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与韩宝都知道他是想分薄二人手下用来攻城的兵力,但是二人皆自负数日之内,必能炸塌深州城墙,到时候拱圣军不过刀俎鱼肉,两人又都是希望自己麾下精兵越多越好的人,也乐得顺水推舟,故意说道:“难得郎君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束鹿是深州辖下的一个县城,在深州城西边四十五宋里[245],境内有一南一北两条大河通过,北边是滹沱河,南边是苦河。从真定府城沿滹沱河东来,至束鹿不过一百七八十里,骑兵倍道兼程,不过一昼夜可至。但这些倒并不在慕容提婆的担心之中,在行枢密院时,他就听说过荆岳与王赡面对萧阿鲁带时的种种事迹,因此,尽管萧岚故意分给他一些杂七杂八老弱病残,他也并不争论,反故作大方的领着两千宫卫骑军,外加四千老弱汉军、一千多三四个小部族拼凑而成的部族属国军,浩浩荡荡的前往束鹿。因为辽军夺取了束鹿的常平仓,还有一些掳获的财帛不便随军携带,也堆在束鹿,因此原本在那里还驻扎了三千多部族军守卫,这样统计算下来,慕容提婆麾下,也有一万多人马。当然,最要紧的是,驻守束鹿也可以算是一个肥差,束鹿屯集的那许多财货不提,每天派些人马去西边的祁州打打草谷,那亦是不可小视的生财之道——尤其对于慕容提婆这样自南征以来,一直呆在行枢密院,一路南下,连汤都没喝到将领,能有机会摊到这样的差使,他心里面对萧阿鲁带的感激实是难以言表,便是对故意刁难他的萧岚,他也很难真正生出多少怨恨来。
便七月二日当天,萧岚、韩宝以送瘟神的心态与速度,催促着慕容提婆整军出发,慕容提婆亦半推半就,给耶律信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苦衷与“不得已”后,便高高兴兴的去了束鹿。一到束鹿,慕容提婆头一件事就是巡察仓储,然后便是“广布侦骑”,派出数队骑兵,前往祁州打草谷,顺便侦察真定府宋军动静。因为辽军破城之时,并未遇到过于激烈的抵抗,因此束鹿城内,倒也没有受过大规模的劫掠,除了县衙的府库外,只有少数商家与大户的积蓄被辽军没收,其余人户,则以摊派征税为主,除勒令各家出男丁替辽军服劳役外,每户更要捐纳不等的钱帛粮食,方可保得平安,否则全家轻则沦为奴婢,重则死于非命。慕容提婆到束鹿之前,这些摊派,早已催缴完毕,但这自然难不倒他,当天晚上,他便想出一个名目,宣布大辽要将金帛财货,运回国内,需要大量牛马驴骡助运,因此束鹿百姓,都要按户等高低,捐纳牛马驴骡,没有的话,则要折以钱帛粮食,名曰“助运钱”。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虽然萧岚与韩宝原本在西边曾经广布侦骑,最远的拦子马甚至深入真定府境内,而慕容提婆也派出了打草谷的分队前往祁州,但慕容提婆在束鹿大张旗鼓的敛财,并且公然暴露出急于要将所抢掠的财帛奴婢运回国内的意图,一时之间,束鹿辽军军心涣散,不仅各部族属国军、汉军都抓紧时间抢掠财物,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便是宫卫骑军,也不能例外——有人成群结队私自外出打草谷,有人在县城中公然抢掠,也有些宫分军守在束鹿城外四周要道,向友军要分成,那些部族属国军、汉军抢来的东西,宫分军见面便要分一半,否则一言不合,便兵刃相见。
慕容谦虽然七月一日晚上便已到真定府,而且也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踪,然而束鹿的辽军,自慕容提婆以下,一个个懵然不知,仍以为在他们旁边,还是那只畏敌如虎的武骑军。
直到七月四日的中午,也就是慕容提婆到达束鹿县的第三天,当慕容提婆正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骑兵在束鹿挨家挨户征收“助运钱”的时候,他才收到自祁州仓皇逃回来的一队败兵带回的消息,上千骑服饰相貌都很奇怪的宋军,出现在祁州的滹沱河南岸。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慕容提婆这才匆匆忙忙停止束鹿巧取豪夺,一面派出使者,四面召回派出去的人马,一面再次派出探马,打探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宋军的动静。
宫卫骑军的拦子马很快带回消息,原来出现在祁州的这支宋军,不过八百余骑,他们沿滹沱河东来,一路并不停留,直奔深州而来,很快便到了束鹿境内,在距废弃的晏城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的旗帜全是赤色战旗,战袍也以赤色为主,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左衽,有探马听到他们所说语言并非汉话,长相亦与汉人有异,其中髡发的、结辫的,所在不少,几乎令人疑心是一支大辽的部族属国军,但是其中分明也有一些宋人武官存在。
这些情报足以让慕容提婆确定这是一只宋朝的蕃骑,但他知道南朝有几支蕃军存在,他一时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支,让他警觉的是,真定府是没有这样的军队的,这支蕃军的出现,意味着宋军的援军已经到了真定府。不难判断,这八百蕃骑,只是一支大部队的先锋。
慕容提婆无暇哀叹自己的霉运,他绝没想到,自己在束鹿,居然也要打仗。此时他也没有时间从容思考,他知道耶律信法度森严,而萧岚、韩宝与他更非同心,宋军既然来攻,他跑是不敢跑的,否则只怕用不着耶律信下手,萧岚、韩宝便会把他宰了。因此他迅速打定一个主意,既然这八百宋军敢孤军深州,他手下也有万余人马,以多打少,先吃掉这支宋军,然后迅速退回束鹿,向萧岚、韩宝求援,二人看在束鹿的粮草积蓄的份上,也免不了要分兵救,若其不然,他便烧了粮草积蓄,逃往饶阳,到时算起账来,他也有话说——非是他不战,而是敌众我寡,而萧、韩二人拥兵不救,他不得已撤退。有了这八百骑宋军垫底,便是皇帝面前,大概也足以交差。
主意打定,慕容提婆一面着人收拾值钱细软,随军带好,一面召集起赶回来的麾下兵马,清点之后,马步军合计大约仍不下七八千之众,连夜出发,前往晏城。
这七八千人马又是一通忙乱,出发之时,已是深夜,行军时拖拖拉拉,至晏城时,竟然天已大亮,拦子马回报,那些蕃骑刚刚吃过早饭,清理完营地,正自北边直奔晏城而来。慕容提婆倒也并没有把这些宋军蕃骑放在眼里,他自恃兵力十倍于敌,便传令下去,沿着晏城废城,摆出一字长蛇阵。
他亲率仓卒到齐的一千余宫卫骑军在中间列阵,右边是三千多部族军,左边则是三千余汉军。诸军皆不曾吃饭,只等“灭此朝食”
