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新宋 阿越 58186 字 2024-12-14

韩敌猎听得目瞪口呆,原本他确是想出去探探冀州的虚实,但听韩拖古烈这么一说,却也觉得确有他的道理,只是他毕竟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半晌,才说道:“如此,岂不虚伪得紧?”

韩拖古烈哈哈大笑,摇头道:“遂侯说得不错。不过,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有时虚伪亦有虚伪的道理。”

与此同时。冀州城,北城楼上。

几个守城的节级惊讶的看见云翼军的都指挥使姚麟一身便服,恭恭敬敬的陪着三个陌生的灰袍男子登上他们驻守的城楼。对于冀州的士兵来说,很少有人能看到姚麟穿便服的样子,这当然不是说姚麟时时刻刻都会穿着铠甲,但他的确每时每刻,都会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

这件事已经令他们如此的惊讶,而他们更加想像不到,大宋朝的右丞相、三路宣抚大使,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丞相请看,那边,便是辽军的大营……”

石越顺着姚麟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北方的夜空中,远处,依稀可见一处地方,有许多的火光相连。

“前些日子,韩宝还不断派兵过来挑战。但这几日辽军已经不再渡河,我军派出去的斥侯发现,韩宝已经放弃了深州城,将他的兵力往东北移动,如今他的主力已退至武强的北面,还在滹沱河上搭了几座浮桥。韩宝要退兵的话,大概不会走乐寿,而是会走饶阳,或者干脆走安平。”

“这么说来,如今我军离韩宝已经有点远了?”

“正如丞相所言。”姚麟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辽人将地利利用得极好。我军原本是欲以河为界,与辽人相持。然韩宝退上这么几十里,我军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若是进,便要渡河,焉知不是辽军诱敌之策?我军渡河,他便可乘我立足未稳、尚未扎寨之时,与我决战。若是不进,万一辽军是真的退兵,我军便只好望着他从容北撤。除非阳信侯能在河间拖住辽军,否则只能是鞭长莫急。大军追不上,若以轻骑去追,难免要吃耶律信的大亏。但若韩宝干脆走安平、经博野北撤,阳信侯也无可奈何。”

“这个无妨。”石越说道:“本相已经下令,令慕容谦进驻深泽。”

“丞相明断。”但姚麟却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只是恕下官直言,我诸路大军中,实以左军行营最弱。辽军若过了滹沱河,往北便只有唐河能勉强阻一阻他们,左军行营主力皆是步军,易为辽人利用。下官若是韩宝,便直趋博野,慕容大总管若率军来追,除非抛弃步军与辎重,否则断难追上。而下官则以骑兵背唐河布阵,与慕容大总管决战,如此,以众击寡,以强击弱,以有备击无备,无不胜之理!唐河以南非唐河以北,到时只怕慕容大总管连个藏身之处都难找到。非止左军行营如此,便是阳信侯的右军行营,亦是如此。辽军兵力聚集,我军兵力分散,河北又无必经之道,我军若急于牵制辽军,便易被其利用,各个击破。”

“那君瑞之意?”石越看了一眼姚麟,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下官以为,我军绝不能让韩宝过滹沱河!”

“哦?”

“如今已近冬季,这河北平原之上,所谓‘林寨防线’也好,所谓‘塘泊防线’也罢,皆无大用。唯一于我军有利的一点地利,便只有滹沱河!是以我军一定要善加利用,只要能拖住韩宝,这几万人马,便形同人质。辽军如今的阵形,尤如一条长蛇,要阻住一条长蛇溜走,不一定非要挡住蛇头,正当蛇头,反易遭蛇咬。我军只要咬住蛇尾,它照样跑不掉!除非辽主与耶律信果真见死不救,舍得让韩宝的几万大军葬身河北!”

“而君瑞以为,要咬住韩宝,慕容谦与田烈武皆靠不住?”石越不动声色的望着姚麟,继续说道:“可如此一来,中军行营,便只有渡河……”

“只要我中军行营的主力渡河紧紧盯着他,韩宝便算是架好了浮桥,可想要从容渡过滹沱河北撤,也绝非易事!”

“万一如君瑞所言,辽军正要诱我渡河,与我决战呢?”

“与辽人提前决战,固非上策,然凭着韩宝之能,要想轻易击败我中军行营几只精锐之师,嘿嘿……想要吃下我西军精锐,也要他韩宝有副好牙口!”姚麟不屑的冷笑道:“丞相明鉴,如今河北之势,能与辽人相持,待其自败,自是上策;可是举大军与契丹决一死战,下官以为,算得上是中策;纵辽人全身而退,日后再去仰攻幽蓟,方是下策。渡过河去,打得几场硬仗,让耶律信、韩宝晓得我大宋西军的本领,从此彻底死心,也未必全是失算。”

他说完之后,望着石越,却见石越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定定的望着远处的夜空,若有所思。

尽管不事张扬,但右丞相、三路宣抚大使石越亲临冀州的消息,还是很快在中军行营诸军中宣扬开来。对于无所事事,每日只是操练部队,绝不与辽军交战的中军行营诸军将士来说,这几乎是他们这一个多月来最重要的事件,每个人都心里面兴奋的猜测,不少人将此视为大战即将开始的一个信号。

然而,石越九月十五日抵达冀州之后一两日间的所作所为,却又不象是来督战的,更似来犒军的,甚而很象是来给韩拖古烈送行的。十五日晚进驻冀州之后,石越就再没有离开冀州一步,而是坐镇冀州,连续召见中军行营王厚以下的致果校尉以上将领,从阜城、东光、武邑、北望镇,宋军的高级将领,走马灯似的,往返冀州之间。但无论是召见哪一位将领,是亲信如唐康、王厚,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营都指挥使,石越都只是提问、倾听,绝不发表意见。

与此同时,追随石越而来的宣台谟臣们,何去非与高世亮分道前往各处劳军——自从宋辽在深冀间相持以来,宋军这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其时宋朝虽然号称繁华富裕,肉价也不算很贵,如陕西长安地区猪肉不过三四十文一斤,开封也不过一百一二十文一斤左右,然而以整个社会来说,即使是收入还算不错的禁军,除非他没有家小,否则也不可能每顿都吃上肉食,更不用说大鱼大肉。而自熙宁以来,虽然宋军一直实行募兵制不变,但禁军募兵的对象,却也始终在缓慢却坚定的改变着。尽管大量招募来自中产之家的“良家子”一直是个社会性的难题,世代从军的禁兵仍然是宋朝禁军的主要来源,但减少招募无赖子的数量,增加有一定家业的下户男子的比例,也一直是石越与司马光努力的目标。而他们的努力,在一二十年后,在西军中已经有一定的成效,其中原因,大半倒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一则自熙宁西讨之后,大量禁军裁汰屯田,还有许多负伤的禁军拿着丰厚的抚恤金离开西军,由宋廷另行安置,这就使得世代从军的兵源大量减少;此外则是因为相对来说,当时陕西路相较河北路贫困,而西军声誉又要好过河朔禁军,兼之在持续不懈的努力下,歧视从军的风气也有相当改善,陕西路下户中男子投军的意愿也更高。因此,在熙宁西讨十余年后,西军中由下户出身的禁军,已然接近五成。而另一方面,西军中世代从军的禁军,较之河朔禁军中同样出身的禁军,也要淳朴许多。所以,对以西军为主的中军行营诸军来说,这一个多月的生活,除了不能喝酒,便真的是如在天堂一般。他们竟然因此生出一种淳朴的感激之情来。因为他们相信这并非是他们应得的东西,在享受了这一切后,他们便会感到不安,期望能够有所行动来报答这一切。

这样的一种心情,若是河朔禁军,就只会觉得可笑。同样的待遇,若是施之于某些河朔禁军,大概换来的回报,只是当停止这种待遇之后的怨言以及随时可能因此而爆发的兵变。

但对于这些淳朴的西军士兵来说,这却是切切实实的感情。和他们讲什么保家卫国,有时候便如同对牛弹琴。在他们的心里面,会自然而然的将陕西当成家,面对西夏时,他们能理解这一切,并产生一种同仇敌忾来。但要他们将河北这个陌生的地方当成“家”,那却是极困难的。那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概念,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曾听说过“河北”,当他们到了此处,其实和到了外国也并无区别。因为他们也想象不到“外国”是什么样的,在他们心里,外国就是西夏,而西夏与河北又有何区别?西夏人的话他们听不懂,河北人的话,他们同样也是听不懂。

