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新宋 阿越 56868 字 2024-12-14

“他想重练新兵。”范翔与石越相处日久,渐知石越心意,听石越说话,知道表面上石越虽不假辞色,实则是已经许了,因笑道:“原本弩是最好的,训练亦简单,但他怕朝廷不会将弩这种军国之器颁给他的定州兵。”

“大敌当前,还墨守成规。不过,这兵器研究院何时造出火铳的?我如何不知道?”

“丞相日理万机,哪能连兵研院这些些小事,亦能操心?或曾禀告丞相,丞相忘记,亦未可知。”范翔笑道:“不管怎么说,昔诸葛武侯罚二十以上皆亲揽,实不足法。学生已经查过,这火铳当日兵器研究院造了一批为试验之用,因非军国之器,便束之高阁。后来朝廷曾将图纸赏给高丽与邺国,那批火铳便封存起来了。”

石越疑惑的看了范翔一眼,“你如何知道这么清楚?这段子介的公文来了多久?你便行文给枢府了?”

“段子介文书上午方至。”范翔笑道:“学生如何记得这许多事?幸而宣台之中,有个博闻强记之人。十日前丞相令勾当公事黄裳回汴京清查火器账册,看看朝廷有多少火器,各存于何处,以备不时之需,黄裳回来之后,便是个活账册,凡与火器有关之事,只要问他,莫不清楚。这甚么火铳,哪怕让兵研院自己去查,没个十天半月,只怕他们也不会有结果。”

“他们造了多少火铳?”

“当时造了四百支,其中有八十三支登记报废,计有三百一十七支,一直封存在汴京火器库。”

石越点点头,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给他。再令真定府武库拨给他三百架弩,一百匹马。你回文给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辙,少招些无赖地痞,招兵要招老实本份,有家有业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于雪耻,要沉得住气。”

“是。”范翔连忙答应了。

石越吩咐完毕,将段子介的札子丢到一边,又问道:“河东那边如何了?”

“观吕惠卿、章楶、折克行、吴安国、种朴的报告,似可确定耶律冲哥并无真正攻打河东之意,其只想牵制河东诸军。十天前,种朴派兵出雁门试探,夺了辽人两寨,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冲哥伏击,损兵折将。昨日枢府送来折克行、吕惠卿的奏折抄本,尚未及上呈丞相过目……”

“哦,他二人说什么?”

“折克行称此刻与耶律冲哥作战,不过徒然杀伤,无益战局,既然耶律冲哥并不主动进攻河东,河东诸军仍当以防守为主。诸军应该勤加习练,各州都要储备军粮器械,日后若要反攻辽国,河东方有用武之地。耶律冲哥用兵狡诈,凭河东诸军与之对敌,守则有余,攻则难成。要对付耶律冲哥,还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急,耶律冲哥只怕也难以在云州安生,只要他驰援幽州,河东诸军,便易于成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骂道,他心道他还指望吴安国奇袭成功,但这是绝密之事,折克行不会在折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绝口不提。只问道:“那去协防雁代的神卫十九营究竟到了何处?”

“上次来报,他们在西汤镇一带道遇山洪,道路被毁坏得厉害,有几座桥梁都被冲毁了,行进不得。此后便无消息,不过学生以为,如今已是七月,天气好转,当地官员已在抢修道路,应当要不了多久,太原便会有他们的消息。反正河东如今并无危险,他们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无关紧要。”

“这是朝廷之失。早当在河东路也建一个火炮作坊,为防地方割据,便因噎废食!”石越痛声反省,忽见范翔脸色尴尬,因问道:“怎么……”

范翔尴尬笑道:“丞相所言,亦是吕惠卿奏折所言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补牢,在各路及重要军镇,皆要兴建火炮作坊,朝廷想问丞相意见……”

“这大可不必因人废言,只管回复朝廷,此亦非吕惠卿首创,昔日君实相公在时,早有此意,此事范枢使亦知。”

“是。”

“吕惠卿还说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领兵;请率太原兵出井陉以援深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济得何事?不过迎合皇上而已。”

范翔更是尴尬,但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前日勾当公事高世亮出使河东回来,曾与学生言道,吕惠卿在太原练兵,士甲颇精。太原、雁代之地,本来民风剽悍,太原兵虽只是教阅厢军,然吕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阅厢军一直操练不辍,非他处可比……”

石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冷冰冰的说道:“他是太原都总管府,守好自己辖区便可。慕容谦已至镇、定,他若去了,是他听慕容谦节制,还是慕容谦听他的?”

“是。”范翔不敢再说,连忙闭嘴。

却听石越又没好气地问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处?”

范翔正要回答,却见厅外石鉴急匆匆的走来,见着石越,行了一礼,兴奋的说道:“丞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来,石鉴又笑道:“非止二位将军,还有威远军已至南乐、云翼军已至清丰、龙卫军已至濮阳,横山蕃军右军也已渡过黄河,不日皆可抵达大名。”

石越与范翔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门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却见吴从龙也大步进来,禀道:“丞相,好消息,枢府来了消息,太皇太后已经应允,且不忙调神锐军、振武军,先调铁林军、宣武一军前来,不过太皇太后明令,此二军须归入右军行营都总管司,由田侯节制。”

“好,好!管它由谁节制,远水解不了近渴,总比要等神锐、振武来得好。看来陈履善没白回京师。”石越此时根本不再计较这些细节,笑道:“走,去迎接王将军与何将军!”

当石越称赞陈元凤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陈元凤在汴京做了些什么。

陈元凤去京师,一则是为了协调有关粮草军资之事,一则是为了亲自向太皇太后、皇帝、御前会议汇报战争的进展——这个本不是石越本意,石越原本是希望由参议官游师雄去替他报告,接受质询,但是御前会议点名要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去,石越虽不情愿,但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只得勉强答应。

