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知道,他不是哥哥的部将么?”这下轮到二人吃惊了。
刘延庆笑着摇摇头,道:“他是慕容大总管的牙兵,要不然,我便也送给两位兄弟了。”
“当真?”田宗铠笑了起来。“既有哥哥此话,我便放心了。回去我便找唐大哥说了,将他留下来。”
仁多观明笑道:“此番慕容大总管让哥哥过来,算是亏大了。姚昭武要留下刘法,唐康时又要留下孙七……”
“兄弟说什么?”刘延庆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原来哥哥这也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当日我们渡河,姚昭武便想要刘法来统领那三百人,是尉收杀出来,他才没机会。但我们听说,姚昭武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刘法了,还要简拔他在姚昭武的直属马军中做副将。”
大宋军制,每个军都有直属的骑兵一个指挥,似云翼军这种部队,这个直属马军指挥,常常就是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刘法不过一个陪戎副尉,根本没有资格担任此职。但是如果姚麟有意关照,变通之法自然有的是。刘延庆虽然不喜欢刘法,但也谈不上什么恩怨,原本刘法有此机缘,也与他无关。但这时候听到这些事情,他心里面却总是有些不舒服。冠冕堂皇的说,他也算是带人来求援,援兵未至,姚麟已想着挖他的墙角,实是有失厚道。不过刘延庆心里知道,这不是他不舒服的原因。
不过,他也不想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觉得他小器,仍是勉强笑道:“这亦是刘法的机缘。只要大军能杀过滹沱河,解了慕容大总管之围,便是这些人全送给姚昭武,也没甚么要紧。”
“这个却要亏了唐大哥在此了。”田宗铠道。
“此话怎讲?”
仁多观明接过话来,放低了声音说道:“哥哥有所不知道,便是一直到此时,宣台的折遵正也是反对速战的。折遵正一直认为辽人是只佯退,诱我追击。我军不动,辽军便不会动。而耗得越久,辽国国力损耗越大。若依折遵正之说,这一战,不仅要打得辽军损兵折将,还要打得他财库空空。”
“那为何现在又……”刘延庆不解的问道:“不是听说石丞相十分信任折遵正么?”
仁多观明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天,低声道:“朝廷不许。”
吃了一口肉,又说道:“便是王大总管,听说亦不想速战。故每每下令,都是‘持重’二字。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不过除此二人,宣台之中,皆主速战。李祥、何去非等人,都怕辽人跑了。打幽州不好打,投石机也好,火炮也好,攻城都要有石弹,但幽州城下无石材。故此个个都想着在河北歼敌。不过依我看,打赢了河北一仗,还是会打幽州。朝廷肯定会想,西军来一趟河北亦不容易……”
刘延庆本来凝神听着,这时候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仁多观明又笑道:“不过哥哥大可放心,有唐康时在,和韩宝这一仗,那是打定了。唐康时想做的是李卫公、侯君集,出将入相。在朝中,他已经是能臣了,所缺者一进士及第。康时生平自负,不肯考进士,不屑应制科。本来本朝以荫官入仕的名臣也有不少,唐康时也不比那些人差。可他偏还想着立军功,旁人是想以军功封侯,他却是想以军功证明自己。我看子明丞相未必不知他心思,这也是有意成全他。如今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岂肯失之交臂?”
田宗铠却笑道:“依我看,唐大哥也配得上这军功。”又问道:“李卫公我知道的,侯君集又是何人?”
刘延庆也摇摇头,望着仁多观明。仁多观明倒也不以为怪,李卫公李靖在宋代地位极高,他的兵法是当时武人必读之书,二人自是知道,侯君集在唐时虽与李靖齐名,可武人未必读唐史,不知道也正常,因笑道:“侯君集亦是唐太宗时的名将,也做过宰相。”
田宗铠惊讶的问道:“也做过宰相?原来李卫公也拜过相么?是枢密使么?”
仁多观明笑道:“非也,那时还不曾有枢密使这官,唐太宗时武人亦可以做宰相。”
这等事刘延庆与田宗铠却是从未听说过,当下都不胜艳羡。不过羡慕归羡慕,田宗铠想了想,还是说道:“怪不得唐时有藩镇之祸,说书的也说五代百姓之惨。家父时常说,武人便连亲民官,最好也不要做,还是专心带兵好。果然还是本朝之制,远胜于唐。”
刘延庆与仁多观明亦点头称是。
仁多观明虽然年方十五,又是党项人,但仁多家自入宋以后,便生怕宋人瞧不起自己,家中子弟,除了习武之后,更要延请名师学文,如仁多观明,自小便出入白水潭,所拜的老师,莫不是当世大儒,加之他天资聪颖,因此颇有些学兼文武的模样,仁多保忠虽然不指望他能中进士,但其学问比起刘延庆、田宗铠之流,真有天壤之别。
三人又扯些闲话,吃饱喝足,方打算起身。仁多观明突然瞧了一眼庙中的关公,忽发奇想,笑道:“难得我三人在此相聚,此处又是关公庙,何不便在此处,结拜为异姓兄弟?”
自五代以来,军中结拜,便甚风行。刘延庆自是求之不得,田宗铠听了也极是高兴,三人便进庙中,拜了关公,叙了排行,方起身离去,继续送他们的粮食。如此又是一个下午,直到戌初时分,三人才回到营中。
回营之后,刘延庆便隐隐感觉营中的气氛又有些变化,似乎更加紧张。但他也不以为意,辞了田宗铠、仁多观明,自回帐中歇息。方到帐前,却见孙七正等在帐外,他又看了一眼孙七,怎么也不相信此人是一气能开二十四次强弓的壮士,心里不由摇了摇头。却见那孙七快步过来,禀道:“致果可回来了,唐参谋遣了人,让致果一回营,便速去帐中相见。”
刘延庆一怔,诧道:“可知道是什么事么?”
