有个办法,可以是不是在做梦。”陈恪一下搂住她的纤腰,不由分手便将她拢在怀里。两手微微一提,小妹便两脚悬空,身躯自然完全贴在他的身上。她扬起脸,发现与他的脸相距不到一寸,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鼻息喷出的气息,粗重而滚烫。
小妹感到自己的身躯,就像烧红的炭块一般,却闭上双眸,动也不动,一副任君采拮的诱人模样。
陈恪自然不会客气,对着她鲜红的樱唇,重重便吻了下去。
就在两对嘴唇,几乎就要碰上时,却听到熟悉的“咳咳……”声,小妹悚然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爹爹,站在数尺之外,登时大窘:“我爹……唔……”
后面的字,没说出来,便被陈恪霸道的封住了双唇,开玩笑呢,要不是看见老倌儿就在近前,我还不急着亲呢……
苏洵瞪大老眼,看着闺女被人紧紧搂住,然后被狠狠亲上,那一刻,就像有人捅了他一刀,揍死这臭小子的心都有了……
“咳咳……”更重的咳嗽声响起,距离也近在咫尺,让小妹从迷醉中清醒过来,她用力从陈恪怀里挣扎出来,低着头,声如蚊鸣道:“爹……”她觉着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陈恪这才后知后觉的转过头,一脸吃惊道:“苏老伯……”
苏洵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他早看见自己,要不大耳瓜子肯定抽上了。但就这样,也把他气得胡子直翘:“回家再说。”
※※※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太孟浪了……”回到府上,苏洵才看到,家里已经是个花的海洋了,就连正堂中,也摆满了百合花,让他直接找不到训斥的感觉。
最后他发现,只要盯着陈恪那张可恶的脸,便可以积蓄怒气,这才继续下去道:“你搞出这般花样,劳民伤财不说,又是为了甚呢!”
陈恪心说,还能为了啥?以他的性格,做不了琼瑶剧的男主角。因为这厮天生就缺乏耐心,喜欢简单直接。譬如和小妹的婚事,除了他们俩人的意思外,还牵扯到陈希亮、牵扯到柳家、牵扯到苏老泉、牵扯到雷家……要想妥善处理,非得把所有关系都理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才行。
但那得费多大牛劲?等到猴年马月?所以陈恪决定逆向操作,先把结果定了,再去理顺关系,自然就简单多了——所谓先定结果,其实就是‘生米做成熟饭’,除了睡到一起外,把名字摆在一起,也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