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新宋 阿越 64221 字 2024-12-14

此番北上,李清臣可以说是肩负重任,便如众人所猜测的,除了代天子劳军、宣布奖赏之外,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了解河北官员、将士、百姓的想法,掌握前线的实际情况,以供皇帝参考决策是否北伐、何时北伐。

皇帝想要趁胜北伐,一举恢复幽蓟,这在汴京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汴京朝堂之上有争议,而举足轻重的右丞相石越又态度不明,皇帝也不能不考虑。皇帝已然不是才亲政时的模样,如今他比半年前,又要成熟许多。李清臣揣测皇帝的心意——趁胜北伐,已是不容反对了,整个大宋,除非是石越坚决反对,否则大概无人可以改变皇帝的决定;但究竟何时发起北伐,却还是可以商量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绝对不可能是老成持重的范纯仁希望的那样等到五年之后再议;甚至连御前会议成员中,多数人私下里认为较稳重的方案,即在三年后再谋划北伐,皇帝也不可能接受。小皇帝的耐心最多不会超过一年,而如果想讨得皇帝欢心的话,这个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河北残破、民心思安、军队需要休整,也的确都是小皇帝所担忧的问题。若有人能想到可行的办法,替小皇帝解决好这些问题,以便尽快发动北伐,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这个陈元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他想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还没开口,连近在汴京的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远在河北却反而先上了札子,向皇帝提出解决的办法。算算时间,恐怕他一到乐寿,便已在谋划此事。但皇帝非轻信之君,耳听为虚,皇帝并不完全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所以竟特意派使者追上已然到了河北的李清臣,要他好好看看乐寿的情形。

对此,在见到陈元凤之前,原本李清臣也将信将疑,但现在,他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分。此前陈元凤的札子上并没有提到他这个主意源自石越的奏议。这倒不足为怪。但现在陈元凤主动告诉了李清臣,却的的确确令他的建议变得更加可信,毕竟那是石越说过的!李清臣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不算“知兵”,对兵事当然要慎重再慎重,如果只是陈元凤的观点,他是不敢轻易相信的,可他绝不会怀疑石越“不知兵”。

李清臣决定把陈元凤说的“仁义三篇”找出来亲自细读一遍。他的看法最终可能会影响到皇帝。他判断对了,又能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会更加信任他,他在两府的地位会更加重要;若判断错了,就难保将来皇帝不会迁怒于他。这种差遣,其实有极大的风险,但这种举足轻重的感觉,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拒绝的。李清臣这次出使河北,对于河北的政情军情民情,他当然会一如既往,秉持公正的态度向皇帝如实报告。但在他的心里,也是极想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尽可能的促成皇帝想要的北伐的,这样他自己也能成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臣,这不仅有助加强他的权力,在大宋国史上,也将毫无疑问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他心里还是希望陈元凤的办法能行得通的。

心里种种念头一闪而过,却听到旁边庞天寿笑嘻嘻的说道:“王将军果然治军有方,横塞军众将士亦是令人钦佩。不过,陈宣判——我方才听宣判所言,这‘仁义三篇’,本是出自石相之手,那为何石相不大力推行此政呢?在下听来,宣判所说的,是极好的主意……”

李清臣顿时悚然——这阉人——他转头去看庞天寿,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故意刁难陈元凤还只是就事论事的一问,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恐怕陈元凤不好回答。

他又回过头看着陈元凤,陈元凤朝着庞天寿叉了叉手,说道:“供奉问得极是,但石相为何不大力推行此政,下官却也是不太明白。或许是石相认为此政尚有瑕疵不足之处,不值得推行;又或许……”说到此处,陈元凤却有些欲言又止。

庞天寿笑道:“又或许……宣判说话只说一半,好不愁人。”

陈元凤哈哈一笑,“下官亦只是妄言——石相或许只是有他的顾虑。”

“顾虑?”庞天寿似乎更加好奇了,“石相会有什么顾虑?”

“这个……下官也是臆测,参政、供奉听听便可,亦不必当真。下官觉得,安平大捷之后,石相便与之前变得有些不同,行事有些拘束。尤其是开战之前那股绝不与契丹议和的锐气,几乎是荡然无存。其实这种改变,甚至在安平大捷之前,我军胜势将定之时,便隐隐表现出来了。下官与石相乃是布衣之交,对石相的为人还是略有几分了解的,石相的性子,是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当我大宋前途未卜、未来充满各种挑战之时,石相的确是率领大宋走出困境的不二之选,但真正当我大宋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放眼四顾已无敌手之时,石相就变得没那么会应付此种局面了,他只会更加的谨小慎微。这倒并非是石相才具不足,实是他性格使然。对国事如此,对他个人之事,亦是如此,石相是功劳越大,反倒越慎惧。所以,当契丹南犯之时,举国惶然,石相却能不计个人得失荣辱,慨然欲与辽人决一死战;而如今契丹仓皇北窜,他却反而开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且石相西平西夏,北拒契丹,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为人臣者之功业,无有过之者。再加上安平劳军之时,又出现那点小意外,虽然天下皆知石相之忠心,皇上英明,亦不至为此计较。但石相乃当世智者,岂会不早谋全身之路?以下官对石相的了解,石相是绝不会将自己处于难以收拾的位置的。此亦是他对皇上的忠心之处。石相当然不会怀疑皇上的英明,但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皇上虽然英明,但以尧舜之贤,亦不能令天下无小人,石相熟悉汉唐故事,自然知道该防患于未然。这实乃是真正的大忠啊!”

“……是以,我看石相心里是有些担忧月盈则亏,已然露出隐退之意了。契丹已败,我大宋正如日中天,石相并不是不能趁此机会,再立下那前所未有的大功劳,而是石相不愿意再立下这样的功绩。因为石相知道,当契丹南犯之时,要力挽危澜,实是非他不可!他有义不容辞之责。而如今契丹大败,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这份功业,却已不是非他不可,但凡才具气度能至石相十之二三者,便已可以勉强胜任……”

陈元凤从容说道,李清臣看他眼中隐隐露出的那种感动与钦佩,心中一阵恍惚。陈元凤的确是石越的布衣之交,但他久闻二人关系并不亲密,熙宁之时,陈元凤更曾是吕惠卿的得意门生……李清臣本以为他是要说石越什么不是,谁知道,李清臣不觉略有些惭愧,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陈元凤话中对石越虽然有些批评,但那些批评,在李清臣看来,却是非常公允的。相反,陈元凤还一直在为石越的激流勇退辩护,夸赞他是“大忠”!但他也没有无限的拨高石越,至少李清臣就认为,石越的确当得起陈元凤的每一句称赞。

也许这个陈元凤的确是真正的君子。所以,石越得势的时候,他并不去趋炎附势,哪怕现在石越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能从容平静的批评他的缺陷与不足之处。真正的君子,被人误解也是正常的,因为他们的守则往往不合于世俗的观点,他们只遵循圣人的教诲,不屑于媚俗。大概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品质,陈元凤当年才敢于断然道出益州的真相,虽然令吕惠卿就此倒台,却是避免了先帝做出误判,挽救了大宋。再想想这些年陈元凤在各地为官的官声——清廉、有吏材、常与同僚关系冷淡甚至紧张……李清臣突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情,难怪,陈元凤虽然不是旧党,政见与范纯仁颇有相左之处,但范纯仁却一直都对陈元凤另眼相看——李清臣心中更觉愧然,果然还是范纯仁更有识人之明!

“吾真不及范公矣!”李清臣不禁在心里慨叹道。

此次出使河北代天子劳军,要公布对有功将士与官员的奖赏,关于陈元凤的李清臣是记得的——散官由正四品下通奉大夫连升两级,拜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现在的散官就相当于熙宁以前的本官,这个晋升意义非同小可,陈元凤这是要一步登天了!陈元凤的确有不小的功劳,散官晋两阶也并无不妥之处,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也是皇帝有意趁机简拔。从三品,意味着陈元凤已有资历出任一寺寺卿或者六部侍郎,甚至是御史中丞或者同签书枢密院事!虽然陈元凤的差遣暂时不变,还是留任河北路学政使、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但李清臣与庞天寿却都知道,皇帝其实有意拜他为御史中丞!但此前皇帝私下询问李清臣的意见时,李清臣委婉的表了示反对,御史台台长要由正直的人来出任,他对陈元凤并不了解,很担心他沦为皇帝的应声虫,只知道奉承上意,全凭皇帝心意行事。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倒是可能有点多余了。

十一月廿二日,清晨。河间府。

“丞相,邦直参政一行,昨夜已经到了乐寿……”

宣台行辕内,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与书写机宜文字石鉴一左一右叉手侍立,向石越做着例行汇报。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但眉宇之间,却悄悄透露出二人心中的喜悦。

的确是值得高兴。从各方面汇聚而来的情报表示,在取得安平大捷、辽军终于被赶出宋境之后,石越身边的谋臣武将,最为担忧的事情——小皇帝与石越之间会爆发矛盾,目前来看,很可能不会发生了。汴京传来的消息,都显示了皇帝对于安平大捷的喜悦,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太介意安平劳军时发生的意外,而自御前会议以下,也没有任何人拿着那件事做文章。