对于陈元凤来说,这自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太皇太后、皇帝与两府诸公,更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官员,都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展示自己。有多少官员,就是因为抓住了这样的机会,因而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陈元凤抵达汴京是在七月二日,他到达的当日,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也正好抵达汴京——比仁多保忠、唐康接到消息,只晚了一天。这得益于自战争开始之后,开始渐渐运转起来的驿传系统。大宋的驿传系统,仿佛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当它运转以后,开始是缓慢的,需要一段时间,各种齿轮之间经过磨合,才终于能慢慢的变得灵光。战争初期,传递战报的消息虽然有严格的要求,但速度不过中规中矩,驿法中规定一日四百里的速度,当时还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一份公文从大名府送到汴京,三百二十里,需要两三天,但是,渐渐的,在宣抚使司做出一些改良与调整之后,各地与大名府、汴京的联系,变得更快捷。各州、军虽然皆归宣抚使司统辖,但是许多府、州、军官员,也会同时向汴京禀报,各地与大名府、汴京之间的驿馆,都备足了快马,遇有遇急军情,都是书不入铺,昼夜兼程,如今从大名府一份公文送至汴京,一日夜便可抵达,比战争初期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段子介唐河兵败后,他自己尚未来得及向大名府、汴京报告,镇、定诸府、州、军的官员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报告了上去,因此唐康、仁多保忠在冀州反而知晓得慢一些,实则七月一日,大名府宣抚使司综合各州、军之报告,大体已知详情,石越深知段子介在镇、定一带的人际关系不太好,因此,当汴京枢密院收到这些府、州官员的急报之后,不过晚了五六个时辰,便也收到了宣抚使司的报告。再怎么说,驿路之上,宣抚使司的公文跑得总要比这些地方官员的要快些。

这也是段子介能得到宽大处分的重要原因。

等到段子介自己的奏表送到汴京,御前会议其实早已决定如何处分他了。

但是,汴京是一个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地方,尽管韩维主持的御前会议决定从轻处分段子介,可是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仍然对汴京朝廷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有些迹象是如此明显。

陈元凤人刚到驿馆,便听说朝廷暗中放松了辽使的禁锢,稍稍恢复了对辽使的礼遇。他甚至从交游甚密的同僚口中,听到北朝已经派遣议和之密使前来汴京的传闻。而这是他在大名府时一无所知的,他相信石越也被瞒在鼓里——这是人之常情,汴京诸公既然要私下里与辽使打交道,对于态度强硬的石越,在没达什么协议之前,肯定是要瞒着的。

此后他往来两府,又听到更多的传言流传:据说朝廷每日都有人上书,指责石越此前主导之绝不言和诏。而且,这种言论这些日子渐渐活跃,甚至有人抨击石越徒知大言,坐拥十万大军,龟缩大名府不出,区区一深州而不能救,却妄言绝不言和,甚至暗沙射影的斥责石越是玩寇自重,欲以辽人挟持国家。

这些言论倒不足以动摇石越的地位,身居高位,他一举一动,无论如何,都会有人诽谤,有人不满。

但是,谣传太皇太后,乃至御前会议诸公,心里都是认可“战和皆国策”的,认为二者不可偏废,自春秋战国以来,以和议而保全国祚者甚多,因此大宋的上层,大部分并不排斥和议。这一点,从此前陈元凤与在汴京的友人的书信中,从此番他回到汴京所交往的官员的言语中,他都有所体悟:这或者并不是谣言那么简单。

汴京有无名氏甚至写了一篇《汉唐和亲论》,在汴京广为流传,此文称赞以汉、唐之强,亦不免于和亲胡狄,赞扬和亲给汉唐带来的和平与福祉,避免无数无辜百姓惨死沙场,认为真正谋国,不能追求虚名与脸面,而应在乎民众之实利。他极力夸赞与匈奴和好之汉宣帝、霍光,而抨击对匈奴作战之汉武帝,指责汉武帝的战争,带给汉朝民众巨大的灾难,对于国家、百姓,全无半点好处。

这篇《汉唐和亲论》文采极佳,立论、论证,皆十分有力,颇有西汉之风,许多人疑心是苏轼的作品,但也有人认为近于韩拖古烈的文风……不过,不管此文出自何人手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石越的绝不言和诏或者能激励士气、振奋军心,但对于朝堂公卿来说,即使再坚定的主战派,也不能否认拒绝任何和议的声明其实是偏激的、意气用事的。

陈元凤知道许多的大臣都是支持战争的,但是他也了解到,他们同样也认为,议和也是一种必要的手段。甚至不妨一边打仗,一边议和。为了国家计,总得多准备几条退路。打了胜仗有打胜仗的议和法,两军僵持有两军僵持的议和法,万不得已,打了败仗也要准备打了败仗的议和法。

不过,这些原本都限于私下的议论。汴京的大氛围,是对辽国的蔑视,对胜利的自信,对战争的热切——普通的市民、年青的士子、中低级的官员,大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陈元凤所感觉到的这些微妙的态度,则主要存在于能真正决定大宋命运的那些衮衮诸公之中。

百姓愚蠢而极易煽动,年青的士子自以为聪明实则同样的蠢笨,至于中低级官员,绝大部分都不过是鼠首两端的墙头草,他们总是软弱的,为了自己的前程与乌纱帽。这都要谢谢石越——在报纸被管制的背景下,要操纵这些人,实在太容易了。

因此陈元凤很清醒的知道,哪些人的态度是重要的,哪些人的态度则是可以忽略的。

虽然到七月二日为止,御前会议还从未提过“和议”二字。

但这一切,终止于七月四日。

当天,御前会议得出结论,认为段子介兵败唐河之后,深州已难坚守,左丞相韩维的态度率先动摇,他对太皇太后表示:为长远计,大宋要同时做好战争与和议的准备。他宣称纵然战争最终获胜,大宋也不可能吞并辽国,两国最终仍要有一份和议,否则边患不止,非大宋之福。既然总是要议和的,那不如早做准备,边打边谈,倘若能由使者得到的,就不必非要用战争来获取。

他的主张立即得到了高太后的赞同。

尽管高太后与御前会议都声称这个变化并不是要停止与辽国的战争,而只是要给辽国“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这次政策的调整,仍然激起了一些强烈的反应。皇帝对此大为不悦,单独召见韩维面责之,却也因此被高太后喝斥了一顿。

这次风波普通百姓甚至中低级官员都无从知晓,宋廷不可能公开发封诏书宣称他们要与辽人议和,当然更不可能告诉臣民们,他们的皇帝反对议和。但陈元凤在汴京也有不少朋友,有些人甚至就在两府当差,而且在许多人来看,他还是范枢使亲信、赏识的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刻意巴结他的人也不少,这些流言总能传到他的耳朵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

尽管,所有的关于“和议”的流言加在一起,在汴京数不清的流言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于绝大部分的汴京市民甚至是一般的官员来说,他们在听到这些流言后,都会不屑一顾。对于朝中大臣那微妙心思的揣测,也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

