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新宋 阿越 64221 字 2024-12-14

三百名身着崭新的鲜红色战袄的将士,骑着高大的白色战马,手中高挚着猎猎飞扬的各色战旗,从城门中疾驰而出。紧接着,便是一队队的士兵,在数不清的赤旗的率领下,手执枪戟、腰挎刀弓,从城门的门洞中整齐的小跑而出,沿着官道的两侧列阵而立。

只有最先出城的三百名将士没有停留,而是一路顺着官道向南疾驰。

在平坦的河北平原上,视野极为开阔。没跑多久,这三百名骑士很快便已遥遥望见南方官道上逶迤而来朝廷车队。一名骑士立即从腰间取出一支画角,呜呜吹响,马上,便听到使团车队中也角声大作,而身后河间府城墙上,刚刚将息的角声,也再度漫天响起。

此时,使团车队中,李清臣与庞天寿都己弃车乘马,陈元凤、王襄等一众随行的文臣武将也皆策马相陪,听见前方的角声,所有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陈元凤手搭凉棚,望北方官道看了一会,笑道:“邦直公,庞供奉,这是石相公派人来迎了。”

话音方落,三百骑士的队伍,已由隐约变得清晰,使团众人,都已可清晰看见对方战旗上的纹饰。

最先跃入众人眼帘的,赫然是数十面红底白尾鹞战旗!

它们分别由数十名身着校尉、节级服饰的宋军将士高高挚起,占据了那三百名骑士队列最前方的位置。

“白尾鹞?”李清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方有点不太确定的问道:“可是横山蕃军么?”

“正是横山蕃军。”陈元凤点了点头,又笑道:“石相这是用心良苦啊。”

李清臣微微嗯了一声,庞天寿却不解的问道:“宣判何出此言?”

陈元凤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在下也只是揣测而已。此番邦直公与供奉奉旨劳军,在河间府阅武封赏,于河北诸军来说,自然是莫大的荣耀。但俗语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阅武时的各种位次序列,却也不是那么好排的。比如这前来亲迎天使的队伍,由哪一军来,谁走在前头,谁走在后面,都得煞费心思,一个不好,便可能会弄巧成拙……”

庞天寿能成为天子之宠臣,心思之剔透聪明也是不用说的。陈元凤这么一解释,他立时便已恍悟,笑道:“原来如此。看来石相公是特意要以军功来定次序了。”

“正是如此。”陈元凤点头笑道:“代表河北诸军来迎接天使,这是何等之荣耀?以常理而论,如今河北有这么多的禁军,又怎么轮得到区区一支蕃军?但石相不但安排横山蕃军前来迎接,而且还让这数十人居于队伍的最前列,这摆明了就是奖掖军功之意。破韩宝之役,众军皆公推横山蕃军为头功。横山蕃军居前,那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说完,又意犹未尽,补充道:“横山蕃军现在本是在安平一带休整,不当出现在河间,这些将士,多半是石相决定要举行阅武之后,特意从安平征调而来,在下敢肯定,这些将士,应该都是横山蕃军中战功最著的……”

听他们说得热闹,李清臣也是不由笑了笑,点头赞道:“果然不愧是石子明,如此安排,不但公平,亦能激励士气。”

陈元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又指着越来越近的迎接队伍,介绍道:“邦直公、庞供奉,请看,那横山蕃军的红底白尾鹞旗之后,便是雄武一军的双戟熊旗与镇北军的镇北二字旗。王师能够在安平破贼,雄武一军与镇北军可谓居功至伟。若无他们奇袭取饶阳,就算王处厚再神机妙算,恐怕也没有机会在这河北平原之上,全歼韩宝数万精兵。不但如此,二军也直接参加了围歼韩宝之役,位列中军,与韩宝主力直接作战,击杀、生擒辽将十余名,可说是功勋卓著……”

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的功绩,李清臣与庞天寿自然是很清楚的,二人连连点头,李清臣更是出声赞道:“何莲舫,真名将也!真名将也!”

“邦直公赞得好!”陈元凤也是附和点头,笑道:“其实,这雄武一军与镇北军能立下偌大功绩,比起其他诸军,更能激励天下。”

说完,不待李、庞相问,便又自己解释道:“想辽人入寇之初,便是连下官,也觉得河朔禁军不能战,天下能战之兵,不在京师,便在陕西,尤其是雄武一军,更为人所轻,若当时有人对下官说雄武一军能立下这等功绩,下官绝不会相信。至于镇北军,更是仓促所建,说是厢兵之流都是抬举,若非官家圣明,如镇北军之类,就算是创建了,最多也就是护运下粮草,谁又会真以为此辈竟能与契丹精兵厮杀呢?”

说到此处,陈元凤不由慨叹连连,“如今想想,世人之偏见,真是最可怕之物。因为此二军之经历,下官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没有无能的军队,只有无能的将领。古之名将,如韩信、章邯,皆能驱市人而战。今之将领虽不如古,然朝廷之军队,亦远非市人可比。只要善择将领统御,连镇北军都能大有作为,何况其他?”

这番宏论,不但让李清臣、庞天寿连连点头,就算是一旁随行的一众官员,都是深以为然。李清臣和庞天寿当然听得出陈元凤这番话意有所指,陈元凤并不是在单纯的夸赞雄武一军与镇北军,而是在委婉的替南面行营诸军辩护。那些对于南面行营战斗力的讥讽、嘲笑,李、庞二人也都是略有耳闻的。不过,在他二人心里,却也是觉得,不论陈元凤有没有言外之意,这番话的道理,却是没有错的。便如陈元凤所说的,谁能又说南面行营不会是下一个雄武一军与镇北军呢?

陈元凤眼角窥见李清臣和庞天寿的表情,知道这些话点到为止便可,也不多啰嗦,马上又极自然的话锋一转,继续向二人介绍雄武一军与镇北军之后的那些旗帜所代表的军队。

这次河间府的阅武仪式,并非尽依古礼,而是唐康与宣台几个谟臣煞费苦心弄出来的,其表面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激励士气,但背后的深意,却是要刻意彰显尊君之心,既是为了弥补上次安平劳军事件闹出来的岔子,也是想让汴京的小皇帝放心,通过这样一种巧妙的方式,向小皇帝传达一个信息——虽然石越在河北立下如此功勋,但自石越以下,如今屯聚于河北的所有军队对于皇帝的忠诚,依然是不容置疑的。因此,为了表达这层内容,唐康等人刻意的创造了很多的仪式,比如派出这三百名将士郊迎朝廷使团,就是其中之一。三百名郊迎的将士,皆分别来自参加此次与辽军作战的部队,以军为单位确定位序与人数,功勋越大,入选的人数就越多,位置也越靠前。而能够有资格参加这支郊迎队伍的,也便如陈元凤所猜测的那样,无不是各军之中战功最卓著者。如此安排,唐康等人的用意,当然是为了一举两得。既是尊崇其事,给予朝廷使团最高规格的礼遇,同时亦能籍此进一步加强诸军的荣誉感,提振士气军心。

但这个安排,却也给了陈元凤一个表现的机会。如今屯聚于河北的军队不下一二十支,各军皆有自己的旗号,这许多旗号集于一处,就算是枢密院的老吏,也未必人人识辨得出来,李清臣与庞天寿能认得出几支较有名的军队的旗帜就算不错了。但陈元凤却是了熟于胸,信手拈来,如数家珍的向二人介绍着各军的旗帜、在这次战争中立下的功勋,在郊迎队伍中为何会排在那个次序,是否公平……李清臣、庞天寿皆是听得津津有味,便仿若拨云见月一般。