“这却非小人所知。”孙七禀道,“不过,云翼军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都在擦拭兵器,怕是又要渡河了。”
“这般快法?!”这一日下来,刘延庆尽是听到些令他惊讶的消息,这时也不敢耽误,随便进帐擦了一把汗,便连忙前往唐康帐前听令。
到唐康帐前,倒未久等,方一通传,唐康便传他进帐。进去之后,刘延庆才发觉田宗铠、仁多观明都在,唐康正埋首看着一幅地图,刘延庆行礼参见,他头都没抬,只是说道:“刘将军今日不在,某与姚、种二位将军已经定策,明晨便即渡河,与韩宝决一死战。”
唐康这例行公事的一句话,便表示他已经尽到对刘延庆的礼数了。当然,刘延庆心里也知道,这点点面子,也不会是给他刘延庆的,而是给慕容谦的。他只能讷讷说道:“想不到姚老将军与种将军准备得这么迅捷,左军行营上下……”
刘延庆话还没说完,唐康已经打断他,“不是准备妥当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刘延庆一时没有听懂。
“下午接到急报,阳信侯与耶律信战于河间,我军不利。张整的铁林军中了耶律信的诱敌之计,若非苗履率宣武一军增援,从此就没有铁林军了。战报称耶律信麾下,有五千黑甲军,重甲长矛,他们的长矛较铁林军的长枪还要长上许多,善于冲陷。辽军先以轻骑佯败,诱铁林军追击,然后以黑甲军出奇不意冲击,铁林军阵脚大乱。若非宣武一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直娘贼,到处都是黑衣军,辽人到底有多少黑衣军?还各不相同!”
唐康恨恨骂道,又说道:“看起来辽人还有杀手锏。步军与之作战,仍要步步为营,凭着强弩利弓火器与之相抗,刘将军回去后,也要请横山蕃军多加提防。”
刘延庆口头应是,心里却是苦笑。横山蕃军可不是禁军,哪来的强弩和火器?
“阳信侯已经退回河间府,这番失利,想要夺回君子馆,扼制官道,便已是水中月、镜中花。何畏之收复了乐寿,却又按兵不动,我看河间诸将,根本是在摇摆不定。想击败辽军,夺回官子馆,控制官道,力有不足;欲击饶阳而置辽主、耶律信不顾,又心有不甘。如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唐康若不是顾忌着田烈武这层关系,早已经破口大骂,“某与姚、种二公相议,皆以为欲以河间之兵留辽主与耶律信,难矣。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我们自己死战,若得渡河,牵制住韩宝,则辽主与耶律信终亦不能弃之不顾。”
唐康说到这里,突然抬头,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刘延庆,恶狠狠的说道:“明日一战,有进无退!姚老将军要亲率先锋渡河,唐某要镇守中军,不能为先锋,然为鼓舞士气,刘将军与我麾下诸校尉,皆要入先锋营,为士兵表率!”
刘延庆心中一寒,颤声应道:“遵令!”
唐康又凛然说道:“明日某执宝剑于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斩不赦。吾辈要么于安平痛饮高歌,要么忠烈祠相见。君等若全部战死于滹沱河之北,康亦当自刎于滹沱河之南以报之,绝不相负!”
刘延庆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疯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咙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绍圣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这一年中,刘延庆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激战。做到横山蕃军都参军后,他本以为此生应该不会再害怕那样的激战了。他记得他曾经有几次,似乎是忘记过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开始发生的一切,与二十二日发生的战斗,几乎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刘延庆被姚麟安排在先锋营,而不是河对岸的高台上观点。辽军也不会再被宋军的弩机杀个措手不及,不过云翼军也自有他们的办法,军中的工匠改造了几百枚的霹雳投弹,几十名宋军前锋渡河之后,不待辽军赶到,便纵马狂奔,到处扔掷这种霹雳投弹——点火之后,这种改造过的投弹,并不会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浓烟,这本是在拥有霹雳投弹之前,宋军就已经掌握的技术,这时候他们又拾了起来。
很快,数里之地,浓烟弥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这种烟雾,都会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老天作美的是,天空中,竟然一点风都没有。
赶到的辽军被这浓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辽军派出小队人马穿过浓烟来侦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辽军方出浓烟,便被宋军用强弩一阵猛射,只余下几匹战马跑了回去。
辽军只得漫无目的的射箭,但却没什么作用。但刘延庆却听到辽军军中传来类似于念咒的声音,他知道这是辽人的随军巫师在开始作法。就在那隐隐可闻的咒语声中,突然,一阵大风袭过战场,竟然将此前弥漫战场的浓烟吹散开来。刘延庆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辽人的巫术奏效,但结果却显然对他们不利,因为此时宋军先锋的阵形都没能完全列好。但这时候,他也只能知足常乐。若这阵风早来一会,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而且,紧接而来的血战,也让他没时间多计较。
幸运的是,这次来的敌人不是彰愍宫辽军,大概是因为东边龙卫军选择的河段离安平更近,云翼军侥幸避开了最强大的敌人。但不幸的是,这次辽军来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就是想方设法将辽军拖入混战之中。让优势的辽军往来进退,一次次向宋军射出密集的箭雨,对于被迫背河列阵的宋军来说,实在难以承受。自古以来,都是骑兵利平坦,步军利险阻,若是陷入这样的战斗中,那么辽军的优势得以充分发挥,而云翼军却还不如一支步军更有战斗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险削弱阵容的纵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将先锋营分成左中右三军。左右各两个指挥,中军包括第一营的一个指挥、军直属一个指挥、敢战士一个指挥。他亲自指挥中军,而由魏瑾指挥左军,尉收指挥右军。然后同时猛攻辽军的中央与两翼,迫使辽军无法使用他们最喜欢的中军佯败,两翼包抄战术。
辽军很快就知道了宋军的意图。也许是自恃有着两倍于宋军的兵力,尽管他们本可以一边后撤一面向后方射箭,耐心的让宋军落入他们擅长的骑射战中,但他们却放弃了传统战术,反而将计就计,针锋相对的向宋军展开猛攻。辽军将领的心思也不难猜测,他们是想仗着兵力与地理的双重优势,凶狠快速的击溃眼前之敌。不仅仅只是骑射,辽军将领认为自己在马战中的优势,是全方位的。
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宋军在这场战斗中,竟然占到了一些事先没有人想到的优势。
这只辽军是由宫分军与较精锐忠诚的部族军组成的联军,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马刀,而云翼军除了武官以外,却全部是统一的长枪。
契丹人已经好久没有接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部队的挑战了。所以他们有些忘记了,在混战格斗之中,直刺的长枪相对马刀之类有着很大的优势。辽军的骑兵们总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边,一次次从马上用长刀挥出完美的弧线,砍向右侧的敌人,大部分时候这是没错的,尤其是对于他们以前那些装备简陋的敌人更是有效,那往往意味着一个敌人的死亡。但是,当他们的长刀砍在云翼军精良的铠甲上时,宋军却往往只是受一点伤,就算是把他们砍下马去,他们也未必会丧命。
相反,当高速冲过的云翼军将长枪刺向辽军之时,战场之上,却立时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这是连宋军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因为这并非是云翼军对于辽军骑兵存在兵种克制,而是有相当程度的运气,虽然辽军的兵制决定了士兵们擅用的兵器难以统一,可是几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马刀,却和运气有很大的关系。要知道,使用长、重兵器的辽军比例是很高的。
这一场血腥的混战之中,云翼军的士兵被辽军砍得残不忍睹,可是战场之上,更多的却是辽军的尸体!