这让石越身边的一干谟臣都大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们最为害怕的事,尤其是在没有了辽人的外患之后,许多人更发现到其中的危险,外患消除了,小皇帝最忌惮的事也随之消失了,倘若小皇帝因为那件事对石越表露出戒心,或者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起一个他想要的朝廷……那他们的处境就尴尬了。

如果皇帝打算着手迫使石越辞相出外,他们这些石越的“党羽”的前途肯定也会受到牵连。但这还只是小事,因为除非朝中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大变化,否则,小皇帝迫使石越辞相也许还可以做到,但想要一鼓作气铲除所有的“石党”,却几乎不可能。不说所谓的“石党”不少人如今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单是铲除所谓“石党”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皇帝就无力处理。赵煦绝不甘心让旧党来填补,那样还不如留着石党对他有利;而旧党也绝不会坐视皇帝启用新党来填补然后眼睁睁看着新党死灰复燃!范纯仁、吕大防、刘挚这些人,也许是有些迂腐不知变通,但他们绝不傻。把石越赶下台,适当削弱一下所谓“石党”的力量,吕大防与刘挚就算不主动参预,多半也会乐观其成,但他们也不会希望“石党”被削弱得太狠。

只要没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这就只能算是小事。

真正让他们担心的是他们内部。如果石越被迫辞相,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激起一场兵变。安平劳军时发生的事记忆犹新,而所谓“石党”的内部,并不缺少野心勃勃的人,上次是意外,这次倘若有人刻意挑拨制造点事情出来呢?

或许担忧出现这样激烈的方式的确是有些过虑了?

那么,最起码,在朝堂之内的对抗是无法避免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言辞激烈的上章劝谏甚至是痛骂小皇帝,然后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党争内斗。这倒也罢了,麻烦的是,按惯例,在这些奏章之中肯定会出现各种威胁小皇帝的言辞,而其中又几乎必然会出现“兵谏”之类的词语……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小皇帝也能一笑了之。但放在石越这儿,小皇帝恐怕就不能只是笑笑而已了。

最糟糕的是,那些只会在奏章里威胁小皇帝要发动兵谏的人其实不过是一些愣头青,而在所谓的“石党”中,却真的存在着可能因为心生不满而暗中策划废立之事的胆大包天的野心家!

这些人多半会将此视为难得的机会。

但对于石越身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好。好不容易打赢这一仗,这个时候大家盼望的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享荣华富贵受万人羡慕,谁都不想身不由己的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政治斗争之中。而且不管小皇帝如何,大多数人是不想成为乱臣贼子的,他们身处石越左右,比起外人来也更加了解石越,更加相信石越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就算是石越本人,也未必控制得住。

所以,在安平大捷后,从河间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派出自己的心腹家人,骑着快马奔回汴京打听消息。还好,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大捷的消息传至东京的第二天,向太后就亲自驾临右丞相府,赏赐黄金、白银、交钞、绫罗绸缎以及各种珍玩不计其数;紧接着小皇帝也颁下诏旨,追赠石越父祖三代,其“亡父”石介被追赠为国公,其兄石起与几个侄子也都再受恩荫,石起荫补骑都尉、几个侄子也都官至飞骑尉——这完全可称为“殊恩”了,小皇帝对石越父兄的封赠荫补,几乎都已是新官制下最高的封赏了。[250]

除了封赏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姿态。小皇帝几次三番的在廷臣面前称赞石越,不仅将之与本朝名相赵普、寇准相提并论,甚至还称赞他是当今的霍光、诸葛亮。更让众人感到安心的是,小皇帝不只是夸赞石越这次大败辽军的功绩,还多次提起石越在石得一之乱中的忠心与功劳,反复重申先帝与故太皇太后对石越的嘉许之辞!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小皇帝还记得石越在石得一之乱中的表现更加重要。

这就如同一颗定心丸。其余的事情,比如小皇帝在会见廷臣与外国使节时,多次声称这次能大败辽国,最重要的原因是先帝熙宁变法使得国力强盛,因而极赞熙宁政治——这话当然不算是错,但小皇帝却绝口不提高太后垂帘六七年之间的功绩,未免有些耐人寻味。并且,小皇帝说这些话时,范纯仁与吕大防等人都在场,范、吕等人虽然马上接口,称颂先帝与高太后的功绩,但小皇帝却只是含笑不语。此外,还有小皇帝流露出来想要趁胜北伐之意,而如范翔等石越身边的人,却感觉得到石越对此并不是太热心……如此种种,原本都属可忧可虑之事,但有了这颗定心丸,这些事情,便只能算是枝节之事。

从继位到亲政,尤其是在亲政之后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小皇帝正在迅速的成长。以他的年纪来说,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成熟的君主了。而这正是范翔等人所乐见的。一个更成熟的皇帝,会更容易明白石越如今在大宋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会更加理智的处理与石越的关系,这不仅是大宋朝的幸事,对于范翔个人来说,也是极大的幸事。

李清臣带来的敕书当中,将会有一个长长的加官晋爵的名单。范翔已经得到消息,他很可能会连升三阶,由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升为正六品上朝奉郎!这个消息是他在尚书省内相好的同僚特意写信告诉他的,颇为可信,但他至今不敢相信——这可是连升三阶,过去六七年他升官已经升得极快,可加起来,散官也不过升了两三阶!这不过是短短半年之功……

议功是有一定之规的,河北、河东、京东三路文武官员,都是由宣台将有何功绩、建议做何奖赏拟好,上呈两府覆核,重要者还要上呈皇帝,再发还两府、门下后省……范翔是主管机宜文字,他的奖功是由石越亲自拟定,石越虽然没有告诉过他,但石鉴却悄悄对他透露过——散官晋升一阶,赐“竭诚”功臣、第八等勋剑[251]。

这已经让范翔十分满意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有多少功劳,毕竟他从未上前线杀过敌,也谈不上建谋献策,不过是勤勤勉勉的处理一些文书事务,做好本份未出差错而已,半年时间就能进秩一阶,还能得赐功臣号与勋剑,范翔已是喜出望外。熙宁以前,文官只要达到一定的官阶,就会被赐予相应的功臣号,几乎就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亦不受官员重视,但在新官制中,赐功臣号与勋剑这样的荣誉,却是十分珍贵难得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文官来说更不容易。普通文官要勤勤恳恳至少做上十年,并且没出过一点差错,才能获得最普通的“推忠”、“保德”等功臣号,至于专赏军功的勋刀勋剑,对文官来说就更难了。而有过获赐功臣号与勋剑的资历,对于日后磨勘升迁,尤其是需要论资序授官时,更是极有好处。想当日秦观获赐第五等勋剑,不知道让汴京多少官员眼热,那时候的范翔,也只好在心里偷偷羡慕,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第八等勋剑虽然无法与第五等勋剑相比,但也完全可以当成传家宝世代相传下去了。

当然,更加重要的,还是他在石越身边任主管机宜文字的经历,只要石越不倒,这个经历能让他以后的仕途一路坦途。

而东京传来的消息,却是越转超授!

这可是上正六品上——如果战事就此结束,他将可以外放做一两任大州的知州,只要不出大差错,最多两任年满,六年之后再回到汴京,他很可能就可以服绯佩鱼,鱼跃龙门,成为五品高官。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这几天,范翔晚上做梦都是笑的,仿佛又回到了才中进士那会,那种布衣释褐,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感觉!但他还有些怀疑那位同僚是和他开玩笑,或者弄错了,总之是不敢相信。他悄悄的在心里面盼着李清臣一行的到来,已有些日子了。

有这样心态的可不止范翔一人,就算是无意仕途的石鉴,面对着李清臣带来的重赏,也难以无动于衷。石鉴不想当官,这次论功行赏,他也不受官职,但授勋阶飞骑尉、加“竭诚”功臣号、御赐第六等勋剑,这种荣耀,天下没几个人可以拒绝。

二人眉宇间的喜色都落到石越眼中,这是人之常情,功名利禄,有几人不爱?这也是驱使人前进的动力。他一力推行的官制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举措之一,就是珍惜名爵,让官职勋爵变得更加的珍贵,但并不是说石越是象项羽一样吝惜官爵的人,象项羽一样,虽然平时对部属爱护有加,部属伤病,心痛得含着眼泪与之同桌饮食,可是真正当部将立了功劳要赏赐官爵之时,却把官印拿在手里磨烂了都舍不得赏人,那自然是不可取的。石越对于真正有能力、有功劳的人,绝对是不吝爵赏的。珍惜名爵,只是为了让官爵的含金量更高,无形之中,也是让有能有功者所获得的官爵更加宝贵。但归根到底,官爵再宝贵,不赏赐给人,是发挥不了它应有的作用的。

可是……石越仍然觉得,这一次小皇帝的赏赐有点过于慷慨了。小皇帝诏书中的具体内容他不得而知,但从汴京传回来的各方消息显示,此次宣台议功拟定的奖赏,朝廷几乎完全没有驳回或者降等,并且绝大部分都在宣台拟定上报的基础上提升了奖功的幅度——虽然说为了显示恩自上出,石越在拟请功札子时,曾经下令普遍性的稍稍压了一点功劳,以便由皇帝与朝廷来卖这个好,但是从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小皇帝这个好,卖得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唐康议功可迁正五品下朝奉大夫、晋爵温江伯、赐“协谋”、“经邦”功臣号、第五等勋剑——汴京传来的消息,小皇帝当着两府众宰执的面,细数辽国南侵以来唐康之功,大赞其在安平大捷中身先士卒之慷慨忠勇,亲自改为越转正五品上中散大夫、拜温江侯,赐宅京师!