对他们来说,与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什么“保家卫国”,不如直接告诉他们要“忠君护主”,至少后者的概念,在他们心里还是根深蒂固的,易于理解。虽然同样也难有共鸣。

他们最真实的感情,都表现在最普通的事情上。诸如有恩必报、乡里之情、袍泽之谊,以及上司、同伴的感染……倘若他们的长官在战场高喊着“忠烈祠见!”并且奋不畏死,他们就算心里面并不真正清楚“忠烈祠”是个什么东西,也会血脉贲张、义无反顾的跟着大喊“忠烈祠见!”然后为此而战死沙场。

只有受过一定教育的武官们,以及极少数的普通士兵,才会有可能自觉意识到他们是为了另一些事情而战斗。尽管很可能每个人的动机都很复杂,往往都是高尚的与自私的动机混和在一起。对于绝大多数的武官来说,他们战斗,既是为了保护百姓,也是为了效忠宋室,但同样也是为了升官发财。旁人很难知道,在某个时刻,他们心里的哪一种动机会突然占到上风……

有过抚陕平夏之经历的石越,虽然十余年来身处庙堂之高,却倒还并没有忘记尊重该尊重的现实。何去非与高世亮所到之处,必要杀猪宰羊、问疾给药,宋军的生活,令黄河北岸的武强城里的辽军都感到羡慕。其实就算对于契丹的宫卫骑军来说,他们的饮食,平时在辽国时,也不可能保证天天有肉食吃,只能说是以乳制品与小麦类制品为主,南侵之后,初时还可以常常宰杀劫掠的牛羊牲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但自从八月中旬以后,每日就只能煮点肉汤,啃啃乳酪,连酒都要限量供应。进入九月以后,辽人最爱喝的酒露,除了军中贵人,普通士兵便完全喝不到了,只能勉强保证奶酒的供应。

何去非与高世亮四处劳军,而石越与宣台另外两个谟臣——折可适与范翔的举动,更看不出马上要开战的迹象。九月十六日,石越先是在冀州大宴,包括当日前来冀州参见石越的宋军将领王厚等人在内,所有文武官员,一律参加,为韩拖古烈饯行。宴会之上,除了石越外,人人赋诗,虽然许多人的诗中多含讥讽之意,但折可适与王厚的送别诗却是中正平和,一派祥和之气。十七日,石越又遣折可适与范翔亲自护送韩拖古烈与韩敌猎至武邑上船,临别依依,几乎令人疑心宋辽之间,已经停战。

但局势的变化,总是出人意料。

九月十八日清晨,在神卫第十营、第二十营近两百门火炮的掩护下,武邑的龙卫军在种师中的统率下,突然强行渡河,攻打武强。

战火重新点燃。

不过,辽军似乎早有准备。此时驻守武强的辽军不过三四千人,在神卫第十营渡河之后,几十门火炮刚刚架好发炮,辽军便在武强城内四处放火,随即弃城北走。种师中下午便夺回武强城,却直到深夜才算勉强扑灭城中的大火。

同一天,姚麟亦率云翼军自信都北上,收复了被辽军放弃的深州城。

尽管深州与武强城都已经残破不堪,但为了谨慎起见,姚麟与种师中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是选择了在两处扎寨过夜。

九月十八日的战局发展,令当天抵达武邑督战的石越与王厚略感意外。辽军没有趁宋军立足未稳之时发动攻势,这让二人的心中,都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真正的出乎预想。

石越最终采纳的是何畏之所献的双头蛇战术,宋军的反击以种师中与姚麟为先锋,分头并进,互相支援,而王厚则率威远军与雄武一军为中军,随后策应。宋军步步为营,互通声气,不给辽军可乘之机,纵然辽军有诱敌之意,亦无计可施。

但这个万全之策,却象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中。

当十九日姚麟与种师中率军北进,打算向武强以北的辽军大营挑战之时,才发觉在十八日晚上,辽军已经兵分两路,从容北撤。并且可以断定,辽军是由韩宝率领所部主力,北撤安平;而萧岚则率一部分辽军,北撤饶阳。

宋军原本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想要一口咬住辽军的蛇尾,没想到一口下去,却咬了个空。辽军仿佛突然之间,完全没有了与宋军在深州决战之意,不仅没有对宋军半渡而击之,反而一击即走,果断的退到了滹沱河以北。

这比宋军诸将事先所设想的更狠更绝。

辽军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

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若非早有预谋,就算早已架好浮桥,一夜之间,辽军数万人马,也断难从滹沱河南撤得干干净净。而若说是宋军的进攻正好赶上了辽军的撤军,就未免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因此,辽军几乎是摆明了在引诱宋军追击。

只不过,宋军本以为深州是双方默契的决战战场,而事实却是辽军不再接受这个战场。

但事已至此,宋军也不可能再犹豫不决。

九月二十一日。祈州,深泽镇。

百余骑披着暗红色皮甲、高举着持盾白额虎头战旗与红底白尾鹞战旗的骑兵,沿着滹沱河北,稀稀散散的拖成长队,朝东边的安平方向行进着。统领这队骑兵的,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横山蕃军都行军参军刘延庆。

所谓的命运弄人,莫过于此。就算是刘延庆自己,大概也想不到,他的官运竟然如此亨通。几个月的战争,他如今俨然已成为大宋左军行营中屈指可数的高级将领。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此时也在队伍中的刘法,一个区区的陪戎副尉,在武骑军中,做个都兵使都不够资格,还是刘延庆一力保荐,刘法才得已以权都兵使的身份,来统率这一个都的武骑军。

刘延庆抬头看了看队伍前面的两面战旗——横山蕃军的红底白尾鹞战旗和武骑军的持盾虎头战旗——心里面不由得觉得十分的讽刺。白尾鹞是一种小型鸟类,在威风凛凛的老虎面前,让人感觉给老虎塞牙缝都不够,可事实上,这种鸟却是迅猛的肉食动物,捕杀猎物,毫不留情。

看到这面战旗,刘延庆不禁又有些得意,横山蕃军原本是没有这种徽记战旗的——熙宁年间,这种战旗往往是大宋朝整编禁军的标志。刘延庆履新之后,对横山蕃军原来的战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便向慕容谦献言,上禀枢府,横山蕃军才有了红底白尾鹞做为自己的徽记。慕容谦选择白尾鹞这种动物,大约是希望自己的这支军队,能够打下与当年西夏铁鹞子一样的威名。不过刘延庆当时想的其实很简单,一是觉得这样更威风更有气派,再者他也是希望可以借此给横山蕃军去去晦气,转转运。尽管这并没有什么依据。刘延庆知道王赡对此很是羡慕,他也想让武骑军改一改军旗来转转运,不过结果却是换来一顿严厉的训斥。说到底,徽记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仅仅是要给武骑军的大小武官换腰牌,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如今从枢府至宣台,对武骑军是既不抱什么希望,也没什么好脸色,王赡此举,实是有自讨没趣之嫌。

刘延庆又仔细看了看那面持盾白额虎头旗,端详那白大虫半天,总也觉得没什么杀气。选择白虎做徽记的禁军不少,赫赫有名的宣武一军的徽记,与武骑军的相比,就是少了一面盾牌,可刘延庆每次看到,都会觉背上直冒寒气。

“也是,明明是大虫,却又拿甚么盾牌!这分明便是露怯了……”刘延庆不由在心里面嘀咕道。

大败之后重新整编的武骑军,只有四千余人马,也就是两个营略多。更羞辱的是,王赡想在真定一带募兵,补充兵员,结果根本征募不到什么人,真定府的青壮年,宁肯舍近求远去投定州段子介,也不肯进武骑军。一个多月下来,王赡才勉强征募了不足两千人,组成第三营,然而宣台、兵部、枢府,没有一个地方肯拨给武骑军战马,王赡只得从其他两营中匀出一百匹战马,至少让武官们有马骑,因此这第三营有与没有,其实也没甚差别。此番左军行营再度东进,第三营便留在了后方,没有出征。

这四千余武骑军,在一个多月前,其萎靡不振,士气低落的程度,令人看了都觉得可怜。石越诛杀了一大批武骑军将领之后,这支河朔禁军的骄横之气,的确是彻底消失不见了,但是,他们也一同失去了军队该有的悍勇之气,从各级校尉至普通的节级士兵,若不是变得浑浑噩噩,就是唯唯诺诺。恐怕如今就算找遍大宋,也再找不到一支如此听话的禁军。

