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

新宋 阿越 29784 字 2024-12-14

“温江侯、观城侯,这似乎不妥吧?”段子介硬着头皮反对。

“没什么不妥的。”慕容谦温声细语的回道:“朝廷建六司北伐,本来就是让我们各行其是,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军机。抓住战机,就该果断行动,否则,有一个幽蓟宣抚使司就够了,又何必再建其余五司?”

唐康又更加露骨的说道:“段定州不必担心,只要我们进取涿、易,章大参他们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立功的,我们不会陷入孤军深入的境地。”

段子介听着二人的话,心中已经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但仍然不死心的说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不先与章大参商议……”

一边的吴安国已是有几分不耐烦,斥道:“段誉之你何必如此婆婆妈妈?雄州那边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没数么?和他们商议又有何用?一群人在那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除了束手束脚,替人背锅,还能轮得到我们什么好事?”

段子介无助的将目光投向折克行、姚雄、王赡等人。王赡避开他的目光,姚雄视若无睹,只有折克行脸上露出似乎是自嘲的笑容,淡淡说道:“段定州,难得遇上不怕担责任又懂行的上司,你操那么多心做甚?天塌下来,砸得到你头上?你我不过奉令行事。”

唐康也不由笑出声来,慨然接道:“就是永安侯说得这个理,朝廷责怪下来,都由我唐康一人担待。诸位将军只要愿意和我同心协力,我唐康把话说在明处,建功立业,人人有份,朝廷问罪,我一人负责。”

众将被唐康说得热血沸腾,纷纷回道:“末将愿为郡侯效力!”“愿为郡侯效力……”

又转头对段子介说道:“段定州若是有所顾虑,不妨留守定州……”

“温江侯以为我段子介是怕事么?”段子介大怒,又摇头叹了口气:“我是怕你给子明丞相惹事……罢了!罢了!干了便是。”

唐康大喜,和慕容谦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是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唐康再度将目光投向厅中诸将,肃容宣布:“计议既定,诸将听令!”

众人一齐起身唱喏:“喏!”

“即刻回营整顿兵马,明日卯正,出兵北伐!”

“喏!”

次日,绍圣八年二月十二日,正午时分,雄州,幽蓟宣抚右使司行辕。

章惇高坐大帐之上,原本的主人田烈武坐在他右侧下手,然后一左一右端坐的,是蔡京和陈元凤,两人的下侧,空了两个座位,然后又密密麻麻坐满了宋军将领。

章惇和田烈武的目光,不时投向那两个空座,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田烈武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而章惇脸上的不耐,也越发明显。

帐中座钟走到午正时分,清脆的钟声响起,章惇看了一眼两个空座,他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举起手来,正要宣布议事正式开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多时,便见疲惫不堪的张叔夜走进帐中。

章惇见进来的只有张叔夜一人,脸色越发难看,寒声问道:“唐康、慕容谦呢?”

张叔夜单膝跪倒行礼,低头回道:“回大参,末将至定州面见温江侯,温江侯、观城侯皆称有紧急军情,不肯奉令,只让末将捎回关白。”说罢,从胸口掏出一个封着火漆印的盒子递上。

所谓“关白”,是宋朝照会上、下、平级官司的一种移文,意思请对方了解一下,我这边有这件事情发生,理论上,对方看与不看,都无关紧要。而原本唐康的幽蓟经略招讨左使司是章惇的幽蓟宣抚左使司的下属官司,按宋朝的规矩,他应该用“申状”。唐康如此举动,显然是没把章惇当成上级。

“关白?!”章惇怒急反笑,大声道:“唐康时,好样的!”

左右早已接过张叔夜递上的盒子,验过封印,将里面的关白取出,递给章惇。

章惇接过关白,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将唐康的关白一巴掌拍在面上的案几上,环视众人一眼,脸上竟露出狰狞的笑容,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字的说道:“也让诸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康、慕容谦,已于今日清晨,率军离开定州,出兵攻打易州!”

“易州?”

“攻打易州?”

