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人间谁解惜春风

新宋 阿越 60013 字 2024-12-14

但范纯仁和韩忠彦马上就对他们此时的妥协感到了后悔,他们根本没想到,受到了刺激的赵煦,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

他立即决定采纳王厚的建议,并下令王厚马上挑选将领,募集兵士,组建四支新的步军,列入振武军编制,同时令许将负责计算、筹措新增的军费。

许将早就预料到军费可能不足,趁机当廷叫苦,要求政事堂同意发行一笔短期盐债,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筹措到足够的军费。而到了这个地步,范纯仁等人再不想增加军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北伐陷入困境而完全不做任何妥协,况且是刚刚同意的事情,想反悔也开不了口。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范纯仁等人总算同意,增发一笔为期三年,总价三百万贯的盐债充作北伐军费。

这点钱显然不够,范纯仁等人的想法是,稍稍做点让步,顾全下赵煦的面子。这笔钱就当成是给北伐的备用补给了。想新建四支振武军,六万禁军步兵,光是盔甲、兵器、战袍等基本费用,就需要近五百万贯才能置办得下来……一文钱难得英雄汉,何况缺口是几百万贯。

然而,他们没想到许将早有准备,他马上又借口军费仍然不足,提出大举拍卖一百座矿山,以筹措一千万缗的经费,将其中一半用于北伐,另外一半,则用于建立火铳局,负责对屯兵厢军、教阅厢军、各路巡检、衙役捕快进行火铳训练与换装——许将的理由是,可以以此为诱饵,趁机扩大拍卖生产、贩卖包括火铳在内的指定兵器的公牒,也就是特许牌照,只要将这个全面换装火铳的消息传出去,并向外宣布初期换装经费就达到五百万贯,这一批计划拍卖的十张公牒,他至少都可以卖出五百万贯,而这笔收入可以全部调拨为北伐军费。

这两个计划,哪怕是范纯仁都难以反对了。和发行盐债不同,这两个计划背后,将会至少有数十个家族由此受益,表面上是公开拍卖,但实际上一般人也入不了场,受益的家族,必然和朝中手握实权的大臣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反对肯定是没用的,况且旧党和石党本来就主张将矿业生产与兵器生产交由民间运营,所以,每次只要有新党的宰执提出类似的计划,在朝中基本上就不会遇到阻力。

但如此一来,王厚的方案,竟诡异的得到了全面的实施。此时连韩忠彦也只安慰自己,组建四支振武军,就当是有备无患了。

而手里突然之间多出了一千三百万贯的北伐预算,虽然因为计划要组建四支新的振武军,盔甲、兵器、战袍等基本费用,加上其他各种开支,就花掉了一大半,再加上剩余部分还要用于北伐诸军的补给,基本上钱还没到手,就已经花光了,但这对赵煦来说,却已经是难得的宽裕了。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下令,加大向西夏、青唐、大理采购马匹的规模,也终于能够从中拨出一笔钱来,下诏征发天下囚犯至雄州,重修雄州城……

有了钱以后,连做皇帝这件事,似乎都要愉快多了。

到这次廷议结束之时,赵煦的心情,也总算平遂了许多。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赵煦就能够原谅石越的“背叛”。

回到福宁殿,赵煦回想起在崇政殿发生的事情,依旧郁郁难平,在寝殿稍稍休息了一会,但总觉气闷,坐也坐不住,也没有心思看奏章,想了一下,遂决定摆驾熙明阁,又让内侍召李清臣去熙明阁陪驾。

熙明阁位于禁中西南,和两府就隔了一条街,赵煦到熙明阁时,在政事堂值日的李清臣,早已在阁前等候。

赵煦也不让其他人跟随,只让庞天寿和李清臣陪同,三人缓步登阁。

这熙明阁内,收藏着高宗赵顼的手稿及各种遗物,阁顶则供奉着赵顼的遗容,并有熙宁一朝一些已故重臣的画像配享陪祀。

赵煦自入阁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在他父亲的各种遗物前流连观看,一直到登上阁顶,向赵顼的遗像上香拜祭后,又久久伫立于遗像之前。皇帝明显有心事,李清臣和庞天寿也不敢多嘴,只是小心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煦才终于离开他父亲的遗像,扭头看向陪祀左右的王安石与司马光的遗像,正好王安石画像前的香堪堪燃尽,赵煦信手从香案上拈起三柱香来,亲自点上,插进香炉。然后,没头没脑的说了他到熙明阁后的第一句话:“日后石越也会陪祀熙明阁吧?”

李清臣愣了一下,但皇帝有问,他不好不答,只好老老实实回道:“以子明相公的功绩,入阁陪祀的殊荣,应当不会旁落。”

“王安石在左,司马光在右,那他应该在王安石的下首?”

“应当如此。”李清臣小心回道,“熙宁诸臣,除王舒王和司马陈王外,子明相公居第三,亦是实至名归。”

赵煦又问道:“韩琦、富弼、文彦博他们,依礼法,该在宝文阁?”

“宝文阁供奉仁宗、英宗御集、御书,韩琦、富弼、文彦博功业,主要还是在仁、英二朝,自当陪祀宝文阁。”

赵煦点了点头,说道:“也难怪石越不肯为朕尽力,当年韩琦、富弼、文彦博,亦不肯为高宗尽力。”

皇帝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清臣心中却惋如炸起一个惊雷。他和石越交情本就淡薄,前几次朝议,和石越更是多有分歧,自是无意为石越说话,但这种话题,牵涉太广,由不得他不小心翼翼,当下只能委婉回道:“陛下,高宗曾御笔亲题韩忠献公两朝定策元勋……”

但话未说完,已被赵煦打断,“石越亦未始无定策之功,熙宁十八年平石得一之乱,石越功莫大焉。然定策平叛,他效忠的是先帝,而非朕……”

李清臣到此时,已经知道今日这熙明阁之行的话题轻松不了了,他连忙打起精神来,小心应付:“高宗与陛下父子,本是一体。”

“终究还是不同的!”赵煦摇了摇头,忽然说道:“参政,安平的案子,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石越原来的门客潘照临。”

李清臣心中又是一声惊雷,但他脸上却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试探问道:“可是职方司查到了什么证据么?”