折可适议功可迁从五品上游骑将军、晋爵武乡伯、赐两功臣号、第五等勋剑——小皇帝亲自改为越转正五品上定远将军、加武经阁侍讲!并荫补其长子折彦野为御武校尉,连其刚刚两岁多一点的次子折彦质亦荫补为武骑尉。

慕容谦议功可迁正五品下宁远将军、晋爵卫南侯、赐三功臣号、第三等勋剑——小皇帝亲自改为超授从四品下明威将军、晋爵观城侯、荫其三子、赐宅京师,并以慕容谦行真定府[252]兼河北路提督副使……

从熙宁三年九月算起,石越入仕已经有二十二年了,他敏感的嗅到了这些升迁都有些不同寻常,但是,他本人毕竟远在河北,离开封有千里之遥,暂时他也很难猜到小皇帝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唐康、折可适、慕容谦这些人,石越为之请功时都是有些偏低,但小皇帝决定的赏功,却又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折可适与慕容谦的本官都比石越所请多提了两阶,相当于分别都升了三四阶,以二人的功勋来说倒也不是不可,二人也配得上这个奖赏,可是,石越是知道小皇帝的心思的,小皇帝是想要北伐的,这样的话,更合乎常理的方式,不是只升两阶比较好么?那同样也是重赏,足以激励将士,而且可以为将来的北伐后赏功多留些余地。

唐康也是如此,虽然他本官只升了两阶,却意外封侯了!平心而论,唐康的战功足以封侯,但是石越一者因为避亲,再者也是想刻意压他一压,以磨励他的心性,没想到……三十六岁封侯!他这个弟弟,不知道将会引来多少人的嫉恨。

还有小皇帝刻意将慕容谦的卫南侯改为观城侯。慕容谦是河北澶州人,卫南与观城,都是澶州下的两个县,不过卫南县是下等县,而观城县是上等县。而卫南侯与观城侯惟一的区别,就是在朝会立班之时,观城侯在众侯之中,肯定是站在较前排的,而卫南侯则是在较后排的,以目前大宋武功侯之稀少,这其实最多也就是一排两排的距离,所以不仅是石越,就是宣台众人也无人在意,拟定卫南侯这个爵名,不过是因为慕容谦祖上迁到河北时最早就是住在卫南县。

但小皇帝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不仅仅是让石越对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还是小皇帝表露出来的那种刻意重赏的态度!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示好?拉拢?拉拢石越,或者其实是想直接拉拢唐康、折可适、慕容谦?又或者,干脆是一石多鸟?又或者,只是年轻的小皇帝,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然石越深知许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但自安平大捷之后,小皇帝的种种举动,却是怎么看都不象是坏事。

他仍然感觉到小皇帝一定还有别的打算。但那不是问题,安平大捷之后,石越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如果说伐夏是改变大宋国势的战争,那么安平大捷就是奠定大宋未来几十年国运的一战,大宋朝已经有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他赢得了这场战争。辽人在安平丧失的,不仅仅是四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无数的战马兵甲,还有更加重要的心气,如此惨败,足以让一个国家胆寒!这也让宋朝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循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站在前台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历史的经验历历在目,现在,是该寻找另一种发挥影响力的方式的时候了。

未必要谢幕,石越也有自知之明,他是想过要彻底的谢幕,想过要彻底的离开,可那未必能够——有许多人不允许他这么做,也不相信他会这么做,而他自己也未必真正的甘心、舍得。

但是,是时候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漂亮的离开前台。

否则的话,有些规律谁也逃不脱,若该离开前台的时候不肯离开,好事就会向坏事转变,最后他还得离开,不过是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甚至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遗臭万年的离开!

所以,这至少是个好时机。这也许是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那个夜晚之后,小皇帝登基以来,石越与小皇帝关系最好的时间。他与小皇帝的关系可不象与他父亲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先天性的无法彻底调和的矛盾。先朝留下来的声望很高的宰相和新任皇帝之间的关系,就算是石越傻得一字不漏的相信传说之中有关周公的故事,也没什么乐观的理由。周公恐惧流言日,日子很好过么?至于周公之外?想做诸葛亮也要小皇帝甘心配合当刘禅;以霍光之英武,也免不了“祸萌于骖乘”,死后子弟诛灭,受株连而全家被处死者达到数千家!除此三人,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石越生活的时代是宋朝,与周秦汉唐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尤其是封建南海之后,就算是“党人碑”这样的东西大概都很难再出现了,他最终落个霍光之类的下场的可能性也并不大。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处境,去幻想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能持续改善,依然还是太天真了。小皇帝没有能力也就罢了,但凡有一点能力,又岂会甘心于活在一个宰相的阴影之下?

如今出现的情况注定只是短暂的,不抓住这个时机,以后未必还会有这样好的机会。

在安平大捷之后,从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石越就开始认真的为自己筹划退路了。他考虑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最极端的甚至包括起兵废掉小皇帝另立新君,或者建立霸府政治,但是,思忖再三,他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那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

这不是因为他愚忠,而是他绝对不会选择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用愚蠢的手段来毁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石越手中现在的确掌握着兵权,对军队也有影响,如果精心策划的,他完全有能力发动一场内战,他的周围也不缺乏能干且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若他能够找到好的借口,所为也仅限于废掉赵煦另立新君的话,也能迷惑住不少追随者……石越做过简单的估计,仅以宣抚使司的这些谟臣来说,到时候大约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因为失望而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十分之二的人会宁死不屈,当众痛骂他以求一死,或者立即逃回汴京,助小皇帝征讨他这个叛逆;另有半数的人会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追随他造反,但其中会有不少人心存投机甚至身在曹营心在汉,随时准备对他反戈一击。真正会追随他到底的,应该还有十分之二左右。虽然象折可适这样最优秀的人材,会真心留下来帮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能够保留七成人跟着他,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有胜算的估计了。

当然他不用做到这一步,他可以选择牢牢的控制住兵权,挟大败契丹之威,回到汴京,彻底控制住汴京,建立起霸府——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他依然做他的右丞相,甚至还可以扶植一个傀儡左丞相装点门面。

如此,成功的机率会更高一些,他觉得应该有接近六成的胜率。

只是,不管怎么样做,造成的伤害都将是无法弥补的。在权力斗争中,他也许能取得一时的胜利,而他毁掉的,将不仅仅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心血,还有他所爱的这个时代,这个文明。

把自己变成皇帝几乎难以成功,结果只会是一场胜算不大的内战;换一个新皇帝,他与新皇帝之间的矛盾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激烈;至于把自己变成曹操,结果也是一样的,难道范纯仁这样的人,会活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无论怎么样,若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必然都是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亲自将大宋打回到唐的时代、魏晋的时代,让整个历史停滞、后退几百年!

如果士大夫最终不向他跪下双膝,他就不能成功,可是如果他们向他跪下了双膝,他还能指望什么?

他所做的,将与女真人、蒙古人,毫无二样。

石越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石越的梦想是简单的,他的确深刻的改变了这个时代,给这个时代的华夏文明注入了她原本不会有的一些东西,但是,他所做的改变只是为了守护。他主动带来的改变,始终都是谨慎并且有限的,他不是想把这个文明、这个时代变成面目全非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骨子里热爱着这个时代、这个文明。

他只是希望她能避开那些劫难,保护着她,他相信只要她不被摧毁的话,最终终能发出最璀璨的光芒来——便如她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曾经做到过的那样!

石越是很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由着诸夏文明自由的发展,当她自己真正踏入所谓“近世”的破晓之后,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象?!曾经,在他的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研究这个时代的人,都为这个问题而着迷、痛惜。那是每一个曾经真正将目光瞥向过这个时代哪怕一眼的人的怅然,如果“唐宋变革”的这个大时代没有那么凄绝悲壮的落幕的话……

石越知道自己依然不能亲眼看到那个美丽的时代。

那个时代来临需要时间,就算是他的女儿石蕤,也未必能亲眼看到。但是,他知道自己亲手守护了那个时代开启的可能!

现在,让他亲自再去毁掉这一切?