虽然很多云翼军士兵也缺少经验,他们刺得太用力,结果长枪扎进敌人身体后,用一只手抽不出来了,然后要么不得不弃掉武器,要么就是露出破绽,结果挨上辽军狠狠的一刀。
刘延庆就亲眼看见几个宋军用尽全力的冲杀,当他们手中的长枪洞穿辽人的身体后,他们却拔不出来了。但战场之上,不会给他们时间,稍一犹豫,后背上就会挨上重重的一刀。
而且,尽管占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辽军的兵力优势还是足以弥补这一切。
一旦到了战场上,刘延庆求生的欲望,就会让他拥有压倒一切的冷静。他亲眼看到左突又杀、又吼又叫的刘法被几个辽军围攻,身上至少受了五六处伤;还有姚麟,尽管穿着与寻常士兵一样,可他的年纪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延庆离他离得远远的,这老头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一处枪伤,可是生怕辽军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冲杀,这老头都要大吼“忠烈祠见”,嗓门之大,几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亲兵拼死护着,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云翼军的人都是些疯子。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忠烈祠见”的吼声。每一次砍杀,每一次高速的冲刺,他们都会大喊!
这可真他娘的不吉利。还有些人,被砍下马后,居然点燃霹雳投弹就扔。刘延庆恨得破口大骂,在这种混战之中,乱扔这玩意,是会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忠烈祠见,就算是去吊祭也不想。他不喜欢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终注意与孙七、田宗铠、仁多观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欢刀刺,其实长刀也是可以刺杀的,只不过要练习,那些辽兵喜欢砍杀,一方面是一种习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相比而言,砍杀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给敌人。只要耐心的与敌人周旋,等到敌人到了右侧再出招,就不会露出破绽。而刺杀就不同,为了借力,就必须要低头弯腰,如果没刺中,很可能后脑勺上就会被人来一下。
所以刘延庆总是很有耐心。他知道辽军的盔甲都是自备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遇到装备破烂的,一刀砍下去,也能要人性命,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边如何到处都是刀枪碰撞,血肉飞溅,战马嘶鸣,喊杀震天,刘延庆都会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冷静,冷静。
那种竭嘶底里的“忠烈祠见”,尤其是从姚麟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口中一次次喊出来,的确是会让人抑制不住的热血上涌,不顾一切。刘延庆几次都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到姚麟身边,与他一起并肩做战。
在他身边,田宗铠、仁多观明早已经杀红了眼。不过幸好还有那个孙七,他居然是用剑!在军中这实是罕见。不过想到他是标师出身,倒也不足为奇。刘延庆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的武艺,他很象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尽管他的兵器比别人都短许多,这在战场上本来是一个极大的劣势,但他总能准确的抓住瞬间的机会,一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浅,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剑来。
难得的是,这厮也很冷静。就象是一群厮杀的狼群中的猎豹。他时时刻刻记得不离田宗铠,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如果田宗铠和仁多观明被冲散,他会马上设法引他们聚起来。
这让刘延庆轻松许多。自从三人结义之后,不管是从感情还是从利益上,刘延庆都衷心的不希望这两人有事。
至于刘延庆自己,他觉得自己更象是一只被卷入狼群混战的狐狸,只是竭尽全力的保护自己的生命而已。这个简单的目标,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在战场上,时间的流逝是不知不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延庆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他这时才有心力来观察整个战场,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辽军开始退却!