一面听陈元凤介绍,便见那三百名郊迎骑士已越来越近,很快双方相距已差不多只有三十步左右。那三百名骑士早就已经放慢速度,他们中间的不少人本就是步军,马术的水平不过能驭使战马奔跑而已,这时候要维持较为整齐的军容队列,就不得不控制速度,因此此时行进速度和使团车队已然相差无几。但离得越近,这只鲜衣怒马、旌旗飘扬的郊迎队伍,也越让自李清臣、庞天寿以下的使团成员感到耀目。唐康完全懂得汴京军民的审美,尽管许多人的骑术并不算娴熟,但速度慢下来后,整支郊迎队伍队列整齐,战马踩着小碎步行进,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与高贵。

使团车队前方的几名校尉策马迎上前去,与郊迎队伍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郊迎的队伍停了下来,三名骑士将手中的旗帜递给身边的同伴,驱马出列,由使团中的两名校尉领着,策马小跑着,到了李清臣与庞天寿跟前。

“末将横山蕃军都行军参军、致果校尉刘延庆……”

“末将中军行营都总管司行军参军、宣节校尉仁多观明……”

“末将拱圣军仁勇副尉田宗铠……”

三人一道翻身下马,单膝着地行礼,朗声道:“奉石宣相之令,恭迎李参政、庞供奉。”

“三位将军快快请起。”李清臣骑在马上,一面笑着,一面打量三人,见刘延庆与田宗铠都是身材高大的汉子,仁多观明却还是个清秀少年,他正在心里暗暗点头,却听庞天寿已是笑吟吟的尖着嗓子说道:“小田将军、仁多将军,恭喜,恭喜。”

田宗铠和仁多观明不由对视一眼,庞天寿见二人眼中皆有期盼之色,知道他们多半还不知道自己的奖励,又笑道:“过了今日,二位便不再是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和正九品的仁勇副尉了。俺先卖个好,让二位早点高兴高兴。仁多将军以阵斩辽国大将之功,晋振威副尉,赐勋剑……”

他话音未落,顿时无数嫉妒、羡慕的眼光,齐刷刷的落到了仁多观明身上。连仁多观明自己都有些惊住了,陈元凤在一旁也不无艳羡的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仁多将军才十五岁吧?十五岁的从六品武官,在本朝恐怕也算是前无古人了。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守义公有这样的麟儿,真是羡煞人也。”

“这的确称得上是一段佳话了。”李清臣亦不由捋须点头,笑道:“看来,用不了多久,汴京的说书人口中,又会多出一段仁多振威的传奇。”

庞天寿又伸手指向田宗铠,笑道:“所谓英雄出少年。仁多将军的经历,的确可称传奇。不过,大参,这位小田将军,其实也不过十八岁而已。辽人入侵之前,小田将军还不过是拱圣军一亲兵都头,以守深州之功,方得晋升仁勇副尉,此番安平血战,独获辽将首级两枚,天子亲口称赞将门虎子,以功晋升七级,过了今日,便已是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

李清臣目光移到田宗铠身上,又打量了他一阵,却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众人倒也不以为异,其实宋朝武臣晋升极难,十八岁的翊麾校尉,可说是颇为骇人听闻了,但因为有了仁多观明这个十五岁的振威副尉在前面,众人的震惊与嫉妒,都不免要少了许多。不说年纪上的差异,在现在的宋军中,翊麾校尉一般是担任某营的副将,或者军一级的行军参军、书记官,只能算是中级武官,但振威副尉却已经正式跨入高级武官之列,往往出任一营的都指挥使,甚至能够成为一军的副将,二者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李清臣对二人态度有异,众人也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只有庞天寿却是脸色微变,但马上又被煦如春风的笑容所掩盖。庞天寿其实事先并不知道石越派来郊迎的队伍是由仁多观明与田宗铠领头,但刚才他的举动却是有意如此。以庞天寿身为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大内侍的身份,区区仁多观明与田宗铠,自然算不得什么,但他与田烈武交好,而且又深知田烈武在小皇帝心中的份量,因此,刚刚才刻意在李清臣面前抬举二人,或者说是抬举田宗铠。

庞天寿心里当然清楚,以田宗铠的家世,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但是,他若能够得到如李清臣这样一个宰执的青眼,那好处却又远非他的家世所能比拟。须知田烈武在朝中的真实地位,大约也就是与他庞天寿相当,而他庞天寿别说现在,就算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做到入内省都都知,成为所谓的“内相”,在李清臣这样的参知政事面前,也没甚地位可言。因为,在宋朝的家法中,田烈武之流,只能算作是“鹰犬”,而他庞天寿,则是“家奴”,李清臣却是与皇帝“共天下”的“大臣”,地位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因此,庞天寿还特意耍了个小心眼,他不但拉上仁多观明一起介绍,还故意先介绍仁多观明,再介绍田宗铠。这样做,表面上看,风头自然全被仁多观明抢走,但那些虚名对田宗铠这样家世的人来说,又有何意义?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仁多观明在前面挡箭,田宗铠才能少了许多的物议。否则的话,田宗铠立下的功劳再大,但是连升七级,也是颇骇物听的,怎么可能不招致物议?世情险恶,很多人,很可能和他素无瓜葛,却仅仅只是出于妒嫉,就会对他排挤、诽谤,甚至是陷害,想要置之于死地……而现在,仁多观明足以抢走绝大部分的嫉恨了。

但李清臣的态度却是庞天寿所没想到的。这位李大参心细如发,自己的那点心思绝对瞒不过他,可他对田宗铠竟然连一句赞语都吝于出口,这就让庞天寿心里有些捉摸不透了。这是针对自己呢?还是李清臣对田烈武有什么不满之处?又或者,他其实只是在故意磨励田宗铠?

庞天寿又开始习惯性的揣摸起李清臣的心思。

而李清臣的目光,却已移到了正一脸艳羡的望着仁多观明与田宗铠的刘延庆身上。问道:“这位刘将军,可是曾在深州城头坠城死战、滹沱河边箭射韩宝左臂的那位么?”

刘延庆万万料不到李清臣竟然会和自己说话,不由得受宠若惊,怔了一下,才慌忙抱拳欠身回道:“末将惭愧,微末之功,实不足挂齿……”

“不知三衙马军司的游骑将军刘绍能老将军,与刘将军如何称呼?”李清臣又问道。

“那是家祖父。”

李清臣微微点了点头,道:“先帝曾称赞令祖忠勇,刘将军可谓不辱家风。”说罢,不待众人再多说什么,又朝三人说道:“某奉官家旨意,代天子劳军,不便令众将士久候,便劳烦诸位带路……”

“末将领命。”

三人齐声答应,跃身上马,回到队中。便听数声画角之声响起,三百名骑士一齐调转马头,高举着旌旗,领着蜿蜒漫长的使团车队,缓缓向河间府城行去。

田宗铠左手举旗,与刘延庆、仁多观明一道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按绺徐行,一面不断的拿眼往上瞅自己手中的那面孤零零的拱圣军军旗,一时间真是况味难明。田烈武教子甚严,这从田烈武既不让他做班直侍卫,也不将他带在身边,却将他送到姚兕帐下,便可见一斑。此番他虽然立下不少功劳,但对于朝廷的奖赏,田烈武虽然有门路知道,但田宗铠却也不敢去打听。所以,刚刚从庞天寿口中得知自己竟然得迁翊麾校尉,饶是田宗铠再稳重,到底也不过十八岁,心中的惊喜、兴奋,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能够做到不在李清臣面前失态,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想想拱圣军的命运,田宗铠心里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难以排遣。

倒是走在最右的仁多观明年纪最小,心里面也没有田宗铠那样的包袱,此时已是喜难自禁。一回到队伍中,便忍不住向刘延庆炫耀起来,低声开着玩笑:“振威副尉……哥哥,做兄弟的可要僭越了,我的官比哥哥的要大了。”

“你倒想得美——你当哥哥我没立功的么?虽说比不上两位兄弟,但全歼韩宝,横山蕃军乃是首功,哥哥我可是都行军参军,战场杀敌,俺也不曾后人,升到昭武可能希望不大,不过升个两阶,一个振威校尉,还是十拿九稳的……”刘延庆端举着手中的红底白尾鹞旗,低声笑着回道。他还没有从被李清臣问话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心情也是高兴得难以自抑,又转头对田宗铠说道:“宗铠兄弟,你如今也是个翊麾了,我若能有机会实任一营的营将,兄弟来给哥哥做副将如何?”