慕容提婆绝想不到,统率着这只横山蕃军前来的,乃是左军都指挥使姚雄与指挥使任刚中。横山蕃军并不采用禁军编制,都指挥使以下,便只设指挥使,指挥使所统兵力,由三百至一千不等,这是因为绍圣中枢密院采纳慕容谦、王厚建议,横山蕃军招募兵士,皆以同部族同乡里为一指挥,而各部族各乡里所募战士,数量自难均等,枢府亦不削足适履,而是随机应变,因此编制十分灵活。其指挥使或为汉将,或为蕃将,副指挥使则全部是蕃将。姚雄与任刚中所率领的这八百骑横山蕃骑,有五百骑便全出自一个地方,以横山羌为主,杂有羌化的西北汉人,指挥使任刚中,乃是大宋仁宗朝名将任福之从孙,自熙宁间从军,颇立功勋,在诸羌中颇有威名。另外三百骑则是姚雄的亲军,本来这样的先锋军,是不当由他来担任主将的——他贵为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兼左军都指挥使,若非是父亲兄弟被围,姚雄心中焦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慕容谦也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外表看起来从容冷静,实则内里却是个刚烈急躁的性子,这件事情,实难相劝,便亦干脆由他去做。
慕容谦自七月二日在真定检阅武骑军,当场诛杀三名迟到校尉立威,然后便断然下令,令武骑军收拾行装,东援深州。真定府文武官员被他吓得战战兢兢,皆不敢阻拦,于是七月三日,大军便自真定府出发东行。
但姚雄却等不及这么久,慕容谦阅兵之后,七月二日的晚上,他便领着自己的亲军,挑了一个指挥的蕃骑,亲任先锋,往深州而来。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他是一肚子的着急,却又不敢过于急躁的行军,毕竟横山蕃骑已是劳师远征,一路之上,未经休整,人马疲惫,也是十分危险。若非是横山羌人平素生活艰苦,本就较汉人更能吃苦一些,他是断不敢如此轻率进军。因此,姚雄心里面是恨不能胁生双翅,直接飞到深州,一面却要慢慢调整部下的状态,让他们边行军边休息,保存足够的体力。明明急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偏偏他本性又是个刚烈之人,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七月四日在祁州遇见打草谷的辽军,他击溃这小队人马后,便已知大战就在面前,虽然心里明白应该耐心等一等慕容谦的主力,但却仍是不由自主的继续往前走。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早已发现辽军对西边并无多少防备,欺辽人不知虚实,仓促无备;另一方面,他亦是自恃兵少,皆是骑兵,往来迅疾,大不了打不赢就跑——在父亲兄弟危在旦夕的时候,有了这样两条理由,哪怕不怎么经得起推敲,但亦足以让姚雄不去停下自己的脚步。
慕容提婆那边连夜出发,走到半路上,姚雄派出的侦骑便已经察觉。初听到敌军数量,姚雄也是大吃一惊,但他是胆大包天之人,敌人虽众,他也没有马上想着逃跑,而是亲自领着任刚中一道悄悄再去侦察,眼见着来的这些辽军,兵马虽多,但行军之时,部伍不整,队列散乱,他那一点点退避之心,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与任刚中一合计,二人回来,并不惊挠部下,只是埋头继续睡觉。一大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待到清理完营地,部下都已经能看见辽人遮天蔽地的旌旗,慌慌张张前来禀报,他才从容披甲上马,召集部下。
十倍于己的辽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尽管横山蕃骑中有不少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亦不免会感到惊慌——但他们当年帮西夏人打仗的时候,可不曾见过这样的将领——姚雄仿佛全然没将那些辽人放在眼里,他策马缓缓走过整个队伍,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兵士的脸庞。
士兵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直娘贼的契丹,离咱们不过咫尺之遥了!”姚雄一手捧着头盔,一手持鞭,指向身后,用横山羌语大声吼道:“你们是没舔过血的雏么?!”
“不是!”众人齐声吼道。
“那你们怕个鸟!”姚雄用羌语熟练的骂着脏话,“咱们要转身逃跑,那就变成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你们见过跑得过猎狗的兔子么?!”
“俺可不是他娘的兔子!”一个士兵高声回道。
众人哄然大笑。姚雄也高声笑道:“说得好!谁他娘的要做兔子,自己跑去。不愿意做兔子的,随老子往前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扫视众人,“你们看那些契丹人人多?探马已探得清楚,这些契丹人,旗帜东倒西歪,行军混乱不堪,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谁家命都是命,要是没十成把握,老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子是堂堂大宋振威校尉,家里有地有田有宅子,有老婆有小妾有儿有女,我他娘的嫌命长么?你们谁要想升官、想发财,想跟老子一样过好日子,就听好了——看紧我的将旗,别丢人现眼冲散了。打完这一仗,掳获大伙分了,每人再赏交钞三贯。其余的赏格照发!”他说话之中,已有一个亲兵捧着一箱交钞过来,在众人面前打开。
这番话真的是立竿见影,上万张百文面额的交钞,更是耀得众人眼花,众蕃兵们一阵欢腾。若说众人以前替西夏卖命,都是迫不得已,如今为宋朝卖命,那也不会是报效朝廷。宋廷在横山地区的免赋役期早已过了,他们加入蕃军,虽然也是承担赋役义务,但主要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这些人大多是不愿意辛苦耕种放牧,倘若幸运能加入蕃军,每月皆有薪俸柴米,在当地便足以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家境大多并不富裕,许多人穷得连女儿都嫁不出去,姚雄所立赏格,对于这些蕃兵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见利而忘害,本是人之常情,这时众人早已忘记害怕,满心期盼的,都是打赢之后分钱的场景。
姚雄策马转身,从容戴上头盔,便听任刚中在身后高声喊道:“上马!别丢了横山蕃军的脸!”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坐骑听话的小跑起来。
姚雄的八百横山蕃骑,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进,他看着辽人背靠着晏城废城乱哄哄的布阵,也并不心急,只是从容行进,直到距离辽军一箭多点的距离,才挥挥手,下令停止前进。
战场之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任将军,你怎么看?”
“不足惧!”任刚中坐在马上,仿若一尊雕塑般,冷冷的回道。
“慕容!”姚雄眺望着对面的将旗,轻蔑的说道:“辱了这个姓氏!”他挥鞭指着那面将旗,“击破此军,余众自溃!”