“哪有什么证据?!”赵煦冷笑道,“职方司的结论,和潘照临毫无关联,潘照临反倒是受害者……”

“那陛下便不可言潘照临乃是幕后之人。”李清臣并没有多问细节,而是语重心长的劝道。

赵煦又是一阵冷笑,“朕当然知道,说了又有何用?无凭无据,死无对证!”

李清臣又是一惊,“陛下说的死无对证……”

“潘照临死了。”赵煦语气冷淡的说道,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和职方司无关,和朕、和朝廷都无关……”

李清臣听到“潘照临死了”五个字时,脸色都白了,直到听赵煦说完,才稍稍松了口气,问道:“石相公知道了么?”

赵煦摇了摇头,却又语带讥讽的说道:“朕正想着将此事告诉石越,顺便,将职方司调查安平一案的卷宗,也给他瞧瞧!”

“若如此,石相公便只能辞相了。”

“辞相便辞相罢!”赵煦突然愤愤的低声吼了出来,“朕于石越,已是格外优容,他却始终不愿为朕尽心尽力,一直敷衍以对,此是人臣事君之道么?!此是人臣事君之道么?!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他再在朝中尸餐素位?!”

石越要罢相,李清臣本是乐观其成,但他又理智的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妥当。此时罢免石越,必然会引起朝野清议的轩然大波,会有无数人反对、劝谏,虽然是石越主动辞相,但李清臣甚至担心门下后省会有给事中封驳……最终的结果,反而是在增强石越的影响力。更何况,在这个时间点罢相,日后北伐若真有什么万一,所有的责任就真的和石越完全无关了,人们到时候反而会加倍想念石越,这几乎是在为他复出埋下伏笔。

正琢磨着怎么样劝皇帝再忍耐一阵,却听赵煦又愤愤不平的说道:“参政一直对朕说,石越实无不臣之心,韩忠彦也一直和朕说,石越绝非权臣——安平大捷之后,缴解兵权回朝,足见其忠,改革门下后省事,亦非权臣所为,今日又是宁可与北朝议和,亦不愿为率臣率兵收复幽蓟——便如参政所言,这是能做司马懿、桓温的机会!呵呵!有此三事,可谓天下咸知其忠!自今日之后,若尚有人疑石越之忠,大约会被人嘲讽为有眼无珠、用心叵测罢?”赵煦几乎是有些刻薄的反讽着,“便如安平一案,人人皆说,就算潘照临真是幕后之人,石越亦必不知情。呵呵……理虽如此,然潘照临如此奇士,其投身石越幕府,又岂得无原由?!”

皇帝这番诛心的话说出来,李清臣几乎有些同情石越了。而一旁的庞天寿,更是听得冷汗直冒,小心的将自己缩在一边,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来。

却听赵煦又讥讽道:“呵呵!忠臣!难道当日太祖皇帝,便不是周世宗的忠臣么?!”

他话音刚落,熙明阁外的天空,几乎在刹那间,突然便阴沉了下来,一时狂风大作。

赵煦走到窗边,望着熙明阁外,席卷整个禁中大内的大风,脸色黑沉如铁。

便在此时,自楼梯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小会的功夫,已经做到内东头供奉官的童贯出现在了熙明阁顶楼的门口。

入内省内东头供奉官的职掌中,很重要的一项是负责通进边疆奏报与机速文字,也就是凡是不经由通进银台司、进奏院进呈,不经过两府,直呈皇帝的奏章,也就是其他朝代所谓的“密折”,皆由内东头供奉官进呈。而宋代的“密折专奏之权”,与其他朝代大不相同,其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防止给事中泄密——盖因经正常途径上呈的奏章,都要经给事中之手,而许多“无法无天”的给事中,根本就不管奏章是不是“实封”,是不是涉及机密,只要是他们感兴趣的人或者事,拿起剪刀就剪,暴力拆封,毫不掩饰,对此皇帝与宰相都无可奈何,只好另辟一条上呈奏章的途径,专供报告紧急军情以及一些需要保密的事件。因此,宋朝这个制度,有一个极为独特之处,并不是皇帝决定谁有这个“密折专奏之权”,这个权力,是需要经过两府宰相的审核,才能获得的。并且,即便拥有这个特权的人,一般事务,也是不允许经由入内省上呈奏章的,否则结果必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也正因如此,童贯这个内东头供奉官如此匆忙的出现在熙明阁中,让赵煦、李清臣和庞天寿心中都是一紧。

童贯见到赵煦,快步过来,行了一礼,果然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奏章来,双手呈上,一面禀道:“官家,殿中侍御史杨畏急奏。”

“杨畏?”赵煦有些莫名其妙,童贯这个阵仗,他差点以为章惇和唐康那边出什么大事了,这时听到奏章来自杨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生出一丝不快来,“杨畏能有何事?用得着你这般急急忙忙?”

“这个,奴婢不知。”童贯老老实实的回道,“但杨殿院还在内东门司候着,等官家召见。”

赵煦稍稍认真了一点,将奏章递给庞天寿,庞天寿拆开封皮,取出奏章,又交还给赵煦。赵煦打开奏章,才读了几行,脸色便涨得通红,待到读完,气得双手直颤,愤怒的将手中奏章掷于地上,口中直呼:“岂有此理!真岂有此理!”

