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抚陕西

新宋 阿越 74092 字 2024-12-14

李清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并不说话。他始终是汉将,再受夏主的宠信,李清心中,始终有一个意识:自己是外人。所以无论说话或者做事,他都比旁人要加倍小心。这种身份的意识,对于许多汉将来说,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不过有些人较为敏感,而有些人则较会自我开解罢了。对于嵬名荣的话,李清心里其实是赞同的,他早听说前朝名臣嵬名浪遇在三年前逝世,遗表上就劝谏夏主秉常要“擢用忠良,勿犯中国”,但是遗表被梁乙埋截住了,至今秉常都不知道嵬名浪遇死前还有遗表,而这件事情,李清因为没有证据,也不敢在秉常面前提起。嵬名荣的主张,其实是与嵬名浪遇这样的元老一脉相承的。这些人都经历过元昊时对宋的战争,也看到宋朝现在的局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和宋朝作战,对夏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但是嵬名浪遇私下里也曾经说过,现在夏国之所以还占据着一定的优势,主要原因是地形,西夏可以在天都山一带聚集粮草人马,驱使横山蛮,以居高临下之势,袭击宋朝。一旦宋朝觉悟过来,大举出兵,哪怕只要夺了兰州、天都山、横山一带,那么两国的态势,就变成了隔沙漠相望,西夏在地形上优势失去之后,想要攻击宋朝,大军就要跨越沙漠来作战,其中的风险,既便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有多大。所以梁乙埋想要夺取陇东、渭中,来改善西夏的危险处境,也有其道理。只不过,梁乙埋看不到西夏与宋朝的实力对比根本支撑不了他的野心。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为后盾,再好的战略想法,也只是一个笑柄。“也许梁乙埋与嵬名浪遇这样的名宿之差距,就在于后者清晰的知道如何根据自己的实力来制定最有利的战略。”李清在心里暗暗想道。

“李将军。”梁乙埋打断了李清的思索,李清连忙回过神来,听梁乙埋说道:“你可知道新任陕西安抚使石越在数日之前遇袭之事?”

李清知道这是梁乙埋故意拉开话题,当下也不说破,回道:“据说是环州慕氏作乱。”

“环州慕氏有一支部族受梁乙兀感化,归附大夏。其首领率轻骑潜入渭州,袭击石越。但袭击未果,徒然打草惊蛇,本相以为,石越必生报复之意。昨日静塞军司已接到东朝陕西路安抚使司文书,责问我们为何在讲宗岭筑城,用辞严厉,要求我朝立即停止修筑讲宗城。”梁乙埋轻松的口气中,竟带有几丝嘲弄之意。

嵬名荣与李清的脸色却立时严峻起来,李清正色说道:“国相,若不找个能让宋朝无言以对的借口,只怕此事未必能轻易善了。”

嵬名荣却略带牢骚的说道:“虽则辽主多次提及石越对宋之重要,但是国相如此蛮干,却并非良策。与其派人行刺、袭击,不若用计杀之。”

梁乙埋听嵬名荣的话中,已近指责,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冷冰冰的讥刺道:“老将军素称辽主英睿、萧佑丹多智,辽国君臣不能以计除之,莫非老将军又有何良策不成?大丈夫行事,岂能畏畏缩缩,只要宋朝抓不到证据,其奈我何?他若要侵我大夏,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不成?”

嵬名荣这时才发觉自己所说之话,的确有点失于孟浪。虽被梁乙埋讥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毕竟此事关系到宋夏大局,他却不敢意气用事,当下讷讷正要说话,却一时无法措辞,正在为难,却听李清道:“过去的事情,做都做了,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但是眼下之事,国相却切不可等闲视之。石越非等闲辈。”

“一书生济得甚事!”梁乙埋犹在恼怒当中,“本相所惧他的,是他能替宋帝整理朝政,担心他把陕西路变成杭州第二,那我大夏亡无日矣。若他弃长取短,要在马上与我大夏较一短长,我大夏可高枕无忧矣。”

“国相!”嵬名荣见梁乙埋如此,已是忧形于色,“石越不必如王韶那样亲自领兵打仗,自古为贤君贤臣者,不在于一己之聪明,而在于知贤善用。若石越选贤用能,我大夏岂可轻视之?请国相好辞回报,必使其无话可说。便不能,亦当嘱咐守将,加强戒备。国相亦道石越必生报复之心,其若报复,首选之地,便在讲宗城!”

李清也道:“老将军所言甚是。讲宗城地势险要,不容有失。现今守军不足两千,请国相在讲宗城附近增加驻军斥侯,以备非常。”

梁乙埋却不答话,转过身去望着野利济,板着脸问道:“野利将军,你要多少人马才能守住讲宗城?”