“敢不从命!”他话音刚落,便听任刚中大声应道,摘了长矛,策马疾驰,冲向辽军阵中。姚雄连忙挥动将旗,顷刻之间,杀声震天,八百横山蕃军,如同一条赤龙,杀向慕容提婆的中军。
慕容提婆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主动进攻,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将旗一点,号角齐鸣,指挥着中军杀了出去。双方策马疾驰,边冲锋边在马上放箭,靠得近来,便以随身兵器格斗,若论弓马娴熟,武艺精湛,横山蕃军较之契丹宫卫骑军,正是旗鼓相当,甚至还要稍胜一筹。但双方混战到一起,一时之间,全无队伍阵形可言,横山蕃军素来不习阵法,自由散漫,这种混战,正是其所长;而慕容提婆这一千余宫分军,连夜行军,人马疲惫,这时又是饿着肚子仓促应战,两军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时间一长,许多宫分军便开始体力不支,连战马也有些脱力。这些宫分军连夜赶来,原本都只想轻松击败敌人,对于遇上如此劲敌全无心理准备,瘁不及防之下,更是狼狈。
慕容提婆眼见着宫分军渐落下风,忙挥动将旗,招呼左右两军前来夹击。不料他令旗点动,忽然一把飞斧劈空而来,将他的将旗砍做两截。慕容提婆大惊失色,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宋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直奔自己而来。两名亲兵迎上前去阻拦,被那宋将一人一矛,转瞬之间便挑落马下。
慕容提婆虽然肥胖,却也是素以勇力自居的,这时怒自心起,恶由胆生,吩咐亲兵取了大斧,策马冲向那宋将,两人恶斗在一处。
那单挑慕容提婆的宋将,正是宋军指挥使任刚中。任刚中武艺过人,他远远望着慕容提婆,欺他体胖,料想必然不堪一击,不料几合下来,却是大出意料。慕容提婆双手持着一柄几十斤的大斧,舞得水泼不进,他不仅力气极大,武艺也极好,一个大胖子,骑在马上,移挪转腾竟是十分灵巧,倒是任刚中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长矛不敢去碰慕容提婆的大斧,被慕容提婆左削右劈,几次斧刃便挨着头皮削过,亏得任刚中自小也是在马上长大的,胯下坐骑,追随已有数年,十分默契,否则已死在慕容提婆斧下。
他支应得数十回合,气力渐渐不支,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然听到脑后风响,不及回看,本能的俯下身子,便见一枝羽箭破空而来,从他头上飞过,射向慕容提婆。任刚中见慕容提婆抬手一斧,拨开箭杆,他暗叫一声可惜,却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坐骑,战马听话的往左斜跨两步,便听身后嗖嗖声响,几枝羽箭连珠射来。任刚中不必回头,便已知射箭之人,必是姚雄,二人配合已久,下手全不用思考,眼见着慕容提婆挥动大斧去拨挡姚雄的羽箭,任刚中一个翻身,斜吊马侧,单手持矛,一枪扎向慕容提婆的战马,便听那畜牲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倒了下来,将慕容提婆甩下马去。
慕容提婆的亲兵不料突生此变,慌忙拥上前来,想要护住主将,有人忙不迭的张弓搭箭,射向任刚中,想要阻住他去伤害慕容提婆。但任刚中如何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右手拔出长矛,格开一个冲过来的亲兵,左手抽出挂在马上的佩刀,就势砍向慕容提婆。
那慕容提婆在马上极其灵活,但跌落在地,却没那么灵便,瞧见任刚中一刀砍来,翻身一滚,仍被任刚中砍中左臂,痛得他“哇”的大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但也是如此缓得一缓,数名亲兵已冲上前来,拼死护住,有人将他手忙脚乱抬上马车。
任刚中知道机会已失,正暗叫一声可惜,却听身后姚雄扯着嗓子用契丹话大喊:“慕容……死了!慕容……死了!”他不知道慕容提婆名字,便故意喊得含糊不清,但战场之上,哪有人来认真分辨?辽国诸军眼见着将旗已断,回头望去,又不见主将身影,倒是那些亲兵卫队,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见着这支宋军又极其凶猛,一时间军心大乱,再无半点斗志。
慕容提婆部署在左右两边的部族军与汉军,初时虽已见着他的将旗点动,但眼见这支宋军极其凶狠,连宫卫骑军也抵挡不住,不免心存犹豫。汉军多是老弱病残,而部族属国军更是杂七杂八拼凑,各部各族,不免互相观望,绝不肯先动一步。眼见着将旗一断,更是人心浮动,无论督战的契丹将领如何催促,也无人肯前进一步。只是眼见着宫分军还在死战,看不清形势,故而迟迟没有率先逃跑。这时听到姚雄的喊叫声,又望见慕容提婆的亲兵卫队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肯多花半刻来分辨一下,先是部族属国军一声大喊,也不知哪支军队率先脚底抹油,转瞬之间,三千余骑,散了个精光。左边的汉军眼见着右军跑了,焉肯自甘人后?那些部族属国军因骑着马,虽然逃跑,还不忘带着家当,但这些汉军却十有八九是没有马的,先前已走了一晚上的路,这时逃跑,若还带着兵器,穿着盔甲,又要如何跑得动?因为休说兵器,便是连盔甲,但凡穿了的,也赶紧扯下来,只求跑得轻便。
左右两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慕容提婆的众亲兵更加慌乱,这时也管不了太多,护着慕容提婆,便往东逃去。他们一跑,宫卫骑军仅存的一点点纪律,也荡然无存,各人纷纷掉转马头,跟着慕容提婆的亲兵一起逃去。
姚雄、任刚中却是得势不饶人,辽军一溃散,二人立即挥旗掩杀,穷追不舍,这一路猛追,竟是追了几十里,直追到束鹿城下。留守束鹿的辽军眼见着是慕容提婆败来,不敢不开城门,但城门一开,败兵如洪水般涌进,城门口一阵兵荒马乱。败兵刚走,追兵又至,守军哪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只道慕容提婆七千人马,都被打得大败,谁愿意以卵击石,白白送死?败军自东门入,自西门出;守军也紧随其后,各自捎上值钱物什,四散逃出城去,将一座束鹿城,就这么着拱手让给了宋军。
姚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方得畅快,他并不知道束鹿城中有众多军资,本待继续追赶,但辽军逃窜之时,四处纵火,顺手牵羊,残杀无辜,践踏人众,搞得束鹿城中乱成一团,他终是不能坐视不管,兼之任刚中苦苦相劝,迫不得已,方才下令收兵。
深州城。
辽军在北城上凿出的两个大洞,总算已经扩大到能容耐数人的宽度,辽军的随军工匠们算了又算,也终于认可这两个大洞已足以炸塌深州的城墙。在又一次击败试图夺取两个大洞的宋军之后,萧岚下令开始往洞里面搬填火药。仿佛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守城的宋军也变得疯狂起来,他们不计伤亡,冒着箭雨,自暴自弃的往城下倾倒易燃的油、硝、木炭,甚至是火药,意图十分明显,如果辽军继续往里面堆积火药,他们就提前引燃外面火药,这样所有运送火药的辽军,都必死无疑。
这种疯狂的举动,的确吓阻了一会辽军,但辽军的工匠很快想到了方法,他们献策向城墙下同时泼散沙土和水。萧岚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人到处寻找沙土,一担一担的运到城边,四处泼散,然后另一些辽军则挑着一桶桶的水泼在沙土上面。
这个举措立即取得了效果,宋军停止了无意义的行动,辽军又继续往洞里面有条不紊的填装火药。
这会是历史性的一刻。
萧岚骑在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想着:就算只因为这一件事,他也会被载入国史。他是第一个使用火药炸塌敌人城墙的大辽将领,他攻克了由宋军精锐把守的一座坚城,全歼了一只上四军禁军……虽然略有遗憾的是,他要与韩宝分享这些荣耀,但这个时候的萧岚,可以大度的不去在乎这小小的不足。
他开始幻想城破之后的情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他能招降姚兕么?倘能如此,那这就是一场完美的攻城战,日后将不断的被辽国的将军们提起。人们会谈论他与韩宝的善战,谈论他们如何围困宋军,如何击退宋人的援军,如何不断的创造试验新的攻城战法……这亦会成为他今后数十年中极重要的一个政治资本。
“还要多久才能装满引爆?”萧岚有点心急的询问着部下。
“大约还要半个时辰左右……”
萧岚觉得有点等不急了,但是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宋军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投掷石块、滚水、震天雷等物,运送火药的军队很难更快。
“城破之后,诸军全都重重有赏。深州大掠三日,让众将士都好好高兴……”萧岚高声说道,给攻城的将士提气鼓劲,但他话未说完,忽然听到自西边传来一阵喧嚣。他转头望去,却见西城的军队,出现一阵混乱。
“出何事了?!”萧岚方皱眉问道,却见一个校尉神色慌张的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着萧岚,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禀道:“签书,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萧岚厉声训斥道,“慢慢说,出何事了?”