童贯吓得慌忙趴倒在地,口称“死罪”,庞天寿也垂首躬身,不敢出声。

李清臣不动声色的捡起地上的奏章,打开扫了一眼,亦是满脸惊愕——原来,杨畏的奏章,竟然是在弹劾石越擅遣吴从龙与辽国秘密议和!奏章中并称石越以前的门客潘照临最近突然出现在雄州吴从龙府上,杨畏怀疑其是奉石越密令,前往幽蓟,与辽人接洽。

李清臣迅速读完奏章,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竟是“真快”!杨畏没有资格参加今日的朝议,毫无疑问,这是朝议的内容被泄露了,杨畏一定是早就掌握了这些情况,只是在等待时机,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投奔过王安石,又得到过刘挚的提携,然后反戈一击造成刘挚下台,杨畏为了向上爬素来不择手段,他绝对不会因为畏惧而放弃一个扳倒石越的机会,而且他又是殿中侍御史,若要从朝中找一个人来对石越率先发难,杨畏的确是最佳人选。但这件事背后肯定不只是杨畏一个人,他的背后至少还有一个翰林学士以上的人物,甚至是宰执大臣,李清臣脑子里迅速闪出一串的人名,想要揣测和杨畏联手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一时之间,竟全无头绪。

脑子里闪过这一串念头后,他才想起,原来石越今日所说议和之事,竟早已在暗中筹划至此。他禁不住冒出一个想法——难道今日石越所说的条件,竟是他和辽人不断暗中交涉后得出的结果?甚至,他和辽人之间已有默契?辽主竟然愿意接受那样的条件?

但赵煦却没有李清臣这样细腻的心思,他愤怒的质问道李清臣:“私自交通敌国,擅遣使者议和,够不够下御史台狱?!够不够下御史台狱?!”

李清臣心里回答:当年范仲淹就差点因此下台狱。但这把火,轮不得他来点,这个时候,他只需要保持默然就好了。

“让杨畏来见朕!即刻遣使往雄州,令吴从龙分析!写完奏折,叫他自己去御史台见杨畏!”怒气难遏的赵煦急促的连下几条旨意,犹自余怒未息,又大喊道:“石越在哪里?朕要见他,朕要他当面跟朕解释!”

熙明阁外的狂风,越来越大,终于,就在此时,大滴大滴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紧接着,遥远的天空深处,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隆声,一场倾盆大雨,就这样,漫盖了整个汴京城。

街东,熙明阁的东南方向,西府枢密院,韩忠彦听到天空中传来的闷雷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走出办公的厢房,来到门外的走廊上,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不由一阵心烦意乱。自古以来,人们都喜欢选在秋季进行战争,这是有原因的,冬季寒冷多雪,春夏又经常下雨,这样的暴雨只要下得几天,不仅交战的双方都得高挂免战牌,对运送补给的车队,更是一场灾难。但这北伐,就是想要打辽国一个立足未稳,如果拖到秋天,黄花菜都凉了……韩忠彦看了一会雨势,摇头叹了几口气,慢慢的又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枢密院的东边,东府政事堂,范纯仁独自一人在厢房内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闷雷声连珠价的响起,范纯仁开始尚不为所动,但雷声由远而近,不绝于耳,他终于不胜其扰,掷笔于案,拿起了桌案上的一册书读了起来。正读得入神,一名堂吏走到门口,向他叉手行礼请安,被打扰的范纯仁,不动声色的将书册合拢,便见书册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晋书”两个大字,左下角更有一行小字——“卷九十八”……范纯仁随手将手中的书册压到正在处理的公文下面,招呼堂吏进来,一面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窗外。

与范纯仁的厢房隔窗相对的,正是石越的房间。范纯仁知道,此刻,石越并不在他的房间中,就在差不多一刻钟前,兵部侍郎司马梦求前来求见石越,然后,两人便一道离开了政事堂,不知道去了哪里。

开封府中牟县牟山,潘照临墓。

时近黄昏,大雨滂沱。松林之间的新坟,已被一道石墙围了起来,坟前竖起了一块数尺高的墓碑,碑的正面用阴文简单的刻着潘照临的生卒年月,正中间是“潘公照临之墓”六字,左下角则是“宋云阳侯兵部侍郎司马梦求奉诏立石”一行小字。

没有营造墓室,自然也没有壁画、陪葬,连神道碑都没有。地表也没有墓园,没有请人写行状,同样也没有墓志铭……即便在讲究薄葬的宋代,也是简陋得连一般的富室都不如。

石越、司马梦求和石鉴三人,穿着油绢制成的黑色雨衣雨帽,冒雨缓步来到墓前,跟在石越和司马梦求身后的石鉴,一见到墓碑上“潘公照临”四字,便不由得悲从中来,呼了一声“潘先生”,踉跄着几步,冲到墓前,扑通跪倒在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的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大雨顺着雨帽流到他的脸上,雨水和泪水夹杂在一起,哗哗流个不停。

石越一步步的慢慢走到墓碑前,伸手触向冰冷的墓碑,脑海里回想的,是熙宁三年在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潘照临第一次跟自己打招呼时的情形……那应该是在十月,立冬之前,转眼之间,二十三年便已经过去了!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和长眠在此的这个人,认识了二十三年,同行了二十三年!

在来此的马车之上,司马梦求已经将前因后果,详详细细的告诉了石越,包括皇帝要求他瞒着石越,包括潘照临临死前说的那句“将军”……但是,从别人口里听到潘照临已经死了,让石越始终没有真实感,即便他到了此处,亲手触摸到了被雨水浸得冰凉的墓碑,但石越依然有点不相信,他甚至闪过一丝怀疑——这下面真的躺着那个人吗?

二十三年来,潘照临,一直是石越所倚重,甚至是依赖的对象,哪怕到了后来,石越知道潘照临一直存着窜掇自己做曹操、王莽的意思,两人表面上看起来也渐行渐远,但实际上,只有石越知道自己始终信赖着这个人。

他对潘照临的所有小动作都视而不见,也毫不在意他手里掌握着自己数不清的把柄——其中一半可以让他的政治生命随时终结,另一半则可能让他政治生命终结的同时,在这个时代身败名裂……换上任何一个人,石越绝对不会允许他有脱出自己控制的可能,然而,对这个男人,他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始终相信他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不会出卖、陷害自己。他做任何事情,即便石越并不认同,但石越却始终会认为,这个人,是自己人,潘照临,是那种他可以放心托付后事的人。

石越也同样信任其他人,他信任司马梦求、石鉴、陈良,也信任范纯仁、韩忠彦,当然,也信任着桑梓儿、桑充国、唐棣、唐康……虽然人性的本质充满着谎言与猜忌,不能信任任何人更是政治家的日常,但一切事情,有阴暗的一面,就必有阳光的一面,对石越来说,如果不是许许多多他可以信任的人,他成不了今日的石越,也绝对不可能改变个时代!