但有时候,真相与人心,便隐藏其中。

而陈元凤的确是一个擅长此道的人。

七月五日的晚上,当千里之外的深州,城墙已破,拱圣军血战一日之后,仅存的将士们随便坐卧在城墙上、地上,拌着冷水啃着干粮的时候;当三百里外的大名府,石越正给王厚、何畏之设宴接风洗尘的时候;在汴京的驿馆,陈元凤摒退左右,点起蜡烛,正在苦心构思着自己的奏折。

与预想的不同,来汴京三日,他只见过太皇太后一面,而且只是简短的几句问话,此后,他便全是与御前会议、两府打交道。显然,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高太后、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当然也有一点进展,连续两日,他拜会韩维、范纯仁,极力劝二人说服高太后,将更多的殿前司禁军调往河北,他向二人不断的保证大名府防线绝对安全,所以京师也绝对安全,不需要更多的兵力来守卫。同时,也是他建言,可以将新增的殿前司军队交由田烈武统辖。有些事情,他看得很透彻,在太皇太后眼里,田烈武是个如周勃一样忠义可信之人,即使他出自石越门下,但果真石越有任何不轨之事,天下最先站出来举兵反对的,必然是田烈武!

这一点上,高太后绝对是有识人之明的。

如田烈武、桑充国这些人,无论与石越私交再好,甚至也赞同他的政见主张,钦佩仰慕他的为人与能力,但是,如这些人,也是真正的君子。石越若蒙冤受屈,这些人能为救石越而不惜家破人亡;但若石越有任何对赵家的不忠之意,这些人也会是最坚定果断的反对者,他们会亲手将石越送进鬼门关,而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高太后此时倒未必真的在猜忌石越,但是,身居她这样的位置,做任何决定,自然都会小心谨慎,她不见得是针对石越,任何人担任三路宣抚大使,都等同于将天下的兵权送到他的手上,若有可能,她都会做一些防范。就算是司马光在世,出任此职,也是一样的。

陈元凤对此洞若观火。

他能做到宣抚判官,不也正是因为这种心理么?范纯仁难道还不够信任石越么?但那又如何?信任是一回事,防范亦是必不可少。

因此,陈元凤游说韩维、范纯仁的主题便是:使兵权分于行营,而非聚于宣台!

御前会议应将绝大部分禁军,直接划入诸都总管府,宣台只能直辖最基本的预备部队,这并不会影响宣抚使司的权威,因为若有必要,诸参谋官、参议官、甚至勾当公事,都可以直接派往诸军,接掌指挥权——但却能有效的防范宣抚使兵权过重,直接指挥权与间接指挥权,在有些事情上,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看起来,高太后最终采纳了陈元凤的建议。

一天前,枢府来人告诉他,御前会议已经决定增派铁林军、宣武一军至田烈武麾下。枢府已经在准备舟船,这两只殿前司禁军,会由水路直接运往河间府。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陈元凤意识到,要让高太后、皇帝真正留下深刻的印象,“和议”这个议题,如今正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沉吟许久,亲自磨了墨,提起笔来,沾墨写了几个字,却又不是太满意,抓起来,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又铺了一张纸,写道:“臣伏闻宰臣韩维等……”

次日。

赵煦上午除了照例“列席”召见御前会议及两府、诸部寺监、以及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外,会有半个时辰左右,由宰执大臣讲叙本朝的“圣政宝训”——这些都是大宋自太祖皇帝以降,历代祖宗的事迹,是大宋朝自太宗以后,每一个皇帝都必须学习的治国课程。这些“圣政宝训”,其实并不全是历史事实,而是经过历代讲课的大臣们所精心选择,甚至是改编的,但这些赵煦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这是大宋朝“祖宗之法”的一部分,每位皇帝都必须遵守“祖宗之法”,但是,所谓的“祖宗之法”却是由儒臣们精心选择、编撰的,他们掌握着“祖宗之法”的最终解释权——这才是这个国家政治运转的最本质的东西。

在学习完“圣政宝训”之后,赵煦有一小会儿时间休息,然后,为了让他开始渐渐熟悉政务,从六月份开始,高太后开始让他读一些大臣的奏章,其中有些,例如与当前的战争无关的,涉及到各路州的一些政务,他可以直接批示,既使他处置失当,高太后也不会驳回,而是照样颁行下去,等到事情的恶果出现之后,高太后才会将反馈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明白他的每一个处分,都有可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变化,让赵煦的心态要变得平和一些,至少他可以安心,太皇太后已经在为他亲政做准备了。另一件让他安心的事情是,高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坏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六月下旬的时候,她让清河过来指点赵煦,交给赵煦的奏折也越来越多,凡与战争有关的重要奏折,也会抄送一份到赵煦这里,让赵煦写出自己的意见,送回到高太后那里。这些意见,有些被采纳,但大部分都没有了下文。

无可置疑,祖孙之间的关系,因此要缓和了许多。赵煦与高太后之间的矛盾,主要已经转移到了政见的不同上,而这方面的矛盾,似乎是无法调和的。

赵煦甚至不信任清河。

他这个姑姑,跟随了太皇太后太久。虽然他有时候也佩服她的见识,欣赏她的谦退,但是,他永远都无法真正信任她。对赵煦来说,这个宫廷中,已经太过于阴盛阳衰了,他心里面早已决定,一旦他亲政,他的清河姑姑,就要被送去洛阳,永远都不能再回汴京。

但暂时来说,清河仍然不失为他的一个好老师。

赵煦尚未亲政,便已经渐渐了解到做帝王的苦处。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如果他每件事都想管,每封奏章都想看,那么,即便他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也是不够用的。

现在他便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练习弓马了。

他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分权。天下如此之大,有些事务,他必须交给一些人去做,而这个天底下,没有什么人值得信任,但相比而言,他的两府宰臣们,仍然是最不坏的选择。那些每日与他朝夕相处,看起来忠心可靠的,比如内侍、女人,比起两府那些讨厌的老头子,实际上更不可信。

而他从清河那里要学的,便是他应该不去理会哪些事情,而哪些事情又是他一定要关心的……奏折上面都有引黄,如何简略的浏览了引黄,便知道这份奏折究竟值不值得他拿起来,是赵煦如今最主要的功课。

他一直很认真的向清河学习着这些,他这个姑姑,只要扫一眼引黄,就有本事从中间找出最紧要的那些奏折,这个本领,让他十分佩服。不过,他最近却老是分心。

让他不能专心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朝廷最近传出来的“和议”风波。为此,他老实不客气的训斥了韩维,却也因此挨了太皇太后一顿臭骂。而让他郁闷的是,韩维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但这些人都是如此——他们标榜着自己全然是为了国家社稷考虑,因此便把皇帝的威严视为粪土。韩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写了一封奏折,向他表明自己的苦心,反过来倒规劝他要如何如何。

但至少这件事上,赵煦是站在石越一边的,他要求的是收复燕云,而不是一纸盟书!