田宗铠听他相问,连忙停住心里的胡思乱想,笑道:“小弟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也要看枢密和兵部肯不肯……”

仁多观明却已是轻声笑道:“哥哥们就不要想这等美事了,前日我去见康时大哥,他说慕容大总管举荐延庆哥哥出任武骑军副都指挥使哩……”

“啊?”

“恭喜哥哥……”田宗铠低声道贺。刘延庆却是大惊失色,问道:“仁多兄弟,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仁多观明瞅他神色,见他眉宇间似有忧色,不由得奇道:“这不是大好事么?哥哥为何不太高兴?”他知道武骑军的都校王赡与刘延庆交情匪浅,对刘延庆又极是信任,刘延庆若去武骑军做副将,正是如鱼得水,定能一展所长,因此,更觉奇怪。

刘延庆苦笑摇头,心里实是有苦难言。在外人眼里,他如今俨然已是军中有名的枭勇之将,但许多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滹沱河一役,他至今心有余悸,横山蕃军他是早就不想再呆了。本来去武骑军做副将,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正因为他与王赡交好,王赡在计划些什么,他也隐约知道些,所以,刘延庆也不愿意去趟那些浑水。

但这些话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因此他也只能言不由衷的委婉笑道:“能做到一军副将,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我想,安平大捷之后,立下大功的将领不知道有多少,若是以前,一个振威校尉做武骑军的副将自然是够了,但现在恐怕资历浅了些。我比不得两位兄弟根基深,陡然升迁太速,难免惹人嫉恨,恐怕是祸非福。安安份份能做个营将,我便心满意足……”

“哥哥也太杞人忧天了!”仁多观明不由得笑了起来,“什么根基深根基浅的,有句俗话叫不被人恨非英雄,怕那些庸人嫉恨做甚?再说了,方才李大参不是说尊祖父是三衙马军司的游骑将军么,如此哥哥也是出身名门,倒来取笑我们……”

提到这个,田宗铠也忍不住说道:“哥哥可瞒得我们好苦!小弟还一直以为哥哥家里是世袭的保安军诸族巡检,今日才知道,原来刘老将军竟然是尊祖父……”

刘延庆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低声解释道:“我刘家的确是世袭保安军诸族巡检一职,家父现在也是担任此官……”他话未说完,仁多观明嘴巴已惊讶的张得老大,讶声道:“保安军刘家?哥哥是保安军刘家的人?”

刘延庆点了点头,“不错,就是那个和你们仁多家斗了上百年的保安军刘家。”

“那哥哥岂不是蕃人?”仁多观明笑道。刘家世为保安军诸族巡检,是陕西保安军各蕃部的头领,他们仁多家当年在西夏时,的确是与刘家有极深的恩怨,双方不知打过多少大仗小仗,为了拔掉刘家这眼中钉,仁多家甚至派人到宋境内散布流言,想要借宋廷之手除去刘家,只是最终未能得逞。不过这些陈年黄历,与仁多观明无关,仁多观明还是个幼童时,他一家便已归宋,那些恩怨,仁多观明也就是当故事来听,觉得很有意思而已。

其实便是刘延庆,在仁多家归宋时,也不过十几岁,对于这些陈年宿怨,他的心态与仁多观明是差不多的。他也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是蕃人。我刘家本就是汉人,不过久居保安军,便有些蕃化,因此,早些年也的确有人将我们刘家视为熟蕃的。所以,我也的确不是假惺惺的作态,我们刘家的确谈不上什么根基。区区一个世袭巡检之职,在陕西西军之中,如我们刘家这样的,恐怕不下百家。”

仁多观明不由得笑道:“哥哥太过谦了,朝廷的游骑将军拢共只怕也没有一百个……”

“那是家祖父侥幸得蒙高宗皇帝赏识。熙宁年间,朝廷整顿兵制,选将练兵,家祖父在陕西略有勇名,便被先帝钦点,来京协助训练马军将校。若非有此机缘,我根本没机会入选班直,得入讲武学堂……不过,家祖父现已年迈,虽在三衙,其实已与赋闲无异……”

说到这里,刘延庆心里面却是泛起一丝疑惑,他祖父刘绍能虽然曾蒙高宗皇帝看重,但是却因为在京训练马军将校,错过了伐夏之役,虽然绝对忠于先皇帝,可又阴差阳错,在石得一之乱中,也没立下什么功劳,所以,虽然贵为游骑将军,但在汴京那种地方,完全可以说是碌碌无名,如今更是接近半致仕的状态,除了偶尔会去朱仙镇教教学生,在三衙也就是养个老,既无实权,亦无声誉,李清臣贵为参政,怎么会知道自己祖父的名字,还特意相问呢?

正想着,便听到又是一阵画角之声响起,刘延庆抬眼望去,前面,河间府那高耸的城墙已然清晰可见,自南门开始,在官道的两侧,已布满了一个个军容整肃的方阵,虽然这只是一次阅武,但是列阵的将士,无不是经历过战场生死厮杀的百战之馀,上万人马笔直的肃立于此,刘延庆竟感觉到一种肃杀之气,心中不由凛然,不自觉的便挺直了身子,表情也变得严肃。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顷刻之间,欢呼之声,山呼海啸般的响了起来。

跟随在郊迎的骑兵队伍之后,李清臣与庞天寿率领的使团车队甫一走进夹迎的方阵之中,便听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二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微笑。在方阵之间的官道中,早已停了一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驷马战车,战车的前方,一干文武官员或着官袍,或着戎装,倚马而立,李清臣一眼望去,只见石越穿了一件窄袖紫袍,正站在战车的正前方等候,在他的左边,是章惇、蔡京等文臣,或着紫,或穿绯,各自牵着坐骑,右边则是以王厚、慕容谦、田烈武为首的武将,皆着戎装。

此时,郊迎的三百骑士自动分成两列,从战车的两侧穿过,在战车的另一端重新合拢列阵而立。

李清臣端坐马上,手执使节,由一名校尉牵着马,缓缓走到石越等人跟前。

“石相金安。”

“邦直,一路辛苦。”石越拱了拱手,笑道:“请登车阅武。”

李清臣翻身下马,又朝石越说道:“丞相亦请登车。”

石越微微颔首,二人各扶车辕,登车并立。李清臣定睛望去,见车上的车夫竟然是宣台书写机宜文字石鉴,他虽然知道石鉴是石越书僮出身,却也不由得心中惊讶。石鉴见二人站好,轻挥马鞭,喝了一声“驾”,战车掉了个头,缓缓向着河间府城的南城门驶去。随李清臣而来的庞天寿、陈元凤、王襄,以及自河间府出迎的章惇、蔡京、王厚、慕容谦、田烈武等一众文武,亦各自上马,分成两列,跟在车后,簇拥而行。而刘延庆、仁多观明、田宗铠所率的三百名将士,则变成了仪仗队,在战车的前方开路。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的一座高台之下,一队教坊艺伎也奏响了慷慨激昂的铙歌。歌声依稀便是唐代卢照邻的《上之回》:

“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候多。五营屯北地,万乘出西河。单于拜玉玺,天子按雕戈。振旅汾川曲,秋风横大歌。”

但这短箫铙歌之声,却几乎完全淹没在一阵阵“万岁”的山呼声中。

李清臣与石越所乘的战车每经过一个方阵,都会响起震耳欲聋的“大宋万岁”、“绍圣天子万岁”的欢呼声。

不知道用了多久,战车才终于抵达南城门外的高台之前,李清臣与石越下了战车,此时教坊艺人所奏的铙歌已变成了张正见的《战城南》。伴着“蓟北驰胡骑,城南接短兵。云屯两阵合,剑聚七星明。旗交无复影,角愤有馀声。战罢披军策,还嗟李少卿。”的歌声,二人拾阶而上,登上高台。

然后,庞天寿领着几名内侍,捧着堆满了圣旨的案盘,高举过头,也登上高台,挑了一卷圣旨,递到李清臣手中。

“宣旨!”李清臣高声喊道,缓缓打开圣旨,立时,铙乐与山呼之声,戛然而止。高台之下,官员将士,自章惇以降,尽皆下马,跪伏听旨。上万的人马,顷刻之间,便鸦雀无声。

南门之外,出城来看热闹的河间府百姓不下十万,虽然是远远围观,此时也尽皆跪伏于地,仿佛是受到受阅将士的无声震慑,乌压压的一大片,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城门之外,能听到的,只有李清臣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安平大捷加赐河北、河东、京东三路文武臣僚内外诸军将士诏……”

“抚恤伤亡将士诏……”

“安平大捷破契丹曲赦河北、河东制……”

“安平大捷破契丹谕郡国诏……”

“收瘞遗骸诏……”

“招谕流亡归业诏……”

“免河北两税诏……”

一封封的诏旨,自李清臣的口中念出,几乎是李清臣每读完一封,庞天寿便已递上另一封,而每一封诏旨,都引得河间府城南门外十余万的军民发自内心的震天欢呼。

连石越、章惇等人,都不由得暗自惊讶皇帝与两府此次的大手笔。

凡是参加过此次与辽国战争的河北、河东、京东三路的文武官员以及诸军将士,在原有应得的爵赏之外,每人加赐一千文,参加过安平之战的文武官员与将士,加赐两千文。

凡在此次与辽国战争中受伤或阵亡的将士,除依原定标准抚恤外,受伤者加赐三千文,阵亡者加赐一万文。

因安平大捷,对河北、河东两路的罪犯进行不同程度的减罪或赦免;同时下令各州县官员收瘞死于战争的遗骸安葬,招谕逃亡的百姓归乡开展生产,免除河北路各州县两税一至三年不等……

这一刻,河北军民对于汴京城里的小皇帝的拥戴,无疑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不过,这些诏令却并非是自王厚以降的禁军将领们所期待的,好不容易等李清臣宣读完这些诏令,看着庞天寿将另外一堆圣旨捧到李清臣旁边,无数的宋军将领,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待一众军民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李清臣才拿起一卷圣旨,不急不徐的打了开来,朗声读道:“右丞相、河北河东京东三路宣抚大使石越进封燕国公制……”

燕国公!

原本与李清臣一同并立高台上的石越,早已跪伏接旨,但听到燕国公这个封爵,石越的心里,还是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这是他事前全不知情的,这算得上是大除拜了,在宋朝的制度中,是要锁院的,依熙宁新官制,皇帝召见翰林学士与都给事中,如无异议,即赴学士院锁院拟旨,理论上甚至不需要与两府商量,便可决定。因此,知情者甚少,而几乎不可能泄露。因为一旦露出半点风声,知情的几个人肯定会受到严查,泄露者绝对会被严惩。所以,也没有谁会傻乎乎的将一桩好事变成祸事。

也因此,不但是石越,高台之下的章惇、蔡京、陈元凤、王厚等人,心中也都是轻跳了一下。石越要被晋封,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燕国公这个国号,却是耐人寻味,意味深长,这几乎不能说是暗示了,而是一种赤祼祼的明示。

不过,在这种场合,不论众人地位多高,心里所想如何,都只能行礼如仪。李清臣念过诏书,石越便即谢恩接旨,然后,李清臣又接过一封诏书,念道:“章惇等进官加恩制……”

这是给章惇、蔡京等五品以上文官加官进爵的制书,其中的内容,各人心中也早已清楚,章惇、蔡京都只是加功臣号,赐勋剑、恩荫亲属等,连散官都未得升迁一阶。章惇已然贵为参政,对此倒不甚在乎,蔡京却不免有些耿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未能借此良机迈进从三品的行列,总是一个损失,尤其是陈元凤竟然令人意外的拜了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更是令蔡京心中不是滋味。好在来日方长,他蔡京的野心,也不是一个从三品而已。

很快,他就静下心来,听李清臣读下一封诏书。

“王厚超授忠武将军、同签书枢密院事进封德安县开国武功公制……”

“田烈武超授壮武将军、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255]兼河北路提督使仍兼云骑军都指挥使制……”

“慕容谦超授明威将军、行真定府兼河北路提督副使并进封观城县开国武功侯制……”

“何畏之超授宁远将军、武经阁侍讲进封中江县开国武功伯制……”

“姚雄超授游击将军、横山蕃军都指挥使并进封定边县开国武功侯赐银一万两制……”

官道两旁的方阵之中,无数艳羡的目光,投到了姚雄的身上。此时的姚雄,不过是区区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他跪伏在王厚、慕容谦、田烈武等人身后,一时间激动得难以自抑,眼泪竟是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封侯!定边侯!尽管早在滹沱河畔砍下韩宝的首级之时,姚雄便已经知道自己将会有这么一日,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他的心情,依旧是无法平静。

而与此同时,跪伏在前列的何畏之,却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捏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中江伯!由昭武校尉连升三级,成为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这个封赏不能说不厚,而且还有武经阁侍讲这样荣耀的加衔,更不用提还封了伯爵。这一场战争下来,能够封伯爵的将领,也是屈指可数。但是,与封侯插肩而过,何畏之的心里,更多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不甘!

喜悦、失落、羡慕、嫉妒、自得、不服……

随着李清臣读过一封封的诏旨,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河间府的文臣武将们心中滋长着。最普遍的情况自然是兴奋与高兴,即使是中下层的将士们,也同样感到振奋与高兴,五品以下的除授嘉奖,一般是不可能使用诏令的,所以李清臣所公布的嘉奖其实与大部分人无关,但这依然能激励着所有人,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名节级士兵,此时也会忍不住憧憬自己未来是不是也能有封侯的那天。

同时,他们也在期待着自己的嘉奖与升迁。一场象安平大捷这样的胜利,能够获得晋升的有功将士、文武官员可能有上万甚至数万之众,而能够获到钱物奖励、赐功臣号、减免磨勘等奖赏的人数,更是几乎人人有份。这是真正的普天同庆,对于大多数的普通节级士兵来说,钱物的奖励才是他们最重视的,甚至晋升一两级军阶对他们来说,最重要、最现实的意义也是因为可以提升薪俸。而经此一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发了一笔小财。各种缴获、赏赐,少者十数贯,多者数百贯甚至上千贯,这无疑是激励士气的最好办法。

这是安平大捷以来宋军士气最高昂的时候。

在将辽军赶出国土之后,宋军不可避免的陷入一个懈怠期,长期在外作战,当阶段性的战略任务完成后,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就放松下来,厌战、思乡,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普通的将士心中不知不觉的滋长蔓延,尽管随着一场大雪,宋军不得不停止反攻,进入休整期,但是宋军的将校中可没有几个人懂得怎样去疏导士兵的心理,宋军素来是一只阶级分明,等级之防极严的军队,这方面的局限性,纵然是神仙都很难改变,能够约束将领不随意打骂普通士卒就算不错了——其实就算这个实际上也是难以杜绝的。因此,也没有人会指望一般的将校做更多,基本上,少数能在这种时候还有有效的办法去关注、帮助士兵解决心理问题的将领,都是在死后能够进国史馆立传的名将。