然而,即便如此,潘照临也是不同的。

对潘照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信任。对司马梦求,他可以托付生死;对石鉴,他可以托付秘密;对桑梓儿、桑充国、唐棣,他可以托付家庭;对范纯仁、韩忠彦,他可以托付国家……然而,惟有对潘照临,他才可以放心托付自己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再光彩夺目的人,也有无法让其他人知道的一面。这样的一面,是无法让父母、挚爱、儿女知道的,也同样无法告诉信任的朋友或者有着共同目标与梦想的同僚,这无关于品格,也无关于感情,或者,正因为在意着这些人,才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小心隐藏起来的另外一面。

但这个世界上,偶尔,也会出现那样一个人,让我们觉得,让他知道自己藏起来的那一面,也是可以的。

潘照临,对石越来说,就是那一个人。

所以,如果安平事件真的是潘照临策划的,石越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司马梦求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因为他是什么周世宗柴荣的后代,因为什么家国之恨,才策划了那样的事情……但石越知道,并非如此,绝非如此!

这二十三年来,石越在世人眼中,即便不是大宋朝的纯臣,也绝对是可以信任的忠臣,然而,私底下,石越不知道多少次冒出过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的念头。虽然他未曾宣之于口,也没有刻意的做过某种暗示,因此,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情,连桑梓儿和石鉴这样亲密、亲信的人,都无法察觉,但石越知道,潘照临绝对可以捕捉到。

所以,潘照临只是在做着他觉得石越心底里想做却被某种东西束缚着而放弃了的事情。

只不过,即便是潘照临,也无法知道,真正让石越放弃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大概误以为,石越是被儒家的政治伦理,又或者是被他和赵顼之间的君臣之义、知遇之恩诸如此类的东西所束缚,所以,他才打着自己身世的名义,去暗中策划这样的事情。

他想解开束缚在石越心上的那条锁链,也不愿意让石越去背负难以承受的污名,所以,他才用自己的身世为借口,来背负一切的污名。

而石越却没有办法让他理解、相信,他放弃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想让世人认可的那个自己,和内心深处中真正想成为的那个自己,很多时候的确是南辕北辙的。无论石越对潘照临说什么,潘照临都只会认为,那只不过是想让世人认可的那个石越在说话!

或许事实也可能的确如此。

但石越也没有真正花过多少心思去说服潘照临放弃,因为,在此之前,他的确从未想过,潘照临竟会做到这样的程度。他以为潘照临也就是找机会游说下自己,最多就是搞点小动作而已……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潘照临竟会因此而死!

潘照临会死,这种事情,石越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世间会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个男人,从来都是他设计别人,玩弄人于股掌之间,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死了?

简直是荒谬!

即使站在这里,站在潘照临的坟前,石越也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合谋串演的一出苦肉计?

可惜,冰冷的雨点打在石越的手背上,让他此刻的头脑格外的清醒,他的理智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司马梦求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司马梦求和潘照临不同,司马梦求对大宋的忠诚,并不亚于对他的忠诚。他只会努力去弥合自己与皇帝赵煦的关系,而不会做相反的事情。

然而,石越依然感觉如此的不真实。

石越默默的触摸着潘照临的墓碑,脑海里不断的闪过这二十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熙宁三年的冬天,张八家园宅正店的初见,到再次见面,两人一起定策要让自己逐步成为赵顼在王安石之外的第二个选择,到两人反复的推演如何改良青苗法,到他支持自己创立兵器研究院,又和自己一起面对桑充国入狱事件,一起化解白水潭学院生死存亡的大危机,此后,军器监奇案,身世危机……两人不知道共同应付过多少宋朝内外的敌人,解决过多少无法解决的危机,每一次,每一次,不论石越处于什么样的绝境,潘照临都永远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里……

二十三年,无数的回忆,在石越的脑海中回闪,交织在一起,最后,融成了潘照临的那个笑容,那个腹黑的笑容。

石越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轻轻的掀开雨帽,任由大雨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如此许久,直到石越转身离开,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下山之后,马车回转汴京,直到牟山在大雨中渐渐隐去,石越才突然对同乘一车的司马梦求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除死无大事,潜光兄太痴了。”

“是学生的错。”司马梦求对潘照临的自杀,本就耿耿于怀,此时见石越如此,更是自责,“是学生失察,学生没料到潘先生竟会如此执着,宁愿一死,也要将他的棋局继续下去。”

不料石越却是摇了摇头,叹道:“什么棋局?!纯父真当潘潜光是神仙么?在纯父找到李昌济的那一刻,他便已然一败涂地了。”

“所以潘先生才会死……”司马梦求情绪低落,“他用自己的死,将丞相与皇上的关系,将一切都打上了一个死结。”

“死结!呵呵!”石越苦笑道,“我和皇帝的关系……呵呵,又何需如此麻烦?纯父虽然掌管职方司,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是一个真正的儒臣,始终相信着许多美好的事情。所以,纯父会相信,只要大臣能证明他的忠诚,君主就终将会信任他——可是,潘潜光是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的。即便他和你说了什么,那也不过是君子可欺之以方而已。在潘潜光的心中,我和皇帝的关系,早就是个死结了!”

“况且,就算潘潜光真的是想让我和皇帝互相猜忌,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做这种事。毕竟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需要我能够顺利掌握兵权……”石越苦笑道,“即使我担心皇帝猜忌我,而因此极力的去争取掌握兵权,但皇帝又如何会放心我呢?”