身边的田宗铠、仁多观明吼得更加高兴了,得势不饶人的开始追杀辽人。而刘延庆却只觉得一阵轻松。
他又活下来了。
他四下张望,观察着这个他们开始胜利的战场,却意外的发现刘法——他倒在一个辽兵的身上,胸口还插着一杆长枪。
这一刻,刘延庆仿佛被雷击中。
他跳下马去,快步跑到刘法的跟前。望着这个人,这个心高气傲、才华过人却命运不济的袍泽。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站在他的尸体之前,他也这样说。
但是,刘延庆仍然觉得双眼模糊了。
《绍圣国史纪事本末长篇·安平之战》
……姚、种遂分兵渡河,麟亲率两千骑为先锋,先渡,与辽将耶律乙辛隐战于河北。王师以寡击众,麟身被数创,犹大呼死战,众皆感念,无有退者。久之,辽军少却,王师遂渡河。韩宝方率军攻师中,知麟已渡河,大惊,乃引兵退守安平。萧吼知王师已渡河,亦解围走。时慕容谦被围数日,后军至深泽,屡为辽人所败,谦粮已绝,矢将尽,几有再败之辱。至是围解,王师大聚,遂与韩宝相持,营垒相望,不过数里。诸将以新胜,皆欲决战。辽诸将皆谏韩宝速走饶阳,而韩宝以十月河北诸水冰冻,军中粮足,虽败,未足虑,亦谋死战。
唐康遂遣将挑战,辽军阵伍齐整,士气仍盛,康甚忧之,与慕容谦议深壁毋战之策,而忧诸将不从。折可适亦以王师数日苦战,止得小胜,遂谏越,说以司马败诸葛之策,越大悟。乃谕唐康……
两天后,九月二十七日。
滹沱河之东,河间府,乐寿县城之北。北距饶阳约九十里。
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军队,正沿着乐寿、饶阳之间的道路,不疾不徐的行进着。这支军队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它肯定是宋军,赤红的战旗,赤红的战袍,无不昭示着这一点。但是,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辽军拦子马看到这支宋军,也会感到疑惑。
这支人马近三万之众的军队可谓旗号混杂,大军的前军是额头上刺着青铜面具的环州义勇,紧随其后的是一支奇怪的雄武一军,拥有数以百计的战车,军中还有高举着猎鹰展翅旗的神射军,最后段的则是战旗简陋得只绣了“镇北”两字的镇北军。
统率着这支军队的,正是熙宁、绍圣间的名将何畏之。
或者说,统率着这四支军队的,正是何畏之,要更加准确。
勇猛剽悍,只余下数百骑人马,却打心眼里看不起其余三支友军的环州义勇;穿着绿色背子,装备精良,被打残到整编后只剩下一个营的兵力,却仍是一副纡尊降贵模样,自觉是殿前司禁军而高人一等的神射军;兵强马壮,人马几乎占到整支部队的一半,自以为深得宣台器重,不过是暂时归于何畏之指挥的地头蛇雄武一军;以及彻彻底底、名副其实的杂牌军镇北军……
如此格格不入的四支军队,却被硬凑、混编在一起,何畏之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几乎与一个行营都总管没有区别。
甚至更糟。
因为这四支部队中,兵力最为雄厚的雄武一军,因其都校病重,如今暂代指挥的,是地位与他相差无几的和诜。和诜不但同何畏之一样都是宣台的参议官,而且雄武一军原本是受王厚节制,不过是为了此次作战,临时调到何畏之麾下的。何畏之心里很清楚,身为地头蛇的和诜,未必会认为他是自己的部下。
而为了完成这次作战任务,顺利攻取饶阳,他却必须驾驭好这四支军队,尤其是兵力雄厚的雄武一军。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在和诜与雄武一军面前立威。
北进乐寿,策应河间诸军,伺机夺回饶阳,切断辽军韩宝与耶律信之间的联系,是石越与王厚交待给何畏之的既定战略。然而,枭勇如何畏之,在收复乐寿后,却迟迟按兵不动,不敢冒险进攻饶阳。
宋军将领中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辞,但何畏之却是冷暖自知。在王厚将雄武一军交给他指挥之前,他麾下虽然也有一万四五千人马,但主力却是战斗力无法信任的一万余镇北军,其中更有七千余众是步军。而占据饶阳的萧岚部下,虽然只有少量宫分军,主力都是部族军,可饶阳离肃宁也不过六七十里,耶律信的援军随时能赶到支援。而且,正面战斗的话,只靠着镇北军和环州义勇、神射军残部,何畏之觉得他未必能打得过萧岚。
何畏之自认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所以,不管王厚如何催促,旁人如何议论,他都绝不肯冒然北攻饶阳,打一场输多胜少的仗。不论镇北军的战斗力如何,这支部队,都是他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本钱,他可不想将之随随便便葬送在饶阳城下。
反正他得到的命令是“伺机”,而且,如果姚麟与种师中未能攻过滹沱河的话,饶阳的战略意义也没那么重要,就算他攻占了饶阳,不是会引来辽军的疯狂反扑,就是会打草惊蛇。
不过,现在战局却发生了变化。
在姚麟和种师中渡过滹沱河之后,趁着韩宝还没有跑,辽军还没有来得及做出调整,增兵饶阳之前,攻下此城,已成了王厚做梦都要念叨的事。为此,王厚果断将雄武一军急调乐寿,交给了何畏之指挥。若仅以人数来说,如今何畏之的兵力甚至比慕容谦还雄厚。
这是何畏之一生带兵最多的时刻,王厚在他身上压了重注,若他不能攻下饶阳并守住它,只怕从此以后他都不用想着带兵这件事了。
因此,尽管只是东拼西凑、全不搭调的三万大军,但天下本也没什么完美的事,就着手头这点材料,何畏之也必须得做一桌美味出来。而且,雄武一军,应该还是值得期待的。
大军缓慢的行进着,仅仅走了几里路,何畏之突然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就在诸军将士都莫名其妙时,他又让人去将何灌和环州义勇全部召了回来。
这支混编的军队本就不是纪律严明的禁军。眼见着原本走在前面的环州义勇突然折转回来,除了神射营的那几千人还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的将士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当心不甘情不愿回来的环州义勇经过雄武一军的军阵之时,甚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唿哨声。
对这种无视军纪的行为,何畏之完全视若无睹。他只是将在镇北军统领三千马军的骑将仁多观国与何灌一道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些什么,然后,何灌与仁多观国便领着所部的骑兵,卷起战旗,往东北方向扬长而去。
二人率军走了之后,何畏之才向赶来询问的诸将宣布,他刚刚接到河间府的求援,田烈武在肃宁以东再次被辽军围住了。刚刚从东边飞奔而来的哨探,便是报告此事的。不过,他虽然派出了几乎全部的骑兵去增援,但全军仍然要继续向饶阳推进,因为这正是大好时机,肃宁不会再有辽军来支援饶阳了。
何畏之旋即又调整了兵力部署,将神射军调了回来,补充中军,而让雄武一军独自担当前军的任务。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大军又开始继续朝着北方的饶阳前行。