“是。禀签书,方才自束鹿逃回一伙败兵……”
“你说什么?!”萧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哪里?败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蛮兵,还有几个宫分军……”那校尉胆战心惊的说道,生怕萧岚一个不高兴,会迁怒于己,“他们说,从真定府来了大股的宋军,慕容提婆将军迎战失利,战死殉国。如今束鹿已经丢了,宋军正朝深州追来……”
“放你娘的狗屁!”萧岚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脸上,怒道:“你敢乱我军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军报,分明只有八百宋骑,他亲率八千之众,去剿灭这小股宋军。哪来的什么大败?!”
那校尉无辜挨了这一鞭,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说。签书若不信,请往西边大营去,那些败兵在大营中胡说八道,城西各军都已是人心惶惶。”
萧岚听得心里面也是惊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后送来两份军报,道有不明身份之宋军自西边大举东来,他怀疑所发现八百骑宋军乃是宋军先锋,故大举兴兵出战,以防万一,并请求援军。萧岚与韩宝商议之后,决定先攻破深州,再调集宫卫军往援,难不成那鲜卑杂种竟然中了宋军的计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马出战,其中还有两千宫卫骑军,他得遇到多少宋军,才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萧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时间,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马,非得在上午就被击溃,才能有败兵此时便逃窜至深州!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萧岚真是要不寒而慄——除非南朝西军主力大举来援,否则,八千人马,就算要吃败仗,也没有败得这么快法。
难道他们都中了石越的奸计?南朝来援的西军,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东,下井陉?可他们如何来得这么快?而且长途行军,不经休整,便敢投入大战?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兵马,他们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拦子马么?
萧岚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他在心里咒骂着慕容提婆那个该死的鲜卑胖子,回头看看眼见就要攻破的深州城墙,没好气的喊着他的亲兵队长,如今统率着他的一千余骑私兵的萧排亚:“萧排亚何在?!”
萧排亚忙驱马近前,听萧岚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满口浑话的王八崽子给我绑来,送到晋国公那。”
“遵令!”萧排亚欠身答应,朝身后挥挥手,领着数十骑私兵,直奔西大营而去。萧岚恶狠狠瞪了那报信的校尉一眼,一拉缰绳,“驾”地大叫一声,朝城东韩宝的中军驰去。
到了韩宝那儿,萧岚才知道韩宝也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帐中厉声讯问两个败兵,见到萧岚进来,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惊惧之色。萧岚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韩宝讯问那两个败兵,那些败兵所言,却与他之前听到那校尉禀报之事,相差无几。这让萧岚更是又吃惊又担忧。
过了好一会,韩宝终于问完话,挥手斥退那两个败兵,望着萧岚,良久,长叹一声:“签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谁能知道那慕容提婆如此草包?!”萧岚忿然骂道:“直娘贼的鲜卑猪,在西京之时,听说处理军务,十分能干。亦打过几仗,都称他勇武过人,许多蕃部十分畏服他……”
“如今说这些亦已无用。”韩宝摆摆手,叹道:“束鹿一丢,束鹿一丢,哎!”
萧岚亦是又悔又急,二人皆知,这束鹿一丢,西边面临巨大的威胁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里存着许多的粮草与掠来的财货,财货丢了,还只是心疼,粮草丢了,却是个大麻烦。虽然束鹿的那三万余石粮食也只够如今深州的大军紧巴巴的吃二十天左右,但多少总能缓解些转运的压力,但如今粮草丢了,却又多了萧阿鲁带大军数万人马要吃粮,军中余粮算算,不过只有二十余日之用了,耶律信若不尽快运粮接应,大军断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好在他们还远远谈不上穷途末路。
“晋公,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无用。当务之急,依在下之意,仍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破深州,吾等以深州为据,可攻可守,可退可走,纵然真定有百万南军前来,亦不足为惧!”
“签书说得极是。”萧岚的大话大合韩宝心意,韩宝也点头说道:“攻破深州,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岂能因慕容提婆这等无能鼠辈,而自乱阵脚?!吾二人仍按先前部署,下官攻东,签书攻西,打破深州,再谋其他!”
二人谋划之后,定下心来,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帐外禀报,萧排亚前来缴命。韩宝问过萧岚,因这时亦不必再多问那些败兵,便吩咐道:“去告诉萧将军,且将这些败兵锁起来,改日再行处置。”
那禀报的小校答应了,却不立即退出传令。
韩宝望望他,皱眉道:“还有何事么?”
小校低了头,不敢看韩宝,低声回道:“帐外还有耶律薛禅以下一干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求见……”
韩宝看了一眼萧岚,转头问小校道:“他们来干甚么?”