“但皇上和朝廷,是离不了丞相的。学生听说今日朝议上,皇上……”

“连我都弄不清皇帝在想什么,明明知道了这件事情,却还极力的想让我再去做率臣……”此时此刻,石越对赵煦的想法完全是莫名其妙,但他绝不会天真的相信,这是因为赵煦突然信任他的忠诚了,或者是因为赵煦以为可以将潘照临的事一直瞒着他……小皇帝一定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考量,但此时此刻,他也没心情去猜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潘潜光能事先预料得到的,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学生以为,应该是潘先生预知到幽蓟的战局,在未来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让朝廷不得不启用丞相,而丞相也因为那种未知的变化,而无法拒绝……”

“呵呵,要出现那般情况,只能是章惇和田烈武遭遇惨败——但如今的情形,虽然对北伐不利,然而即便最悲观的人,也不会相信北伐真的会重演国初伐燕的惨败。”

与其担心那种事情,倒不如担心大宋与北朝,会因北伐而两败俱伤,最终导终北朝失去对草原各部族的控制力,塞北如果动荡,长远来看,将影响到大宋整个北方边境的安全。

即便是别无选择,石越也不相信,潘照临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压注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潘照临会做的事情。

石越摇了摇头,再次坚定的否决了这种可能:“况且,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用兵之事,终非他所长。这绝对不会是潘潜光做出那种选择的理由!”

“可潘先生临死前对学生说了‘将军’……”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潘潜光虽然不是败给了纯父,但终结他这盘棋局的最后一颗棋子,却终究是纯父落下的,以潘潜光的高傲性子,他会服气么?”想着潘照临的心情,石越嘴角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带着苦涩又带着怀念的笑意,“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潘潜光,临死也不想服输,他故意小小的做弄你一下,只是想提醒我,他这盘棋,不是输给了纯父你,而是因为我而输的!”

司马梦求怔住了,但他回味着石越所说的话,却又觉得无法反驳,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各般滋味,难以言说。

但石越却是满脸的苦涩:“是我让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的!以他的性子,又如何会活着去面对皇帝,去面对纯父你?他根本不觉得是你们赢了他。纯父,潘潜光这个人,只是看着象个纵横家罢了!他的骨子里,和纯父你一样,其实都是东周时代的贵族,是真正的国士!他看透世情人性,但自己,却是绝对不肯苟且的!”

司马梦求痴痴的听着,心里突然再度涌起难以言说的难过与悲伤,这一次的悲伤,仿佛是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的,完全无法阻挡。

他拼命忍住泪水,抬头去看石越,却见石越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潘潜光不是用他的死在算计我,不是用他的生命来逼迫我和皇帝决裂。他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向我以死明志,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心底里认为是对我好的,对这个国家好的事情!他是在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算计过我啊!从来没有……”说到此处,从来都沉稳冷静的石越,已是泣不成声。

司马梦求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也是低声抽泣起来。

当石越回到汴京之时,城中正是骤雨方停,华灯初上。

司马梦求在进城之前,对石越说另有他事,便告辞离去,当马车回到左丞相府时,车上已只有石越一人。他和石鉴刚迈进大门,便有家人来报,来传旨召见的内侍,已经先后来了五波,范纯仁和韩忠彦府上,也分别派了人来相请。石越正奇怪又出了什么事情,唐康府上又有心腹的家人,匆匆赶来求见,并告诉石越,入内省的童贯童供奉,悄悄到唐府告诉他们——殿中侍御史杨畏自内东门上密奏,弹劾石越密遣门客潘照临至雄州,谕令吴从龙与辽国私自议和,皇帝正在暴怒之中!

石越这才知道皇帝为何这么急着召见他。

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在石越看来,这根本就不算是事。潘照临的死讯,让悲痛的石越,心情十分的烦躁,他很想做点什么去回应潘照临,虽然将潘照临之死归咎于赵煦并不公允,然而,石越在此时,亦很难做到不迁怒于人。

做桓温就做桓温吧!

石越的心里,反复的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那是潘照临宁可死,也希望他做的事情,那做了如何?反正,若是没有潘照临,他可能早在熙宁四年白水潭之狱时,便已然将一切搞砸,即便那一次幸运过关,在熙宁初年的步步风波中,他也必定会在某一次倒下……那么,他石越也好,宋朝也好,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没有潘照临,是不会有今日的一切的。

就算还给他的也可以!

答应皇帝再次去做率臣,如果皇帝变卦,就将此事泄露出去,朝野的清议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劝说皇帝和朝廷立即任命他为率臣的奏章,会如雪片一样飞向赵煦,将他淹没在这巨大的声浪中。到时候,除非任命范纯仁或者韩忠彦为率臣,否则赵煦不会再有其他办法平息这风暴,而范纯仁和韩忠彦同样也会面临着不容一丝失败的巨大压力,石越只需要设法说服他们二人就行。一但争取到范、韩的支持,今年虚岁才十八岁的皇帝,没有足够的理由,是绝对抵挡不住来自整个朝野的压力的。

但赵煦不可能找到足够的理由。

安平之捷后,石越没有一丝犹豫的回朝缴还兵权,已经足够让天下人相信他。

而潘照临的事情,不要说无法公开,就算公开,经过司马梦求这一番修饰,也没有任何证据再指向潘照临和石越,反而只会让朝野同情石越,抨击赵煦刻薄寡恩、猜忌忠臣……

当石越开始认真考虑争取北伐率臣的位置之时,他突然惊觉,也许,司马梦求也是对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一开始想错了。

潘照临既是用自己的死,在向他传递着只有石越才能听懂的遗言。但同时,他也的确是在用他的死,让他的这盘棋局,保留了继续进行下去的可能。

他将最后的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里。

一如既往,他不动声色的帮石越踢开了所有的绊脚石,让石越自己来做最后的抉择!

而从牟山下来后,石越胸中,就有一股郁郁之气,一直翻涌不息。

他的确很想放纵一次,不去考虑任何的结果,只是为了自己的快意,做一件快意事,去回应潘照临的期待!