所以,一般来说,也只能依赖士兵自己去调整,而这个,就需要漫长的休整期。

但也有另一个极为有效的办法,那就是李清臣,或者说皇帝赵煦现在正在做的事——犒赏三军!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管什么时候,孔方兄都是最可靠的。

对于这一点,不但洞察世情的李清臣毫不怀疑,就算是汴京皇宫里的小皇帝赵煦也是清楚的。尽管他只是似懂非懂,但是,至少关于太宗皇帝的教训,他还是知道的。当年太宗皇帝在灭掉北汉之后,趁胜北伐,想要一鼓作气收复幽蓟,结果就因为攻灭北汉的赏赐未能及时发放,而导致士气低落,最终一败涂地。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赵煦都不想重蹈覆辙。

高台上的李清臣也是很满意的看着河间众将士的反应,连续宣读了几十份诏令,饶是他一向体力甚好,也不由得感到筋疲力尽,喉咙更是已经有些嘶哑,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番前来河北,提振士气民心本就是他李清臣的责任,现在看来,似乎颇可以乐观了。尤其是众多将领之间的攀比、嫉妒、不服,更是朝廷所想要的效果。而特别让李清臣感到安心的,还是这次阅武的安排。对于石越,李清臣素来是十分钦服的,在他看来,石越不可能不知道这次阅武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因此,石越同意安排这次阅武,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也暗示了石越对于北伐的一些态度。

如果石越支持北伐的话,那么他的任务就变得简单多了。从心底里来说,李清臣当然是希望能带回给皇帝一个好消息的。

李清臣一面宣读着诏令,一面拿着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身边的石越的反应,不过,这位新晋的燕国公,早就将喜怒不形于色修炼得炉火纯青,他脸上始终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纵然是李清臣,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这也在李清臣预料之中,平心而论,以石越如今的地位,晋封燕国公这样的晋升,实在不足以令其动容,就算是李清臣自己,封个国公之类的,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而且以石越所立的功绩而论,这也谈不上什么嘉奖。说到底,这只是个姿态而已,与王厚等人不同,对石越的赏赐,不管是不是要北伐,都肯定是要等到石越回到汴京才会真正颁布的。进封燕国公,也就是先意思一下而已。

因此,李清臣也没有太在意这些,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庞天寿手中的诏令,终于,只剩了最后一卷,他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接过那份诏书,看了一眼,读道:“和诜超授游击将军、雄武一军都指挥使并进封鄄城县开国子[256]制……”

“万岁!万岁!万万岁!”眼见着李清臣终于宣读完全部的诏书,就在和诜的领旨谢恩声中,便听到“呯”“呯”的炮声接连响起,河间府南城墙上的数十门火炮同时点火,九十九响空炮声响起,饶是李清臣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如雷的连声巨响惊得一怔,但不待他回过神来,伴随着十数万军民“皇帝万岁”、“大宋万岁”的高呼声,数不清的绸花、彩缎自河间府的南城门上空抛洒下来,此时晨雾早散,但天犹阴沉,然而便在这一刻,金乌忽然自云层中跃出,光芒洒落大地,更是引来阵阵的欢呼与尖叫。

“各军将士听令——奉皇帝圣旨,其余昭武校尉以下有功将士一应除授赏赐,皆据《熙宁赏功格》,由宣台代宣!”

“各军将士听令——凡翊麾校尉以下有功将士,至各军、营、指挥随军书记处领取告身公凭、文历、官服、功臣牌诸般赏赐,致果副尉以上,皆至宣台领赏!”

“各军将士听令——宣台有令,自今日起三日,大宴三军,不禁酒令!”

随着几名宣台传令官的高声传令,宋军将士的欢呼声顿时是响彻云霄。尤其是在宣布暂驰酒禁之后,连许多营将、甚至是都校,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李清臣、庞天寿在石越的陪同下,缓步走下高台,再次登上阅武的战车,石鉴轻挥马鞭,在教坊歌伎的铙歌声中,战车向着河间府的南城门缓缓驶去。战车所过之处,道路两旁军民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穿过城门,李清臣惊讶的发现,城内的道路两旁,竟然也同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战车经过,人群的欢呼与尖叫之声,比起城外的军民,更加热烈与疯狂。

“如此民心,如此士气……”李清臣一面频频向两旁的军民招手致意,一面忍不住向石越低声慨叹起来,“此皆丞相之功也。”

“皆是皇上洪福、祖宗庇佑,越何敢居功?”

李清臣摇了摇头,笑道:“丞相何必过谦?平西夏、退契丹,丞相之功业,本朝第一,当之无愧。接下来若能收复幽蓟,便可称圆满了,说实话,清臣羡慕之至,羡慕之至!”

石越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的变化,口里却依旧只是淡淡说道:“邦直,你也以为全歼了韩宝,收复幽蓟,便在反掌之间了么?”

“那丞相之意?”李清臣趁机试探道。

石越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李清臣。李清臣嘴唇微动,正要再问,便在此时,忽然,就听到前方一阵喧嚣,前方导引开路的骑兵队伍停了下来,路边的军民,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的望着前方。

“末将等万死……”

前方隐约传来的声音,让李清臣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石越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看了一眼进城后就一直骑马跟随战车两侧而行的宣抚使司勾当公事高世亮与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二人立即会意,朝石越与李清臣微微一礼,便立即策马向前方跑去。

二人一到队伍的最前方,便都不由一愣——竟然是二三十名低级武官堵住了道路!二人定睛望去,却见这些武官阶级不一,高的竟然穿着致果校尉的服饰,低的却不过是陪戎副尉,虽未着背子,不知道是哪一军的,但其中有数人却是高世亮认得的,多是殿前司禁军与河朔禁军的将校,既有宣武一军、铁林军的,也有云骑、武骑与雄武一军的。这些将校全都直挺挺的跪在道路中央,为首的是两名致果校尉,手里还高举着一份书札模样的东西。

高世亮的脸立时便黑了下来,虽然开战以来,他在宣抚使司主要是负责清查辽国细作等情报事务,但他这个勾当公事,此前可是天武二军的副都校,身上自有一种管军将领的威严,他也不问情由,扫了一眼这几十名武官,冷冷的喝道:“你们这是想造反么?”

一名领头致果校尉伸了伸脖子,高声回道:“高将军,末将们不敢,末将们只是想向石相公、天使请战……”

“放肆!朱克义,你他娘的请个球的战!你们宣武一军就是这规矩么?你在讲武学堂的日子都是在吃屎么?”高世亮怒声骂道,也不下马,提起马鞭,一鞭就狠狠的抽到那叫朱克义的致果校尉的脸上,立时便是一条血印。

又扫了一眼众人,厉声骂道:“你们全他娘的给老子立即滚回营去,自己去找军法官领杖!”

但这些武官既然已来到这里,又岂是轻易会被骂散的?

那朱克义更是颇为硬气,挨了一鞭,连哼都不哼一声,咬牙回道:“高将军,末将自知有罪,军法无情,末将甘愿领罚,但就这样回去,末将不服!”

高世亮气极反笑,反手又是一鞭,狠狠的抽到朱克义的另一边脸上,“不服?你当我是来听你讲道理的么?”说着,便暴喝一声:“来人!”立刻,便有一队在街边巡察的宣抚使司卫士全副武装的跑了过来,“朱克义,你听好了,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条路,立即滚回营地自己找军法官领了军法,然后脱了这层皮,总有一处厢军能收留你们的狗命;另一条,我就立即以谋逆之名,斩了你们的狗头,给大伙立个榜样!”