就算是石越明知道自己会死,他也不会愿意。更何况,他只不过是需要激流勇退,离开前台,构建起与小皇帝之间的缓冲带,然后,换一种方式来守护这一切。

现在,石越的打算是以不变应万变,接受小皇帝这些好意。善始善终,这场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还有最后的收尾要做,这也应该是石越在右丞相位置上,最后的事情了。

小皇帝想要趁胜北伐。

安平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汴京,小皇帝便因韩忠彦、曾布等人之请,下诏仿三阁故事,建熙明阁藏高宗御集,设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序位在宝文阁下[253]。这应该是他准备已久的一个动作,李清臣前脚离开汴京,赵煦就又颁下敕书,下诏宣抚副使、河东路转运使章楶责授熙明阁待制,罢河东路转运使,仍兼权宣抚副使;以御前会议成员、权司农寺卿唐棣迁正奉大夫,改任河东路转运使——这并非是小皇帝故意将唐棣调出中枢,唐棣虽然资质一般,却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办事干练勤恳,少有差错,而且为人处世一向谨小慎微,低调从不出风头,这样的臣子是任何皇帝所需要的,即使小皇帝要清除石党,都可能对唐棣网开一面,就算是在大臣的党争之中,唐棣这样的人,除非运气实在不好,否则也往往是最后才会被政敌清除的对象。况且,现在还是皇帝与石越关系最好的时期。

所以,这次人事调整的目的明确。对唐棣是重用,本官升了一阶,是皇帝对他这半年功劳的嘉勉,而司农寺卿虽然地位比河东路转运使更加重要,可放在准备大举北伐的背景之下,那就要另当别论,旁证就是河北路转运使陆师闵——此公在此次战争之中,负责河北军需后勤,功劳卓著,颇得小皇帝青睐,安平大捷后,小皇帝马上将这位死硬新党封为新城伯,迁银青光禄大夫,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小皇帝会召他入京拜为六部侍郎,没想到,小皇帝却仍然让他留任河北路转运使!

皇帝的意思,不仅仅是要将能干的人放在河北与河东转运使的位置上,而且,在他看来,陆师闵是经过证明的,与石越能良好的合作;而将唐棣调任河东转运使,目的也是给石越安排一个能良好合作的人选——小皇帝这是向石越摆出姿态!

为了准备北伐,小皇帝甚至放过了章楶。在各路都对辽军大胜的背景下,章楶与种朴的败绩,尤为刺目,据说二人大败的消息传到汴京,小皇帝气得一脚踢翻了御案,汴京风传章、种二人要倒大霉,不下诏狱也要被罢官,但最终章楶虽然被责授熙明阁待制,罢了河东转运使,却没有削阶官,还留任宣抚副使;连种朴也逃过一劫,责授振威校尉,却仍留任雁门知寨、兼神锐四军权军都指挥使。

平心而论,小皇帝这一连串的布局堪称漂亮,小皇帝这几个月来,真的颇有长进——这应该不是桑充国或者程颐能教出来的,石越也并没有听说小皇帝身边出现了什么高人,看起来,有些东西真是天生的,在天性聪颖上,赵煦未必逊于他的父亲……

只是,这虽然让石越有刮目之感,却不能让他感到多少欣慰,因为,对于君主来说,远见与耐心,是远比所谓的“聪明”要重要的品质。

石越知道李清臣与庞天寿来瀛州就是来听他对这一切的回应的,可是……

“李邦直和庞天寿昨夜已经到了乐寿……”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河间驿——参知政事工部尚书兼宣抚副使章惇行辕之内,一座庞大的沙盘四周,环坐着八九名或着锦袍毛衫或着裘衣的男子。

其中正北面的两名男子,左边那位虽年近花甲,却仍然神采奕奕,外表看来也就是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朴,头裹黑巾身穿紫色毛衫,差不多便是这个季节最普通的装束,只有腰间的玉带与金鱼袋透露出了他的身份——大宋仪制,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系玉带!现今河间府内,三品以上的官员,也就只有右丞相石越与冬卿章惇二人而已。

右侧的男子却与章惇形成鲜明的对比,高大修长的身材,俊逸的五官,嘴角随时微微露出的亲切的笑容,他衣着考究精致,身着白狐裘,头戴软帛头巾,皆出自汴京最好的匠人之手,腰间一幅销金裹肚上围了一条象征身份的金腰带,右腰佩着金鱼袋,脚上穿着产自杭州天艺轩的吴绫袜、暖鞋,只看外表,倒似翩翩王侯子弟,无人会相信他竟然已经有四十六七岁,官拜正四品上正奉大夫、宣抚副使、京东路转运使!

正陪同着李清臣与庞天寿一道赶来河间府的陈元凤,绝对想不到蔡京会出现在此处。就算是同在一座城中的石越,如果知道了,也会意外吧?

目光透出深黄色的木窗,投向窗外,屋外到处都是戴着斗蓬腰挎弯刀的卫士,章惇的行辕一向都是戒备森严,谁也料不到,他蔡京能在赶到河间府后这短短的时间内,拉拢了这么多人,并且还说服了素来有几分孤傲的章惇!

蔡京心中颇有几分自得,他目光再次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和诜、李浩、柴贵友、种师中、王赡、张叔夜、姚古。这些人并非是一个小团体,他们各有自己的算盘,有好几个人甚至互相还有矛盾,除了他蔡京蔡元长,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腕将他们聚集起来?

这几个人,再加上他和章惇,便意味着巨大的影响力!足以影响到皇帝与御前会议决策的影响力!

要不是章惇的性格,他本来还可以拉拢更多的人,比如苗履。但说服章惇将张叔夜从大牢里放出来,就已经花了好一番心思了,那多少还是看田烈武的面子,张叔夜好歹也算是田烈武的部下,蔡京看中他的,也正是这一点。大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次田烈武功勋卓著,御前会议揣摸圣意,议定田烈武升三阶,超授正四品下壮武将军,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兼河北路提督使,转眼之间,连慕容谦都变成田烈武的副手了。在皇帝跟前如此炙手可热的人,即使是章惇也不能不加倍重视。但苗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若是输给耶律信、韩宝也就罢了,统率着号称天下第一的精兵,却完败给了萧岚,还坏了章惇的大事,如果不是他的无能,纵然无法留住耶律信,章惇也能立下仅次于安平大捷的大功,更不会有陈元凤抢功的机会。

这也难怪章惇不肯放过苗履,但蔡京还是感觉有点可惜,这个时候,如果能拉苗履一把,他必定感恩戴德,能效死力,苗家在军中可有不小的影响力。

“……不过,今日雪大,他们应该是赶不到了,子明丞相那边早有安排,如果赶不及,便在时家庄住一夜,明日再进城——唐康时的主意,要趁机办一个盛大的阅武仪式,由李邦直当场宣读天子诏书与奖赏,以激励士气。”蔡京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唐康时这个主意,对咱们有利,看来唐康时未必不想趁胜北伐。子明丞相采纳了这个建议,似乎是态度有所动摇……”

听到这个消息,有几个人的脸上不由露出喜色,但在座的多数人都十分沉稳,和诜皱眉说道:“石相的意思恐怕不好说,大捷之后,宣台议论北伐之事,石相皆不甚热衷。石相在宣台最倚重的便是折遵正,折遵正一意反对北伐,他那一套谬论,颇能蛊惑人心。”

他的话立时引起共鸣,王赡愤愤说道:“说什么对付契丹,只能一次一个目标,目标完成,便要先花几年时间来巩固胜利果实,然后再进行下一个目标——亏他还做过讲武学堂大祭酒,连兵无常势都不知道,用兵之道,当然是要随机应变,岂能如此死板……”

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王赡对折可适的怨恨。

安平大捷之后,宣台覆核各副使司、都总管司上报的军功时,规定正七品及以下武官、节级,由李祥和唐康率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四人负责,正七品以上武官及文官的奖惩则由李舜举、折可适、游师雄三人负责。王赡率武骑军追随慕容谦参加了安平之役的一系列战斗,自觉数度出生入死、功勋卓著,他又曲意交好了几名慕容谦都总管司下的谟臣,花了不少贿赂,最终左军行营都总管司上报之时,拟定王赡可超授从五品下游击将军、静边伯、赐两功臣号、第六等勋剑、荫一子。王赡正满心欢喜坐等加官晋爵,不想最后却是意外从枢密院的旧交写来贺喜的信中得知,最终宣台上报的竟然只是迁昭武校尉、封子爵、加一功臣号、赐第七等勋剑、荫一子。

这简直便是晴天霹雳,宣台会稍稍压一压功勋再上报王赡是知道的,但这也压得太厉害了。王赡本官只是振威校尉,原本半年升至昭武,已是神速。但在八月,靠着前任倒霉,他便已由武骑军副将升为权都校,安平之战前,慕容谦更是已经提拔他为都校,本官也自然会至少升至昭武副尉,晋升昭武校尉已只是时间问题。伯爵、功臣号、勋剑什么的,王赡都可以不计较,但是,若是不能借着安平大捷的东风一举升至五品的话,却将毫无疑问是他仕途的一次重挫。由校尉而至将军,是那么容易的么?!而且,他还很可能会成为参加过安平战役的各军主将中,惟一升上不将军的人。

虽然最终朝廷如何奖赏他还不得而知,暂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但这样的结果,王赡岂能甘心?他多方打听,好不容易结识上蔡京副使司中的一个参赞军事,搭上了蔡京这条线,靠着蔡京帮忙,才弄明白,原来是折可适按核武骑军战绩、削了他的功勋!