承受着耻辱性的大溃败,主将以下一大批中高级将领被斩首,此外,几乎每天都有未如期自首的武骑军士兵被捕获,然后以通敌罪处死,传首军中……不仅如此,还要被上司、友军甚至普通市井百姓们歧视、嘲笑,仿佛背负着武骑军的名字活着,便已经是一种罪过。这一切,让这些残存的武骑军将士,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觉得将要大祸临头。

对于这样的剧变,武骑军都校王赡是一筹莫展。找不出任何应对之策的王赡,只好向刘延庆求救。刘延庆本人也是毫无办法的,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刘法。尽管他不是很喜欢刘法这个人,可他心里面还是知道刘法是颇有治军之能的。而王赡虽然老大不乐意,但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只能权忍一时,听从刘延庆的劝谏,向慕容谦要来了刘法,让他在武骑军直属指挥中担任都兵使,时时问计问策。

刘法的确很有些能耐。才到武骑军,他便要王赡给全军士兵放假探亲三日。其时武骑军的家属,除了一些武官,大部分都住在真定城内,当三天假毕,这些士兵归营之后,果然都变得渐有生气。然后刘法又向王赡献策,将武骑军移营到真定府以东定州境内的无极县训练。到了无极后,刘法又要王赡严守营门,将士轻易不能出寨,而外人也无由得入,几乎是与世隔绝。同时,他又让武骑军两个营全部改披皮甲,卸去马甲,每日只管操练骑射,并按每天的射箭成绩将士兵分成三等,上等者分在一营,每顿有酒有肉;中等者在一营,每顿有肉无酒;下等者分在一营,每顿无肉无酒,还要多练两个时辰。十余日后,他又从士卒中选出三百武艺出众者,皆披铁甲,只习练砍杀冲陷之术……如此自刘法到武骑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本众人皆以为无可救药的武骑军,竟然又渐渐有了些模样。慕容谦亲来校阅,很是夸赞了王赡一番,称他治军有方,并向宣台保荐他正式升任武骑军都指挥使。

可惜的是,天下之事,祸福相倚。

慕容谦很快接到了石越再次率军东进的命令。左军行营诸军东进深泽,在无极扎营的武骑军,便做了前锋。本来谁也没有料到这次东进深泽镇会遇到什么战事,这“先锋”之名,其实也就是慕容谦鼓励鼓励武骑军而已。哪知道,大军未至深泽,便听到探马传回的辽军韩宝部北渡安平的报告。刘延庆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命里和韩宝犯冲,他随慕容谦去深泽前,还满心以为辽军必然自饶阳会合辽主撤兵!

不出他所料,慕容谦自上次败给韩宝,憋了一肚子的气,听说韩宝到了安平,立即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原定在深泽镇扎营的武骑军,奉令再进二十里,至祈州与深州的边界附近扎寨。

深泽与安平相距本就不过五六十里左右,两地之间,一马平川,三四十里的距离,宋辽两军都隐约可以看到对方的营寨了。不过韩宝多半也没有料到,他才到安平不久,会从西边又冒出来一支宋军。武骑军营寨都没有扎稳,便有两千余骑辽军气势汹汹的杀来——幸好辽军见到是持盾白额虎头旗,识得是河朔武骑军,便也没太放在眼里,两军在深泽、安平间激战半日,各自死伤了几十人,等到韩宝醒悟过来,派兵增援,王赡竟然将营寨扎好了。

这虽然算不得什么胜仗,辽军以半数兵力进攻,武骑军两倍于敌,还有个半就之寨可供防守,武骑军伤亡还要略高于辽军,要换在拱圣军,姚兕多半会气得想杀人,但对武骑军而言,却真是如同打了个大胜仗,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待韩宝再遣兵来攻,一则天色将晚,再则武骑军当真是众志成城,辽军也只好做罢。

待到次日,慕容谦已亲率轻骑赶到,入寨增援。但韩宝仍欺慕容谦部是新败之军,只是分兵一部,由萧吼统率,围攻慕容谦与王赡。自己则亲率中军,监视滹沱河南蠢蠢欲动的种师中与姚麟——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韩宝心里,比起手下败将慕容谦,赫赫有名的云翼军与龙卫军,自然是更大的威胁。

而慕容谦的数千轻骑,再加上四千武骑军,的确也非辽军敌手,九月二十日双方激战整日,面对辽军的优势兵力,宋军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全靠王赡扎的好硬寨,才总算稳住阵脚。但横山蕃军的步军主力赶到,至少还要两三天,慕容谦既担心坚守不住,又害怕辽军牵制住自己,分兵前去截击他的步军,因此便定下计来,二十一日一大早,趁着双方混战之时,由刘法护送刘延庆趁乱出寨,绕一条远道,渡过滹沱河,联络滹沱河南边的宋军。

慕容谦与刘延庆其实都不知道姚麟与种师中就在滹沱河的南边,这是战争中的平常事,但他事先已得到宣台的军情通报,知道中军行营已经开始反攻深州。而韩宝又突然出现在安平,再加上打了一整天的仗,辽军不仅主力没动,连韩宝的大旗都见不着……故此慕容谦才认定,在几十里外的滹沱河附近,必然还有一支让韩宝更加忌惮的宋军存在。他不知道那支宋军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正在与辽军激战,但就算知道,也不会清楚这边的真实情况。因此,他才做出这样的决断,不惜派出都参军刘延庆亲自前去联络。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却是刘延庆所不知道的——在慕容谦心里,已将刘延庆视为一名福将。

不过不管怎么样,刘延庆都对这个任务高兴不起来。只是他也没有办法拒绝而已。虽然他们顺便出寨,还绕了一条远道,没有引起辽军的注意。但是,在滹沱河与木刀沟之间这片狭长地带上,如今可是有数以万计的辽军存在着。双方交战之际,就算是为了及时发现宋军的援军,辽军也必然会派出不少拦子马四处活动,在这平原之上,不管你是人多也好,人少也好,想要不被辽军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迟早都会引起辽军的注意,被辽军的拦子马追杀。福将什么的,都是没谱之事,相比而言,虽然正被辽军围攻,可是留在慕容谦的身边,依然要更加安全。

刘延庆心里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冒出“倒霉”的想法来,但都被他赶紧甩开了。毕竟,这时候有这样的想法,可不太吉利。他又看了看那两面战旗,按理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最好是要偃旗衔马,这样招摇过市的,未免有点太狂妄了。但刘法却说这是“虚虚实实”之计,反正他们百来骑人马,青天白日的,打不打旗帜,都是一样的,倒不如干脆光明正大的打出旗号来,反倒可能让辽人有些猜不透虚实。但是……刘延庆也是忍不住在心里面暗念了一声佛号,但愿刘法的这条虚虚实实之计,不要害了他们才好。

想到这里,刘延庆转过头去,大声说道:“大伙都快点,趁着辽狗还没发觉,找个水流平缓之处,先过到对岸去。”说完,又朝身边的一个向导说道:“孙七,你说的那处好渡河的河段还有多远?”

“回致果,就在前头,不过五六里许便到。”

刘延庆狐疑的看了那向导一眼,没有作声,双腿一夹马腹,驱着坐骑小跑起来。此番前去联络滹沱河南的宋军,刘法的那一都武骑军,未必能随他渡河。倘若他们的行踪被辽人发现,那么刘法便要率军掩护他们,只有横山蕃军的这十余骑人马会与他一道走完余下的路程。这十余人全是从慕容谦的牙兵中抽调,有蕃有汉,这孙七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却是新近才被慕容谦看中的。

据说此人原本是个“标师”,也就是南方所谓的“武伴当”,武艺颇为了得。刘延庆也知道,战争之前,大宋朝虽然号称治世,可要想彻底杜绝劫道的绿林好汉们,却也几乎不可能。这其实与地方是否富裕,百姓是否能安居乐业,不见得全然相关。如大宋京东路颇为富庶,但是绿林之盛,全国各路都望尘莫及。故此伴当行、标行,自兴起后,生意十分兴盛,一时习武之人,若不能考武举或者投军,做标师或武伴当,便是另一条出路。不过北方的标师,虽然与南方出海的武伴当一样,都提着脑袋挣钱,可是大多数人的收入却远不及南方,也就是够勉强养家糊口而已,甚至还不如投军。故此这些人的武艺,大多数是远不及禁军武官的。慕容谦的牙兵,刘延庆亲眼见过其战斗力,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孙七看起来矮矮胖胖,比起寻常的禁兵,都要矮上一大头,此人若要投军,只怕站到木梃面前,募兵的官员立时便将他丢到厢军中去了。刘延庆在拱圣军中呆久了,身边同僚袍泽,个个都是五尺七八的大汉,对孙七不免便颇有歧视与怀疑之意。