一时间,原本肃静的大帐内,响起一个个惊讶的声音。

“他这是……”愤怒到极点的章惇本打算斥责唐康、慕容谦不听节度、擅自兴兵,然后好好收拾二人,但他话未出口,却被蔡京打断。

“大参。”蔡京平静的看着章惇,“事关重大,可否先借一步说话。”

章惇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蔡京,又扫视帐中,见田烈武心事重重,陈元凤沉默不语,此外,如种师中、姚麟、贾岩、张蕴诸将,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坐着,立时就冷静下来。

他已经明白蔡京想对他说什么——他奈何不了唐康。

不管是石越的余荫,还是唐康本人的交游,总之,结果是唐康在军中,拥有众多的朋友。王厚刚被召回汴京,唐康就决定出兵攻打易州,这种事情,肯定是早有预谋的,而武骑军都校王赡不可能不知情,但他却宁可得罪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兼宣抚左使,也不敢得罪唐康,没向自己透露半点风声。更不用说,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而这些人,却都和唐康穿上了同一条裤子。如此种种,都可见唐康的影响力。

如果自己真要对付唐康,自己这大帐中,除了陈元凤等人乐得坐山观虎斗,好坐享渔翁之利,蔡京、田烈武,以及种师中、姚麟等人,恐怕都不会支持自己,甚至可能将他们逼到唐康那边去,或者说,是逼到石越那边去。他们不可能不顾虑石越的香火情。连王厚和唐康发生分歧时,都不能不看石越的面子不为己甚,更何况这些人!

而更关键的是,唐康此举,看似鲁莽跋扈,其实却是暗中拿住了自己的脉门——王厚是为什么才被召回汴京的?难道自己要告诉朝廷,王厚前脚刚走,自己马上就重蹈他将帅不和、无法控制部属的履辙?

所以,在这个时间点,自己不但不能拿唐康怎么样,明面上,还得捏着鼻子帮唐康背书。

蔡京的一句话,便恍若一盆冰水浇头淋下,也就电光火石之间,章惇已经想清楚其中的关键。

“不必!”他语气中仍然带着怒意,但和蔡京迅速的对视了一眼,从他的眼神中,蔡京马上明白章惇已经清楚一切。

蔡京立即低头不语。

“有事在此处说便是!”章惇的神色仍是怒气未平,他伸手指着蔡京,厉声质问:“元长,此事该如何应对?”

陈元凤立即听出了章惇用词的微妙变化,不由扭头望向蔡京。

蔡京抬头,又和章惇的眼神对视了一瞬,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错,这才拱拱手,平静的说道:“以下官之见,温江侯虽然有时不免年轻冲动,但观城侯、永安侯、定边侯皆是老成宿将,既然他们也决定此时出兵攻打易州,必有其道理,只不过仓促之间,无法向大参解释清楚。”

一直心事重重的田烈武听到这话,也连忙附和:“元长公说得极是,必是如此。还望大参给他们说明误会的机会。”

章惇假做沉吟。

蔡京又微微笑道:“解释其中误会,来日方长,非今日之急务。我等皆朝廷大臣,受皇上重托,率军至此,不论何时,都应当以北伐为重。和契丹速战速决,本就是大参的决定,温江侯他们的行动,说到底,也是在执行大参的方略。既如此,就不必纠结于细末小事,今日之要事,还是商议咱们如何出兵呼应。”

众人听蔡京说起出兵之事,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顿时都不由自主的集中起精神细听。

章惇见蔡京三言两语,就不动声色的帮自己转寰,搭好了台阶,他也立即投桃报李,问道:“不知元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蔡京谦逊道,“不过,下官知道大参素以国事为先,从不在意虚名。说起来,攻取山前诸州,其实也没什么捷径奇谋可言,温江侯既然已自定州出兵攻取易州,那咱们这边便从雄州出兵,直取歧沟关便是。易州旧城已被吴镇卿焚毁,歧沟关废弃已久,辽人仓促重建,遣兵据守,但都不会太难攻取,攻下易州与歧沟关后,两军便可夹击涿州,只要能顺利攻取涿州,便可兵临析津府。”

章惇和田烈武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众将也没什么异议——从河北仰攻山前诸州,的确也没有多少新鲜的作战方略。

章惇扫视众将,清了清嗓子:“既如此,诸将谁愿为先锋,替大军攻取歧沟、范阳[265]?”