“众人听说束鹿丢了……”
“我知道了!”韩宝立时明白,挥手打断小校,道:“让他们进来罢。”
萧岚虽然令萧排亚将那些败兵全都抓了起来,但是为时已晚,束鹿兵败之事,早已在西大营传开,而且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深州城外的辽军,全都听说了此事。自那些败兵口中,宋军已被传说得不知道有几万人,如此军中以讹传讹,更是人心惶惶。一般将士,对束鹿的粮草倒不甚关心,但倘若有一只庞大的敌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侧翼,这份危险,便足以让他们无心恋战,何况还有许多部族将掠夺来的财货中不便随军携带的放在束鹿,这时听说束鹿丢了,当真是气急败坏,哪里还有心思去打面前的深州城。一时之间,除了契丹军队仍在打炮放箭,各部族、属国军,一大半倒收了弓箭,没人肯继续射箭,有人甚至开始回营收拾行装,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拔。便是众汉军,也是心存观望,不肯用力。没了密集的箭雨掩护,单靠着那几门火炮,往城洞里运送火药也受到阻挠,几乎便是停了下来。众契丹将士不知所措的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敌猎、萧吼骑着战马,不断往来诸军督战,大声喊叫,但是除了汉军开始稀稀拉拉的射着箭,诸部族、属国军却是无人理会他们。
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都自动的聚集到韩宝的中军大帐前,等着韩宝下令撤退。
尤其是城西,以部族、属国军为主,没有人愿意在那里将后背露给那只顷刻之间便将慕容提婆打得全军溃败的宋军。
但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还有是几分畏惧韩宝的,被韩宝召见帐中之后,却也无人敢吭声,只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做仗马之鸣。
当真触了韩宝的晦气,被韩宝一刀砍了,难道他们还真能造反不成?这个胆子,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
韩宝冷冷地望着这一群节度使、详稳们,强压心中怒火,倘若这些家伙是契丹人,韩宝早将他们一个个的砍了,但是,对付这些家奴,手段不能如此简单。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心平气和一些,将目光投向耶律薛禅。
“老将军,连你也动摇了么?”
耶律薛禅羞愧的避开韩宝的目光,抱拳回道:“晋国公,非是吾等胆怯,实是西面局势不明,倘若果真有大队宋兵自西而来,吾等却全然无备,与深州宋军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这般快的击溃慕容提婆大军,宋军只怕有三四万之众……”
“诸公也是这般想么?”韩宝不动声色的环顾众人。
众节度使、详稳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的应道。
“实是不可不防……”
“依我看,咱们已中宋人之计,这深州是宋军之诱饵无疑……”
“南人也说,小心使得万年船。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还是小心为上……”
“诸公差矣!”韩宝高声说道,他目光扫过帐中,帐内立时便安静下来,“诸公可想清楚了,束鹿离深州城有四十五里,宋人要是步军,要走差不多一整日。倘若是马军,至少也要走半日!诸公看看天色,束鹿的宋军即便大战之后,全不休整,立即行军,到深州,亦已是半夜——敢问诸公,若是公等指挥大军,明知道前方有一支人马众多的敌军,公等敢连续行军,半夜至敌人面前么?!”
“本帅敢说,没有人敢!倘若谁敢如此,他们前来,亦是送死!”韩宝厉声说道,“然诸公再看看深州城,只要一个时辰,不!只要半个时辰,便可攻破!”
“诸公,咬进嘴里的肉也要吐出来么?!这时候放深州一条生路,然后让束鹿的宋军与之合师,得到深州的向导、粮草、军资,然后从容来与我们作战?打蛇不死,必为蛇咬!拱圣军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但我们此时若不掐断这最后一口气,得到兵员补充,便又是一支强敌!”
“反之,咱们倘若能齐心协力,尽快攻下深州。一则可无后顾之忧,再则可以深州为据点,大军有安身之处,况且深州城内,粮草财帛不少,更可补束鹿之失。宋军纵然有再多人马,咱们得了深州,又何惧之有?”
“况诸公皆是北国勇士,又岂能做出闻风而逃之事?此事传回国内,是全族皆为人耻笑!以本帅看来,束鹿敌情未明,不必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下深州,咱们便已立于不败之地,怕他宋军个鸟?!”
韩宝自信满满,对众人晓以利害,眼见着众心稍安,他深知此时定要趁热打铁,正要下令众将各回本部,协力攻城,不料便有此时,有探马疾驰而来,至营外翻身下马,高声喊道:“报——”
韩宝虽然不知何事,但他见众人脸上又露出怀疑之色,只得故示大方,喝令道:“传进来!”
那探马疾趋入帐,抬头一看,看见帐内这许多人,不由一愣,叩着头后,迟疑着不敢说话。韩宝心知有异,但他要向这众将显示他开诚布公,并无隐瞒欺骗之意,这时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尔有何事?速速报来!”
“是!”那探马带来的原是紧急军情,这时也无暇多想,禀道:“禀晋公,沿河拦子马发现苦河南岸,有宋军大队人马,正欲强行渡河!”
他这话一说,中军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皆是惊疑不定,连萧岚都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问道:“可看清旗号?”
“回签书,看得清楚,是南朝骁胜军旗号,有唐、李两面将旗!”
“尚不死心么?!”韩宝冷笑道,此时他早已侦知对岸宋军的统帅是谁,骂道:“唐康、李浩二贼,又来送死。”
但是那些节度使、详稳们却不是这么想,连耶律薛禅都忍不住说道:“晋公,西边宋军方攻下束鹿,如今南边又有骁胜渡河,此必是宋人事先相约,便要在今日,两面夹击,救援深州。既然如此,只怕束鹿宋军,也不会在束鹿久留……”
“是啊,老将军说得不错……”众人纷纷附和。“定是如此无疑。”“咱们还须早做打算!”“不可硬打深州了……”
这却也由不得他们不如此想,便是萧岚,心里也开始动摇,他也疑心这是宋军事先约好,开始大举反攻了。倘若真的是如此,那么,继续攻打深州,便是冒险。时间是极宝贵的,若是敌众我寡,大军被拖在深州,却被宋军合围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他表露出半点动摇,韩宝便再难压制住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而在他心里,对于就此放弃深州,仍是十分的不甘。攻取深州的诱惑与对被宋军两面夹击的害怕在他心里激烈的交战着,一时实是难以取舍。他慢慢的坐回座位,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斗争。
“诸公!”韩宝喝止住众人的议论,尽管他心里也是十分震惊,但他表露在众人面前的,仍是镇定自若的坚定,“此不过巧合尔!”
“这如何能说是巧合?束鹿方败,唐康、李浩又来,定有预谋啊,晋公!”
“若是预谋,宋军必待束鹿之兵兵临深州,牵制我军,唐康、李浩再从容渡河。”韩宝断然说道,“今日吾军控弦之士数万,诸公奈何畏敌如虎?!”
他说着,刷地一声,拔出佩剑,惊得满营震慑,立时无人再敢多说一句,韩宝挥剑砍向书案,便听一块案角掉落地上,他环视众人,厉声说道:“诸公听清了,吾意已决,若要韩宝闻风而逃,除非日自西升!今日之事,若吾辈不能同心协力,心怀首鼠,自乱阵脚,则必为宋人所乘。吾当重申军法,诸部敢未闻令而擅退者,兴连坐之法,阖族老幼,尽皆处死!莫谓言之不预!”
萧岚虽然心中忐忑,但韩宝既已定策,他也决然起身,高声道:“诸公,吾契丹诸军,当为表率!我当申令军中,一人后退,全队斩首!我亦素知各部各族之间,或有嫌隙,然如今大敌当前,当弃小怨。诸部之间,敢有闻败而不救者,以通敌论,全族皆处死!若能同心协力,打下深州,我萧岚在此保证,深州城中珍宝财货子女,尽归诸部所有!我契丹、渤海、汉军,由朝廷另行赏赐!”