野利济正要说“至少五千”,抬起头来,忽然看到梁乙埋眼中慑人的寒光,心中一凛,连忙改口,硬着头皮说道:“有二千正军足矣。”

梁乙埋满意的笑了笑,道:“那便给你二千正军!”说罢,示威性望了嵬名荣一眼。

嵬名荣叹了口气,转过目光去看李清,不料李清也在看他,二人四目相交,相对苦笑,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当天晚上,李清便借口有事,连夜离开了讲宗岭,跑到天都山去了。

渭州位于丝绸之路西出陇右的咽候地带,居泾渭上游,前秦时所谓“平凉郡”便是。此地自古便是中华文明的中心城市。境内气候宜人,山川交错,河流纵横,物产丰富,虽然在大宋时成为对西夏战争的前线,其经济受到损害,但是自元昊之后,宋夏虽然冲突不断,但是总体来说,是二十余年无大战,因此渭州城内,亦颇见繁华。

此时,在渭州北郊柳湖,百泉阁。柳叶新裁。

“柳湖是蔡副枢密使为渭州太守时所开,引暖泉为湖,于湖畔遍植柳树,建此百泉阁,特为避暑胜地矣。”高遵裕笑容可掬的为石越介绍着柳湖的来历。

石越眉头不易觉察的一皱,却没有说话。虽然蔡挺这种行为他并不赞赏,但是蔡挺是本朝名臣,镇守边境,颇受皇帝赞誉,石越不便批评。但是坐在下首相陪的包绶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出言讥道:“蔡枢使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今日一见,才知道不过是词人之语,这柳湖之上,真不知春风几度矣。”包绶新授崇信县丞,此时却是来拜谒长官渭州知州高遵裕,适逢其会。

高遵裕与蔡挺并无深交,但听到包绶言谈之中颇有不敬之意,心下大是不乐。但是他敬包绶是名臣之后,且包公之名,震于羌中,当下便只淡淡说道:“包赞府在渭州呆久一点,便当知道渭州与中原之别。”他口中的“赞府”却是当时对县丞的别称。

包绶亦淡淡笑道:“下官在崇信若有半句怨苦之言,便是愧对朝廷所托。”

潘照临笑道:“前日到渭州,便听到一则故事。道包赞府上任日,孔目官来问家讳,包赞府厉声道:某无家讳,所讳者惟贪污虐民!孔目官悚然而退。一时崇信传为美谈,连渭州都在传颂。包赞府真是大有祖风。”

包绶微微欠身,笑道:“包家代有祖训。所谓‘官讳’、‘私讳’,甚是无谓。来渭州之前,京师《汴京新闻》便正在讨论此事,桑长卿撰文道,当年胡瑗为仁宗皇帝讲《乾卦》,不曾讳‘贞’字,仁宗为之动色,胡瑗道‘临文不讳’;程颐亦道,仁宗时宫嫔为避讳,称正月为初月,蒸饼为炊饼,天下以为非。嫌名、旧名实不必讳。汉宣帝旧名病已便不曾讳;汉平帝旧名亦不曾讳。欧阳发亦言家讳之非,本朝富弼之父名言,富弼一样任右正言;韩绛之祖父名为韩保枢,韩家两代为枢密。故下官以为,避讳一事,并无必要。若你为官清正,为人正直,便不讳,人亦敬你;若你为人不正,为官贪鄙,纵不许百姓点灯,百姓心中,又何曾于你有半分敬意?!”

他这番话,说得席间诸人,尽皆动容。石越对于避讳一事,本来就不以为然。当年吕惠卿还曾在这上面做文章,刁难白水潭学院。因此石越更加深恶痛绝。只是他无暇来向这个弊端开战,只是私下里曾经告诉过程颢。不料事隔多年,《汴京新闻》却突然发难,还搜集了宋朝反对避讳的名人事实,来支持自己的论据,更是公然提出要皇帝不要避讳历代皇帝的嫌名与旧名,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包绶是白水潭的学生,当年包公亦反对避家讳,自然是身体力行。以《汴京新闻》与白水潭学院今时之日之影响力,石越虽然不在汴京,也可以想见京师士林受震憾的情形。他此时听在耳里,不免又是痛快,又是担心。但是对于包绶的话,他却是十分赞同的,当下便赞道:“慎文所言甚是。若要人敬服,不在这讳不讳上面。”

高遵裕却听得瞠目结舌,大摇其头,道:“家讳倒也罢了,这御讳如何犯得?我虽是个武臣,亦知道主尊臣卑,天经地义。”

包绶眉毛一挑,正要说话,却见一人走至阁外,高声禀道:“禀石帅、高帅,有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刘昌祚、指挥使御武校尉吴安国、第五忠、高伦,神锐军第一军宣节副尉文焕求见。”