朱克义却似是铁了心一般,大声喊道:“末将们不是谋逆,高将军焉能当众污蔑我等?”

“污蔑?”高世亮嘿嘿冷笑,“军中偶语则诛!你们几十人平日不属一军,今日聚在此处,不是串联是什么?我大宋的军法,管你们为了什么,你们身为朝廷军将,妄自串联,那就形同谋反!”

“末将不服!末将们绝不是谋反!高将军,俺朱克义家你是知道的,打太祖皇帝时起,就代代从军,俺太祖随太宗皇帝北伐战死在涿州,俺高祖战死在灵州,俺祖翁战死在踏白城,俺朱家也算是几代忠烈,俺们今日在此,并非是为了别事,俺们就是想叩见石相公与李大参,请两位相公让我们北伐去打辽狗!”

“朱克义,你是疯了还是痴了?北不北伐,那是官家和相公们决定的事,几时轮得到你们置喙?你还好意思提你朱家祖宗?你朱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朱克义被高世亮训斥,眼睛都红了,大声哭道:“高将军,你忒地铁石心肠?这回辽狗入侵,俺和俺外舅、俺三弟一道出征,现在俺外舅死在萧岚手里,俺三弟死在耶律信那狗贼手里,连尸身都不全。俺三弟战死前,对军中兄弟说,这回能随石相公打下析津府,便算是为俺朱家祖宗报仇了!要是朝廷不北伐,俺外舅、三弟,死不瞑目!”

他说到伤心处,不由嚎啕大哭起来,“高将军,你就不想北伐么?铁林军秦翊麾不也是死在耶律信手下么?”

高世亮亦不由一时默然。朱克义口里的“秦翊麾”,是他的女婿,在铁林军与耶律信的血战中阵亡,其实他死的不止是这么一个亲人,他高家本也是西军中的将门,军制改革前,世世代代在延绥做州将,直到熙宁间禁军整编,才转入殿前司系统,因此,他高家在殿前司禁军与西军之中,亲朋戚友不知凡几,这次与辽军大战,虽说是打了胜仗,但故识就此阴阳两隔,也是家常便饭。象他在铁林军的那个女婿,虽说将追赠致果校尉,他的外孙也会受到荫封,朝廷的确也不曾亏待他,但可怜他女儿才不过二十出头就要守寡,又刚刚生了个儿子,还不到两岁,连改嫁都难……

若要问一声高世亮想不想要北伐,他心里其实也想北伐,倒不是为了报仇,在高世亮心里,两国交兵,若战死沙场,那也只是命数如此,他的默然,也只不过是同情朱克义的遭遇,同时也有些兔死狐悲,并非是认可他的主张。他也不是想要建功立业,此次大封赏,他身为宣抚使司的谟臣,自然不会受亏待,朝廷不但给他升了两级,超转昭武校尉,还另赐勋剑、功臣号,加武经阁侍读,对此,高世亮已经颇为满意。虽说朝廷若决意北伐,一旦打赢,象他这样在宣台做谟臣的,肯定能有极大的好处,至少能晋身五品的行列,他将有很大的机会实现做到一路提督使的人生梦想,但是,就算战争就此结束,他也完全可以凭现在积累的资历,在枢密院谋份差事,将来的仕途同样会非常顺利。

可高世亮的心里,还是希望北伐的,似乎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太多现实理由的事情,收复幽蓟,本身就已经是足够的理由。

但是,高世亮是一个老派的将领,相比这些,他更加坚定的认为,决定北伐与否,是朝中相公们的事情,身为武臣,除非朝廷下旨询问意见才能讨论,否则就是多嘴,就是逾越。至于如朱克义他们这般,几十名将校串联请战什么的,更是高世亮所深恶痛绝的。

他既同情他们,又厌恶他们。

但那些堵路的将校却不知道高世亮的心情,他们大多与朱克义有着相似的经历,性格也都是热血而易于动情,否则也不会被轻易煽动起来,而且,他们也或多或少得到过一些暗示,汴京的赵官家是想要北伐的,只是大战之后,不知道士气可不可用,将士是不是厌战思乡,因此才派了李大参来体察军心……因此,他们才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陈情。自然,这也是被人巧妙的引导了。不过,他们好歹都是官至校尉,倒还不至于愚蠢到说出皇帝想要北伐之类的话语出来,私下里议论是一回事,公然揣测圣意是大不敬他们还是知道的。

因此,朱克义的哭诉,立时便勾动了他们的心弦。几十人全部是眼睛通红,泪流满面,想到伤心之处,都是抑制不住的痛哭起来。

高世亮没料到自己一瞬间的心软,局面便即变化至此。他自幼便随父从军,他父亲高永能也曾是西军之中有名的枭勇之将,一生杀伐果断,高世亮深受乃父影响,自不会被区区哭声所动,他右手紧握佩刀刀柄,眼中凶光闪露,脸色开始变得狰狞,打算下令强行处置。

但他嘴唇未张,一直冷眼旁观的范翔已策马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道:“昭武,此事交给范某处置如何?”

高世亮不由一怔。他和范翔表面上地位相当,但范翔是文官,他是武官,实际地位就已在他之上,而且范翔是主管机宜文字,在宣抚使司内份量也比他重,对方既然主动开口揽事,他倒不好不卖这个面子,当下默默点了点头,铁青着脸,不再作声。

范翔见高世亮同意,便即转过头,对朱克义问道:“依方才所说,你们当街拦驾,目的只是为了向石相与李大参陈情?”

“正是。还望官人成全。”朱克义边哭边回道。

范翔的目光投向朱克义旁边那名致果校尉手里捧的那份书札,又问道:“那是你们的陈情书么?或者说请战书?”

“正是。”

范翔点了点头,道:“本官是宣抚使司主管机宜文字范翔。既然你们只是想陈情请战,这个倒也简单,你们把这份请战书给我,我自会替你们递交给石相与李大参。至于两位相公见不见你们,我官卑位职小,说了不算,不过我可以让人将你们领去宣抚使司行辕,你们可以在那等两位相公的召见。至于是祸是福,那就要看你们的命数了。”

范翔不急不徐的说着,朱克义等人听到他所提的条件,都不由得一阵犹豫。高世亮却是惊讶的看了范翔一眼,要知道,自熙宁年间石越献策改革兵制以来,宋廷对禁军将领最为强调的就是守纪律,此番石越宣抚三路,又毫不手软的诛杀武骑军诸将,高世亮更是印象深刻。朱克义等人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犯了石越的大忌,范翔身为石越的心腹亲信,不可能不知道。因此,高世亮完全没有想到范翔的处置会如此温和。

但此刻他也不能多想,压抑住内心深处那复杂的心情,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朱克义,范主管已是格外容情,尔等休要不知好歹!”