哪怕因此将自己想要守护一切,全部葬送。

处在如此心情中的石越,根本没有心情去安抚小皇帝的大惊小怪。

久等石越不至,赵煦又派庞天寿亲自登门传旨。但石越甚至不想见庞天寿,他让石鉴回复庞天寿,他出门遭遇风雨,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只能告病,并请庞天寿转告皇帝,他已知道皇帝因何要召见他,但潘照临与此事无关,是他尚在做宣抚使时,亲自给吴从龙下的命令,他也并未与辽人“议和”,而只是派吴从龙与辽使“接洽”,所有一切,明日他自将明上奏章,条上本末,详细说明,到时皇帝若仍以为不妥,他愿意辞相负责。

吃了个闭门羹的庞天寿只能无奈回宫。

得到如此回复的赵煦更是大怒,却又无可奈何。石越的所谓“明上奏章”,意思就是他的奏章会走通进银台司,并且奏章不会“实封”,该司官员与给事中都会先读上一遍,做好摘要,再进呈皇帝。以这年头省探们的活跃程度,石越的意思,就是打算让全天下都知道此事。即便赵煦以事涉军国机密禁止报纸报道,但他阻止不了给事中们上书对此事发表意见,而给事中们是绝对不会上什么密奏的,他们只会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所以,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北伐和战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事情,得到这个机会,凡是有资格发表意见的宋朝官员,都不会自甘寂寞。

赵煦已经可以预见到,汴京朝廷,马上将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而最后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局面,已不是他所能控制。

这是石越接过棋局后,下出的第一手棋。他要先将北伐的事情,捅到整个朝廷上,打破御前会议的垄断。御前会议对于顾全大局有利,但如果打算和皇帝博弈,现在的局面,石越在宰执以外的官员之中,会有更多的支持者,与更强大的力量!

此时,司马梦求正在自己的书房中,轻抚七弦,弹着一曲《古风操》。

相传是周文王创作的《古风操》,是一首颂扬“太古淳风”,表达对上古时代人们“甘食乐居”美好生活向往的一首曲子。这是一首很难弹的琴曲,弹此琴时,首尾前后,缓急轻重,都要不急不徐,许多弹琴名家都弹不来这首《古风操》,因为这是一首弹不快意的琴曲,若弹琴时,心态不能始终中正平和,琴曲就会失去它应有的意味。

司马梦求一生都没有弹好过这首《古风操》,他平时更擅长弹慷慨激昂情绪激烈如《广陵散》那样的曲子——那是讲叙刺客聂政的故事。

这应该是他一生中,《古风操》弹得最好的一次。起承转合,呼唤照应,有节有顿,有正有引,有放有收,轻重位次,井然不紊,每节每句,都恰到好处。

惟一可惜的是,如此完美的演奏,却没有听众。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听众,司马梦求才能如此完美的弹奏出一曲中正平和的《古风操》。

与此刻的心情不同,司马梦求今天过得并不平静。

从牟山回来后,司马梦求其实没有什么要事,他下了石越的马车后,便去了白水潭,一个人在白水潭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白水潭的学子,有人在酒楼里醉酒吟诗,有人在操场拉弓射柳,有人在蹴鞠场上横冲直撞,还有人在摆满了算筹的讲堂内讨论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题……这一切,都将司马梦求带回到二十多年前的熙宁五年,他虽然没做过白水潭的学生,但那个时候,他似乎也是如此,热血而年轻,在白水潭,也有许多他的回忆,他第一次和石越说话,便是在白水潭……

离开白水潭后,他又去了会仙楼喝酒,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和石越见面的地方。哪个时候,在会仙楼,有许多的至交好友,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都想用自己的一生,来改变这个国家,让大宋朝变得更好。他记性很好,甚至记起了当时还是个捕头的田烈武……谁又能想到,当年开封府的一个捕头,如今竟然会贵为阳信侯,正统率着二十万大军,屯兵幽州城下呢?

司马梦求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他过去的回忆。

最后,他回到家中,从书房中,翻出了被他深藏在箱底的一本《三代之治》,一本《历代政治得失》,还有一份泛黄的邸报,邸报的内容,是关于青苗法改良的。这些,就是他当年离开成都,来到汴京开封府,寻找石越的原因。

他就是从这里,看到了改变大宋朝积弊的一线希望。于是,他抱着这样的希望,出剑阁,下江南,又来到了汴京,找到了石越。

二十多年过去了,便如他对潘照临说的,石越做的,比他当年预想的多得多,好得多。

司马梦求怀抱着济世救民的理想,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极为务实的人,他从来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是真的没想过要让在大宋朝变成一个理想中的世界,便如《古风操》中所描绘的那样的世界,他想要的很少,他只希望大宋朝能够今日变得比昨日更好就行。永远别放弃大宋朝可以变得更好,也值得变得更好的理念就够了,但也不必操之过急。

只要方向是对的,并且在向前走,走得慢点也没关系,哪怕偶尔需要停下来歇一歇也可以。

也许是因为在石越出现之前,司马梦求原本对现实就已经不抱希望,他从来不认为凭着自己就有能力改变现状,甚至有过遁世的念头,所以,司马梦求比旁人更容易感到满足。

这二十多年来,石越所带来的改变,他已经很满足。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这份成就,而绝不希望看到大宋朝突然改变方向。

但他翻着封皮已然全黄的《三代之治》,脑海里,却始终回响着潘照临死前的那句“将军”!

他并不相信石越所说的,潘照临只是因为骄傲而做弄一下他。

那个人,是潘照临,潘潜光!

就算是胜券在握,但在他面前,只要稍稍大意一点点,就可能前功尽弃的人。

司马梦求对此,有着如此苦涩的体验。

他怎么还敢提以轻心?