萧岚许以重赏,韩宝威之重责,兼之诸部节度使、详稳,素畏韩宝,这时纵有不情不愿,亦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愿听签书、晋公调遣!”
韩宝默默看了众人一眼,他知道仅是这样压制住这些人仍是不够的,他仍要做一些部署,哪怕暂时安住他们的心,令他们心中感觉到战胜的希望仍然很大,他们才会真正拼死效力。
他默然一会,又说道:“诸公看到那几个大洞了?火药装满,深州城墙便会炸塌。宋军纵然自西、南两面而来,其各军往来,总有个先后。以时间来算,唐康、李浩来得快,束鹿之敌来得慢。若我军能在束鹿之敌到来之前,攻破深州、击退唐康、李浩,则束鹿之敌闻之,必然惧而退师。其若敢孤军远来,正可一鼓而破之!”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耶律薛禅老将军是老成稳重之人,本帅令老将军率本部兵马,在西北布阵,广布侦骑,以备非常。请萧签书统率诸军,协力攻城,打破深州。本帅亲率五千宫卫骑军,前往苦河,唐康、李浩若敢渡河,本帅便将他们赶进苦河喂王八!”
韩宝的这番部署,的确令众人都安心不少。
有耶律薛禅放哨,韩宝亲自去备御唐康、李浩,只要尽快攻下深州,击退唐康、李浩,那么,有了深州做据点,束鹿的宋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而且,经过韩宝与萧岚的一番分析,当初猛然听到束鹿丢失、慕容提婆大败的那种心理上的震憾,也慢慢缓解了不少。众人心里面也是相信深州很快就能攻破的,这时候他们开始想起萧岚许下的赏赐,又开始垂涎起城中的财物来。尤其是在束鹿损失不菲的那些部族,更加无法不对深州的财宝动心。
韩宝知道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又说道:“望诸公同心协心,天黑之前,打破深州,今晚咱们便在深州城内开庆功宴!”说罢,挥挥手,众人连忙躬身退出,各回本阵。
韩宝目送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鱼贯退出帐中,方转身望着萧岚,抱拳道:“签书,深州便拜托了!”说罢,压低声音道:“慕容提婆那厮如何兵败,仍不得不防,今日必要攻下深州!”
萧岚点点头,抱拳回道:“晋公尽管放心。”
萧岚目送着韩宝点兵离去,方回到城北本阵之中。
在攻城的这等紧急关头,居然要分兵他出,而且连主将也亲自离开,这已经不能用犯兵家忌讳来形容了,甚至是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当事情发生之时,竟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萧岚努力的不让这番变故影响自己,他回到本阵之时,辽军的攻城已经重新开始——好在深州城外的辽军兵力的确雄厚,尽管分出不少的兵力,但是攻城的火力,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在他们进帐会议之时,攻城出现了一小会的松懈,宋军利用这个机会,试图夺回那两个大洞,但在萧吼与韩敌猎的指挥下,拱圣军的最后一次努力,也被挫败了。
萧岚骑在自己心爱的坐骑上,远远望着他的士兵们继续有条不紊的将火药送进两个大洞中,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细心的观察到,宋军在做了最后徒劳无功的抵抗之后,开始悄悄的撤离北面的城墙。萧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倘若他此时下令云梯攻城的话,夺取北城墙将易如反掌。但他又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呢?也许姚兕就是想他如此,令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缠斗,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点燃火药,从而苟延残喘,或者另生他计。
萧岚打定主意,在这个最后的关头,他绝不自作聪明,致人可乘之机。
终于,身边的工匠头目向他禀报,火药已经足够了。
萧岚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耶律薛禅没有回音,这便是好消息——他们终于抢占了先机。他朝传令官点点头,然后下了马来,将战马交给亲兵。传令官开始吹响手中的号角,按着事先的约定,所有深州城外骑在马上的辽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后,都一齐下马,看紧自己的坐骑。
城洞里的士兵、工匠,点燃了引线,然后迅速的钻进木驴内,朝北边的本阵飞奔而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虽然号角长鸣,炮声不断,但可能是因为四城诸军都停止了那漫天蔽地的箭雨射击,萧岚尽管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整座深州城,都陷入一种短暂的沉寂之中。
然后,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大地一阵巨大的晃动,“轰”地一声,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巨大的声响传来,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听力,他的眼前,出现一副无比观壮的景象——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直冲云霄的烟尘,他面前那道曾经久攻不下的城墙,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如齑粉一般,化为一堆废墟。
在萧岚的身后,许多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契丹人、室韦人、阻卜人,甚至渤海人、汉人,都匍匐倒地,双手合什,口里不断的祈祷着。尽管许多辽人已经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但是,如此巨大的破坏之力,在他们的心目中,仍是鬼神才有的力量。对于笃信鬼神的他们来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萧岚默默的望着这一切,听到韩敌猎在身旁兴奋的说道:“深州,总算到手了!”
但是韩敌猎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
当那漫天的灰尘渐渐散开,萧岚身边的传令官都已经将进攻的号角举到了嘴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后,在那堆废墟之后,不知何时,宋人竟然悄没声息的,挖出一条宽近一步,深逾数尺,绵延数里,连接东西两城的壕沟!
甚至众人还可以隐约看见,在东城城墙之内,也有一条这样的壕沟,只是看起来尚未完工。显然,宋人在发现北城吃紧后,集中了全部的人力,来挖掘北城这条壕沟。他们用挖壕沟的砖土,便在壕沟的内侧,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墙,有数个缺口,则布置了数重拒马。
这条壕沟挖掘的地点十分巧妙,它正好位于城外望楼观察的死角,而当北城被炸塌之时,塌倒的城墙,虽然也波及到了这条壕沟,但却并未能填满它——这很难判断是因为城内工匠的精确计算,还是单纯由于幸运。
于是,萧岚与众辽军将士们发现,他们炸塌了城墙,但面前仍然还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着一队队持弩张弓站立在土墙、拒马之后严阵以待的宋军,连萧岚都忍不住感叹起来:“壮哉!姚武之!”韩敌猎也是低声赞道:“此真吾辈之楷模!”
“可惜绝非吾辈福音。”萧岚回头看了韩敌猎一眼,苦笑道。
韩敌猎点点头,指着眼前的那些宋军,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圣军!其中必有乡兵鱼目混珠者。”
“所见极是!”萧岚微微额首,“可惜没有时间分辨了,试试便知。”说罢,侧过头,对一个传令官喝道:“传令,诸部继续射箭,牵制宋军,把火炮、箭楼都给我推过来,对着那土墙后面打!”
“得令!”
“令汉军备好布袋,不管他们用什么,土也罢,柴也罢,总之,将那壕沟给我填了!”
“得令!”