而且绍圣以来,河北路贼盗之患并不严重,刘延庆听说这孙七先前受雇的标行虽然是设在大名府,可他们的主顾,却多是去辽国贸易的行商。深州、安平之间并非宋辽贸易的主要通道,只不过他正好是祈州土人,自称对河北道路了若指掌,毛遂自荐,慕容谦才让他来做了向导。

但慕容谦信任他是一回事,刘延庆心里却是另一回事。他抬眼望去,身边之人,真是一个个面孔都生疏得很,此时此刻,见着刘法在身边,都能让刘延庆感觉到一丝亲切。可见这升官晋爵,也不可一概而论。若是以前在拱圣军之时,倘能做到都参军,刘延庆大约会有“夫复何求”之叹。想到这些,刘延庆心里面突然一阵黯然,东进之前,他在真定府听说了朝廷对姚兕的处分,虽然比事先猜测的要轻许多,只是罢去职事官,武阶贬降为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蕲州安置——但虽未过岭,对刘延庆来说,蕲州也已是一个偏远而陌生的地方,姚兕已年近六旬,岁月不饶人,还能不能健康甚至是活着回陕西,都是难以预料的事。不管怎么说,刘延庆此时颇为怀念在拱圣军的时光,在时不觉得,但离开之后,却觉可贵。更何况如今拱圣军七零八散,主帅落到这个下场。

不过时代的确也是变了。他到横山蕃军后,也听一些参军偷偷谈起姚兕与拱圣军之败,整整五十年前,姚兕的父亲就战死在定川,当年那场败仗,宋军最终损失也就是九千数百余人,刚好大约相当一支拱圣军的规模,却直接导致了宋朝最终不得不与西夏达成“庆历和议”。那些参军们一度还以为,五十年之后,姚兕的全军覆没,又会重新带来另一份和议。

可历史并没有这样简单的轮回。

刘延庆心里已隐隐预感到,这场战争,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延庆真的吉星高照,虽然一路提心掉胆,但是,这大摇大摆的一百余骑队伍,竟然直到众人到了孙七所指的渡河处,刘延庆已下河扶着马游到了河中间,才有岸上的武骑军发现了几骑辽人拦子马的身影,众人一阵紧张,但是,那些辽兵只是远远张望了一阵,或许是顾忌敌众我寡,竟然也没有过来骚扰。几骑辽兵远远的观望着,一直到刘法最后一个下河,都没有靠近过来。

待到刘法游到南岸之后,也不由连连感叹侥幸。

探马也经常会有拿不定主意而误判形势之时,不过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被自己撞上,可是要祖上积德才能发生的事情。

过了滹沱河后,刘延庆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了一大半。众人稍事休息,吃了点干粮,便重新部署,由刘法挑出十人,分为五队,往东边寻找宋军大营。刘延庆则率众沿滹沱河南岸东行。

众人越往东走,就越是觉得侥幸。原来自他们渡河之处往东,没走多远,便发现辽军的探马在滹沱河对岸巡视,越是往东,拦子马的数量就越多。许多辽兵甚至就在滹沱河对岸洗脚吃饭,见着刘延庆一行,开始时都很警惕,但发现只有百来骑之后,甚至会挑衅似的朝这边打唿哨,甚而用契丹话大骂。这边的孙七也是听得懂契丹话的,也粗会几句骂人的话,但凡河对岸只有要辽兵挑衅,孙七必定就要大声骂了回去。其余宋军虽然听不懂,也免不了用各自的方言土语回敬。不过双方也就是过过嘴瘾,安平一带的滹沱河面,虽然不甚宽广,可也已在双方的寻常弓箭射程以外。

不过,随着对岸辽军越来越多,刘延庆心里面,也几乎确定,确有一支宋军就在前头。而且,必定是令韩宝也颇为忌惮的宋军。因为辽军这样的部署,分明是在防范宋军渡河,打的就是半渡而击之的主意。刘延庆坐在马上,远眺北方,观察地形,只见安平境内,滹沱河北,到处都是废弃的耕地村庄,适宜布阵的区域不少,但是,要夺取控制一块足以让上万骑兵从容布阵的地区,绝非易事。他在心里面估算辽军反应的时间,辽军拦子马的数量,已经足以让他们清楚的掌握宋军会渡河的地点,而滹沱河南也是一马平川,想要瞒过辽人,也是绝不可能的事,疑兵之计都没有发挥的余地。所以,即使辽军是自安平城出发,抵达宋军渡河的地点从容布阵,宋军最多也就能渡河两三千人马,而且只怕这两三千人马,都还来不及布好阵形。

一念及此,刘延庆更觉忧心忡忡。

正担心着,忽听刘法高声说道:“来了!”

刘延庆一惊,回过神来,转头朝东边望去,果然,便见有数骑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他这时候也顾不得想许多,大声的“驾”了一声,朝刘法喊道:“刘都头,咱们也快点。”刘延庆虽然心里认可刘法的才干,可是此时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他却是绝不肯与他平辈相交的。

众人也纵马疾驰,很快便可看得清来人的面容,刘延庆这时却跑在最前头,一眼看见前来相迎的人马,不由又惊又喜,高声呼道:“来的可是田兄弟?!”

却听那边一人哈哈大笑,朗声回道:“正是小弟!致果大哥,恭喜高升呀!”

说话之间,二骑已到跟前,那边跳下马来的,正是田宗铠。刘延庆下马握着田宗铠的手,笑道:“自家们兄弟,连你也取笑我。你却如何来了?”

田宗铠笑道:“且不忙说这个,给哥哥介绍个人,也是有名的英杰。”说罢,拉过一个人来,刘延庆这才发现,原来与田宗铠同来的,还有一个武官,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由吃了一惊,原来此人身材虽高,可年纪看起来比田宗铠还小,不过一少年儿郎,相貌极是俊秀,更不似学武之人——以他的年纪,若非荫封,断不可能做到校尉。他不敢得罪,一面揣度着这是汴京哪家贵戚的衙内,一面抱拳笑道:“劳烦足下相迎,延庆方才失礼了,还望恕罪……”

话未说完,田宗铠已在旁边笑着打断,“就你这许多虚文。这位也是自家们兄弟,守义公之第三子,守东光的仁多观明,如今在云翼军中做参军。”

仁多观明也笑着抱了抱拳,道:“小将久闻刘致果威名,欲思一见而不可得,如今却是遂心如愿了。”

这边刘延庆与刘法都是吃了一惊,这仁多观明虽然年方十五,可如今已是天下闻名。二人都听说仁多观明被特旨奖掖,现已是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这乃是他一刀一枪打下的功名,非荫封之辈可比。现今仁多观明是在王厚的帐中做参军,不想却到了云翼军。

刘法此时身份卑微,刘延庆既然不曾介绍他,也不好冒然搭话,只能在旁听着。刘延庆早已经是笑容满面,连连说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仁多宣节!”方要再说,田宗铠听他们寒喧客套,已老大不耐烦,在旁说道:“休要宣节来,小将去的,我等皆以兄弟相称不好?”

仁多观明也点头道:“田大哥说得极是。”

刘延庆正愁结交不上,笑道:“两位兄弟说得是。方才田兄弟说是云翼军,前头是姚昭武到了?”

田宗铠笑道:“正是。不过我与三郎,都不是在姚昭武麾下。走,咱们边走边聊。”

众人又上了马,按绺徐行,刘延庆这时候仔细观察,才发现果然二人带的兵,服饰都与云翼军不同。田宗铠笑道:“大营还有些距离,我与三郎是出来打探虏情,在道上遇着你派出的两个禁兵,我们指了道路,让他二人先去营中知会,便来相迎了。三郎已经猜到哥哥的来意了。”

“哦?”刘延庆惊讶的看了一眼仁多观明。

仁多观明笑道:“休听老田胡说八道,我不过是随便揣测,大约是慕容大总管已经到了,遣刘大哥来谋议协同作战之事。”

“原来如此。”刘延庆点点头,这才恍然,这个倒不难想到。“不过方才田兄弟道二位兄弟都不在姚昭武麾下?难道是王太尉亲自来了么?”