种师中、姚麟对视一眼,正要起身,却听蔡京已不紧不慢的说道:“下官愿意保荐一人。”

“哦?”章惇有些意外,众人的目光也都一起投向燕超。

燕超也以为蔡京打算推荐自己,正高兴的要起身请战,却听蔡京悠悠说道:“自辽军兵败安平之后,河北诸军,立功最为心切者,莫过于横塞军。而当日南面行营之战绩,也是有目共睹,简在帝心。宣武二军、骁骑军、横塞军,也有四五万人马,又是渴战已久,大参何不成人之美,遣履善公率宣武二军、骁骑军、横塞军为先锋,先取歧沟,再下范阳?”

蔡京此话一出,大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蔡京打的什么主意——此时众将大抵心里还是有些轻视辽军的,所以都无法理解蔡京为何要将这功劳拱手送给陈元凤。

只有章惇和陈元凤对此心知肚明,歧沟关当然不是问题,但涿州城却是个硬钉子,而唐康更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和唐康配合作战,攻打涿州,绝对吃力不讨好。

蔡京是故意将陈元凤送到唐康那边,好借唐康的手收拾陈元凤。至于攻下涿州的功劳,即便陈元凤拿到了,也不重要,反正北伐的真正功劳,必定是在析津府城下。

章惇也早就想收拾陈元凤和横塞军了,他对唐康也是一肚子的不满,现在有蔡京开口,他更是乐得顺水推舟,转头问陈元凤:“履善可愿为大军先锋?”

陈元凤还未回答,立功心切的王光祖、王襄父子已经起身:“末将愿往!”宣武二军都校也跟着起身,道:“末将愿往!”骁骑军都校本不愿做这个先锋,但这时候,也丢不起这个人,只能跟着起身大喊:“末将亦愿往!”

其实不管陈元凤心里怎么想,他既然被蔡京架了上去,这个先锋也是无法推辞的了。此时他也只能起身说道:“请大参放心,下官定为朝廷收复涿州!”

“不只是要攻下涿州!”章惇盯着陈元凤,“而且还要唐康时他们之前,攻到涿州城下,要让他们知道,大宋朝,不只是他们几个会打仗!”

“大参放心,定不会让大参失望!”陈元凤欠身许诺。

六天后。绍圣八年二月十八日,辽国南京道歧沟关前。

歧沟关闻名天下,大宋之人,只要稍知本朝历史,对此关无不知名。但其实歧沟关从来就算不上什么天下雄关,而只不过是一座小关隘。歧沟关也并不难打,虽然太宗之时,曹彬伐辽,兵败歧沟关,使得宋朝收复幽蓟的努力彻底失败,但当时的歧沟关其实是在宋军手里——曹彬是在涿州与辽军对峙,因为缺粮而不得不退兵,结果为了保护民众撤回宋境,曹彬下令以主力殿后,但在大雨中退兵,宋军无法维持阵形,被耶律休哥追至歧沟关而惨败,当年的歧沟关,还曾经保护了数以万计的汉人百姓。

在某种意义上,歧沟关的历史,正是宋朝的某种缩影——为了坚守自己的价值观,结果付出了惨重的现实代价。人们可以嘲笑当年的曹彬和宋军的愚蠢,也可以喜欢他们的坚持——这是在五代那个黑暗的乱世之后,或者,这是自三国时代季汉灭亡之后,中国大地上,第一次有一支军队,会将普通百姓保护在自己的身后。但结果,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人们从不同的角度,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无所谓对错,只关乎选择。