朱克义与另一名致果校尉对视一眼,终于,转过头来,含泪朝高世亮与范翔狠狠叩了三个头,双手高举着,递过请战书,泣道:“多谢高将军与范主管成全,末将等自知干犯条例,愿伏军法,不敢狡辩。惟愿石相公与李大参,能知道末将们的心意。”

范翔坐在马上,微微叹了口气,接过那份请战书,透过纸背,隐隐能见到里面字迹殷红,知道多半是一份血书,心情更是复杂,说道:“你们放心,这份请战书,我与高将军定会将它呈至两位相公面前。”

说罢,挥了挥手,旁边早有宣抚使司的卫士上来,将朱克义等人全部绑了,拉到道路两边。

石越与李清臣的车驾以及宋廷使团车队,又开始继续前行,仿佛是为了掩盖这场风波,队伍中的教坊乐伎又奏起了凯歌,转过一条街道,不知情的民众的欢呼再次山呼海啸般的响起,并立在战车之上的石越与李清臣,谁也没有多问一句,两人都是满面笑容的向河间府的军民们挥手致意,便仿佛方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在长长的队伍之中,靠近石越与李清臣车驾的庞天寿、章惇、蔡京、陈元凤、王襄等人,都是目光闪烁,各怀心思,靠后的文武之中,和诜与王赡、张叔夜,唐康与种师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即装得若然无事一般,继续前行。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率领着导引骑兵的刘延庆、仁多观明、田宗铠三人,却是心事重重,心情复杂之极。

“仲麟,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当天晚上,宣抚使司行辕内,石越读着范翔呈上的血书,淡淡的夸赞了一句。此刻的宣抚使司行辕,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正厅和外围的院子、甚至是校场之中,都摆满了宴席,此时正是觚觥交错,笑声不断。自章惇以下的河间府文武,大都都聚集在宣台行辕之内,陪宴李清臣、庞天寿一行。而现在石越与范翔、石鉴所待的书阁,却是安静得如冬夜的雪落。

原本按宋朝的习俗,招待李清臣一行的宴会应该在使团下榻的馆驿举行,但现在河间府聚集了太多的官员,驿馆早就住满,唐康与范翔等人只好在宣抚使司行辕附近找了几家豪族,临时商借了宅院,安置李清臣一行。再加上正七品至正六品文武官员的各种嘉奖文书,都是由宣抚使司直接颁发,李清臣便向石越建议,将接风宴与庆功宴合并,就在宣台行辕之内,大摆宴席,大宴河间府正七品以上的有功文武官员。

如此合情合理的建议,石越自然不能拒绝。不过石越只是在宴会上露了个脸,陪了李清臣与庞天寿小半个时辰,便随便找了借口,告罪离席。这倒并非是石越在做什么姿态,以他现在的身份,只需如此,便已算尽到礼仪。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他全程陪宴,反倒是显得过份热情了。

见石越退席,范翔也连忙不动声色的离席,跟着石越到了书阁,呈上已藏了大半日的血书。

石越仔细读完这份血书,便随手将它放到手边的桌子上,微微皱起了眉头。朱克义等人所呈的这份血书,内容其实十分简单,就是请求朝廷北伐,他们愿为先锋,其最重要的内容,倒是血书后面,几十人所按的手印,这表示了他们的决心。

石越几乎能嗅到这份血书后面阴谋的气味。他没什么证据,但是只凭直觉,他便能肯定这一点。朱克义这几十名中低级将校,多半只是某些人手里的一杆枪而已。但就算知道,他也无意穷按此事,背后的主使是谁并不重要,甚至石越隐隐也能猜到幕后之人是谁。

“北伐……”石越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向范翔问道:“仲麟,你认为该不该趁胜北伐?”

范翔不由一怔,这还是石越第一次就北伐征求他的意见,他定了下神,才谨慎的回道:“学生以为,虽然我们迫使辽主退主,又歼灭了韩宝,但辽国的实力,依然不能小觑。甚至可以说,辽军主力还在,虽然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打败了辽人,但到了辽人的国土作战,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石越摇了摇头,范翔说的,都是折可适的观点,当然很有道理,但他也听到一些主张北伐的将领持有截然相反的另一种观点——正因为辽军主力还在,所以才要继续北伐,扩大战果,不给辽人喘息之机。

但是,这个层面的事情,不应该是石越优先考虑的。

他是宰相。

石越打断范翔,问道:“仲麟姑且不要考虑北伐能否击败辽人,首先考虑一下,若我们北伐肯定能获胜,那该不该北伐?”

范翔彻底愣住了。这还需要考虑么?

一旁的石鉴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惊讶的望着石越。

“丞相,这……”

“我也曾经认为这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石越悠悠说道,“这也曾经是我的志向。收复幽蓟,对我们宋人来说,可以说但凡是稍微还关心点天下事的,都是一个梦想。”

“但是,收复幽蓟,真的符合我们的利益么?”石越问道。

“丞相,学生以为,这一点毋庸置疑。若收复幽蓟,河北便有险可守,塞防将更加巩固。不但能将我大宋的防线恢复至古长城一带,最重要的是,幽蓟在辽,则战和之权操之于辽人之手,幽蓟在宋,则战和之权操之于我。”

“诚然。”石越点点头,却又问道:“那辽国呢?失去了幽蓟的辽国,又将如何?”

“学生以为,有几种可能,一是就此一蹶不振,很快便亡国。盖因幽蓟是辽国最菁华之地区,失此要地,契丹将三面受敌,南有大宋,西有阻卜,东有女直,仅凭中京道之地,契丹难以镇压住阻卜与女直,内忧外患,祸不旋踵。又或者,辽人有壮士断腕之勇气,则尚能割尾求生,若其放弃对阻卜之宗主权,与阻卜大部结盟,专心经营东京道,则不失为一渤海国。又或者放弃东京道,北遁草原,加强对阻卜的控制,亦未必没有可能成为又一鲜卑、突厥之属。”

石越摇了摇头,叹道:“这是不可能的。”

默然一会,又继续说道:“辽国若失幽蓟,便只余亡国一途。仲麟所说的割尾求生之法,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辽国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也做不到。因为辽人若失去幽蓟,便一定是一场惨败,这种情况下,契丹在诸族之中,将威信全失,就算他们集中力量,也难以再以镇压住阻卜与女直,更何况草原与辽东,都不是说放弃便能放弃的。”

“而且,仲麟你听说过得陇望蜀么?虽然今日咱们只说收复幽蓟,但若真的幽蓟在手,那就断然没有不觊觎辽东的道理……所以,幽蓟若失,辽国必亡。”

“那就灭亡辽国好了,又有何妨?”范翔说道。

“倒也无妨。只是既复幽蓟,必然继续谋取辽东,既亡辽国,则我大宋与阻卜之间,与女直之间,又当如何相处?”

“这是不用说的。阻卜、女直,不为臣属,便是寇仇。”

石越点头道:“不错,阻卜、女直可不同于辽国,要么朝廷将他们打服了,收为藩部,那边境才会有安安份份的互市,否则,彼辈必然秋来春返,劫掠边境,永无宁日。”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翔已然明白石越的意思,沉默良久,才说道:“丞相,学生明白了。”

“丞相所担忧的,是北伐幽蓟将不可避免的变成灭辽之战,最终又会演化成与阻卜、女直的长期对峙与战争。如此一来,这场战争就很可能会变得旷日持久……”

石越摇了摇头,说道:“战争会打多久还在其次,打得太久固然是坏事,但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北伐之前,必须要先弄明白,我们大宋究竟是想要一个怎样的塞外。汉武帝因为远征匈奴而使国内户口减半,隋因为征辽东而亡国,唐虽然击败渤海,却也埋下了安史之乱的祸根,最终便宜了契丹。打败敌人容易,统治敌人困难。我大宋现在有没有能力真正统治草原与辽东?如果说不能形成真正的统治,打败一个部族,却只是让另一个部族趁机崛起,这样的战争又有何意义?若无深远的考虑,只管糊里糊涂的北伐幽蓟,收复了山前山后,结果却留下一个烂摊子,最终不得不自食苦果,这又是何苦?更何况,北伐幽蓟也并非可以手到擒来,若要成功,与辽军必有恶战,要冒的风险也不算小。”

“倘若战争现在就结束,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局面。我大宋不必去操心北方的事情,而经此一役,不但辽人以后不敢再轻易南下,还能形成一个我强辽弱的两朝对峙之局面,日后辽国的汉化更将不可阻挡。这对大宋来说,是一个简单、有利的局面。而若继续北伐,我们要面临的,将是一个混沌不清的未来……”

范翔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受石越影响日深,因此也比较能理解石越的思维,但他还是直言不讳的说道:“丞相所虑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学生以为,恐怕朝野皆会以为这只是丞相避战之辞。况且收复幽蓟之利,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已足以当其所生之弊;而与辽国继续南北对峙,在许多人心中,则已然是巨弊!”