“这倒不曾。不过如今不但姚昭武在,还有种昭武的龙卫军。收复深州、武强后,王太尉下令云翼军与龙卫军渡河与韩宝作战,宣台遣了唐康时来并监二军,我二人皆是唐大哥的属下。”田宗铠笑道:“我是从大名府赶回来的,姚太尉离开大名府时,对我说过,拱圣军之辱不可不雪。既是如此,那韩宝在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不在战场上将韩宝打败,愧对拱圣军威名!”

刘延庆听到这话,亦不由热血上涌,慨然道:“他日取下韩宝人头时,定要有我拱圣军的兄弟在场!”

“刘大哥真壮士也!”仁多观明却不知这只是刘延庆一时头脑发热而已,赞道。“二位哥哥之志,很快必能得偿。刘大哥或还不知,何畏之已率军渡河攻乐寿,北进饶阳。田大哥的令尊阳信侯,亦已受宣台之令出击,攻打牵制辽主与耶律信。若何畏之能夺下饶阳,便是将韩宝与耶律信切割为两部。当初辽军如此布局,大约是想引我军分道追击,其弓马娴熟,颇胜于我,利用河北之地形,诱我追击,其以轻骑穿插分割,我军断难保持各部之联系,辽虏便可将我军各个击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此是天亡契丹。韩宝竟然意外被牵制在安平。想来这全是慕容大总管之功。如今辽人倘若抛弃劫掠之辎重,自饶阳渡河,与辽主相会,我军倒也并无良策,待他两军会师,他要想走,我军无力断其后路,拦不住,亦追不上,顶多获其辎重。可这却是契丹的致命弱点,不到生死关头,他们是绝不会丢弃辎重财货的。河间府辽军控制官道,他们还可以精兵断后,辎重先行,到时候尚有一番血战,我军未必便能如意。可是这安平,嘿嘿!”

“北有木刀沟、唐河,东南有滹沱河,我大军与之相持……”刘延庆接道,但他心里面,却并不是这么乐观。要想实现这一切,最起码要先保证慕容谦不被击败。否则,这可能是宋军的又一个伤心地。仁多观明说辽军绝不会轻易抛弃辎重不假,可是刘延庆是知道韩宝厉害的,他肯定还另有所持。或许,他觉得他可以拒宋军于滹沱河之南,争取时间击败慕容谦;或许,他还可以等到冬天——马上就进十月,他们口中的河流离结冰不远了。到时候,大车都可以在河面行走,这些河流便等于不再存在。韩宝若是早一步北渡唐河,将宋军引至博野一带交战,他固然能进退更加自如,也使宋军补给线更长,并且完全暴露于辽军轻骑的攻击危险之中。可是,他虽然没能如期完成战略目标,照样也不见得宋军的一切便变得乐观起来。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军已经不需要面对最艰难的抉择。倘若韩宝真的退过唐河的话,宋军就算步步为营的追击,粮草也会是个不小的问题。当年曹彬的失利,就是因为没有粮草而进进退退。虽然如今宋军的补给能力大为提高,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但是辽军对粮道的袭击,也一定防不胜防。就连一个赵隆都能将辽军的粮道搞得鸡犬不宁,遑论这本就是辽军的拿手好戏。在刘延庆看来,辽军不愿意再在深州与宋军决战,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方要千里运粮精兵护送,另一方却粮草充足,粮道是安全便利的运河,这样的仗,用慕容谦的话来说,那是能打多久便可以打多久。可是这样的事,耶律信终究不会愿意。

刘延庆心里转着自己的念头,一面斜眼去看田宗铠,却见田宗铠脸上一直挂着淡然的微笑,却也并不接话。他不由感觉一阵释然。经历过深州之战的人,大约应该是不会再轻视韩宝了。不过他又有些嫉妒,田宗铠身上也有些特别的东西,似乎即使经历再惨痛的失败,也不会让他丧失勇气。对他来说,好象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坦然的护送姚兕回大名府,据慕容谦说,那是他主动要求的——这未必全然是出于忠义。然后,他又这样坦然的回来了。想要与韩宝再次一决胜负。

尽管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中低级武官,而对方却是名动天下的统军大将、北国名将。双方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等级上的,所谓“打败韩宝”云云,理所当然应该是一个笑话,在刘延庆心里,要打败韩宝,也应该是王厚、慕容谦之流的人物。可是,田宗铠却那么理所当然的说出这样的誓言来,认真、坦然得让人无法怀疑。

这样的东西,刘延庆听说过,有人称之为“气度”。让他嫉妒的是,这东西可能是天生的,他再怎么样努力,也不可能拥有。

宋军的大营,设在滹沱河南约十里许,分东西两座大营,种师中的龙卫军在东大营,姚麟的云翼军为西大营。唐康虽然与种师中交谊极好,但他却仍然选择在姚麟的西大营居住。原因倒也很简单,虽然姚、种二人都是昭武校尉,各统一军,地位相当,可姚麟已经五十多岁,而种师中不过三十三四岁,论辈份,种师中见着姚麟得叫一声“世叔”;而二人资历更是大不相同,种师中是后起之秀,姚麟昭武校尉却已经做了八九年,只是因为在新官制之下,武官要想由昭武校尉升至游击将军,号称两小坎之一,没有军功,极难升迁。姚麟在做到昭武校尉后,宋朝发生的战争,便主要在河套与西南夷,他都不曾与会,故此他的武阶迟滞于此,始终无法再进一步,甚至还低过比他年轻的折可适。但话虽如此,同是昭武校尉,到底也有资历深浅的区别。唐康再怎么样,也不能将姚麟与种师中等同看待。以姚麟的家世、名望、资历,就算他不如何买唐康的账,唐康也得敬他三分。

田宗铠与仁多观明领着刘延庆到了西大营后,便各自告辞,由刘延庆单独前去参见唐康,禀报军情。与和李浩合作时不同,唐康虽然受命并护二军,却极尊重姚麟,立即着人去请了姚麟过来,才让刘延庆禀报。

得知慕容谦被围之事后,唐康和姚麟并不如何惊奇,显然是早已知情,只是没有告之仁多观明这些人。只在听到刘延庆细禀寨内虚实之后,二人才显得有些动容。这也是慕容谦早就料到的——友军果然对他们的情况过于乐观了。

不过便如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在路上告诉刘延庆的,中军行营已经下令渡河,二人也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到来,只不过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急迫了。唐康随即着人请来龙卫军种师中等高级将领会合议事,其实这亦无甚好议的,不过是决定次日渡河,连渡河的地点,他们都早有准备。种师中将先锋之任,痛快的让给了求战心切的云翼军。由云翼军先渡,龙卫军次之。

然后刘延庆便随唐康至姚麟大帐,看姚麟击鼓、升帐点将。直到此时,田宗铠与仁多观明方有资格随同唐康与会。姚麟的大帐中,早已设了三张椅子,姚麟坐主将之位,唐康居左,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全侍立在唐康身后;刘延庆是客将身份,也特别给他设座,在右边坐了。刘延庆坐在帐中,看着众将依次入帐,心里面不由得有几分得意。他嘴角微翘,微笑着望着对面唐康身后的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二人却不知道他是内心感情的流露,还以为他打招呼,也都含笑回应。

刘延庆以前听闻过姚麟治军,纪律严明,属下犯法,从不纵容,用兵刚猛如姚兕,而谋略更胜之。他并不相信姚麟会胜过姚兕,在他的心里,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胜过姚兕。不过,看着姚麟升帐,倒的确是颇有乃兄之风,让他恍若又回到了拱圣军时。击鼓仅仅两通,诸将便已全部到齐。这是在慕容谦的帐下看不到的,慕容谦虽有严厉之时,但平时与部将关系极好,刘延庆上任之后,不过十来天,慕容谦便经常拉着他喝酒看戏。他若升帐点兵,总会有几个将领,总要险险的拖到鼓声快要结束时才到,让刘延庆不时的为他们捏一把冷汗。相比之下,到了云翼军,刘延庆更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刘延庆注意到云翼军的将领们,进帐之后,都不敢抬头正视姚麟,他心里几乎可以肯定,云翼军与拱圣军一样,也是一支上下阶级分明的军队。不过云翼军的将领们也一定自视甚高,他发现所有的将领的右护膊上,都有大鹏展翅图案。

众将聚齐之后,鼓声方落,姚麟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中,刘延庆方一迎视,便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了下去,待他再度抬头,却见对面不仅唐康仍是神淡气闲,田宗铠、仁多观明也在笑咪咪望着自己,他不由一阵羞愧,脸上方一红,却听姚麟已经开口说话:“酉时升帐,诸君当知所为何事?!”