但这次意外的调整,却在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前军的雄武一军中,引起了持续的骚动。原本就对何畏之并不服气的雄武一军的将领们,都忍耐不住,一边行军,一边发起了牢骚。
甚至在雄武一军的军部,连都行军参军褚义府也撇着嘴,毫不顾忌的向和诜与众同僚讥讽道:“我道何畏之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番批评立时引起共鸣,一名军行军参军也很不屑的说道:“方才处分,便是所谓的‘进退失据’了。就算是阳信侯被围,也不当告之军中,乱我军心;更不当敌情不明,便急急忙忙遣马军赴援。所谓‘远水不解近渴’,当今之计,仍然要先打下饶阳,方是围魏救赵之法。”
“正是,大军已经布阵行军,方才那般调度,若万一有辽虏在近,我军阵形大乱,非遭溃败不可。”褚义府对何畏之的轻视之意,溢于言表,见和诜没有作声,他把头转向和诜,又说道:“何畏之虽然好大名声,可他到底从未带过这许多兵。只是王大总管是西军的,总是瞧不起我们河朔军,要我说,这支大军,本当由和将军来统御,却偏偏要交给这个连禁军都没正儿八经统率过的何畏之。”
这话却有些过份了,和诜连忙喝止褚义府:“适之休要胡说。”又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都虞候硃行俭,见硃行俭没有留神这边,这才稍稍放心,沉声说道:“是谁统率大军,无甚要紧,如今不宜有西军、河朔这等门户之见,还要同心协心,方能击败辽虏。”
话虽如此,但其实和诜心里面,对褚义府们的言论,却是颇以为然的。他碍于身份,不得不说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却终是心有不甘,想了想,又说道:“何况,便是大总管重用西军将领,亦是因为我们河朔禁军不争气。诸位想想,仗打到现在,除了云骑军,咱们河朔禁军可有甚好说的事迹?尤其是武骑军荆岳,将吾辈的脸都丢光了。”
褚义府却很是不服气,说道:“昭武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虽说是荆岳不争气,然武骑军如此,有一半也是枢府向来偏向西军之故。我雄武一军却非武骑军之流可比,此番出征,必能让朝廷上下,刮目相看。”
自训练环营车阵之后,和诜对于雄武一军的战斗力,也是十分自矜,当下虽不说话,却等于是点默认了。
褚义府越想越是不忿,又低声说道:“昭武好好看看后面,如今去打饶阳,虽是何畏之统领,可靠的是谁?还不是我们雄武一军?难不成能指望神射军那些残兵败将和镇北军那些乌合之众?”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和诜的脸色,见和诜没有制止之意,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更低了,“这一仗,是我们雄武一军卖力,打赢了,却是何畏之之功!下官以为,甚是不值。”
这些话却是说到和诜心坎里去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面,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转转。但他口里却还是要喝斥道:“适之胡说些甚么?”
但他的语气,却是在鼓励褚义府,褚义府岂能听不出来,反又说道:“昭武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可也得为我河朔禁军的声誉想想。”
“休说这些没用的。”和诜皱了皱眉,“如今难不成我还能回头去劝何畏之回去歇息?”
“那却不必。”褚义府嘿嘿笑道,把头凑到和诜耳边,低声说道:“只需如此如此……”
“昭武,和将军他们走得有些快了。咱们要不要快点,或者让他们慢一些?两军离得太远,恐为辽人所乘……”
“不必了。”中军之中的何畏之瞥了一眼前面已经越走越远的雄武一军,眼神冰冷得让人害怕,“整好队形,不必走得太快,只管管好自己,小心辽人偷袭,给我盯紧行军阵列,阵列一乱,便停下来休整,务要保持方阵。”
“遵令。”何畏之身边的部将们都是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离辽人还有八十多里,就开始以作战方阵的阵形行军,这未免也谨慎得过份了。他们又不是正在从辽军的重重包围中突围。但是没有人敢劝谏何畏之,因为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恼怒和诜不听号令——身为前军的雄武一军,行军速度几乎是他们的几倍。但这样的军中权力争斗,谁也不想卷入其中,引火烧身。
最终,当夜幕快要降临之时,雄武一军距离饶阳城,已不足三十里。和诜派出去前哨斥侯,甚至已经到了饶阳城脚下。而何畏之的中军,离开乐寿却还不到二十里。也就是说,宋军的前军与中军之间,相距超过四十里!若以当天何畏之的行军速度,再走两天,他才能赶上雄武一军。
饶阳城。
据说这座繁盛的城市,最初只是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时为了保证运粮的安全而筑的一座城寨,但是,到宋朝之时,尽管城边的滹沱河经常泛滥成灾,城市每年都要面临洪水的威胁,可是它的繁胜,仍然令萧岚艳羡。即使是在被辽军攻占之后,城中早已经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可是站在城墙上俯视城内,仍能想见它全盛时的气象。
不过,今晚,萧岚却不得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城外南方。这个时间,其实就算站在城墙上,也是看不到什么的,他只是在用这样的形式思考。
萧岚此时所掌握的情报,让他觉得宋军简直是在侮辱他。
一支杂牌军,行军半途中,几乎全部的马军奔往河间,然后一群乌合之众远在七十里开外,另有一支奇怪的南朝禁军,列阵于三十里外。
从旗号来看,虽然这支奇怪的宋军带了大量的战车、骡马,数量多得惊人,人数也不少,可是,却是雄武一军!
萧岚问遍了他所有的参军,所有的将领,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无数遍。都是同一个结论——那是一支纯步军,而且还是河朔禁军!原本应该驻扎在大名府!
他记得韩拖古烈回来后,曾经和他提过一支奇怪的宋军,虽然他当时也不曾细问,但他记得很清楚,韩拖古烈并不曾提醒他要仔细提防这支宋军。
可这实在有些诡异。
如果在其他的地方,萧岚一定怀疑这是一个诱饵。然而这是在平原之上,宋人就算是想设伏兵也不好设。更何况这支雄武一军带了这么多大车,宋人如果想引他们上当,这些大车就是累赘,逃跑的时候,只会碍事。
而若不是诱饵的话,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战机。
但情报显示,宋军的主将是何畏之,没有理由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这支雄武一军的主将是何人?”突然,萧岚脑子里灵光一现。
“将旗上写着‘和’字。”
“和?”萧岚摇了摇头,他没什么印象。
“下官听说南朝石越的宣台中,有个姓和的……”一个幕僚在旁边说道。
“对,下官亦曾听说,叫和诜,是个昭武副尉,做的是参议官。”
“何畏之亦是参议官。昭武校尉,只大半级。”萧岚抿紧的嘴边,露出一丝笑容。
“签书是说,宋人将帅失和?”