一个个传令官接过令箭,纵马飞奔而去。
萧岚再次转过头,望着那道土墙,冷冷的说道:“我便不信了,城墙我们都打塌了,还怕这道小小的土墙!给我打!”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炮声再次响起,士兵们拼命地推着箭楼移动着,调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点一样,砸向宋军的土墙后面。
这是自围攻深州以来,萧岚所见过的最血腥的一次战斗。
尽管火炮的精准度仍有问题,而且数量太少,每发一炮,又需要间隔相当的时间发下一炮,但是,对于在土墙、拒马后面列阵防守的宋军来说,仍然是巨大的威胁,只要有一炮落在他们中间,就是血肉横飞,往往会有十个,甚至更多的人丧命。而他们举在头顶的盾牌,对火炮毫无防御之力。
但是,为了维持阵形,宋军就那里坚定的站在那里,高举着盾牌,任由火炮来炸。每当有人牺牲,便立即又有人补上。没有了城墙,但宋军没有丧失他们重兵方阵的传统,哪怕拱圣军是一只骑兵,也毫不逊色。他们用无畏的牺牲与纪律来对抗火炮,充分利用了辽军火炮射击精准度欠佳与数量太少的缺点。
与此同时,他们的弓弩手精确的射杀着在盾牌、木板的掩护下,背着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汉军,他们远远的丢出一种火器,这种火器不会爆炸,但会放出呛人口鼻的烟雾,同时还能遮蔽辽军的视野。
当好不容易有汉军冲近了,从土墙中间,变戏法般,出现一个个的小洞,宋军从小洞中用长达数丈的长矛,刺杀试图靠近壕沟的敌人。
辽军在箭雨与火炮的掩护下,一次次的冲锋,却一次次的被打退。
萧岚完全无法理解,拱圣军也罢了,那些穿着拱圣军衣服的乡兵义勇,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无畏的?!难不成姚兕将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处?倘若连乡兵义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无畏,那么,大辽诸臣所津津乐道的火炮对重兵方阵的优势,岂非是一个夜郎自大的笑话?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不惜代价,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现实却不那么让人称心如意。
他让传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时攻城,但其余三城的部族军却并不那么肯尽力,各部将领都想着北城已经炸开缺口,虽遇阻碍,但取胜是迟早之事,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马上就要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付出过多的伤亡——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心里很明白,事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功劳最大,就会给你最多的战利品。实力最强的部族,才能抢夺最多的财货。此前迫于韩宝的威压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众人一方面惦记着分享深州的战利品,一方面提防着束鹿的那支宋军,韩宝已离开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见着又有求于自己,谁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多留几个心眼。
因此萧岚虽然下令,诸部攻城,却并不肯卖命,虽也装模作样扛着云梯冲锋,但城下一阵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复,不过做样子,应付应付。
萧岚此时也不能真的与他们翻脸,只得权且忍气吞声,集中兵力,攻打土墙。
然而欲速则不达,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断着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听身后几声巨响,竟然有三门火炮炸膛爆裂了——这些火炮都是大辽最珍贵的武器,不但萧岚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几门火炮炮膛也是热得发烫,因为连续炸膛,炮手们也不敢再发炮,生怕再出事故,不仅累自己丢了性命,事后更怕被惩罚,萧岚亦不敢强求,只得令他们暂时歇息一阵。
但没了火炮的助阵,拱圣军的方阵,更是显得坚不可摧。
辽军一次次的进攻,抛下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换来的,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将壕沟填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萧岚下令从那儿进攻,宋军已经将准备好的油脂等物,疯狂的泼散到被填平的壕沟上,然后丢上一个个的火把,顷刻之间,那段壕沟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萧岚不得不再一次组织人马,冒着生命危险,去用沙土扑灭大火。
如此反复的争夺,厮杀,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萧岚甚至孤注一掷,下令余下的宫卫骑军与他们的家丁,也下了马去冲杀,与汉军夹杂在一起去填壕沟、争夺一段土墙,然而,直到太阳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墙。
而他的士兵们,已经累到脱力。
终于,在损失了两千余名汉军、部族属国军,数百名家丁,还有几十名宫卫骑军后,萧岚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鸣金收兵。
他这时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军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不管姚兕损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完全无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来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过这一劫,从此以后,也许他都会畏惧与此人交战。
实际上,就在此时,他已经宁愿去面对束鹿那些宋军,也不愿意再面对姚兕。他几乎要以为,若再与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会不会打仗?
便几乎在萧岚鸣金收兵的同时,深州城南十里。
韩宝领着他的宫分军正得胜归来,这一次与骁胜军的交锋,没费什么力气,事实上,倒是他过于谨慎了,唐康、李浩虽然摆出了渡河的阵势,但是在两百余人的先锋被击溃后,他们便只敢隔河列阵,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结果两军隔着苦河,布阵互射,唐康、李浩进则无胆,退则不甘,与韩宝僵持到黄昏,才悻悻撤阵。韩宝确信不会再有他变,留下五百人马守河,便率领大队人马返回深州。
众人虽是只得了个小胜,但心情都是不错,许多将士放松的在马上吹起胡笳,满心以为回来之后,必能进深州城安歇。
然后,走到城南十里,众人终于可以看清深州城头的旗帜之时,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圣军还在?!”韩宝远望着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红的战旗,一时愕然。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抚使司。
石越与折可适、李祥上午巡视完和诜与何去非的环营车阵,回到行辕,范翔又送来唐康、李浩的一份札子,他打开看完,观看雄武一军环营车阵时的兴奋之情,便一扫而光。
又是互相攻讦!