虽然绍圣八年的歧沟关,已不再是曹彬时的那座歧沟关。但当陈元凤在叙阳之下,登上山坡,远眺这座两山之间的小小关城之时,依然忍不住唏嘘。

一百零八年过去了,人固已非,物亦变换,但不变的,是人心。陈元凤看着远处的歧沟关,想着自己即将率军攻取此关,将它重新纳入宋朝的控制之下,这种特殊的历史意义,让他一时间不禁心潮澎湃,甚至感觉被章惇、蔡京算计也不算什么了。

但这样的幽思也不过一闪而过,想起自出兵以来的遭遇,陈元凤立即回到了现实之中,心中闪过一丝的担忧。他看了一眼正在关前布阵的宋军,转头对身边的王襄说道:“昭武,速战速决!”

王襄点了点头,轻拍坐骑,疾驰下山。

很快,歧沟关前,鼓角齐鸣。三个宋军方阵,抬着仓促制造的简陋长梯,涌向歧沟关,在一声声号令下,万箭齐射,箭矢如乌云般遮蔽了小小的歧沟关,又象蝗虫一样密密麻麻的落到关内。

简简单单一次冲锋,宋军就冲到了关城之下,十几架长梯靠上了低矮的关城,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身披铁甲宋军将士手持利刃,踩着长梯,一波波杀入关城。

在山上观战的陈元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关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关门突然打开,数以千计的宋军士兵如潮水一般,杀入关内。

然后,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歧沟关墙上,到处都是振臂欢呼的宋军将士。

陈元凤惊讶的看了看左右,“这就攻克了?”

“陈帅[266]运筹帷幄,三军用命,自当攻无不克。区区一座歧沟关,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陈元凤听到这奉迎之语,回过神来,亦不由得自嘲的一笑,道:“一座几百守军的小关隘而已!”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易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一名勾当公事上前禀道:“回陈帅,就是攻关之前,收到消息——温江侯十二日出兵,以河套蕃军与渭州蕃军为前锋,十三日,前锋就兵临易州城下。但不知为何,这支前锋没有攻城,只是将易州包围。直到两天前,温江侯与观城侯才率主力至易州城下,开始攻城……”

“两天前!”陈元凤沉吟了一会,微微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我们集结大军虽然慢了一点,多花了点时间,但仍有机会先至涿州。传令,今晚夜宿歧沟关,明日行军,赶到涿州城下!对了,别忘记,派使者给章大参报捷!”

说罢,拨转马头,拍马驰下山去,只留下一串飞扬的蹄尘。

当晚,雄州,幽蓟宣抚左使司行辕。

看完陈元凤使者送来的报捷文书,章惇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他将报捷文书丢到案几上,烦燥的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走到门外,对卫士下令:“去请阳信侯与蔡宣副来行辕议事!”

卫士唱喏离去。

没一盏茶的功夫,田烈武和蔡京便前后脚赶到。

章惇请二人坐了,将陈元凤的报捷文书递给二人传阅,一面说道:“陈履善顺利攻克歧沟关,明天便可至涿州城下。唐康时那边,据说他们原本是计划围困易州,引诱涿州辽军来援,但辽军应该早就做好了部署,涿州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出动救援易州,他们已决定改变方略,先打下易州,再率军前往涿州。易州原本驻扎有接近两万辽军,一万步军驻扎易州城内,一万骑军驻扎于城外涞水北岸,吴镇卿本想引诱这支辽军渡河再加以歼灭,但在得知唐康时他们的主力部队将要赶到后,涞水北岸这支骑兵突然撤退,往涿州方向跑了,连吴镇卿都没有追上。据守易州的那一万步军,也不是什么精锐部队,易州城又是仓促修补,这支辽军应该也撑不了几天,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

蔡京观察章惇神色,笑道:“既是两军进展顺利,为何下官见大参反倒面有忧色?”

章惇双眉紧锁,道:“元长你好好看看陈元凤的报捷文书!”

蔡京翻弄了一下手中的报捷文书,调侃笑道:“想来大参应该不是为歧沟关竟有五千辽军而忧心!”