萧岚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部将们,“拦子马回报,何畏之统共约有三万人马,又称这个和诜部下,有一万五六千之众。南朝编制,步军正好约一万五千人马。那便是拦子马没算错。统率着半数兵力,还是整编禁军,而主将手下却是些所谓‘镇北军’之流的乌合之众,武衔又只低了半级。如此局面,肯乖乖俯首听命的人,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可石越刚刚才杀了荆岳……”一个幕僚将信将疑的说道,“况且,他也未免太胆大了。区区一支河朔禁军,敢来送死?”
“必然是有些古怪的。”萧岚道,“拦子马说有近三百辆大车,其中必有玄虚。虽说利令智昏,可要没有些倚仗,亦不敢如此。但要想知道有些甚玄虚,站在这儿想,终究是想不出来的。”
“拦子马称宋军扎营时,将大车首尾相联,组成一个扁平方阵。”
“那是汉朝人曾用过的法子,靠着车阵来以步破骑么?”萧岚笑了起来,“走,休管他许多,且去试试,瞧瞧河朔禁军如何突然变得有出息了。”
“签书要夜战么?”几个幕僚、部将都吃了一惊。
萧岚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君等不知夜长梦多么?”
尽管天色已经全黑,但和诜还是下令营中点燃火炬,士兵们亦不得解甲。此时他心里稍稍有些后悔,他们离饶阳城太近了一些。后面的何畏之早已不见踪影,他已是孤军深入,而据此前探马的侦察,饶阳的辽军,当有两万之众。虽然全是些私军、部族军之类,可这也是敌众我寡。而环营车阵的威力,却并未经过实战检验。按照折可适、何去非的说法,环营车阵最好还是要依险列阵,专心只对付敌军两面为宜。因为他军中的火炮还是太少,不足以发挥此阵真正的威力。
几经改良、调整之后,雄武一军如今拥有大小火炮一百五十余门。而实际上拥有火炮战车的,只有四成左右的部队。他们最终的编制,是一个大什配备一辆战车,一个指挥十辆战车,全军战车二百五十辆,加上辎重车,共有三百辆大车。而其中约四成左右的战车配备克虏炮或相当程度威力的大炮一门,或者较小型的速射子母铳两到三门,每车配有三名也就是一个伍的炮手,一个伍的刀牌手,一个伍的车夫。此外长枪手、弩手各九名,也就是一个什,弓手两个什共计十八名。战斗之时,刀牌手竖起大盾,保护车马,火炮架在车上发射,长枪手在后保护火炮,其后依次是弩手、弓手。战车都是特别设计,方便首尾相连,布成方阵。因为火炮数量有限,只能隔一辆车配备一辆火炮战车,而大阵的两侧都没有火炮。因此他们的方阵必须较为扁平,减少侧翼的破绽。其余如军部直属的一个指挥的轻骑兵等兵力,其主要任务不是战斗,作战之时,便躲在车阵之中。但这支骑兵也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结成车阵需要时间,因此必须依靠这支骑兵进行侦察,行军时进行警戒,能便及时发现敌军。
打心眼里,和诜就觉得这个环营车阵,完全是给河朔禁军度身定做的战术。和诜很喜欢这种刺猬一般的感觉。让他非常有安全感。他布阵之后,南北方向,各有大小火炮七十多门,虽然按照折可适、何去非的构想,最好是每面增加到三百多门,可是和诜已经觉得十分足够。他甚至觉得,环营车阵唯一的缺点就是只适合在河北平原作战。这个阵法其实是对宋军重兵方阵的改进,只要地势平坦,补给充足,和诜无法想象辽军有什么能耐能破此阵。而最妙的是,此阵稍加改进,还很合适攻城——只要枢密院舍得花钱给他们装备攻城炮的话。
所以,和诜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在他心里,尽管还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一仗,可是神射军之类的,他已经认为从此可以消失了。
不过,虽然想得如此轻松,可事到临头,和诜心里依然还是有些紧张。两万的辽军,不管那是什么部队,也是两万马军,若是以前,只要听说有这样的一支军队,和诜能想到的,就是赶紧找座城池去坚守待援。
只要想到他居然敢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个最利于骑军作战的地区,布一个方阵过夜,和诜就觉得很不真实。他几乎有些神经质的不断的在阵中检查着,尤其是折可适与何去非提过的两翼的弱点,他总是下意识的去看,好象辽军一定会从那儿进攻。那儿也是隐藏的阵门,阵中骑兵的出入,都要经过那儿。
当和诜不知道第几次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两翼之时,忽然,他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看到一骑轻骑自阵门飞驰而入,那骑兵下了马,快步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禀昭武,饶阳辽军大举出城。”
和诜愣了一下,方才又问道:“可看清有多少人马?”
“到处都是火炬,密密麻麻,总有数万之众。”
和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停顿了那一刻,突然便如竭嘶底里般的大声喊了起来:“都起来,打起精神,准备迎敌!”
顷刻之间,整个车营之内,如同一锅沸水一般,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有人在喊着:“火药,火药!”“铅子!”“火矩都点起来!”“扎好大牌!”
当雄武一军的车阵之内再次寂静下来之后,夜幕笼罩的平原之上,清晰可闻的,是辽军数以万计的战马踩踏大地发出来的那种沉重如雷的声响。辽军分成三个大阵,齐头并进,听着大地传来的雷鸣般的闷响,看着那仿佛一眼望不到边的火把,宋军的车阵之内,许多士兵全身都在哆嗦。许多平端着弩机的士兵,手一直在颤抖。尽管经过整编,但雄武一军中,有大量世代从军的士兵,他们的祖先,有些甚至可以上溯到唐代的魏博兵,但是,到他们这一代之后,早已没有了祖先的勇悍。对大多数人来说,当兵只是一份世袭的职业,有着稳定可观的收入。在此之前,他们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打仗。但这已经算是不错了,因为若是在整编之前,河朔禁军中不仅大量吃空饷,更有大量的只是因为祖辈、父辈的关系,每个月空领俸禄,实际上从来不操练,也不住在兵营的禁兵存在。
和诜听到硃行俭用他的大嗓门不断的高声喊着:“孩儿们,休怕!休急!听号令行事!”其实他的心,都已经紧张得提着嗓子眼了。他紧紧盯着辽军,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可是越是紧张,越是算不准。
辽军越来越近,仿若是已经近在眼前。和诜却还是拿不定主意,直到一个参军过来提醒他辽军已经进入克虏炮的射程之内,他才恍然想起,他军中还特别设有神卫营出身的参军!