这让王赡对折可适恨之入骨。

原本王赡对北不北伐也没什么意见。若能如愿升到游击将军、封静边伯,对于继续打仗,他兴趣真的不大,但现在他却义无反顾的主张趁胜北伐。这既是出于对蔡京的感激、对折可适的怨恨,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王赡看来,辽军在安平遭遇惨败,趁胜北伐,胜算还是不小的,只要继续打仗,那么,被折可适夺去的东西,他还有机会从战场夺回来,甚至更多。蔡京私底下对他有过许诺,他会设法替武骑军争取更好的兵源与装备补充,这是难得的机遇,王赡绝不会放弃。

王赡一接过话去,就滔滔不绝,肆意的挖苦着折可适,发泄心中怨气,却没注意到众人脸上渐有不耐之色。这个屋子里喜欢折可适的人并不多,但靠着背后讥讽,是不能让折可适掉一块肉的。他们来到章惇的副使司,也不是为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蔡京一直留神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眼见着种师中眼中露出讥刺之色,连忙轻咳一声,打断王赡,笑道:“王将军亦不必激动,吾辈不过君子之争,不管怎样,都是为朝廷社稷计,折遵正以为不便北伐,吾等则以为可趁胜北伐,各言其是,皇上与朝廷自有决断。”

“蔡帅[254]所言极是。”种师中懒洋洋的接过话来,语带讥刺的说道:“邦直参政明日便到瀛州,吾辈聚集于此,非是为效妇人呕呕之态,而是要想个良方,让皇上、子明丞相、邦直参政,知道我辈矢志收复燕云的决心。”

王赡脸色顿时一变,阴着险看了种师中一眼,想要反唇相讥,但想到对方的背景,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同为将门子弟,种家比他王家可要强盛得多。无论是种师中在密院的那个兄弟种建中,还是与之关系亲密的唐康,都非王赡惹得起的。因为一时激愤而惹下祸事,非智者所为。

种师中却是浑不在意,王赡的那点小家子志气,他真是怎么也看不顺眼。

安平之战中,种师中在战斗中身负重伤,错过了滹沱河边的最后决战,但龙卫军在决战中战功彪炳,宣台在议功之时,又念及他当时陷入昏迷,生死未卜,对他格外优待,超授从五品上游骑将军、颖阳伯、赐三功臣号、第四等勋剑、荫其子。但种师中全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中,他伤势稍稍好了一点,便带着几个亲兵,迫不及待的跑来河间府向石越请缨出战。韩宝已死,这让种师中颇觉遗憾,他现在想要的是要与两耶律交手,博得封侯之名!但石越对他只是好言抚慰,片语不及其他,令他十分失望。

这时蔡京找上门来,种师中并非那种不懂政治的武人,他知道若无章惇、蔡京这样的重臣支持,只凭他们这些武将是决定不了朝廷和战之策的,他也清楚章、蔡二人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并不关心,也不在乎被他们利用一下,反正大家也是互相利用,现在章、蔡二人还是宣副,有了这层名义,他们这些人私会一下,也不至于犯朝廷忌讳,况且北伐也是迎合小皇帝。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此处。否则,他岂会与王赡这种心胸狭窄之人为伍?!自己战功不足,靠着贿赂虚报也就罢了,被人发现,反倒怨恨别人削了他功勋,这世间焉有是理?

种、王二人的矛盾都落在蔡京眼中,蔡京又瞧了一眼旁边的章惇,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当即站起身来,朗声笑道:“小种将军所言虽是,但——要向朝廷表决心又有何难?”

听蔡京如此说,种师中未及说话,和诜已是面露难色,“蔡帅,下官等是武人,虽然也可以向朝廷上表请求北伐,然人微言轻……”

和诜一诉苦,在座四位统兵大将,除李浩外,种师中与王赡也顾不得方才的矛盾了,纷纷点头附和。李浩是额头刻着字的新党,无所顾忌,但和、种、王三将,却是不想淌这浑水的,大家虽然知道小皇帝支持北伐,但朝中旧党诸公的态度却是另一回事,跳出来做这出头鸟,朝中公卿能否对付得了章惇、蔡京也许还不好说,收拾他们三个却是易如反掌。

“诸位将军误会了,本帅当然不是要几位将军上表……”蔡京知道三人是害怕他和章惇拿他们当枪使,连忙笑着说道,一面将目光投向张叔夜,笑道:“嵇仲,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来说罢。”

众人听他叫得亲切,无不暗暗称奇,目光齐齐转向张叔夜。却见张叔夜恭恭敬敬的答应了,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叉手一礼,说道:“下官便僭越了——其实这个法子,原不需要几位将军出面,只要诸位将军在军中找几个平日敢于任事、忠勇热血之士,最好是指挥使到营一级的将领,稍稍旁敲斜击,激发其血勇,令其在军中串连忠义将士,写好请战书签名画押,待明日阅武之时,让他们自发上呈给邦直参政……”

“这……”和诜等人尽皆皱眉,和诜不悦的说道:“军中偶语者诛!行此等事,乃是干犯军法,要处极刑的!”这是要他们牺牲一个属下啊。几人此前大多不认识张叔夜,对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是田烈武军中的人,颇得田烈武信任。此时听他的主意,颇为心狠手辣,心中都是奇怪,田烈武为人忠厚,怎么会信任这样一个人?

张叔夜却无半丝不忍之意,冷声说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下官也并非是要几位将军逼迫他们做什么事……况且,现在诸军皆是休整时期,各级将校聚会宴赌都是常事,岂能遂以偶语律诛之?不管是石相要追究,还是告到卫尉寺,打十几军棍,降一两级,也算是严惩了。若能借此坚定朝廷之意,让石相明白将士的决心,数人的牺牲,又何足道哉?”

现在的张叔夜,可以说对极了章惇的胃口,他扫了一眼和诜等人,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诸位将军皆是万夫雄,还会有妇人之仁么?”

和诜四人对视一眼,这四将带兵之能,各有高下,个人之品格也有云泥之别,说起来,兵者诡道,用诈术欺骗敌人甚至自己的部属,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既非治军,更非打仗,为一己私利设计陷害自己的部下,却是谁也做不到那么坦然。张叔夜说得轻松,十几军棍、降一两级……四人都是带兵的人,心里都清楚,十几军棍足以把一个大汉打得躺上三四天,军中一两级,更往往是部下提着脑袋出生入死才能赚出来的。

但是,四人更加明白,章惇已经这样说了,那就更容不得他们拒绝了。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受章惇辖制,当面得罪一个参知政事,就算是种师中也没这个胆子。这时候也只能咬牙答应,便听王赡最先说道:“参政说得是,事后再设法加以补偿便是。末将便全听参政、蔡帅吩咐。”

眼见着四人接连答应,章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缓和语气,温言说道:“诸位将军,章某主张趁胜北伐,并非是出于私利。契丹夷狄之属、虎狼之性,与之议和是靠不住的,其眼下虽然惨败,但若得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数年,难保不又是北境之患。用兵之道,不恃敌之可胜,恃我之不可胜。河北百姓、军中将士之中,的确是有一些厌战之意,然为国家社稷计,还是须鼓起余勇,趁契丹病弱之时,一举收复燕云之地,有了十六州地利在手,要战要和,皆操之于我,那时河北才是真正的安全,我大宋才是真正的安全。因此,某这样做,亦是为了大忠大义!为社稷之安危,需要有所牺牲,亦是迫不得己之事。”

章惇的话,确是发自肺腑,义正辞言,他也全无蔡京的委婉,而是直言无忌,“皇上北伐之志甚明,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朝中有所谓‘老成’之辈从中阻挠,而子明相公又未表态支持,这北伐之诏,才迟迟未能颁布。朝中那些阻挠的公卿,各有原因,有些人自己是庸碌之辈,害怕边境有事,英雄竞起,让皇上知道了有材无材者之区别,令其地位受到威胁,从此难以自安于朝廷!有些人则是泥古不化,只知守祖宗成法,此辈自以为守圣人之教,只会将文景无为而治当成至美圣法,不知当随国势之变化,或效文景或效汉武;他们更害怕朝廷用兵,使得武人趁机重新崛起,重蹈五代之祸,却全不知先帝慨然变法之大义,只知一味压制武人,害怕武人!还有一些人,则是目不及远,只看得到河北残破、少数军民厌战之弊,却看不到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大利!”

“但——此皆不足道!安平大捷之后,面对收复燕云十六州之诱惑,朝中再坚定反对北伐之人,心中也是犹豫的!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皆不例外。他们不想收复十六州么?他们比谁都想!只不过他们心有所惧!他们害怕骄兵必败、害怕重蹈太宗皇帝覆辙,害怕拖跨国库,害怕民不聊生,害怕因此加税,害怕付出惨重代价却得到一个遍地残垣与尸体的十六州!他们大概还会有点担心,打赢这一仗的话,封侯的人太多……”

“封侯的人太多?”众人都是愣了一下,和诜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只有蔡京与张叔夜脸上没有半点的意外。

章惇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诸君人人皆欲封侯,却不知先帝借恢复前汉军功封侯之名,革新爵制独重侯爵之深意么?凡封侯者,不仅有不菲之年俸,而且拥有诸多特权,宰执以下皆可分庭抗礼,更可参预廷议、上书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其犯法亦须由御史台、大理寺方能定刑,是以天下皆知其贵,但惟有远见者,方能预见到这些封侯者,迟早将在朝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以范、吕诸公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将来有可能借助这些新封的列侯,来牵制旧党。”

“但这些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石相的态度。朝中范吕诸公虽然对趁胜北伐心怀疑虑甚至反对,但他们心中摇摆不定,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必会惟石相马首是瞻,盖因朝中只有石相能让他们信任。而皇上,他心里固然想要北伐,但若是石相反对,那皇上同样也越不过这道坎!”