另一件事,便是立皇后之事。

他十六岁了,尽管国家处于战争中,但太皇太后仍然决定在他亲政之前,替他册立一个皇后。

身在女人堆中,赵煦早经人事,他自己也有喜欢的嫔妃,他也考虑过自己将来的皇后……

实际上,他心目中根本便已经有一个人选——右丞相石越之女石蕤!

他与石蕤小时候曾经一道玩耍,长大以后,虽然有男女之防,但他因为温国的关系,也偶尔见过石蕤几次,还经常从温国口中听到石蕤的一些事迹。如今这个小姑娘,已经出落得美丽动人,在汴京的大家闺秀之中,是有口皆碑的美人儿。更加特别的是,石蕤小小年纪,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通晓夷语,弓马娴熟。据说她善解人意,落落大方,而且还聪明剔透,是个兼具柔嘉、温国、还有他的姑奶奶蜀国长公主之长,而无其短的人物。

虽然对石越绝无半点好感,但是,他倾慕石蕤却是非止一日。

但不需要询问任何人,赵煦心里也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自仁宗皇帝开始,大宋朝皇帝的皇后,都有不言自明的条件:必须出身名门,必须是开国功臣的后代,绝不能是见任宰臣的亲属!

石蕤也就够第一个条件而已。

不是开国功臣的后代也就罢了,但是要因此让石越罢相,并且彻底的离开任何军政实务,那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但倘若石越不罢相,而他的女儿却做了皇后,赵煦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朝廷中不会有一个大臣赞成,整个大宋朝的士大夫,都会成为他与石越的敌人。甚至石越也会成为他的敌人,也许迫于压力,石越会抢先把女儿嫁掉,绝了他这个念头。

赵煦可不想把自己逼到那步田地。

他心里面打着如意算盘,亲政之后,设法罢免石越,让石越安心当他的富家翁,然后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迎娶石蕤为后。对于赵煦来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事。当然,最完美的,则莫过于石越突然生场暴病,暴死身亡。那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除一切的麻烦,他可以清除他亲政后最难以对付的权臣,可以大方的追赠、封赏石越,让他死后备极哀荣,还可以娶回他最心仪的女子……

但他的这个心思,是无论对谁都不敢说的。

而太皇太后却等不及了,根本容不得他答应不答应,乐意不乐意,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挑选了好几个女孩,让他来选择。

赵煦自然是一个也不想选。

可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逃避,他属意石蕤的事,他是半点口风也不敢透露的。但这样一来,要合理地拒绝那些女孩,便更加困难。倘若他百般挑剔,太皇太后只会觉得他不成熟,说不定会亲自挑一个自己中意的女孩做他的皇后——对于太皇太后来说,皇后这种生物,只要贤惠温柔,规规矩矩,最重要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娘家人本份……便可以了。

“官家……”清河温柔的声音,拉回了又开始出神的赵煦,“这份札子……”清河指着赵煦手里无意识拿着的一份奏折,柔声道:“乃是河北宣抚判官、随军转运使陈元凤所呈……”

“唔,陈元凤么?”赵煦不好意思的避开清河的眼神,故作从容的说道:“朕记得他,先帝时,吕惠卿罢相,便与他有关,对吧?”

清河抿嘴微微点头。

赵煦又想了想,笑道:“朕还记得他有份万言书,是论胥吏之事的,议论精到,见解出众,是个能臣。西南夷之乱,此人亦有极大功劳。难得人品亦佳,忠心体国,虽出仕是吕惠卿所荐,却不肯党附吕某。朕还听说,他与石越乃是布衣之交,却也不肯阿附石越,桑先生与朕称赞过他的才华,听闻范枢使亦极赏识他……”

“官家记性真好。”清河微微笑道,“不过,以臣妾之见,要看一人品性,非止要听其言,观其行,还要看他的友人与敌人各是怎么样的人。圣人云:德不孤,必有邻。真正的君子,身边必然都是正人;有些人伪装得极好,但是看看他的朋友与敌人,便能觑其真面目。”

“那姑姑说这个陈元凤是君子么?”赵煦问道。

清河笑了起来,“这个臣妾可不敢乱说了。臣妾从不认识此人,道听途说,往往做不得准,还得亲眼观察。”

赵煦点点头,叹道:“可惜朕也不能亲眼观察每一个臣子。”

清河笑道:“便是官家能够如此,亦不可信。哪个臣子到了官家面前,不会有所掩饰?官家能决一人一族之生死富贵,做臣子的要投官家所好,亦是人之常情。况且许多人纵非刻意,见着官家天子威仪,已是诚惶诚恐,处处小心。官家要见着人的真性情,却非易事。”

“姑姑说得极是。”他一面与清河闲聊着,一面打开陈元凤的奏折浏览,看到了一半,禁不住击案赞道:“说得好,说得好!”

清河却只是微笑着坐在一旁,并不搭话。但凡涉及奏折之内容,无论是高太后还是赵煦,只要他们不主动询问,清河便绝不会发表任何意见,甚至不会表露半点的好奇。

不过身处她的位置,既便她不主动询问,就算是高太后,有时候也需要与人分享讨论,何况是不过十六岁的赵煦。不过片刻功夫,赵煦便忍耐不住,将奏折递到清河面前,笑道:“姑姑瞧瞧这陈元凤的札子。”

清河微笑着接过来,打开翻看,一面听赵煦兴奋的说道:“韩丞相这几日老说和议,御前会议也以为深州与拱圣军危殆,朕听到的,尽是说为社稷计,要刚柔相济。但却从未有人与朕说过这些,若不是陈元凤是自大名府来的,朕还一无所知呢。他在奏折里说,和诜与何去非在大名府苦练新军,少则数千人,多则万余人,列成方阵,四面皆是战车,车上置火炮,战车后面则是盾牌与长枪长矛,其后又有弓弩手,大阵最中间,有精锐马军。敌人远,则以弩炮攻之;近则有枪矛、弓弩;遇敌先以弓弩火炮攻之,待敌溃逃,再令马军追杀——大名府诸将皆称辽人无以当此阵者……”