他慌忙下令:“开炮!”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有个什么包袱被卸了下来,和诜重重的出了口气,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红了脸想去悄悄去看旁边的部将是否注意,但马上,他的注意力被几十门火炮齐射时发出的轰隆巨响所吸引。
夜空之下,数十门火炮吐出炫丽的火舌,在几十声巨响之中,炮子正好从正面击中准备发起冲锋的辽军前队,顷刻之间,数十骑辽军从坐骑上摔了下来,更加要命的是,许多辽军战马受到惊吓,发起狂来,载着他们的主人四处乱窜,辽军的军阵一片混乱。
火炮每发一炮,需时间冷却、填药,这本来应该是辽军的一个机会,但是,辽军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连和诜都能清楚的听到,辽军军阵中,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喊叫声,辽军不仅停止了刚刚准备发起的进攻,还缓缓后退,重整阵形。
和诜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一个错误。
他应该耐心一点的,等着辽军冲锋,等到他们拉开弓箭的那一刻,那时候开炮,才是最佳时机。
不过此时也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羞愧难当而满脸通红的和诜,火炮才一次齐射便击退辽军,雄武一军的军阵之内,只沉寂了一会,便马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连硃行俭都是笑容满面。
不管怎么说,旗开得胜,每个人都变得更有信心。
但辽军并没有因为宋军有火炮便惊走。
他们象一群贪婪的狼,虽然受了点小伤,但舔好伤口之后,便马上又卷土重来,畏惧却又不甘心围绕着宋军的车阵,耐心的寻找宋军的破绽。
宋军突然的火炮齐射,的确是让萧岚吃了一大惊。但是当他经过下令退兵的慌乱之后,发现宋军并没有追上来,他立即便意识到,宋军技止此尔。空有犀利的火炮,却没有足以扩大战果的骑兵。这样的对手,并不可怕。
没有人会怕一只刺猬。只不过需要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而已。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有价值的目标。
成千上万的骡马,已是巨大的财富。还有这么多火炮。宋军的炮击,让他吃了一惊,却没有让他害怕,而是让他更加兴奋。这就是韩拖古烈提过的那支南朝军队,让他惊喜的是,南朝操练的这支新军,居然不是西军,而是河朔禁军。
若是西军,萧岚也许会放弃。毕竟两万骑兵,能不能啃动一支打定主意死守的西军步军,是很难说的事情。不仅代价昂贵,时间上至少需要几天……萧岚不怕付出代价,可是他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
但河朔禁军就不一样了。只要他能找到弱点,一击得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韧性的。方才的炮击就明显暴露出那个和诜只不过是个没有实战经验的草包。
萧岚马上识趣的将部队调离宋军的正面,并下令部下塞住战马的耳朵。
周旋了一小会之后,他突然派出三百骑向宋军车阵的后方发起冲锋。萧岚从方才火炮的声势来看,觉得宋军怎么着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火炮……更何况,将大量火炮部署在方阵的后方,未免浪费。
果然,这次宋军没有开炮,而是用弩机在齐射。
眼见着冲锋的骑兵已经可以拉弓,萧岚号角再响,第二队三百名骑兵也冲了上去。但他的号角方响,突然,宋军大车前的大盾闪开,明亮的火矩,映照着黑黝黝的炮管。“上当!”萧岚心里一阵惊呼,宋军的火炮再次响起。
带队冲锋的辽将颇有急智,一看到宋军战车上露出火炮,就立即大吼着变阵,原本密集队形冲锋的辽军,迅速的分散开来,让不少辽军因此幸免于难。可这次进攻到底又瓦解了。
自萧岚以下,心有余悸的辽军将领们,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宋军的火炮火力并不能完全覆盖他们车阵的正面与后方,但是他们的火炮数量已经足以让辽军咋舌。而最重要的是,在宋军火炮的攻击下,萧岚根本不要妄想什么阵形。不能保持阵形与密度的骑射毫无意义,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的冲锋强攻。先硬冲,然后射箭,最后肉搏。有人会死,伤亡会很大,但是,宋军的火炮打不到每一个地方,而且萧岚肯定他们的火炮每发一炮后,同样会有间歇的时间。
问题是,就算舍得伤亡冲到宋军的车阵前,那些大车也不是战马能越过的。大车后面肯定还有手持长枪的宋军。若是萧岚自己,他就会这样布阵。
眼前的美味,令人垂涎欲滴。可是要想啃下来,很难说会崩掉几颗牙齿。
萧岚思忖着,决定再试一下宋军车阵的东翼。宋军的这个车阵,两翼宽度相对较窄,大军施展不开,利守而不利攻,原本并非最优选择。但无论如何,每个地方都要试探一下。
与此同时。
饶阳城。为了集中兵力,一举击溃雄武一军,萧岚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力,此时留守城内的,只有不到两千的老弱病残。深秋入冬的季节,河北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特别是在这座两河相交的高城之上——饶阳城虽然年久失修,残破不堪,但入宋之前,却曾经也是一座相当重要的城池。只不过自从周世宗收复关南之后,特别宋辽澶渊之誓以后,两国久无战事,饶阳城的军事地位早已一落千丈,宋廷也没有多余的财力用来修葺这些无关紧要的城墙,几十上百年的风吹雨打,再加上洪水常年的侵袭,饶阳城不仅有好几段城墙曾经塌踏,是后来的地方官临时勉强修补起来,而且还有些地方,被人为的掏出一个个的狗洞来。也因此之故,当日辽军大军至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此城。