在从牟山归来的马车上,他也感觉到了石越对潘照临的愧疚、自责,还有胸中的愤懑。

石越说得是对的,潘照临之所以一败涂地,是因为他输给了石越。

这世间,也惟有石越才能让他一败涂地。

因为,潘照临和自己一样,所有的抱负,都系于石越,需要通过石越,才能实现。

潘照临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也要让他的棋局继续。

而在马车上,司马梦求也做出了同样的决断。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既然如此,就当是还给潘照临好了,他用生命坚持着他的棋局,我也用生命,来终结他的这一局棋。

在那一刻,司马梦求的心中,冒出了一个词。

“死谏”!

只要是还活着,就会一直对潘照临抱着愧疚、自责之心,就没有办法好好去解开他设下的困局。事到如今,这已是他惟一能想到的,对潘照临的回应。

而在白水潭、会仙楼……种种地方的旧地重游,让司马梦求更坚信,这是值得的。

所以,回到家中,弹起从未弹好过的《古风操》时,他的心情,格外的宁静,便如雨歇风停后,那无声的落花。

琴尽之后,香烬灰落,司马梦求又重新燃上新香,轻轻研墨,开始写给妻儿的遗书,当然会很不舍,但不如此,又如何守护这份安宁?乱世若起,公卿之家,便能安稳么?写完给家人的遗书,又写给皇帝的遗表。最后,是给石越的谏书,反反复复,写了好几次,又点燃烧掉,最终只写了短短一页纸,便放下笔来,静待墨干,将纸折好,封入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上“石丞相启”四个字,这才一切安顿完毕。

然后,司马梦求挨个走过妻儿的房间,看了已然熟睡的妻儿最后一眼,给踢掉被子的幼女轻轻盖上被衿,方又回到书房,看了一眼剑架上的昆吾剑,走到书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玉盒,开锁打开玉盒,里面放着一颗圆净的丹药。

他捏起丹丸,轻轻放入嘴中。

次日,清晨。因为深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到寅末时分方停,雨后的清晨,水光潋滟,残滴悬枝,远山媚楚,整个天地,都格外清新。

托病在家的石越,一大清早就起来,到书房草拟好向皇帝解释遣吴从龙与辽使“接洽”一事始末的奏章,交给石鉴抄篆工整后,签押盖印,便准备派人送往通进银台司进呈。

便在此时,有家人前来通传——司马梦求的长子求见。

石越心中不知为何,顿时生出极为不好的预感。他知道司马梦求的长子不过十岁,怎么会突然前来求见他?这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此时石越也顾不得其他事情了,先让人领着司马梦求长子到他接见客人的“皎皎堂”相见。

司马梦求的长子是由他家的一名老仆陪同前来的,石越到了皎皎堂,一见到二人身上的孝服,脑子里就“轰”的一声,虽然人还站在那里,看得到二人向自己行礼,看得见二人在自己面前痛哭诉说着什么,但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司马梦求没了!司马梦求也没了!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着自己,生硬的安慰了二人两句,从司马梦求的长子手中接过遗书。但直到魂不守舍的石鉴送走二人回来,石越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房,在书桌前呆坐了不知道多少。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上面写着“石丞相启”四个端正的正楷,熟悉的笔迹让他心中又是一痛。找出一把小刀,小心裁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雪白的鸡林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细的楷书:

梦求西蜀之人,本凡庸之材,幸遇丞相,缪与宾佐,扪躬自省,素怀愧幸。既蒙深知,遂有自重之意。廿一年来,丞相佐朝廷成大宋之盛,梦求以青蝇附骥,佥任枢机,复至兵部,兼掌职方,日夜厉精,仅得无过,然得见此太平之美,平生亦可无憾。今手铸大错,悔之无及,既负朝廷、丞相之恩信,亦愧对于潘公,梦求已无面目立天地之间。且潘公虽死,而丞相明其心迹,则其死亦无憾矣,梦求虽存,而丞相不知梦求之志,虽存亦无益。《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梦求有欲救之心,而无救民之材,惟出此下策,望丞相明梦求之志,怜之救之。然梦求亦深负丞相矣。愧怀之情,难以尽言,感荷激切,不知所报,惟愿丞相起居万福,万万以时自重。临别之言,不知所云。

梦求再拜顿首

司马梦求的遗书,是如此的平静,便仿佛一封日常问候起居的家书一般。但对于石越,却象是有人用刀在他的心口上狠狠的剜了一刀一样,那是一种钻心的痛疼,还有一种无法喘气的窒息感。

他的耳边,传来石鉴带着哭腔的询问:“丞相,这,这是为什么啊?!”

“纯父这是在死谏!”石越无力的放下手中的遗书,“他在以死,向我进谏。”

“死谏?这又为什么呀?”虽然帮着石越篆抄奏章,但石鉴却并不明白那份奏章背后的深意。两天之内,接连听到潘照临、司马梦求的死讯,这对石鉴来说,都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的精神,也几乎接近崩溃了。

石越无法回答石鉴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无法对石鉴开口而已。

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不是那种明白某一个道理,而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感受到的明白——他不是做皇帝的料!

他做不了皇帝,做不了曹操,做不了王莽,甚至,连桓温他都学不了!

还没开始动手,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便已经先后自杀,而一但真的动手,还会死多少人?

石越已经真正的明白,他没有办法做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这种事情而毫无价值的死去,看着原本有着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的人,反戈相向,自相残杀。

在史书上读这样的故事很轻松,然而,当这样的道路真正的出现石越面前时,石越才知道,这条路,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残酷了。

他没有办法这样前进。

自古以来,想要到达这条道路的终点,只靠着杀敌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然而,石越已经真正的明白,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踩着同伴的鲜血,去攀登那张权力的宝座。

但他真正明白这一点的代价,是司马梦求的生命!

这代价沉重得让石越无法呼吸。

这一刻,是如此的萧索。

石越知道,他的路,走到尽头了。

他无法继续向上,也无法停留在原地。

这局棋,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我终究,也只不过是个书生而已!”石越默默的叹了口气,对石鉴吩咐道:“将早上的奏章烧了吧。”然后起身离开书房,走向后院。

左丞相府的后院内,韩梓儿和石蕤正在下着打马棋,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看着石越过来,母女二人便要起来和他说话,石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继续。他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下完这局打马,然后,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我们离开汴京可好?”