“所以,几位将军,”章惇锐利的目光扫过和诜、种师中等人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章某亦不妨直言,以某对子明相公的了解,某敢肯定,石相多半是不想北伐的,甚至很可能,便在我等在此议论之时,石相的密使正与辽国的密使在某个地方谈判!”

一时,屋内众人尽皆默然。同样的判断,身在河间府的众人,并不难感觉得到。

种师中讪讪说道:“石相态度暖昧,末将等亦有所察觉。只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石相要反对北伐?”

王赡忍不住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折遵正辈为石相亲信,石相为其所惑,何足出奇?”

种师中听他有讥刺自己之意,霍的转头,怒视王赡,王赡小小的出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还是得罪了种帅中,心中却忍不住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却听蔡京笑道:“我听说昨夜陈履善在乐寿公开说石相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许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一边说,目光却是投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柴贵友,笑问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当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贵友仿佛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问,嘿然道:“蔡帅说笑了,下官以为,或许石相只不过是出于月盈之惧而已。”说罢,又紧闭双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贵友,微微一笑。一场战争,不同的经历,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贵友,哪会如此沉稳谨慎?只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柴贵友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贪婪。雄州失陷后,他率赵隆诸将不断袭击辽军粮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责,蔡京至雄州后,更是准备卖个顺水人情,叙其功绩向朝廷请赏。哪知道,却被他无意中察觉柴贵友侵吞大量缴获之事。赵隆等人袭扰辽军运输,虽然大都是烧毁了事,却还是缴获了不少财货,赵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军用及分发给将士,大部分都按规定上交给了柴贵友,赵隆这样做本是为了向朝廷表功,以求将功赎罪,却不想柴贵友逃过一劫,贪心又起,与顺安军知军元荣勾结,虚报账目,欺上瞒下,二人一道私吞了无数的财货。这两人手法巧妙,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锐,旁人也轻易察觉不到。

而蔡京察觉之后,也并未继续深究,他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的事,蔡京轻易是不做的。柴贵友有利用价值,蔡京索性便做个好人,先让柴贵友发现他已察觉他们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来试探口风之时,蔡京便巧妙的表示他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投桃报李,原本打算拿着这笔横财去汴京谋个好差事的柴贵友,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贵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地位较高,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石党,更是石越旧友,他的举动,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揣测,尤其是他突然与蔡京表现出的那种过从甚密的关系,更是引发许多的猜疑。

但柴贵友与蔡京之间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仅此而已。

“月盈之惧……”章惇心中冷笑,这个屋子,不,整个河间府,也许没有几个人能比章惇更了解石越。他并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当日在宝相寺,王安石的灵柩前,他与石越都是在场的!还有,安平大捷之后,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日伐夏的结果,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但章惇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石越不仅没有亡辽之意,而且有保全辽国的打算,便如对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难感觉到石越无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越的归期近了!

其实早在安平劳军事件之后,章惇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也做好了准备,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选!蔡京的主动投靠,更让他坚信这一点。因此,对于和诜等人,章惇打心底里是以部属视之的。章惇暂时的确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别无选择。现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给他们机会!

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讨论,“诸公!石相究竟是为何反对北伐,诸公既非石相肚中蛔虫,在此百般揣测,也只能是不得要领。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坚决反对,那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北伐终究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持北伐,至少也要让他不反对北伐!蔡帅方才的安排,并不只是为了坚皇上、朝廷之志,更是为了动石相之心!”

“此外,诸公——”章惇沉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的掺杂了一丝狂热,“吾辈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遗志,收复山前山后十六州土地,亦当做好石相回京的准备……”

“石相回京?!”

“这并非没有可能。但诸位将军亦不必惊慌,若石相能继续出任大帅,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帅,十有八九,也多半会是子厚参政。”蔡京望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的众人,微微笑道:“到时候,诸位将军亦不愁无用武之地,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众人计议已定,和诜、李浩等人皆起身告辞,自去按计行事。只有姚古留了下来,他这次北来的差遣便是在章惇的宣副司任参赞军事。

蔡京亲自将六人送到门口,回到屋中,见章惇已经站到了沙盘之前凝视沙盘。他身边除姚古之外,又多出了一个身着裘衣的白面青年。蔡京进屋笑道:“大参以为如何?”

章惇却不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问道:“亢宗以为呢?”

那青年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回道:“下官以为,和、王二人,当会依计行事,张叔夜亦会效死力,柴雄州与李老将军多半什么都不会做,至于种师中——半个时辰之后,他多半已与唐康时在一起。”

章惇微微点头,蔡京却是笑道:“薛公有个好儿子,令人羡煞!薛公在天有灵,亦当欣慰。”——这个出现在章惇行辕的青年,正是已故太府寺卿、新党干将薛向的中子,叫作薛嗣昌。

“蔡帅谬赞了。”薛嗣昌欠身谦道,眉毛微扬。

这自是瞒不过蔡京的眼睛,笑问道:“亢宗似是有些意外?”

薛嗣昌老实的点了点头,“下官确是略觉惊讶。”

“这却是为何?”蔡京仿佛是对这个青年来了兴趣。

二人地位悬殊,又几乎是素未平生,但面对蔡京有些过于热情的关注,薛嗣昌却没有任何的局促与不安,只是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下官原本以为,似蔡帅这等风流俊雅之士,应当会更欣赏家兄,而不是下官这种人。”薛嗣昌之兄薛绍彭乃是当世著名的书法家,与米芾齐名,时人合称其为“米薛”,蔡京也是有名的书法家,于情于理,他的确是应该更喜欢薛绍彭的。而薛嗣昌,如今稍稍受到赞誉的,不过是他的“吏材”而已。

“令兄?哦——薛道祖,人称为‘米薛’的那位?”蔡京笑了笑,似有些自嘲,他走到沙盘边上,笑道:“若是文友雅集,本帅自是更愿意来的人是令兄,不过,这军国之事,本帅却还是更喜欢亢宗些!”

与蔡京说话,无疑是能令人心情愉悦的。薛嗣昌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虽然担任的是都进奏院监院这样的要害职位,然与蔡京相比,二人的地位实有天壤之别。但蔡京却让他感觉象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般。

比起他的态度,蔡京的话更加入耳。虽然少有人知,但薛嗣昌其实书法也颇佳,只不过他不愿意如他哥哥一样,将精力浪费在这上面。薛嗣昌一直以他父亲薛向为荣,他想做的是他父亲那样的人。门下后省下属的都进奏院,总领天下邮递之事,中央与地方的绝大部分公文往来,都要经由此处,可如此重要的部门,却很少有官员愿意出任此职,因为这个职位事务繁重、琐碎而枯燥。但薛嗣昌却不如此想,在进奏院,他如鱼得水,不仅得以最直观的了解了这个庞大国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而且还可以了解各地之情弊,甚至地方官吏之性格。大宋朝无数的官员,他虽然从未谋面,但在他的心里,却都有了一张画像,所以,他才能如此的了解和诜等人。

蔡京半开玩笑的话,让薛嗣昌顿时平生知己之感。

但章惇的心思却全不在此,蔡京与薛嗣昌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沙盘。

“元长,你说折克行究竟……”章惇双眉紧锁,语气有些阴沉的问道。

屋中的气氛立时变得严肃起来。

自折克行攻克蔚州后被耶律冲哥围困,已有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除去段子介曾经想方设法运过去几百石粮草与一批箭枝外,蔚州便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先是安平大捷后不久,段子介报告,他运送补给的部队在飞狐陉被耶律冲哥截击,不但段子介部损失惨重,更糟糕的是,这意味着飞狐关已被辽军夺回,折克行部已被锁在飞狐峪以北,完全成了一支孤军。宣台得到报告后,原本打算抽调部队救援,再次打通飞狐峪,但一场大雪,让这次调兵行动还未开始便告夭折。据段子介的报告,十一月以来,太行山暴雪封山,雪深没膝,不要说大军无法行动,连探马细作,在耶律冲哥的封锁下,都无法进入蔚州。惟一让宋朝略感安慰的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下,辽军肯定也无法强攻蔚州。虽然与折克行断绝联系,但河东章楶、种朴再三确定耶律冲哥的主力并未返回应、朔或者大同,因此,基本可以判断耶律冲哥仍然在蔚州与折克行作战,以耶律冲哥之能,很容易就可以推算出折克行粮草不多,其战术多半是对折克行围而不攻,坐等宋军不战自溃。

而这也是宋朝这边最担心的。虽说安平大捷之后,即便折克行全军覆没,也已不可能影响大局。然而,对于力主北伐的章惇等人来说,蔚州的折克行却是十分重要的法码。折克行部如果覆没,不但会大大打击北伐派的士气,在政治上极为不利;在军事上,蔚州在谁的手中,对于北伐也至关重要,如果折克行能守住蔚州,宋朝北伐幽蓟的大军不但可以不用担心会被耶律冲哥抄自己的后路而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而且还能牢牢的牵制住西京道的耶律冲哥部,使辽军无法互相支援,各自为战。甚至,宋军还有机会觊觎居庸关,彻底割断幽蓟与辽国其他地区的联系。因此,宋朝君臣,但凡有志北伐的,无不对折克行部的命运萦怀于心。