此时,这些留守的辽军士兵百无聊赖的抱着武器,坐在饶阳那残破失修的城墙之上,背靠女墙,躲避着夜风,低声的聊着闲话。偶尔才会有人探出头去,向城外张望一下。但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城头虽然有火把,可是这些火矩甚至不能让他们看清楚城下——因为城市的发展,各种建筑建得鳞次栉比,不仅城内的民居已经建到城墙之下,甚至还延伸到了城墙之外。辽军也没有人力与闲心来拆掉这些房屋——虽然饶阳对目前的辽军也算比较重要,但他们本来也没打算靠守城来控制此处。对于辽军来说,若然宋军来攻,他们不会想要缩在城中,而会更愿意出城迎战。城池的意义,只是一个较安全的睡觉的地方,一座粮食的存放之所,以及,万一遇到敌众我寡无法应敌时,聊以坚守的地方——他们最多只要守一天,肃宁一带耶律信的援军,就会赶到。
不过,自萧岚以下,也没有人想过会需要耶律信的援军。在河间、深州这种地方,敌军出现在哪儿,大约有多少人马,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哥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一名年轻的辽兵把双手拢到了袖子里面,背靠女墙坐着,用阻卜话低声问着旁边一个正在擦着头盔的大汉。那是一名南朝拱圣军所戴的制式头盔。对于这些阻卜士兵来说,缴获的南朝盔甲,是他们最珍贵的战利品。在部族之中,极少人拥有盔甲,更不用说这样手工精良的上等货。
“不知道。”那大汉头也不抬的回道,说完,想了想,又说道:“前几日听说,恐怕还要打一阵。”
“真想早点回去。死去的兄弟已经不少,抢到的东西也足够了。再说这是契丹人和南人的恩怨……”
“你想又有何用?哪个部族敢开罪契丹?忘记普颜氏的下场了么?”那个大汉冷冷的说道,“咱们也和南人做过生意,早些年前,还有不少南人带着商品来部族中,给贵人们送去各种礼物,那时候你还小呢。”
“是真的么?”年轻的阻卜士兵怀疑的瞪大了眼睛。“他们怎么来的?”
“偷偷的走阴山。”大汉低头说道:“南人都很大方,很友善。不过,头领们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带来灾难,有几个部族就是因为接受了他们的礼物,和契丹人做对,才有了灭族之祸。所以后来,他们一来,头领们就把他们赶走。有些部族还抢了他们的货物,杀光他们的人。慢慢的他们就不来了。契丹人和我们生活习惯一样,南人和我们不同,狼和狼生活在一起,狗和狗生活在一起。而且,耶律信、耶律冲哥,都是天下最好的勇士,我们阻卜人也认他们是英雄。”
“哥哥说得不错。女直人才和南人眉来眼去。听说东边的宋军中,有许多女直人,他们一见着南人就降了。”
“女直人和我们不一样,和契丹人也不一样。我们看他们不顺眼,他们看我们也不顺眼。女直人会做海贼,会造船出海,和南人互市,我们只会骑马。不过女直人也怕契丹人。”
“海?海是什么?”
“不知道。好象是和斡难河一样。”大汉摇摇头,将擦好的头盔戴在头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说道:“我也希望这场仗,在冬天结束前能打完。这样,就不会耽误牲畜交配、生小马驹子。我还打算……”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靠坐在一起的几个阻卜人都被这声惨叫惊动,但他们刚刚拿起手边的武器起身,几枚淬过毒的弩箭,已划破空气,射进他们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饶阳城墙之上,已经到处都是额上刺着青铜面具的黑衣宋军。一名黑衣人走到这些阻卜人身边,小心的从他们的尸体上拨出弩箭,年轻的阻卜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郑二,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么?”但是,他也完全不明白这个宋军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饶阳城的东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从城门外的夜幕之下,神奇般的冒出一队队的骑兵,冲入城中。很快,南门也被打开了——数以百计惊慌失措的辽军,正争先恐后的从这里夺路而逃。
雄武一军的车阵中。
和诜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指挥着他的士兵们,应付着辽军的进攻。远则大炮,近则小炮、弩、弓、霹雳投弹,甚至当辽军进攻侧翼时,他还能及时从正面调一些小炮过去助阵。有好几次,辽军攻到阵前,向车阵之内扔掷霹雳投弹,有些辽兵还攻到了战车之前,和诜都马上补上了缺点。他信心百倍,辽军很难越过他车阵的大车。即使攻到近前,也会被守在后面的枪兵击退。
和诜已经意识到,环营车阵最大的劣势是结阵之后就不能移动。如果敌人不来进攻,他就无计可施。但是,若敌人敢来攻打,这就是一座战车筑成的硬寨。和诜甚至已经明白,环营车阵中,火炮的妙用不在于直接杀伤多少敌人,而是可以有效的破坏敌军的攻击阵形。
现在他开始有些不能理解为何辽军主将竟然一直愚蠢的一次又一次的来尝试攻打他的车阵。他当然不会知道,正是他车阵上空飘扬的双戟熊战旗给了辽军如此的勇气。双戟相交中,那张开大嘴的凶恶黑熊头,在辽国每个将领得到的通事局的情报分析中,都是不堪一击的代名词。
否则的话,辽军是断不至于如此百折不挠的。
但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辽军突然撤退了,带着上千具尸体。
“往东北,肃宁方向?”和诜站在一辆战车上,目送着辽军退兵,心里面反而更加糊涂。“他们不要饶阳了?”
“定是想诱我军上当。”旁边的褚义府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此必是辽军欲以饶阳为饵,待我军收起车阵,往饶阳行军之时,再来杀一个回马枪。昭武,此不可不防,为万全计,我军依旧在此扎营,待明日天明,再做定夺不迟。”
和诜在心里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前方一骑飞驰而来,高声喊道:“前面可是雄武一军和将军?小将奉何将军、仁多将军之令而来,迎将军入饶阳!”
那一霎间,和诜的嘴巴张得老大,许久不曾合上。半晌才说道:“饶、饶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