“离开?”韩梓儿愣了一下。

“好啊!好啊!”石蕤却是高兴的跳了起来:“阿爹,去哪里?”

“去杭州,如果还不行,就去海外。”石越微笑着说道。

韩梓儿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但立即藏了起来,点了点头,温柔的说道:“好啊,大哥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石蕤却是高兴的跳到了石越的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高兴得大叫:“太好了!阿爹!我早就想去杭州,去海外逛逛了。我们可以买一艘大船……”

巳正时分,禁中。

结束又一次漫长的早朝,赵煦刚刚回到福宁殿,屁股还没坐稳,又盘算着石越遣吴从龙议和的事情,忽然见到童贯慌慌张张的进来,朝自己行了一礼,便急匆匆的禀道:“官家,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赵煦没好气的问道。

“昨晚,昨晚,兵部侍郎司马梦求服丹自尽了!”童贯还没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说话都有些结巴。

赵煦却是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昨晚,兵部侍郎司马梦求服丹自尽了!”童贯又说了一遍,“通进银台司已经收到司马梦求的遗表,两府的相公们也知道此事了,正往福宁殿这边过来……”

“司马梦求……司马梦求……”赵煦失魂落魄的坐了回去,嘴里喃喃自语,根本没关心童贯在说什么,也没关心兵部侍郎暴毙必然会引发的朝野哗然,只是不断的问道:“这又是为何?这又是为何?”

正震惊之时,却见庞天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到赵煦,趴倒在地,慌乱的禀道:“官家,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大事了?”赵煦此时还没从司马梦求的死讯中回过神,只是本能的问了一句。

“官家,石相公,石相公走了。”庞天寿急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石相公走了?”赵煦反问了一句,才猛然惊觉这是什么意思,他腾的再次站了起来,盯着庞天寿,问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石越走了?”

旁边的童贯,也是惊呆了,怔怔的望着庞天寿。

庞天寿啄米似的点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章,禀道:“石相公挂印辞相,离开汴京了。这是通进银台司刚刚紧急送来的石相公的辞表。”

“挂印辞相?”赵煦张大了嘴巴,“他去哪了?”

“不知道。”

赵煦接过奏章,却没有马上打开。此刻,他的心情是如此的复杂,有惊愕,也有对石越如此轻视自己的恼怒,还有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上的一块重石头,突然就那么消失了。赵煦长出了一口头,缓缓坐回座位,打开石越的辞表。

与此同时。韩忠彦、范纯仁、吕大防、许将、李清臣诸相,正在前来福宁殿的路上,众人刚刚走到垂拱门,便见一名内侍跌跌撞撞的小跑过来,见着众相,慌忙禀道:“诸位相公,出大事了,石相公挂印辞相,不告而别了!”

“什么?”众相面面相觑。

“辞表已经送到官家那里,石相公还给韩枢密和范相公留了书信,送到了两府。庞都知让小人赶来告诉诸位相公一声……”

范纯仁率先回过神来,打断了他,问道:“可知石相公去哪了?”

“小人不知。”

范纯仁二话不说,扭头就走。韩忠彦见他如此,连忙问道:“尧夫,你去哪里?”

“找石越!”范纯仁头也没回,丢下这句话,就往右掖门方向走去。

留下韩忠彦与诸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一小会,李清臣才问道:“师朴公,我等该如何是好?”

韩忠彦看了一眼远去的范纯仁,转过头来,说道:“先去见皇上!”

随着右丞相范纯仁在右掖门外上马疾驰,纵马穿过汴京的大街小巷。左丞相、燕国公石越挂印辞相不告而别的消息,几乎是在瞬间,传遍了整个汴京。

整个汴京都震惊了。每个人都惊愕莫名,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是“为什么”。所有的报社都疯掉了,撤版,加塞,重印……内探、省探、衙探们疯了似的前往宫中、两府与各个官署,打听消息,记下每一种猜测。左丞相府外面,温江侯府外面,还有桑充国府外面,都是各种大报小报的人,连《汴京新闻》的外面,都被其他报社的人挤满了。

正在印刷作坊检查三代社新一期社刊排版的桑充国,刚刚离开印刷坊,就被一家小报的衙探给发现了,堵着他追问内情。从衙探口中得知石越离去的桑充国在瞬间的惊愕之后,便面无表情的上了自己的马车,没有人知道,这个皇帝的老师,在此刻,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正在学士院值日的苏轼。得知石越离去的消息后,苏轼惊讶之后,便掷笔大笑,连声大呼:“真名士也!真名士也!”

汴河之上,一艘大船缓缓顺流而东。石越、韩梓儿、石蕤、石鉴四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徐徐的清风,看着汴河两岸如画的风景,其乐融融。放下一切的石越,感觉到了久违的心旷神怡。

忽然,自河岸传来一阵隐隐的呼喊声:“子明!子明!”

石越循声望去,见范纯仁正在河边纵马急追,一边朝着自己大喊。

韩梓儿、石蕤、石鉴也听到了范纯仁的呼声,石蕤看到追赶的范纯仁,眨着眼睛望着石越,担忧的问道:“阿爹,不会走不成吧?”

石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放心。”

然后吩咐靠岸停舟。

大船缓缓靠向岸边,韩梓儿带着石蕤回到船舱中,范纯仁下马跃身上船,望着石越。他一路追来,本来是想劝石越留下的,但见着石越后,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话:“子明,珍重!”

石越也笑着点点头,回道:“尧夫也珍重。”

范纯仁点了点头,回到岸上,转头向石越挥手,石越忽然喊道:“尧夫!”

“什么?”

“记住太皇太后的话!”

“太皇太后的话?”范纯仁反应过来,惊讶的望着石越。石越如何知道的?是那日自己喝多了说的么?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石越的座船已渐渐离岸远去,石越朝着自己挥手大喊:“尧夫,陌上花开,可以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