刘延庆见众将互相看了看,便听一将大声回道:“当是为攻韩宝!”

“不错。唐参谋、种昭武与某已经定策,明日卯初,强渡滹沱河!”姚麟厉声说道,“诸将谁愿为先锋?”

一位将领大步出列,刘延庆本以为是争先锋的,不料却听他高声说道:“昭武,辽虏有备,此时强攻,恐非智者所为。若韩宝半渡而击之,我军再强,亦恐有不测之辱。”

此人刚刚说完,又一位将领也出列说道:“魏致果说得不错,还望昭武三思!”

“安仁、伯起所言,确有道理。”姚麟点点头,“不过,若是慕容大总管率军已与韩宝在安平苦战,前军大寨为辽军所围,旦夕将破,又当如何?!”

刘延庆立时感觉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那个姓魏的致果校尉高声说道:“若是如此,恕小将失言。如今之事,有进无退!小将愿领本部第一营为先锋!”

后一个出列的将领却笑道:“安仁岂可前后不一,先锋还是让给我第七营好。”

刘延庆这才知道,这两人竟然都是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他正在想这种送死的先锋有什么好争的,却听那个魏安仁又说道:“我部是第一营,自当为先锋。伯起部是第七营,理当殿后。”

“你这是甚么鸟道理?!”那叫伯起的顿时大怒,反唇相讥道:“要拉出去练练么?上回是谁被我一枪挑下马来?”

刘延庆见那魏安仁臊得脖子都红了,正想要糟,却听姚麟已猛的拍了一下虎威,二人立即安静下来,姚麟瞪了二人一眼,道:“休要争吵,此番强攻,非比寻常。便以魏安仁第一营为先锋。”

那魏安仁连忙高声回道:“领昭武将令!”说罢,得意的看了那叫伯起的一眼,退回列中。

姚麟哼了一声,没去理他,又说道:“然我军自翼州带过来的船只不多,须得架设浮桥,此事便由伯起的第七营来做。为策万全,须要另募三百勇壮敢死之士,撑船渡河,护卫架设浮桥,为先锋军打头阵。这三百人,亦由伯起去各营挑选。”

“领昭武将令!”

刘延庆见那伯起也领了将令,正松了口气,却听田宗铠突然站了出来,朝姚麟抱拳欠身说道:“昭武方才说要募三百敢战士,小将与刘延庆、仁多观明愿随尉将军与辽人决一死战。望昭武成全!”

田宗铠话音未落,刘延庆已然惊呆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若出来拒绝,那自不免为众人耻笑;可是他是一点也不想去干这种买卖。听着姚麟的布阵,这三百敢战士,最后能有一半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一时刘延庆背上已尽是冷汗。他眼睁睁的望着姚麟,心里却是一阵绝望,以他对姚兕的了解,若这两兄弟性格相似,大概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特意拒绝。这时的他,甚至完全没有听到帐中云翼军众将听到“刘延庆”之名时的低声惊呼。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姚麟说的却是:“田将军与仁多将军可以去,然刘将军不能去。”

刘延庆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慕容谦的都行军参军……不过,也幸好这“二姚”性格也不是全然一样。他意外得救,生怕田宗铠再说什么,连忙朝姚麟欠了欠身,装作颇为遗憾的说道:“若小将不能出战,愿以部将刘法代之。”

“渭州蕃骑的刘法么?”姚麟似乎也吃了一惊,点头允道:“如此,便依刘将军之请。”说罢,高声道:“众将务必齐心协力,明日大破辽虏!”

散帐之后,因为准备次日大战,西大营内,显得十分忙碌。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又来找刘延庆说了会闲话,刘延庆这才知道,今天那两名云翼军营将,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将。那个魏安仁唤作魏瑾,字安仁,是扶风人;叫伯起的唤作尉收,字伯起,是开封人。两人其实是结拜兄弟、儿女亲家,早在绥德之战时,两人便已在云翼军中,做的都是挚旗,算是过命的交情。田宗铠又颇以刘延庆明日不能上阵杀敌为憾,很是安慰了他几句。然后二人便也回营准备。

唐康将刘延庆一行的营帐,安顿在自己的大帐附近,又令人送来酒肉,刘延庆便与众人一道在帐中吃肉喝酒,又与众人说了他推荐刘法做先锋的事。众人都很是振奋,武骑军众人倒还罢了,慕容谦的那些牙兵,好几个也想去做先锋,让刘延庆意外的是,竟连孙七也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思忖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人马,更乐得挣个面子,便一概答应下来。吃饱喝足,便有姚麟来传刘法相见,刘延庆也不去管他,自去见尉收。其时刘延庆在宋军中也算是颇有些名气,况云翼军与拱圣军,都算“姚家军”,尉收见着刘延庆,很是道了些仰慕之意,态度也十分亲切,刘延庆一开口提到属下有人想要加入敢战士,尉收一听是慕容谦的牙兵,立时没口子答应下来。

刘延庆辞了尉收回来,那几人听说尉收答应了,都十分雀跃。刘延庆对这些人虽很是不解,但命是别人的,他也不如何操心,只又嘱咐那几人,务必要护卫田烈武与仁多观明安全。然后回自己的小帐倒头便睡。

这一觉好睡,直到次日快近卯时,才有慕容谦的牙兵来唤醒他。原来是唐康着人来传他,他不敢怠慢,忙披了甲去见唐康,其时天色未明,但他到唐康帐外之时,只见整座大营的将士,都已整装列阵。他这才知道,田宗铠、仁多观明与刘法、孙七等人,早已出发。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先遣三百精锐护住滩头阵地。搭好浮桥,精锐的先锋第一营先行渡河列阵,若能稳固住防线,其余人马便依次渡河,加入战斗,等待龙卫军渡河。渡河作战便是如此,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发生混乱。这也是没什么计谋可言的,辽军一旦进攻,就只能死战。可以想见,韩宝绝对会毫不客气,辽军以众击寡,云翼军第一营与那三百敢战士,绝对是凶多吉少。而对主将来说,把握进兵与退兵的时机,则至关重要。所以在滹沱河这边,宋军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供唐康、姚麟观战指挥,因为刘延庆是客将,唐康便将他叫上了,一同观战。

刘延庆随着唐康、姚麟登上高台之时,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

其时已到卯初,天色微亮,高台之下,有三个营的雄壮骑兵整齐的列阵以待,滹沱河南,到处都是飘扬的大鹏展翅战旗。眺目北望,宋军的三百敢战士人马分乘二十艘小船,已摇橹至江中,对岸的辽军拦子马早已发觉,此起彼伏的角声在北岸呜呜响起,声传数里,至少有数十骑的辽兵在河岸下马,朝着河中的宋军射箭。

这却是刘延庆所不曾想到的。他以为辽兵发现宋军,会先跑回去向韩宝报信。没想到却是分散在四处的拦子马朝着宋军渡河处聚集,先行阻碍宋军。连这一点点时间也要争取,看来西军的威名之下,韩宝还是十分忌惮的。

但云翼军亦不甘示弱,三百敢战士尚在江中射箭还击,且战且进,后面的第七营便已经有恃无恐的开始搭设浮桥。几十个士兵划着几艘小船至河中,每隔一两丈,便弃掉一艘船,然后用大铁链将这些相隔几丈的小船首尾相连,后面跟进的士兵则将一种类似壕桥的东西,铺到船上。宋军渡河之处,是一处河面相对开阔但水流却较平缓的河段,如此只要前面的士兵牵着铁索,浮桥便也冲不太斜。转瞬之间,后面的宋军便已经将六道浮桥搭至了河中央。

而此时,三百敢战士中,亦有数艘小船已经靠岸。

刘延庆看见从第一条船中跳下一个身影,不由得啊了一声,伸手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去看时,那人已经跃身上马,提着长枪,冲向辽军。他仍是疑心自己看错,却听到旁边姚麟低声骂了句粗话。这才愕然问道:“果真是尉将军么?”