原本一脸沉重的章惇也不由被逗笑,“这陈履善……”

歧沟关只有五百辽军据守,这是章惇等人早已一清二楚的事。陈元凤要夸大战功,是可以预料的,毕竟他率四五万大军,破个五百辽军据守的关隘,也要报个捷,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但谁也没想到,陈元凤大笔一挥,竟将辽军兵力夸大了十倍。不过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们也不会为这种事去和陈元凤较真。因此蔡京才拿这事亏陈元凤几句。

“大参担忧的,是辽人可能在坚壁清野么?”随口开着玩笑的蔡京,很快发现了重点。

“据陈履善这几日的报告,自他率军出雄州踏入辽境后,直到歧沟关,都未见辽军一兵一马,沿途也没见到一个辽人,田地无一棵庄稼,房屋全被烧毁,新城县也被辽人放弃了……易州那边通报的情况,也相差无几。”章惇说着,脸色也再次凝重起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辽人显然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就是要打算效仿耶律休哥的故伎,加剧我军的补给困难,拉长我军的粮道,然后再通过截断我军粮道来击溃我们。新城县干脆放弃,易州也是说放弃就放弃,歧沟关的少量兵力,应该也只是用来给涿州预警的。辽军的目的,应该是将我军引诱到涿州乃至析津府,再进行决战。”

田烈武的脸色也严肃起来,说道:“曹武惠王当年之事,不可不防,等我军到涿州时,就是对粮道的第一道考验之时。”

蔡京却是始终神色轻松,笑道:“这是辽人的阳谋,也是我们北伐必然要遇到的困难。知道了又能如何?总不能真如德安公所说的那样,修一条雄州到涿州的甬道运粮吧?”

这件事情,章惇的确暂时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他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唐康时他们的想法,我也能明白,趁着辽国在西京道陷入麻烦,尽快打到析津府,使得辽人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但今日之大宋非百年前之大宋,但今日之大辽,也非百年前之大辽。曹武惠王时,在山前山后攻取一座城池,是极简单之事,就算涿州这样的大城,几天之内,数度易手也是常事。但如今辽人已非当日之辽人,他们也会筑城之法、守城之术,辽人摆明了将第一道防线收缩于涿州城,便意味着涿州城,绝不会如曹武惠王时那么好攻取。而如果涿州城久攻不下,那接下来,就将是辽军考验我军的粮道补给之时……”

“那又如何?”蔡京笑道,“当年曹武惠王是率主力在涿州与辽军对峙争夺,而今日出现在涿州的,可并非我军的主力!而且,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都算是本朝名将,辽人未必就守得住涿州城。”

“正是如此。”田烈武也点头赞同,“大参也不用过于担心,如今我大宋也有不少骑军,以骑军对骑军,我们的粮道也没有当年那么脆弱,当年耶律休哥欺负我大宋骑兵不多,甚至敢派兵至保州、定州断我粮道,今日辽军再敢效此故伎,定让其有来无回。”

“没错。”蔡京笑道:“粮道的风险固然是有,但也不必象德安公那样,先自己把自己吓住了。若是大参真的担忧涿州城坚难下,不妨派神卫营带着火炮前去增援,安平之战时,原左军行营的火炮损失惨重,唐康时他们到了涿州城下,恐怕会有点头痛……”

“元长、田侯说得极是。”章惇在二人的鼓舞下,精神一振,“但神卫营还是要和主力一起行动,没必要将所有的筹码压在唐康时、陈履善身上。既然唐康时、陈履善将至涿州,我想元长也是时候出动了……”

“下官听从大参调遣!”蔡京有些惊讶,但他很好的掩饰住了,表态表得十分坚决。

章惇果然很是满意,点头道:“我想让元长与燕将军一道,率军抄掠永清、固安、武清一带,若有机会,就攻下固安城。”