“仲麟说得不错。”石越叹道,“有时候同一件事,是利是弊,都很难说得清。”他摇了摇头,又说道:“但我身居此位,有些话,不管怎么样,也不得不说。仲麟,你就照我刚才的意思,去拟一份札子。”

“是。”范翔连忙答应了,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色。“是呈给皇上么?”

事情果然便如范翔所担心的那样,石越果然是不愿意北伐的。站在范翔的立场,不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石越,他心里都希望石越能支持北伐。安平大捷之后至今这一段短暂的时间,是小皇帝与石越关系最好的时候,小皇帝不断的对石越示好,如果石越能站出来支持北伐,那君臣双方就能维系住这段蜜月期。虽说小皇帝迟早要对石越下手,但只要石越在北伐胜利之后激流勇退,那双方就能体体面面的分手,石越有机会获得类似韩琦一样的地位,虽然不能再在朝中主政,却可以挑一个州安养晚年,朝廷凡有大事,必加咨询,甚至可能象韩家一样,知州世世代代都是石家的人……

若只是为石越的利益考虑,只要肯北伐,就算吃了败仗也不打紧。因为那样虽然石越的威望会大受损害,皇帝也可能会顺势罢了石越的宰相,但石越该有的礼遇并不会少,还会大大减轻皇帝对石越的猜忌与防范之心。

事情最糟糕的,莫过于石越公然反对北伐了。这会大大的得罪小皇帝,虽然皇帝也不能把石越怎么样,但这会让小皇帝把石越当成是必须尽快从朝中踢开的绊脚石,就算将来石越离开朝廷,哪怕皇帝明面上不得不礼遇,心里却也会疏远和防范。最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很可能会造成皇帝对石党政治势力的猜忌与打压。

这也是范翔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白天在处理朱克义等人的时候,他才会主动站出来,尽量温和的处置。原本,做为一名文官,对于这种事情,他心里面是比高世亮还要厌恶痛恨的。石越对于此类事件的态度,宣抚使司的众谟臣大多也是很清楚的,自熙宁以来,石越就一直在提高武人的地位,不但设立忠烈祠,还扩大武举、建立讲武学堂,培训武官,更创建了枢密会议与武经阁,增加了武官进入枢密院与兵部任职的比例,极大的增加了武臣对于军国事务的发言权;但与此同时,石越对于武人不守纪律的事情,态度也是极为严厉的,几乎所有类似的事件,最后都被极为冷酷的镇压了。而白天的事件,其实是非常严重的。朱克义等人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的确,在军中,将士请战,都谈不上是触犯军法,就算不该越级上书、拦驾,这些顶多也就是打十几军棍的事,但是,朱克义等人却犯了串联的大忌,一个个单独上书请战不犯法,但两名根本不隶属于同一支部队的武官在同一份请战书上署名,就算被当场斩了,也不冤枉,更不用说几十人一道串联,如果有意严办,这是不但会害死自己,还会祸及家人的大罪。

文官联名上书,都会背个结党的嫌疑,只不过大宋朝廷如今党派已经是公然并列,所以渐渐习以为常。但是朝廷能默许文臣有党,却岂能坐视武臣结党?!能够默许高级将领有自己的党派倾向,就是最后的底线了。比如人人都知道李浩算是新党,但他如果敢胡乱与另一名新党联名上奏折,他的下场多半就是贬斥流放。而军中的结党、结社,更是一直以来就被严厉打击的,甚至连将领结义的兄弟过多,都会受到卫尉寺的调查。

朱克义等人未必有这个意图,他们多半是凭着一时血气之勇,才做出拦驾上书请战的事,所以才思虑不周,但是,他们有没有结党的意图并不重要,这几十人串联已是事实。他们肯定没有造反的意思,也绝不是想当军阀,或者以军干政,任何人都知道,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但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却是在为后世想这么做、有能力这么做的人开先例。这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意思,而石越一向的处理办法,或者说熙宁以来宋廷对此类事件的处理办法,都是毫不留情的踩平那个蚁穴。

最差的文官政府,也要远远好过最好的军人政权。这是范翔等接近石越的人都听过的话,类似的话,也在讲武学堂天天向学员灌输着。范翔与高世亮等人都知道,这是石越对于太祖皇帝的一条祖宗之法的概括与发扬。这条“道理”,不但获得了皇帝与所有士大夫的赞同,也被无数的武人赞成,比如高世亮、田烈武,甚至就算是朱克义等人,心里面可能也是认可这条“道理”的。

但是,白天的时候,范翔却还是站了出来,阻止了打算果断处置的高世亮。不是因为他支持北伐,更不是因为他同情朱克义等人,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李清臣与庞天寿一个面子。

如果石越支持北伐,那么随便高世亮怎么样处置朱克义等人都无关紧要,此事也根本没必要征求李清臣、庞天寿的意见,石越自有专阃之权。皇帝也不会介意,在这个事情上,皇帝与士大夫的利益是一致的,对武人结党结社串联,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但是,范翔早就隐隐的猜到石越对北伐的态度。所以,他必须要尽可能的给石越多留一些转圜的余地。倘若石越不支持或者反对北伐,却当着李清臣的面,毫不征询他的意见,对这些请战的将校果断处置,这不但会令李清臣感到不快,而且也会给皇帝留下一个跋扈不臣的印象。

事情就是如此微妙。

李清臣和庞天寿非常的识趣,只当白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如果石越支持北伐,那么在处置完毕后告诉他们一声就可以了,此前要不要征询他们的意见,完全取决于石越有没有心情笼络他们。但既然石越不支持北伐,那充分的考虑李清臣、庞天寿的意见,便成了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范翔心里瞬间便转过许多念头,又转头看了一眼一直不做声的石鉴,见他脸上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但是这件事又不太好劝谏,他却也无可奈何。

石越早就看到范翔脸上的忧色,他知道范翔在担心什么,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道:“这札子自然是要进呈御览的。”又吩咐道:“朱克义等人,叫高世亮好好看管,这份血书,明日你也送到李参政和庞内侍那儿,给他们看看……这件事且不忙下结论,这几日的首要之事,是颁布赏赐,让将士们高兴高兴。李大参与庞内侍必定会接见各军将领,此事仲麟你就不要管了,让李参谋与何去非安排便好……”

“是。”范翔答应着,心里面渐渐放心几分,却又莫名其妙的泛起一股失望的情绪来。他悄悄看了一眼石越,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位极人臣的燕国公石宣相,已经不是熙宁五年他所初见时的那位石秘阁。眼前的石丞相,虽然依旧让他有高山仰止之感,但是他那深遂的眼眸之后,已有了掩藏不住的疲倦,锐意进取之志也渐渐变得保守稳重,范翔甚至隐隐的感觉到石越已萌退意。

人事变幻如此,不由令人唏嘘。此刻的范翔,突然之间理解了熙宁之初的那些庆历老臣。他其实很能够理解石越的这种变化,毕竟,他的年纪其实比石越也小不了几岁,步入不惑之年后,其实是更能理解石越在考虑辽国之事时所表露出来的那种谨慎的,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一个传统的儒生,在他心里,开疆辟土的丰功伟业永远都是列于国内百姓的安居乐业之后的。

然而,范翔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