而且,倘若折克行竟然能守住蔚州,那么,军事上这诸多好处,又会反过来影响政治,北伐派的处境就将非常有利。

但折克行缺粮的软胁,让哪怕是最乐观的人,也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

沉默了一会,蔡京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蔚州已是音讯断绝,虽说咱们都但愿永安侯无事……但眼下,恐怕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姚古却突然说道:“末将倒是觉得,不必为折家军担忧。”

蔡京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姚将军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折遵正都没担心。”

“呃……”蔡京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脸上的表情,便似喝水突然被呛住一般,哭笑不得的望着姚古,不知道说什么好,姚古却是一本正经,十分淡然。

章惇想了想,竟也点了点头,说道:“姚将军所说也不无道理,折可适颇得石相信任,被围在蔚州的折家军中,不知道有多少折氏的亲族子弟,若他对折克行没有信心,就算再大公无私,也必会设法去减轻蔚州的压力。”

蔡京却不以为然,摇摇头说道:“这可难说,也许并非是折可适不想救蔚州,而是他做不到。下官虽是文官,却也知道如今想要救蔚州,无法直接派兵,最有效的办法只有让章楶与种朴主动出击,攻击辽国西京道其余州县,迫使耶律冲哥分兵防范。但章、种上次出兵替折克行牵制耶律冲哥,却遇伏惨败,二人都被朝廷降罪,若非官家开恩,他们恐怕已经丢官弃职。一场仗打下来,功劳、好处全是折遵道的,自己为了配合他作战反而吃了个大亏,差点官职不保,他二人心里面,对折克行岂能没有一点怨意?更何况种朴与折克行是有旧怨的。想想当年折克行如何对拱圣军的?如今的形势,可称得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之前种朴出兵一次,已经是以德报怨、相忍为国了,结果还落了那么个结果。如今再让他出兵,就算是宣台严令,只怕也不会有用。雁代都总管府下面,只有神锐四军与飞武三军两支禁军,却要担负几乎整个河东路沿边军州的防务,种朴的神锐四军上次大败损失了几千人,已是大伤元气,而且耶律冲哥又安排了一支偏师以攻代守,牵制章、种。万一他们为了折克行出兵山后,却再吃一场败仗,或者河东路有州军被辽军攻破,这个责任又该算谁的?到时候他二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不管折可适在宣台有多大能耐,石相如何对他言听计从,章楶和种朴兵力不足总是事实,他们完全有充足的理由拒绝出兵的命令,折可适也无可奈何。”

说完,蔡京又补充道:“而且,虽然章楶、种朴都并非是那种不识大体、只计私怨的人,但是,现在却是谁都知道,就算折克行在蔚州全军覆没,这一仗,我大宋也还是打赢了。如此,他们又有何动机要拼死拼活去救永安侯呢?”

他这一番话不得不说直见人心、合情合理,姚古虽然心里面并不认可,但也沉默了下来,章惇脸色也变得难看,只有薛嗣昌笑道:“蔡帅所言虽是,不过,下官倒是觉得,章、种二公其实也有尽力援救永安侯的可能。”

“哦,亢宗为何有此判断?”蔡京对薛嗣昌倒是格外的客气,笑吟吟的问道。

薛嗣昌笑道:“诚如蔡帅所言,章、种二公对于永安侯,多半是不如何待见。但是,二公如今被皇上降罪,岂能不思戴罪立功?以二公现在的处境,又有何功劳比得上救出永安侯,甚至是助永安侯守住蔚州呢?不过,下官也认同蔡帅的分析,章、种若明哲保身,也不足为怪。总之,如何行事,全在他二位一念之间。”

章惇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却也横下心来,冷笑道:“亢宗说得不错。不过,靠山山崩,靠海海枯,总之,如今之计,也不必再将期望寄于折克行之成败。咱们只需依计行事,坚定皇上、朝廷、石相的决心,恢复幽蓟便指日可待!”

薛嗣昌又对章惇拱了拱手,说道:“参政志向,令下官钦佩。嗣昌不材,也知道恢复幽蓟乃是先帝遗志,参政有志于此,是朝廷、社稷之福。故此,下官亦希望参政能不计前嫌,不因人废言,支持创建火铳局之议……”

“火铳局?”章惇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姚古眉毛跳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抿紧了嘴巴。只有蔡京笑着望着薛嗣昌,道:“亢宗,许副枢真要打算支持这个甚么火铳局么?这可是吕吉甫的主意……”

“端孺兄是说那个汴京来的薛嗣昌也在章参政的行辕么?”离河间驿不过两里之遥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身着便服的唐康很随便的趴在一张桌案上,认真的看着案上的一张画卷,一面问道。

种师中翘着腿坐一张交椅,笑着说道:“那薛亢宗一直没有露面,不过他进驿馆的时间,也就比我早一会,我远远便瞅见他了。河间驿现在都是章公的行辕,各处来的使臣、官员,都住别处,他这么鬼鬼祟祟的,其中必有蹊跷。我多年前见过他几次,听说他如今在都进奏院当差,怎么又跑河间府来了?”

唐康直起身来,指了指了案上的那张画卷,笑道:“他来河间,明面上是为此物。”

种师中大感好奇,起身走到案边,去看那画卷,原来那“画卷”却是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根管状物,边上用细小的楷书写着各种详细的说明,不待他细看,唐康已又说道:“这物什叫做火铳,能用火药打出铅丸……”

“就是段子介军中的那火铳么?”种师中恍然大悟。

“就是那物什。”唐康又瞄了一眼那图纸,说道:“吕惠卿与段子介将这火铳吹到天上了,两人连章累牍的上书,拼命游说皇上,说这火铳是军国利器,请求皇上在各地兴建火铳局,给各地的教阅厢军与屯田厢军装备火铳。还说只要有足够的火铳,只要最多半年时间,有多少火铳,就可以训练出多少步军来,若火铳够多,列阵作战,其威力并不亚于一般的弓箭手。皇上被他二人说动了心,询问御前会议,御前会议诸公皆将信将疑,不料许副枢却大力支持,说火铳在诸侯国已建奇功,段子介试之于定州阵前,亦得其利,的确是军国之器。许副枢又称若能给教阅厢军换装火铳成功,那将来若要北伐辽国,就再也不用担忧兵力不足,也不需要再千里迢迢从陕西调兵,劳师远征。半年成军,单河北一路,便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种师中听他说得厉害,不由得又认真的看了看那火铳图纸,怀疑的问道:“这物什果真能比得上弓弩?”

唐康笑了笑,撇嘴道:“我如何知道?反正我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究竟来。不过皇上与许副枢对此颇感兴趣,但大兴火铳,不是小事,牵涉极广,所费不赀,也不是马上便能决定的。因为那薛嗣昌也上书言火铳之利,皇上便遣他来河北,一是让他咨询宣台的意见,再者让他亲往定州,看看段子介的火铳兵,是否真如所说……”

种师中有些奇怪的问道:“那薛嗣昌为何会上书言火铳之利,据我所知,此人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逢迎执政的人。”

“这个我也打听了,倒是并非全无根源。”唐康解释道:“据说这薛嗣昌与兵器研究院的人关系极好,他早在很多年前就见过火铳,并且颇感兴趣。他对格物制造之术,颇有造诣,于是私下里一直在自己尝试制造、改良火铳。因此对火铳一直颇有关注,早前诸侯国以火器击蛮夷,他就上书请兴火铳,但那时根本无人理会,故此也没几个人听说过。此番吕吉甫的奏章上称赞火铳之利,他便趁机再次上书,不想竟蒙皇上与许副枢另眼相待,皇上还在便殿召见他,据说他在皇上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很得皇上欢心。皇上又听说他是薛师正的儿子,更是高兴。端孺别看他官职卑微,却已是本朝的新贵,前途不可限量。”

“原来如此。”种师中心里倒并不甚在乎谁新贵不新贵的,笑道:“这兴火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又要鬼鬼祟祟?”

唐康冷笑一声,道:“我方才不是说过,这只是他明面上的差使么?”

种师中是世家子弟,并非寻常武人,立即便听出唐康话中之意,他笑了笑,却并不问薛嗣昌暗地里的差使是什么,只说道:“不管这火铳是否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恐怕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我虽然不懂这火铳难不难造,但大举督造火铳,从培训工匠到造出数以万计的火铳,恐怕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做到的……而且,安平被萧吼偷袭了一道,火炮损失不少,若要北伐,军器监的作坊还是要先尽力督造火炮,才是正途。”

提起此事,唐康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赞道:“韩宝,真不愧是当世人杰!”