他越说越兴奋,笑道:“既有此等新军,又何忧契丹不破?况正如陈元凤所言,和议非不可为,然当选择时机。要是辽人恣意妄为,大军已兵临大名府防线,我大宋诸军束手无策,事不得已,那也只能议和,此勾践之所以事夫差也。当此之时,自不能以议和者为不忠,便是城下之盟,也只得咬牙签了,只要知耻近勇,中夏又岂能长居胡狄之下?又或若两国相争,经年累月,胜负难断,黎民困苦,不得息肩,那该议和,亦不能多顾脸面,昔日祖宗之优容西夏,便是为此。又或者吾师虽已大胜,然敌人仍有可存之理,朝廷顺天应人,体上天有好生之德,放其一条生路,使敌酋为国家守藩篱,这也算是一理……”

“可如今呢?朝廷虽未胜,却也不曾败。深州纵失,拱圣军纵亡,所打击者,不过士气民心,但若朝廷能上下一心,那深州、拱圣军之失,又何足道哉?一时挫败,反倒可以使一国军民,同仇敌忾。若因此而进退失据,才是真的趁了辽人的意。这个时候开和议之说,徒然自乱阵脚。”赵煦说到这里,兴冲冲的望着清河,问道:“姑姑,你说是不是此理?”

清河此时已读完陈元凤的奏折,她慢慢的将奏折放回御案上,一面伸手理了理发鬓,抿嘴笑道:“妾是女流之辈,如何懂这些军国之事?不过官家也莫要误会了韩丞相的意思,妾观韩丞相之意,不过是同意接待辽国的使节,倒不见得会答应辽国的条件。”

“话虽如此!”赵煦摇摇头,道:“其实朕也知道韩丞相是主战的,不过,如今倘若开了这议和的口子,便是给一些误国之辈有机可乘。”

他迟疑了一下,望望清河,终于还是说道:“不知姑姑听说没有,朕听到一些传闻……”

“不知官家所说的是……”

“朕听人说,辽人的密使已到了汴京,开出的价码是高丽国、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缗钱一百万缗、精绢两百万匹。若朝廷答应,契丹便退出河北,归还所占城池。”

清河心头一惊,望着赵煦。这个价码她自然早就知道,这乃是辽国密使带来的口讯,只是不知道赵煦是如何知道的,并且一个字都不差。

赵煦看着清河的表情,却误以为她是全不知情,叹了口气,说道:“姑姑可知,这个价码却是不算高,甚至出乎朕的意料,他们连岁币都不要。你说这点钱算什么,无非是出卖了高丽国,若然开了和议的口子,朝廷中许多人便会心动。我昨日绕着弯儿问过范枢使,打完这场仗,朝廷的军费开支只怕都要比这笔钱多出许多……”他哼了一声,讥道:“这朝廷里,比朕会算账的人多着呢,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会动摇?”

清河静静的听着,迟疑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只恐欲壑难平!”

“姑姑说得极是。”赵煦重重的点点头,“今日给了他们这笔钱,他们退兵了,日后怎么办?过几年他们再来?占了这个便宜,这叫食髓知味。但朝廷总有许多人,见不及此的。他们也不是见不及此,而是不愿意想那么长远,辽人再来,那是他下任的事了,他们又何苦操这个心呢?”

赵煦心里算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又说道,“便是韩丞相,朕也疑心他未必没有这个想法,北朝既然开了这个价码,他便再讨价还价,削减一些。熬过今朝,缓过这口气来,咱们再兴兵报复。可朕却以为他糊涂了,人家打到家里来了,你都不能拼个你死我活,过两年,天下太平,想要轻开战端,哪有那么容易?”

“以朕之见,这和议的口子,断不能开。姑姑你看这陈元凤的奏折,他对石越也是颇有微辞的。石越坐镇大名府,一味的持重,这练新军固然好,但难道朝廷还待他新军练成再打仗?这岂不是平时不烧香,临事抱佛脚?!朝廷与西夏已经谈妥,朝廷卖给西夏两门克虏炮、全面开放粮食、食盐、茶叶、弓、箭、刀、枪、剑八物之互市,李秉常保证凉州以西,五百里之内,绝不出现百人以上的马军。李秉常如今战线拉得太长,御前会议已能肯定,他纵是有心,亦无力来趁火打劫。这火炮不过安抚一下他,反正辽人也有了,他迟早会有。故此,石越要西军,朝廷便将西军全部调过来也无妨,只是他不能老借口西军不至,龟缩在大名府一动不动。今日不是说龙卫、云翼、威远诸军都到了大名了么?”

说到此处,赵煦更是没什么好气,又道:“还有章楶也是如此,全是玩寇。河东只有吕惠卿进取点,其余诸将,皆是唯石越马首是瞻,他们在河东与耶律冲哥过家家么?种朴每日在雁门出操,耶律冲哥便在关外练兵,两军号声相闻,听说还互相做买卖!好不容易去打一仗,又损兵折将,更有借口了。依朕看,那场小仗,不过是演戏给朝廷看的。章楶、折克行、种朴、吴安国之流,素称知兵,倒不如京东路一个蔡京。蔡京好歹还每日在京东路练兵,上了几封折子请求北援沧州……”

清河静静的听赵煦说着,她有心想插几句嘴,替韩维、石越说两句好话,但她哪敢随便打断小皇帝的话?况且她也知道小皇帝对自己也是有猜忌与不信任的,泥菩萨渡江,自身难保,更不能多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是明白韩维的想法的,韩维绝不是要答应辽人的条件,但他身为宰辅,自然要多一点准备。万不得已,自然城下之盟也要签,但此时高太后与韩维都没认为大宋到了那个地步——高太后与韩维真正的想法是,与辽人边打边谈,能拖拖便拖拖,也能迷惑辽人——若然两国和议,哪怕给深州与拱圣军几天的喘息之机,那也是好的。但这些想法,自然不可能公开说明。而小皇帝所担心的辽国的价码会让一些人动摇,虽然看起来有理,却不过是杞人忧天——只要高太后与两府诸公主意拿得定,谁又能动摇得了?

因此,在清河看来,陈元凤的奏折,固然说得有理,却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这些苦心,谁也无法一一向小皇帝剖明,毕竟他年纪还轻,管不住嘴巴。辽人在汴京的细作也不少,军国大事,若不能出一二人之口,入一二人之耳,那还有何意义可言?

她心里想着这些,却又找不到好的机会与小皇帝说这些原委,正在难受,忽听到陈衍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的跑来,在殿门口叩着头,惊惶失措的禀道:“官家,官家,不好了!”