自七月二日开始,不到三天的时间,唐康、李浩、郭元度与仁多保忠之间的相互攻击、指责,已经让石越忍无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别上书宣台,指责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观深州成败。当日石越回文狠狠的训斥了三人一顿,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释为何在武邑逗留不进。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气,再度上书,痛陈深州之危殆,变本加厉的指责仁多保忠是报旧怨,暗示当年姚兕与仁多保忠一族有怨;仁多保忠也上书赌咒发誓,不仅细细说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称自己全是为战局考虑,更是不甘示弱,反过来痛斥唐康、李浩进退失机,败军辱国,指斥郭元度阳奉阴违,外廉内贪,受唐康贿赂而污陷主帅。
石越迫不得已,干脆各打二十大板,回文将双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须听从仁多保忠节度,否则严惩不怠。
郭元度看起来是老实了,但唐康与李浩却仍不服气。
二人送到宣台的这份札子,是禀报宣台,他们的探马的情报表明,自段子介之败后,深州已有旦夕之祸,二人既被委以专阃之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虽然明知兵微将寡,难以成功,也要说服麾下众将,冒险一试,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几以报皇恩。
这意思是十分明显的,唐康既然说服不了仁多保忠,便开始攻击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绝不肯听仁多保忠节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报告,而是直接向宣台禀报。
这让石越心里十分的恼火,但是要处理起来,却是十分棘手。这与他十几年前平夏时的情况大为不同,平夏之时,上面有一个意志坚定的皇帝,宰相们虽有分歧,但便是吕惠卿,对他也并无掣肘;下面则是刚刚经历军事改革,整编方毕的禁军,军队之间虽也有派系,但主要还是与西夏作战已久的西军,大体来说,那个时候,从皇帝到普通的将领,都是抱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态度,希望大宋朝在励精图治之后,打一场扭转国运的战争。因为,许多的分歧,都被这种大的心态所掩盖。
而如今呢?石越权位虽然远重于平夏之时,但他所处的环境,也已大不相同。
较之十余年前,大宋朝上上下下,早已自视为强国。十余年前对西夏,西夏弱,宋朝强,而宋朝仍然视内部纷争不已的西夏为强敌,谁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与轻视;可现在,纵然以实力来说,辽国与大宋不过半斤八两,棋逢对手,但是朝野之中,许多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这种自信心既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坏的一方面,便是因为过于自信,于是大敌当前,内部的矛盾,该有仍然有。
朝廷之中有矛盾,将领之间也有矛盾,在河北打仗,他要驾驭的是几乎大宋军队中的所有派系,有许多将领,虽然经历了对西夏的战争,作战经验更加丰富,但是坏的一面却是,他们的官爵更高,资历更深,更难驾驭,更麻烦的是,许多人还与朝中党派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而在以前,他要对付的,不过是种谔等区区数人而已——而且种谔这些人,想法与他其实也没多大的分歧。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在进攻作战之时的分歧,永远会比防御作战时要来得少。
不管怎么说,对付唐康、李浩、仁多保忠,甚至是郭元度,石越也不是一句“行军法”便威胁得了的。仁多保忠虽是异族,但有保驾勤王之功,忠心耿耿;唐康与他亲如兄弟,恃宠而骄亦是难免;李浩资历极深,又是新党,石越如果不想惹出大风浪来,轻易也不能定他罪名……便是郭元度,朝中也是有人的。
况且他能把唐康怎么样?别说他下不了这个手。就算唐康与他毫无关系,便在七月四日,他刚刚收到小皇帝亲自拟写的一份诏书,诏书中小皇帝不仅称赞了姚兕与拱圣军守城之英勇,还褒奖了唐康、李浩不惧强敌,救援深州的忠义,诏书称他们虽未竞全功,但大战契丹精锐骑兵,已令韩宝、萧岚胆寒。更重要的是,“袍泽有难,则感同身受,义之所在,则奋不顾身”,较之大宋朝一朝宣扬的契丹人“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鲜明的对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击败辽人之铁证……
石越分明的感觉到,小皇帝已经不甘寂寞,在这场战争中,他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机会,小皇帝就嘉奖、称赞那些敢于进攻,敢于与契丹打硬仗的将领与军队,而不论其是非成败。
这分明是包含深意的!
皇帝的确很聪明。
这实际上,也是对石越施压。
尽管现在皇帝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至少枢密使范纯仁不会因此施压石越必须救援深州,御前会议也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但皇帝就是皇帝,大宋朝仍然是一个君主制的国家!他的影响力没有人敢小觑。
况且,实际上韩维与范纯仁也很关心深州的存亡。
而且,仁多保忠的指责是很有道理的——深州今日的局面,与唐康、李浩擅自进兵,损兵折将,致使实力大损是有直接关系的。倘若骁胜军、环州义勇等到神射军到来,两军合兵进攻,步骑配合,深州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仁多保忠认为自己也是主张救援深州的,只是在骁胜军实力大损,辽军已然有备的情况下,他迫不得已,才取其下策,屯兵武邑。
但这些都不代表石越可以去打皇帝的脸。
他能顶住压力,不再采取添油战术,继续往冀州派些无用的援军,便已经不错了。按理说他是应该这样做的,万一深州果真失守,宣抚使司至少可以以此推卸责任,而不必背黑锅,被人指责他救援不力。
这算是他当到右丞相的一个好处——官越大,表示背得起的黑锅越大。
石越同样深知深州若然失守,对士气民心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战争的走向,宣抚使司关于深州的情况是一日两报,但是,他绝不会因此而乱了阵脚。他知道唐康的那点心思,唐康将深州视为他青云路上最好的一块垫脚石,只要保住了深州,对他的前程有着极大的好处。但是,对于唐康因此而沉不住气,进退失据,气急败坏,石越亦不由得有些失望。
倘若让唐康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他能按捺得住么?
有大格局者,无时无刻,都能把握住自己的节奏,不会轻易的因为一些小小的利害,便随着别人的节奏起舞,在这个方面,唐康仍需要更多的历练。
其实石越心里面也是很焦急的,他不断的着人去催促王厚、何畏之以及来援的西军诸部,同时派出数拨使者询问慕容谦的情况——此事倒是让他稍觉安慰,至少慕容谦已经到了真定府。而且便在慕容谦抵达真定府的当日,渭州蕃骑也到了井陉——他们在路上遇到道路被洪水冲坏,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
对于慕容谦,他是放心得下的,因此他只是令他便宜行事,自己决定是否要救援深州——他知道姚雄在慕容军中,倘若过多催促,反而会干扰慕容谦的判断。
但唐康……石越丢下唐康、李浩的札子,止不住的摇头。
“丞相,还有一封札子,是定州段子介送来的……”范翔注意到石越的脸色,猜到定是对唐康有所不满,他因与唐康相善,自免不了要从中缓颊。实际上,唐康、李浩在苦河无功而返,上呈枢府的报告,虽经石越过目,却也是范翔的手笔。小皇帝会下诏大赞唐康、李浩的功绩,与这份报告的措辞巧妙,自然大大有关。
“他说什么?”石越以为是请罪的札子,也不打开,只是向范翔问道。
“他想要火铳……”
“火铳?”石越愣了一下。
范翔却是会错了意,忙解释道:“听说是兵研究造的一个手持火炮……”
“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弹劾他么?”石越打断范翔,“这段子介,他不赶紧上表给自己辩护两句,还要什么火铳?败军辱国,他还想着能做定州知州?”
范翔也是吃了一惊,“朝廷已经下旨了么?”想想,又实为段子介不平,忍不住又说道:“这实是不公平!”
“有何不平?”石越冷冷说道:“打了败仗,便要承担责任。这是国家法度,凡是吃败仗的,都要受处分。”
“丞相,恕下官直言,这可不是多劳多怨么?镇、定那些人,缨城自守,自然不会吃败仗,也挨不到处罚。段子介这样,反而要受责罚。胜败兵家常事……”
“借口何人不会找?”石越哼一声,范翔不敢再多说,却听石越又说道:“吃了败仗,不管是何原因,总要受处分。这个法度不能废,否则后患无穷。不过朝廷亦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御前会议定议,罢段子介定州知州、飞武一军都指挥使之职,但大敌当前,仍许他戴罪立功,权领定州军州事,以观后效。”
这责罚却是极轻了,范翔放下心来,笑道:“这定是丞相保他了。”
“我保他有何用?”石越淡然说道,“皇上亦看中他,亲口替他说情,总不能两府诸公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前程,想着什么火铳?他说了要火铳做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