唐康与姚麟都是黑着个脸,只有旁边一个云翼军的参军低声说道:“那便是尉将军了。”

刘延庆正目瞪口呆,这边河边第一营的阵前,魏瑾已是策马冲到河边,朝着对岸破口大骂。远远还可以听到那边尉收的哈哈大笑声。

尉收率队的三百精兵纷纷靠岸,辽军的拦子马便也不再死斗,丢下几具尸体,便唿啸而去。但宋军这边丝毫不敢放松,北岸的号角声,越来越盛,站在高台之上,更可以看见自安平城外,扬起的灰尘。

尽管辽人的号角声响彻四野,可是对于刘延庆来说,这仍是寂静的小半个时辰。浮桥的搭架,越往后进展越慢,尽管第七营的士兵们动作已经很快,刘延庆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平时肯定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河边的魏瑾更是骂骂咧咧,嘴里没有停过。

待到好不容易搭好浮桥,对岸的辽军,已经清晰可见了。

刘延庆在心里暗暗估算着辽军这支前锋的人数,一面死死的盯着这支辽军的服色、旗帜,总觉得似曾相识。他与韩宝打的仗,真是不少了。韩宝的辽军,对他来说,渐渐也变得熟悉起来。不过要分辨辽军,总是不那么容易的。过了好一会儿,刘延庆才突然惊呼出声:“彰愍宫!”

姚麟与唐康都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刘延庆,姚麟沉声问道:“刘将军是说彰愍宫?韩宝的那只先锋军?”

“不错,错不了!”刘延庆先是有些迟疑,继而肯定的点了点头了,“肯定是彰愍宫!”

姚麟的喉咙空咽了一下,旋即骂道:“管他娘的什么宫,魏瑾也不是吃干饭的。”

站在高处观战的感觉,与身在军阵之中,果然是完全不同。尽管还是有些许紧张,但是当刘延庆的目光落到沿着浮桥行进的云翼军身上之时,心里面不由又安定了许多。每个人都能看到辽军就在眼前,但是魏瑾与他的第一营并没有急躁慌乱,也没有刻意的加快行军速度——每个人都知道,那样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可是能做到如此从容的军队,却是极难得的。

辽军占据着战场的优势。除了兵力几乎多出一半,他们部伍整齐,不急不徐,列阵而来,到达宋军的正面之后,他们再度从容布阵,并不急于发起进攻,只是静静的观察着宋军。

而云翼军的情况就不利许多。尽管他们搭架的浮桥看起来稳定性很好,可是要骑着战马在浮桥上奔跑仍是不可能的。近两千宋军只能沿着六道浮桥,分成六列,牵着战马渡河。到了北岸之后,将领与士兵都要尽快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布成军阵,但这样一来,就一定会有一个阵形混乱的时刻。

辽军显得很有经验,他们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一旦阵形混乱,再多再强壮的人马也经不起一次冲锋。然后他们就只要轻松的追杀逃窜的宋军,看着他们自相践踏。

所以,不管怎么样,刘延庆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担心。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情形不会发生,可当他悄悄去窥视唐康与姚麟的神色之时,却发现二人的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

就在他分心的这一会,一阵响彻云宵的号角声,在北岸响起。

“开始了!”刘延庆在心里哀叹一声,强迫自己转过头去——这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尉收端起了他的钢臂弩——先渡的三百敢战士,高喊着“忠烈祠见!”对辽军发起了冲锋!

“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

滹沱河的两岸,宋军的吼声响彻原野,震得刘延庆热血上涌。辽军大概没有想到区区三百宋骑,居然也敢送死似的冲锋,稍稍愣了一下,才吹响号角——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宋军的弩箭似暴风骤雨般射去,顷刻之间,有数十名辽军摔下马来,随之而来的,是辽军中阵的一片混乱。

宋军的第一次冲锋,待到发射手中的弩机之时,都是突然伏低了身体,攻击的是辽军全无防备的战马。如此整齐的战术动作,对马术的要求很高,若非这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之辈,是很难做到。这是一次绝妙的进攻,数十匹战马受伤负痛狂奔,在辽军中引起的混乱,可是说蔚为壮观。

不过彰愍宫骑军的确是宋军的劲敌。一阵混乱之后,辽军马上开始后退——这个本领却是宋军的马军一直不能好好掌握的,契丹人必然有一套独特的传令之法,数千骑兵,进退自若,军阵转弯之时,完全不会引起混乱。相比之下,拱圣军每次操练佯退、再返回进攻,需要的机动空间比辽军要大许多,而且总是不能如契丹人一样完美。

但辽军的这次后撤,也给第一营赢得了时间,待到辽军整阵再来,魏瑾几乎已经是严阵已待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半天之久的血腥激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契丹的宫卫骑军与云翼军是完全相同的一种部队。他们都擅于骑射,能从快速奔驰的战马的任何一个方向射箭,也都配有近战的长短兵器,不害怕近身格斗。采用的也是几乎相同的一些战术。相比而言,辽军的骑射与马术或要稍稍占优,但云翼军的兵源都是精挑细选,身材体格往往较契丹的宫分军更加高大,马上格斗要略胜一筹。而双方的装备也大抵相当,云翼军虽然装备有一些火器,但在这样的骑兵战之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唯一的优势大约是云翼军的铠甲更加精良。

因此,辽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在一个很小的战场上,他们只能体现于层层列阵,能够源源不断的发起冲锋,骑射与马术的优势无法真正发挥,而对于云翼军来说,这可以说是他们的首战,士气正盛,体力充沛,也不是那么容易击败的。

但这样下去,便连刘延庆也知道,宋军的失败是必然的。并非是他们一定会输给辽军,而是宋军的目的,无法达成。

这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到中午时,双方都已经都有点筋疲力尽,很快,双方开始默契的退兵。辽军虽然也曾试图追杀退往浮桥的宋军,但是见到宋军撤兵时法度严整,河面还有一些宋军手执弩机掩护,便也作罢。直到宋军全部撤离,才有一队辽兵过来,往浮桥上泼洒猛火油等物,将宋军的浮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云翼军初战不利,全军锐气,不免稍挫。

魏瑾与尉收回来之后,都一个劲的大喊“好辽虏!好辽虏!”田宗铠、仁多观明都是筋疲力尽,累得不想说话,刘法受了点小伤,在一边默然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有孙七还活蹦乱跳,向慕容谦的几个牙兵炫耀自己抢来的一张大弓。刘延庆见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平安无事,虽然宋军没能渡河,却也不甚介怀。从他内心来说,慕容谦与横山蕃军、武骑军之安危,他也就是尽力就好。反正他此时又不在辽军包围中。

当日姚麟再度升帐议事,但这一次,云翼军诸将皆知辽军有备而善战,不免都面有难色。议了半天,也没个章程。正好有人通报龙卫军种师中过来求见,姚麟一怒之下散帐,刘延庆本来也想与跟着众将一齐退下,却被唐康叫住,与姚、种二人,一道前往唐康帐中密议。

这却是刘延庆第二次来唐康帐中。第一次来时,刘延庆心中紧张,加上身上还湿漉漉的,竟是没留下什么印象。这次仔细观察,才发现唐康的大帐,看似陈设简陋,其实却是极尽奢华,每一样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他四人对坐喝茶,所用茶盏,尽然皆是柴窑名器。这种周世宗时的御窑瓷器,其时已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只是拱圣军中的武官,家世显贵的也不少,刘延庆才曾经在同僚家见过一次,但象唐康这样随随便便带到军中,便与寻常的定窑白瓷一般使用,不免让刘延庆看到眼睛发直。

“刘将军于瓷器亦有兴致么?”唐康的话,将刘延庆拉得回过神来,他见唐康正望着自己,正要回答,但唐康却已经不再理会他,转过头去,望向姚麟、种师中,讥讽的说道:“某只愿能得猛士,大破韩宝,似此等物什,康视如敝帚!”

刘延庆脸上羞红,却听唐康又说道:“我三人率精兵两万骑,而不能渡区区一滹沱河,康实耻之!诸公皆当世名将,天子倚为干城。今吾辈坐拥大军而不能进,万一慕容谦有失,悔之何及?康愿闻一策,以破辽虏!”

唐康这话说出来,不仅刘延庆,便是姚麟、种师中,亦不免如坐针毡。姚麟老脸通红,种师中却直起身来,说道:“都承,今日之事,无奇谋可用,惟死战而已。”

这话却让姚麟极不舒服,他看了种师中一眼,怒道:“端孺讥我云翼军不曾死战么?”

“不敢。”种师中半笑不笑的抱了抱拳,道:“然明日请换我龙卫军一试,不知世叔允否?”