清河一惊,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感觉,腾地站起身来,问道:“出何事了?”

那小黄门望着清河,哭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突然、突然……”

七月七日。

绍圣七年的乞巧节,至少对于汴京皇宫中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压抑、悲伤的日子。原本,宫里的嫔妃宫女们,还做好了种种准备,要好好过一过这个节日,虽然她们不能乞愿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却也可以祈祷太皇太后长命百岁,前线将士早日克捷,打败契丹人……但是,七月六日的变故,让宫里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高太后在听完御前会议禀报前线的局势之后,在返回寝宫的路上,突然昏倒在凤辇上,在召来御医诊治之后,所有的医官都只能默默摇头。

这让大家都意识到,太皇太后能呆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了。

从七月六日开始,清河与小皇帝赵煦,以及向太后,全都呆在了保慈宫,衣不解带的照顾着高太后。其余的嫔妃宗室,则只能在殿外请安。从六日到七日,高太后只短暂清醒过一次,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她念叨了四个名字:韩维、韩忠彦、范纯仁,还有雍王赵颢的第三子,雍国驻汴京正使,年方八岁的赵孝锡[246]。赵煦立即下旨诏四人进宫,如今老幼四人,皆侍立于殿外,却不知高太后何时能再次清醒。

赵煦对于高太后这个时候还念念不忘赵孝锡,心里面是有些不舒服的,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想着日后便是要再计较这些亦不能够,亦不觉伤感,悲从中来,连带着看赵孝锡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不似以前那么冷漠。看着躺在床上,神形枯槁的太皇太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也一直在维护着他。

十六岁的赵煦当然不能理解他的太皇太后,以他的年纪与阅历,是绝不可能理解,这位出身将门的太皇太后,一生富贵荣华的女人,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人。人们都有惯常的偏见,倘若见着那些贫贱低微者,一生不甘自弃,懂得自珍自爱,自立自强,都能轻易的明白那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也易于谅解他们所犯下的一些错误。但对于如高滔滔这样的,似乎为命运所眷顾者,对她们所表现出来的难能可贵,却容易轻而易举的视而不见,或者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普天之下,与高滔滔有着同样的出身能做到她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人?出身于开国功臣的世家女子,从小养在皇宫中长大,与皇帝青梅竹马,最终结为伉俪,为这位皇帝生下四个儿子,其中有三个健康长大,一个还成为天子——但她却一生都保持低调与谦逊的态度,凡是她所亲信爱宠者,绝无人敢对百姓擅作威福,面临考验时能杀伐果断,平常之时,却从容淡泊。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长达七年,却始终保持敬畏之心,无一事曾经滥用这个权力。无数人的人是为环境所限制,故而不得放纵自己内心之恶;而高滔滔却是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放纵自己,却以罕有的品质约束着自己。

或许她只有一个缺点。

就是高滔滔总是不计后果的试图保护她所关心爱护的人,甚而有些纵容。她的这个缺点是大部分女性都有的,但是放在一个政治家的身上,就显得有些不够理性,甚而有些优柔,这是她所不及曹太后之处。她性格上的这个缺点,的确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但是,若说她对赵煦不是真心实意,却也绝非公允之论。

仿佛是女性的本能,完全压过了她政治家的本能,对于那些她所爱的人,她总是希望能两全其美,希望能尽可能的保护住每一个人。在她那里的“保护”,不是委曲求全的“保护”,而是想让每个她爱的人,都尽可能的满意。

倘生在平常人家,或者能够。

她却生在帝王之家,这又谈何容易?

但迫不得已之时,她最终也能知所取舍。

然而,这些却绝非赵煦所能明白。

尽管他的太皇太后对于他的爱与对于赵孝锡的爱是一样的多,只是,对于赵煦来说,这便已经近于背叛。

只是在此时此刻,望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他才忘记这些,想起他平时所遗忘的。她的确是在尽力的扶持自己,保护自己,直到他能亲政的那一天。

尽管祖孙两人都明白,她与他的政见不合,甚至是背道而驰。

“娘娘。”忽然,赵煦看到高太后的眼皮眨了一下,向太后与清河都是一喜,高兴的低声喊道:“娘娘,娘娘……”

高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望望赵煦,又看看向太后与清河,低声问道:“孝锡呢?”

“在,在外面。”向太后连忙应道,侍立在一旁的陈衍早已抹干眼泪,悄悄退出殿中,不一会儿,便领着赵孝锡进来,跪在高太后的床前。

赵孝锡一见着高太后,立时便呜咽起来:“娘娘,娘娘……”

清河连忙拉过他,将他抱在怀里,安慰着他。高太后躺在床上,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去赵煦,低声说道:“官……官家,照……照顾好他……”

赵煦拉着高太后的右手,噙着眼泪,道:“娘娘放心。”

“还……还有曹……曹……”

“娘娘只管放心。”赵煦终于按捺不住,哭出声来。

“莫,莫要记恨……都……都是兄、兄弟……”

“朕知道,朕知道。”赵煦反复说着,向太后与清河看着伤心,也低声抽泣起来。

高太后看看众人,这才总算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歇息。

众人心里都很伤心,但却不敢哭泣,生怕惊忧了高太后,都是垂着头,伏在高太后床前,抹着眼泪,过了好一阵,赵煦感觉手中的高太后的手垂了下去,他心中一惊,高声喊了起来:“御医!御医!”

几个御医慌忙小跑着进来,领头的医官探了探高太后的鼻息,又把过脉,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煦的面前,哭道:“官家,娘娘,娘娘大行了。”

听到这句话,赵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亦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身旁的向太后身子一摇,顿时晕了过去。清河一面哭着,一面抱起向太后,回头想要唤人,却见陈衍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保慈宫内外,已是一片哀声。

韩维、范纯仁、韩忠彦三人奉诏前来,与陪着赵孝锡来的翟原一道等在保慈宫外,以为还可以见高太后最后一面,不料赵孝锡被召进来了,没过得多久,等来的却是满殿的哭声。三人的心,立时都沉到了谷底,韩忠彦当即跪倒在地,与翟原一道放声大哭,韩维与范纯仁对视一眼,韩维上前一步,拉起韩忠彦,道:“参政且不忙哭。”

范纯仁也点头道:“国家多难,吾辈备位宰辅,当尽大忠。”

韩忠彦被韩维拉了起来,神形惨然,道:“某方寸已乱,但听二公主张。”