“下官必不辱命。”蔡京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第二天,蔡京就和燕超一起,率京东兵出境,抄掠永清、固安、武清等地。蔡京很清楚,这其实是章惇对他一系列支持的回报。幽蓟宣抚、招讨诸司中,蔡京所掌握的军事实力是最弱的,甚至还不如陈元凤,他原本一直在试图争取将神卫营的火炮部队纳入自己的麾下,但无论是王厚还是章惇,对火炮部队都极其重视,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部队交到蔡京手下。为了补偿蔡京,章惇给了他这个立功和发财的机会。南京道东南的永清、固安、武清等地,是辽军守备极为虚弱的地区,辽军绝不可能在这些地方浪费兵力,蔡京可以很轻松的获得攻城略地的功劳,而且因为是“抄掠”,还有机会发笔大财。如果有选择,蔡京当然更希望率大军兵临析津府,立不世之功,但手里筹码有限的情况下,他也不是好高骛远的人,当然是能多攒一点功勋,就算一点,先把能捞到手里的东西捞实了,再慢慢等待时机,寻找更多的机会。

然而,让蔡京没有想到的是,辽人这次竟下了如此大的决心——他与燕超率军进入永清、固安、武清等地后,发现这些地区的辽人,几乎已经全部撤离,只有在城寨中,才有少量的军队与百姓存在。

“坚壁清野”四个字,不断的浮上蔡京的脑海,让他对这次北伐的前景,也隐隐担忧起来。

两天后,攻破易州、迫降了易州辽军的唐康与慕容谦,也率军抵达涿州,和陈元凤所部,分别在涿州城西、城东扎营布阵,将涿州团团围困起来——虽然蔡京说这不是宋军主力,但实际唐、陈所部作战部队相加,也已经有将近十万之众!

而这十万之众,在涿州坚城之前,也不免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他们缺少攻城器械,不仅如此,涿州附近,根本没有足够大的木材采伐,供他们打造攻城器械。

在向章惇请求神卫营的火炮支援被拒后,唐康只好一面派人回定州,将仅存的火炮运来涿州,一面用土办法与辽军对峙,他让吴安国率所部便宜行事,令其北渡涿水,切断涿州与外界的联系,然后从定州征发了一批民夫前来,准备在涿州城外堆起数座土山,和城内辽军对峙。

这种耗日持久的攻城战法,对宋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而与此同时,蔡京也和燕超率军兵临固安城下,对固安城进行了试探性的攻打,但固安辽军守备严密,二人没有强攻,很快便率军离开。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当他们准备撤军之时,耶律昭远竟从固安城中跟了出来,主动找到蔡京,希望他让自己见章惇一面。

对耶律昭远此举,蔡京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出于一种极为微妙的心理,蔡京派人礼节周到的将耶律昭远送到了雄州。

在雄州见到章惇的耶律昭远,再次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愿望,但被章惇断然拒绝。但章惇也没有为难耶律昭远,客客气气的派兵将他一路护送到歧沟关以北。

自此,宋辽之间的外交往来,便正式断绝。

宋朝的北伐战争,也进入一个互相比拼耐心与意志的阶段。

辽朝在涿州构筑第一道防线,并在涿州以南地区,全面的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只固守少量坚城,与宋军相持,宋军一面派出机动部队在整个涿州以南地区四处抄掠破坏,一面在涿州与辽军进行着漫长枯燥的攻城战——究竟是涿州先被攻克,还是宋军的补给先出现问题,双方都在耐心的等待对方先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而在这场战争中,表现最出人意料的,不是唐康,也不是陈元凤,而是章惇。

虽然在和王厚的权力斗争中,章惇曾经严厉的抨击王厚的作战方略过于谨慎、笨拙,然而,当他自己接过指挥权时,他却并没有任何冒进的意思,表现得极有耐心。他拒绝将他和田烈武所直接指挥的主力禁军投入到涿州战场,而是让这些禁军轮流休整,完全按着王厚在任的安排,继续有条不紊的向保州与雄州集结……

由于章惇文官的身份,让他在面对来自朝中的催促、批评等压力时,表现得远比王厚强硬。极为讽刺的是,章惇的这种表现,竟反过来让汴京朝廷,从皇帝赵煦到两府宰臣,突然之间,都颇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