刘延庆早就听说过姚家与种家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这时才算亲眼见着,种师中口里说“不敢”,但这话摆明了就是笑话云翼军无能。他心里大不以为然,心道就算换上龙卫军,也是一样的结果。但他却也不愿得罪种师中,便全当没有听见。

但唐康却也不是傻子,他将目光投向种师中,缓缓说道:“端孺,恕我直言,云翼军做不到的事,龙卫军亦做不到。”

姚麟本来还要反唇相讥,但听到唐康这样说,怒气稍平,便闭嘴不言。种师中与唐康私交极好,唐康又是他上司,唐康既然开口了,他是个玲珑人,便笑着朝姚麟欠身说道:“是小侄失言,世叔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姚麟有心想要讥刺几句,却又想着大局为重,生生忍了下去,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却听唐康又说道:“但端孺有句话说得没错,如今之事,看来也只有死战一途。既然如此,康倒有一策,只不知姚老将军与端孺意下如何?”

刘延庆惊讶的看了唐康一眼,心中暗叫了一声“高明”,却见姚麟与种师中果然都朝唐康抱拳说道:“愿闻都承高见。”

“既是如此,那唐康便献丑了。”唐康端起手中茶碗,轻轻啜了口茶,方继续说道:“既然惟有死战,某以为,滹沱河上,可渡之处甚多,而云翼、龙卫,实力亦相差无几。如今之策,倒不如各自为战!”

“都承之意是?”这一刻,种师中与姚麟都变得认真起来。

“姚老将军率云翼军、端孺率龙卫军,于同一日同一时刻,各自在不同之河段同时强渡滹沱河。辽军兵分兵聚,变化无常,但如今韩宝麾下之众,最多不过四万。既要分兵围攻慕容谦,则手中兵力当不过两万。若吾军分道渡河,韩宝再强,亦不免于顾此失彼。无论是云翼军还是龙卫军,只要有一军先渡过滹沱河,韩宝便阻住另一支不能渡河,亦无意义。”

“好计!”种师中与姚麟不约而同的高声赞道,然后互相对望了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开。刘延庆在一旁,分明听到了这赞叹声中的火药味。

但唐康却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只继续说道:“只是我军准备的渡河器具,略有不足。凡浮桥、船只等物,皆须由两军各自准备,渡河之地点,便请二位将军自行决定。待万事俱备,便告知某一声,再约期分道并进。”

“便听都承安排!”

刘延庆看看姚麟,看看种师中,又看看唐康,旋即马上将头低下去,假装品茶。隐隐的,他心里面对唐康,突然冒出一丝畏惧。

姚麟与种师中此时都已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各自准备。这是他们都输不起的一场竞争。二人很快告辞离去。刘延庆也想跟着告退,却被唐康留了下来。他忐忑不安的望着唐康,却听唐康语气温和的对他说道:“听说刘将军吩咐属下今日要好好护卫田宗铠、仁多观明周全?”

“是。”刘延庆战战兢兢的回道,他不知道是祸是福,却也不敢撒谎。

唐康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认得我大哥么?”

刘延庆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道:“小将无福,不曾见过石丞相。”

“那就奇怪了。”唐康喃喃说道,又提高声音,说道:“不过田兄弟很是夸赞将军。将军在深州的事迹,我亦有耳闻。方今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报答朝廷天子之时,将军智勇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话听得刘延庆莫名其妙,但听起来都是夸他的,那自是没什么坏事。当下连忙欠身抱拳,谦道:“都承谬赞了。”

接下来的两天,安平的滹沱河两岸,再无战事。但在南岸的云翼军与龙卫军中,却全是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即使是种师中,心里面也是知道云翼军的战斗力的,因此并不敢掉以轻心。而对于这两支宋军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船只。尽管事先有所准备,但他们到底不可能将船只从冀州扛到安平来,但深州却已是残破不堪,深州之战时,辽军甚至将附近的树木都砍得差不多了。两军都得去束鹿一带征船,滹沱河畔,原也有一些渔村,若能找到现成的小船,顺流而下,对岸的辽军,也没什么办法阻拦。

这两日间,刘延庆无事可做,便也跟着田宗铠、仁多观明一道,在深州四处闲逛。仁多观明有个亲兵,叫刘审之,是他父亲守义公仁多保忠送给他的,就是深州人氏,此时便做了三人的向导。但这个时候的深州,其实真是没什么好逛,到处都是浩劫之后的惨况,让人不忍目睹。令刘延庆惊奇的是,他原本以为深州已渺无人烟,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竟然已经有一些百姓重返家园。

这些百姓大抵都是当初冀州、永静军一带有亲戚的,逃难到了那一带之后,便不再南逃,待到宋军收复深州,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回来了,赶着在自家地上,种上小麦。这样的韧性,令人动容。还有一些人,则是附近冀州等地的富户雇来的佣工,这些人也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来抢占无主之地。

但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在重现生机。

这些重返家园的百姓的生活,都是很困苦的。宋廷可能会免掉当地几年的赋税,但是几乎不可能给予更多的帮助。在这方面,不管是新党、旧党还是石党得势,他们都是同样吝啬的。不过,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只要官府不来添乱,这种程度的困难,他们仍能顽强的活过来,甚而在几年之后,又会有点小康的模样。

所以,说起来刘延庆会觉得唐康的确是个好官。他听到田宗铠说起这事后,竟然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去给他们见着的这些百姓送些粮食。此时王厚的中军行营就设在武强县,不过王厚肯定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传闻中石越去了东光,大概也没有空来理这些小事。而本来这也不关唐康什么事,但他却还是管了这桩闲事。所以,就算这一天,田宗铠一路上都没口子的说唐康的好话,刘延庆也觉得理所应当。尽管他心里面还是很害怕唐康。

不过要送完给十户人家的大米,却也不是很轻松的活计。对刘延庆来说,虽然知道是善事,别人做他也不吝赞美之辞,但轮到自己的话,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被田宗铠拉上,他却也无法拒绝,更让他心里暗暗叫苦的是,他本想让属下帮着扛粮食,却被田宗铠一口拒绝,他们三个人,就由刘审之领着,找云翼军借了几头骡子,驮了整整两千斤的大米,到处去送粮食。天可怜见,这十户人家,住得七零八散,天各一方。

亏得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公府的公子,做起这种事来,还兴致勃勃。刘延庆却是一路暗暗叫苦,田宗铠的心思是反正是军粮,唐康又没说给多少,自然不用客气,越多越好。可是有了这些骡子和大米,他们的速度未免便变得有若龟行。奔波了整整一个上午,刘延庆饿得肚子前心贴后背,居然才送完一半。他去看仁多观明,也是有些禁受不住,只是咬牙不说话。惟有田宗铠健壮如牛,还在马上高兴的唱着曲子词。

好不容易,刘延庆远远望见一座小庙,便如见着救星一般,赶紧说道:“两位兄弟,走得半日,且去那边小庙中稍歇片刻,吃点干粮如何?”

仁多观明张张嘴,没说话,那个刘审之却是十分识趣,在旁说道:“致果将军说得不错,依小的看,不到黄昏怕是送不完了。若不吃点东西,一来腹饥难耐,二来去那些个百姓家,家徒四壁的,让他们招待,不好意思。”

田宗铠听他这么一说,亦觉有理,方才点头笑着答应:“还是你想得周全。”

当下四人纵马改道,到了庙前,才发现是一座废弃的关公庙。大宋真宗皇帝,曾经下诏天下崇祀关公,至绍圣之时,天下关公庙也已十分常见。四人下得马来,刘延庆正想着要吃干粮充饥了,谁知那刘审之变戏法似的,竟然弄出两条羊腿来,还有几坛果酒,真是让众人又惊又喜。当下刘审之便在庙前生起来火来,服侍着三人一面喝酒一面吃烤羊腿。

吃得半饱,刘延庆不由颇为羡慕的对仁多观明笑道:“全托仁多兄弟的福,这般懂事的亲兵,不晓得兄弟从哪里寻来的……”

仁多观明喝了一口酒,笑道:“若非是家父所赐,便送给哥哥了。”

田宗铠却在旁边笑道:“哥哥的那个孙七亦不错呀?”

“孙七?”刘延庆愣了一下。

“哥哥还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好本领。那日渡河,亏他救了我好几次。”

刘延庆更加惊讶,“我却不曾听他提过。”

“那就更加难得了。”田宗铠笑道,“别的还罢了,就是好力气。昨晚我听云翼军的人说,他们比开硬弓,孙七一气开弓二十四次!我才能开二十次,那个刘法能开二十三次,便是姚昭武,听说年轻时也只能开二十五次!”

“果真如此厉害?”刘延庆还是不太敢相信。他自己开硬弓,一气最多能开十五次,在军中已是很值得夸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