韩维看看范纯仁,又看看韩忠彦,沉声道:“吾等当先见官家。”

赵煦在高太后的床前,哭得痛心彻肺,直到候在殿外的李舜举与庞天寿进来,向他禀报三位宰臣在外面求见,他才止住眼泪,宣三人进来。韩维、范纯仁、韩忠彦进到殿中,望见帷幄后高太后的遗体,都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赵煦看着三人,又看看高太后,悲恸难抑,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舜举是极有主意的人,他眼见赵煦如此,生怕他哭坏了身子,便悄悄请来清河,好说歹说,将赵煦劝出殿中,移到保慈宫的偏殿坐下。韩维三人也跟到偏殿,赵煦赐了座位,三人坐下,默然许久,见赵煦仍在流泪,韩维乃是首相,便先开口劝道:“官家身系天下之重,虽然孝心动天,然还请节哀顺便才是。”

赵煦抹了一把眼泪,抬头望着韩维。他心里头感觉空空荡荡的,仿佛突然间少了点什么,却又无处诉说,正要迁怒他人,这时听韩维劝说,心中十分不耐,但他毕竟也已经十六岁,知道自己根基未稳,便有再多不满,即位之初,亦须笼络宰辅,否则不免“天下失望”,对他执政大为不利,因此,看了韩维半晌,又低下头去,轻声道:“朕知道了。”

韩维又说道:“方今国家多难,北虏背信,犯我疆土,兵戈未消,太皇太后又龙驭宾天,国家不幸,莫过于此。然此亦上天之所以欲降大任于陛下也,务请陛下振作,奋发图强,勤政爱民,则太皇太后在天有灵,亦可安慰。官家痛失至亲,心中悲痛,臣等感同身受,然太皇太后身后之事,犹须请官家示下……”

“娘娘身后之事,还须丞相、枢使、参政商议之后,朕再定夺。”赵煦摇摇头,又道:“祖宗之法,娘娘大行,朕当守孝三年,以尽人伦……”

“官家孝行,感天动地。”韩维心里对皇帝的这个表态,十分满意,但他自然不能当真让皇帝守孝三年,“只是如今乃国家多事之秋,官家身系天下之重,只能尽大忠,行大孝。昔日晋文公故世,秦师趁机伐郑,晋襄公墨缞治事,大败秦师,从此巩固晋文之霸业,后世以晋襄公为真孝者。陛下当法晋襄公,知人善用,驱除契丹,此亦太皇太后之所以寄望于陛下者!”

赵煦又哭了起来,抹着眼泪,泣道:“朕方寸全乱,但听丞相安排。”

但在这一刻,他的眼泪,却已经不是悲伤,而只不过是演戏。他心里还留着对高太后的怀念,但是,这些约定俗成的戏码,他演起来,也毫不生疏。

稍早,七月七日凌晨,深州。大雨滂沱。

自七月五日城破,深州又苟延残喘了一日一夜。

这并非是因为拱圣军如何坚韧,实际上,经历过七月五日的血战,深州的军民,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重兵方阵与守城最大的区别,就是城墙这种永久坚固工事,能够最大幅度的节省士兵的体力。在敌人进攻被打退后,城墙上的士兵可以抓住空隙休息一会,但对于重兵方阵来说,这是不可能的。阵形上出现任何的松懈,结果就是整支部队的灾难。列阵与敌人苦战一天与坚守城墙一天,士兵的辛苦程度,有着天壤之别。

七月五日的晚上,深州的宋军便已经体力透支,这时只要有一支辽军突袭一次,便可能造成宋军的崩溃。但是,辽军也累了,韩宝与萧岚为了防止黄雀在后,不愿意冒险让士兵们无节制的消耗体力。以防万一次日还要与西边的那支神秘宋军恶战。

而七月六日,当韩宝准备一举击破拱圣军的时候,却又面临了意外的变化。

耶律薛禅突然来报,他的西方出现大量的烟尘与旗帜。没多久,韩宝又接到报告:有数百骑穿着契丹宫卫骑军服饰的军队向耶律薛禅那里仓皇逃来,耶律薛禅派出数百骑前去接应,结果遭到突袭,双方一阵混战,各死伤了十余人,那支假冒宫分军的军队,才悻悻而退。

但韩宝仍然不敢大意,留下萧岚指挥部族属国军与汉军攻城,自己带走了全部的宫分军,前去增援耶律薛禅,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不过是宋军的疑兵之计。萧吼率队抓获几个束鹿的契丹溃兵——这几人曾随慕容提婆在晏城大战,韩宝这才知道宋军不过数百骑而已。他恼羞成怒,一面令韩敌猎率数百骑回静安,通报萧岚,自己则亲率主力,前去夺回束鹿。

韩宝久历戎行,知道拱圣军已不足惧,只要稳定诸部族属国军之军心,以萧岚的兵力,夺取深州易如反掌,因此才如此安排。

但是,他料不到七月六日的中午开始,深州竟突然下起雨来。

这场雨实是难说是好是坏,在得知辽军大举来攻之后,姚雄、任刚中知道寡不敌众,束鹿城垣最多防防山贼,无法对抗契丹大军,立即弃城而走,临走之前,二人放火焚烧束鹿积蓄,不料一场大雨突然淋下来,束鹿积蓄,十停中没烧了二停,大火便被烧灭。二人无法可想,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些积蓄,又落到韩宝手中。

而大雨也耽搁了韩宝的行军速度,虽然他兵不血刃,夺回束鹿,还出乎意料的抢回了大部分积蓄,但他到达束鹿之时,天色已晚,只能下令全军便在束鹿休息一晚。而对深州城的萧岚来说,虽然韩敌猎带回来的消息稳定了军心,但他麾下诸军,全都不习雨战,在发动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击被打退后,只得仍旧围住深州,等待天气放晴,再行攻城。

但对姚兕来说,这却无异于一场救命雨。

虽然北城的小土墙被雨水一冲刷,便已经出现滑塌,但这种土墙,原本也就只能挡挡弓箭,总不能对它期待过多。而这场大雨,却是让姚兕与深州的宋军,赢得难得的喘息之机。

利用这场大雨,他重整了麾下的军队。包括身负轻伤的在内,还能够骑马作战的,只余下了拱圣军六百余人,深州巡检、百姓两百余人,加在一起,不到九百人。除此以外,便是五六千名残兵伤兵——这其中包括了半数的巡检、参战的深州百姓。事实上这些人已经无法打仗,人人身上都有严重的刀伤、箭伤,因为缺医少药,许多人的伤势还在恶化。