种师中眯起双眼,却是轻轻哼了一声。

这也是一处隐藏在安平大捷这场空前的胜利阴影下的伤疤。

当日韩宝率领主力向滹沱河突围,吸引王厚尽起宋军主力,倾巢而出,穷追不舍。谁也没有料到,在这种状况下,韩宝竟然还能够瞒天过海,趁着宋军注意力全被自己吸引的机会,派出部下最枭勇的部将萧吼,统率不足两千的精锐宫分军,从分成几路追击的宋军的缝隙中神不知鬼不觉的突围而出。

而便在宋军主力正在滹沱河畔与韩宝决战之时,萧吼的这支辽军,竟然趁机偷袭了宋军的临时营寨。当时宋军的营寨中除了一些神卫营外,就只余两三千老弱病残看守,几乎便是一座空营,而营寨之内,除了各种粮草辎重外,还有左军行营下辖的近两百门火炮。这些火炮本由唐康统领,该与横山步军一道行动,但为了追击韩宝,被王厚下令扔在了营中,结果成为了辽军最好的目标。事后,包括唐康在内,许多宋军将领都深信萧吼的目标本来就是这些火炮,也就是说,韩宝料到了宋军不可能带着笨重的火炮追赶自己,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留下重兵保护这些火炮,他在最后关头还不惜分弱自己的兵势,派出萧吼偷袭宋营,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摧毁宋军火炮,增加宋军将来北伐时的困难。

结果也果然被韩宝算中,宋军营寨被萧吼偷袭,几支神卫营面对近两千的辽军精骑偷袭,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只能引颈待毙。此役宋军损失惨重,不但被辽军破坏了大量火炮,其中大约七十多门火炮已严重受损,无法修复,更可惜的是还造成了千余将士的伤亡,其中有数百名神卫营将士——这是比火炮更严重的损失,因为比起重新制造火炮,培养合格的炮兵更为不易。而且,萧吼一番破坏后,便即扬长而去,往北以极小的代价,迅速突破宋军在唐河的拦截,进入博野境内后,又出乎宋军意料的转道向东,在高阳关以北击败前来狙击的高阳关宋军,取道雄州,顺利回到辽国。

这让宋军上下都深感颜面无存。人人都暗骂萧吼狡猾,走狗屎运,本来若他取道保州归国,必然会被附近的吴安国歼灭,但他却偏偏走了宋军兵力薄弱的高阳关、雄州。但与此同时,每个人又都不禁要暗自庆幸,若非雄武一军是独自扎寨,若非大雪的天气影响了火药的性能,萧吼所部辽军对火药运用不太熟练又急于北窜,宋军在安平战场上的火炮,很可能会被辽军给一锅烩了。

虽然相比起安平大捷、韩宝授首的辉煌,这区区七十多门火炮的损失不算什么,而且其中大半还是小火炮,普天同庆的喜庆氛围下,也没有谁会不识趣的去揭这个疮疤,每个人都会刻意的避开这点瑕疵。但是,对不少宋军将领来说,这个亏还是让他们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便是唐康,虽然对韩宝十分服气,却也不愿意多谈此事,他又似笑非笑的看了种师中一眼,笑道:“不过,端孺兄又来装糊涂,这其中道理,你岂有不明白?那什么火铳自然是远水不解近渴,但这火铳局之议,其实本也只是一个引子。”

唐康与种师中相交已久,他知道种师中虽然性子高傲,给人的感觉是说话百无忌讳,甚至经常得罪同僚,但其实他在涉及朝局的事情上,从来都非常谨慎,此时更是绝不会接自己的话,便又说道:“许副枢、吕吉甫、段子介,还有那薛嗣昌,究竟是不是心底里真的认为火铳有那么有用,我无从知道。但我却能肯定,他们四位都知道,倡议兴建火铳局是能讨好皇上的事!”

“原本,不管北伐不北伐,也不管朝局如何变化,他们四位未来的戏份都有限。许副枢升任冬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吕、段手中兵力有限,薛嗣昌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如今折腾出火铳局这篇文章来,其中好处不言而喻。不要说造火铳、给厢军换装,其中涉及的利益至少是数百万缗之巨。最重要的,还是只要朝廷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四位在未来的朝廷之内,便都有了让皇上重视的立身之本。对许副枢来说,这火铳局完全能成为他的最大政绩,只凭此一点,他就算去了工部,只要他还是执政,枢密院也好、兵部也好、军器监也好,他都能有极大的话语权。看来许副枢是断定皇上未来一定会大兴兵戈,故此才不惜给吕吉甫机会,也要借此维持他在皇上心目的份量。若是这火铳果然收到奇效,那枢密使之位,就更是囊中之物……”

“而吕吉甫——此事不管怎么样,他都已是赢家。不但增强了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若此议得行,我敢肯定,他多半还会借练火铳兵为名,请求朝廷允许他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以便在北伐中分一杯羹。就算朝廷不允,他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的‘远见卓识’,也足以为他延誉。无论是建立功绩,还是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些事情对吕吉甫原本就毫无意义,对他来说,如今最重要的,是慢慢的改变他在皇帝与士林心目中的形象。这场战争,算是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段子介与薛嗣昌……嘿嘿,若此议得行,一个练兵、一个制器,转瞬之间,二人便能成为我大宋举足轻重的人物——好算计,嘿嘿,果然好算计!”

唐康不住的冷笑着。他其实并不是特意和种师中分析这些,而是借着和种师中讨论,理清自己的思绪。种师中也知道他的性子,不过唐康也不是那种孟浪随便的人,肯在他面前无所顾忌的说出这些话,也是表示推心置腹之意。

虽说若以种师中的本心,他是根本就不想趟这些浑水,最好什么也不知道才合他的意,但两人却在前几日,已经私底下约为婚姻,将种师中的幼女许给唐康的长子。有了这层关系,说荣辱与共夸张了一点,但至少,唐康在朝廷得意,对他种师中是有很大好处的。所以,二人关系才会亲密至此。

此时唐康既然以腹心相待,种师中自也不能将界限划得太清。他是知道唐康为人的,这个时候他若再想将自己摘干净,唐康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面定会和自己翻脸,从此以后,两人只怕做不成亲家,只能做仇家了。

当下种师中便似漫不经心的笑问道:“康时倒是剖析入木,不过,我想问一句,不管许副枢他们有什么算计,这火铳局设不设得成,和咱们又有何关系?”

唐康被他问得一愣,怔了一下,随即自失地一笑,“还是端孺兄说得在理。”

这不是他的心里话。他对火铳局如此在意,其实是因为他心里面,隐隐的感觉到了这火铳局可能很重要。直觉的,他想要在这火铳局中插上一脚,甚至是设法去夺取主导权。但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只凭这捉摸不定的感觉行事,琢磨了半晌,他虽然也看出若设立火铳局会有极大的好处,但却远远不值得他为此去招惹一个枢密副使甚至是工部尚书参知政事。

因又笑道:“不过,也不能说与咱们完全没有关系。既然知道了他们有何求,那就可以对症下药了。薛嗣昌想让章子厚和蔡元长支持火铳局绝非易事,章子厚、蔡元长虽然与许副枢没什么大恩怨,但对吕吉甫不会不提防,尤其是蔡元长,他是当年扳倒吕吉甫的功臣,以蔡元长的性格,就算吕吉甫主动示好,他既不会相信,也不会冒着得罪范相公的风险去接受。自然,以吕吉甫之智,也不可能去自取其辱。我敢料定,章子厚与蔡元长对薛嗣昌以礼相待,是因为他们也知道薛嗣昌暗地里的差使,故而刻意拉拢。但若涉及火铳局,薛嗣昌必定要碰一鼻子灰。以他二人的身份,别说薛嗣昌没有资格做什么交易,就算是许副枢又能如何?”

种师中见唐康的眸子晶亮,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不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康时,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唐康莫测高深的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却突然把话题又变回了二人最开始讨论的事情上,笑道:“咱们章大参的野心可是大得很……他还想做北伐的主帅。呵呵……”笑了几声,又道:“既然如此,那端孺兄,咱们倒是不便挡他章大参的路。他要做什么,咱们便让他做好了……”

种师中没料到他突然话锋一转,听到此处,更是惊讶,问道:“康时是说,他们明日阅武时鼓动将校请战,也随他们么?这阅武可是由你献策的……”

唐康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咱们事先什么也不知道。端孺兄,章子厚可是出了名的器量小,睚眦必报,咱们又何必惹他?”说着,嘴角不由自主的便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呜——”

一通激厉高亢的画角声突兀的响起,瞬间撕破了绍圣七年十一月廿三日这个清晨的宁静。在河间府那高耸孤立的城墙之外,一片白茫茫的朝雾之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的河北平原上,一只连绵数里长的车队,在上千名马步士兵的护卫、拥簇下,正缓缓的向着河间府行来。十数名手持画角的骑兵,分散在这支长长的队伍前后左右,不时的吹响手中的画角,呜呜的长鸣之声,不断呼应着,仿佛在向人们通知他们的到来。

当车队行进到距离河间府的南城门大约还有五六里左右的距离时,似乎是听到了车队的角声,突然,早已整齐的排成一列肃立在河间府南城墙上一千名穿着崭新战袍的宋军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画角。

“呜呜——”顿时,画角之声,漫天响彻。

这一瞬间,整座城市,所有的人,都被这角声所吸引,停了下手中的事情,将目光投向城南。一些不明就里的民众四处打听出了何事,几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一个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天子的使臣来了!今日,在南城门外,将举行盛大的阅武式,朝廷的李参政将在阅武式上,宣布对有功将士的赏赐。

很快,河间府沸腾了。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携家带口的向着南门赶去,没有人想要错过这荣耀的时刻。

与此同时,在一千支画角的齐鸣声中,河间府的南门,轰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