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望着姚兕。但姚兕心里明白,他已经真正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不会再有援军,用光了所有的火器,连箭矢都不多了,他再也抵挡不住辽军任何一次真正的进攻,现在已经是秋天,他甚至不能指望这大雨能连绵不断的下下去。

他必须抓住这个老天赐予的好机会。

能做到大宋朝的统军大将,姚兕有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脏。如熙宁间的狄郎一般,在坚守环州失败之后,用自己的人头,换取全城百姓的性命,在姚兕看来,那只能证明“人样子”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为什么有些人能统率千军万马,而有些人不能?前者最大的独特之处,便是他们能够驱使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而心中不会有丝毫的波澜。哪怕这些人中,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姚兕最初是为了为亲人复仇而战,但戎行数十载,死亡与牺牲,对他来说,早已经司空见惯。

当确定深州已不能坚守之后,当这场及时雨落下来之后,他马上便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率军突围。

只有活着才能再次卷土重来,而所有能够活着回去的将士,都将是大宋朝最宝贵的财富。这些人是经历过考验的战士。

而凡是不能骑马作战的人,都有义务为此牺牲。

哪怕这些人中间有姚古!在守城之时,姚古不慎被一枚震天雷炸伤——这是常有之事,在混乱的战场上,总有些原本该往城下扔的震天雷,最后却莫名其妙的在城头爆炸了。

事实上,他必须抛弃他的大部分将校,包括他所喜爱的荆离。如今他的麾下,还能够骑马作战的将校,已只有三人:李浑、刘延庆、田宗铠!

在大雨与夜色的掩护下,姚兕率领着仅余的不足九百名将士,牵着战马,悄没声息的穿过了土墙,越过壕沟与北城的断垣残墙。远处,辽军的营地一片寂静,营中刁斗之声,也全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掩盖,隔得远些,便几乎全然听不到;望楼上的哨探,举着昏暗的灯笼,四处张望,但他们所能看见的区域,不过方圆数十步,也就能勉强防备下敌人偷袭而已;便是巡逻的士兵,也没有人愿意冒着大雨,离开自己的营地太远,谁都明白,在这样的天气里,若你离敌人太近,便意味着离死亡更近。实际上,也没有人想过宋军可能从北边突围——深州的北面,到处都是辽军,姚兕若是脑子正常一点,便应该往南边逃跑,而在那儿,有一条早就挖好的大沟等着他们。至于北面,做了防范宋军偷袭的部署,便已经是萧岚过份的谨慎了。

为了不让辽军觉察,姚兕亦是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他的八百余骑,全都偃旗裹甲,钳马衔枚,直到快要接近辽军北营与西营的结合部不到五十步,众人几乎能听到辽军营中的口令声,姚兕才突然跃身上马,鞭马疾驰。

辽军立即便发现了这支宋军,两面大营之中,立时喊声大作,鼓角齐响。辽军皆以为宋军是要偷营,未得号令,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各自把住寨门,一队队的兵丁迅速地冲到木栅后面,朝宋军放箭。宋军早得号令,并不还击,只是用手盾遮挡着箭雨,拼命鞭打着战马,只是低头跟着姚兕向前疾冲,虽然一路之上,又有数十人中箭落马,但待到辽军发现宋军原来是要突围,众人早已冲过了辽军营寨。

这时候把守结合部的突吕不部详稳娑固才被从睡梦中叫醒,披挂整齐出来,突吕不部与他部不同,它是契丹诸部之一,并且是耶律氏胞族,对大辽忠心,自远非室韦、阻卜、女直诸部可比,娑固见着宋军是往西北突围,一面着人通报萧岚,自己却点齐本部兵马,穷追不舍。

姚兕冒险突围,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连日来发现辽军不断往西北调兵,便推测西北方面可能会有友军,况且往南突围,仓促之间无人接应,他也难以渡过苦河,终究还是只能向赵州逃跑,倒不如干脆搏上一把,求个出其不意。冲过辽军营寨之后,一来雨夜难辨道路,二来本也不知该往何处跑,只是粗辨方向,转而向西。他自以为是向西,但雨夜又无星月,怀中又没有指南针——便有也无暇停下来看清楚,结果却跑了个南辕北辙,眼见天色渐明,大雨也慢慢停了下来,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一条绝路上。

拼命跑了四五十里路,横在姚兕面前的,竟然是一条大河!

他们跑到了北面的滹沱河边!

此时才真是人疲马乏,八百余骑一夜疾驰,掉队掉得已只剩下五百多人马,胯下战马,全都累得口吐白沫。回头南顾,辽国追兵渐近,喊杀之声,清晰可闻。

姚兕狠狠的朝着滹沱河啐了一口,跳下马来,让战马歇息片刻。众人也纷纷下马,聚拢过来,姚兕这时清点人马,才发现刘延庆、李浑皆已不知去向,也不知是生是死,身边只有田宗铠犹在。

“太尉,拼了罢!”田宗铠一手提枪,一手持弓,大步走到姚兕跟前,高声道。

姚兕环顾众人,见五百余人,虽是疲惫不堪,但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皆无惧色,方缓缓点头,沉声道:“好儿郎,好儿郎!算是没白跟俺姚兕一场。咱们今日便死在这滹沱河边,亦不算葬身异乡……”

他正要开口说“忠烈祠见”,忽听有人指着西边喊道:“太尉,那是什么?”姚兕便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的字又吞回了肚子里,他循声望去,却见沿着滹沱河的上游,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这些人皆打着辽军旗号,穿着辽军服饰,队伍中还跟着数十驾马车,有人斜卧在马车上,口里叨着乐器,吹着悠扬的曲子,细听旋律,绝非汉音。实是象极了一支外出打草谷的辽军分队。

田宗铠不屑的冷笑道:“反正都是死,来多少辽狗都是来,有甚好惧!”

却听那队人马中,有人已然看见众人,一人站在马上,用带着浓重绥德口音的官话高声喊道:“前面的却是哪路人马?”

田宗铠却听不出这口音,怒声骂道:“你家爷爷大宋拱圣军姚太尉在此!”

他话音刚落,便听那边人马中,有数骑骑士飞驰而出,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一面挥鞭疾驰一面高声喊道:“果然是爹爹在么?”

田宗铠一愣,又听那边有人高声喊道:“那边的拱圣军将士毋惊,俺们是横山蕃骑!奉慕容总管之命,前来援救深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