石越与高遵裕都吃了一惊,神锐军第一军与第二军整编完毕不久,因为神锐军是四步一骑混编军,刘昌祚的第一营是骑兵营,建制完整,堪称渭州最精锐的部队。他营下五个指挥使,除吴安国与第五忠之外,都是在西线经历过实战的勇将;而吴安国与第五忠,前者因为几次在演习中表现出色,甚至屡屡击败其长官王厚,在骁胜军中颇为出名,因为其桀骜不驯,让王厚又气又爱,刘昌祚想尽办法,才把他调入旗下;而第五忠则号称是讲武学堂第三期的“飞将军”,听说本是河北弓箭社的一个头目,后来征募入禁军,累立功劳,这次远调西线,传说是得罪了人,但是他在讲武学堂打下的声名,连高遵裕都听说过。这刘昌祚带着三个指挥使跑到柳湖来求见,已经很不寻常。而更不寻常的,则是第一军的宣节副尉文焕,居然会出现在渭州。第一军是李宪的部队,文焕早在骁胜军之时,便已经是王厚的爱将。这个武状元亲自跑到渭州来,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石越正要开口,准备换间房间接见刘昌祚等人,却见石梁急匆匆走了进来,禀道:“禀学士,何畏之先生求见。并有帅府递来的公文。”

见此情形,在场如包绶等人,连忙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阁中便只留下石越、高遵裕等数人而已。高遵裕吩咐撤了宴席,石越又让潘照临至另间相陪何畏之,方将刘昌祚等人与送公文的军官召了进来。

顷时,众人进入阁中,行礼已毕。送公文的军官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封漆木匣与一封密封书信,双手捧起,道:“禀石帅,下官奉命,送达枢密院文书与章祭酒书信。幸不辱命。乞石帅赐回单,以备缴令。”

石越点点头,道:“辛苦你。”早有人接过木匣与书信,递给石越,石越验过火漆与封印,方写了回单,道:“你可去领了驿券,回帅府再领赏。”

“谢石帅。”那军官双手接过回单,收入怀中。又道:“京兆府风闻石帅遇袭,一城震骇,虽然已经辟谣,但是丰参议曾嘱下官,要请石帅早日回府,以安士民之心。”

“我知道了。”石越应了一声,却并不回复何时回京兆府。那军官也不敢追问,只记下石越的回答,便告辞道:“下官告退。”众人目送他退出阁中,高遵裕看了放在石越旁边桌子上的匣信一眼,问道:“石帅,要不要先看文书?”

石越瞄了一眼木匣,笑道:“并非紧急文书,不必急在一时。先听听刘将军有何事吧。”

“是。”一个洪量的声音在阁中响起,几乎吓了石越一跳。却见刘昌祚跨前一步,朗声说道:“禀石帅、高帅,下官来此,是来请战的。”

“请战?”石越不觉愕然,问道,“请什么战?”

刘昌祚直视石越,高声道:“下官听说袭击石越的叛蕃是西夏人主使,西贼敢在我渭州兴风作乱,岂非欺人太甚?实是欺我大宋无人。下官请石帅、高帅许下官率本部兵马,奇袭天都寨,给西贼一点厉害看看。也为石帅报仇,为高帅雪耻。”

石越与高遵裕大吃一惊,高遵裕站起身来怒道:“刘昌祚,你莫非疯了?岂敢如此自大?”

石越亦道:“刘将军,天都山有党项重兵把守,你那点骑兵去攻击,只怕见不到天都山。”

刘昌祚回头看了吴安国一眼,吴安国立时上前一步,向石越与高遵裕抱拳为礼,眼睛却是望着天上,冷冷道:“禀石帅、高帅,下官与御武校尉第五忠、高伦已去过一次天都山了。”

高遵裕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天都山是西夏重地,防患何等严密,你胆敢欺骗本帅?”

吴安国冷笑道:“亦不过尔尔。”

高遵裕见他说话如此无礼,顿时作色,怒道:“你敢黄口白牙?是谁给你将令,让你去天都山的?你又知天都山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

“为将者,不可不知地理。下官既然驻扎渭州,天都山之敌是渭州最大威胁,若不敢去亲自察看地理,枉为大宋武人。以下官之见,天都山若在元昊之时,或有所称道者。至于现在,若是高帅能给第一营配备四千枚霹雳投弹,再让包顺部在威德关方向佯攻诱敌,下官敢立军令状,定将天都山烧为平地!”吴安国说话之间,下巴微抬,神态不可一世。

高遵裕听他大言无忌,不由嘿嘿冷笑,道:“等你有朝一日为渭州太守,再来行此妙计不迟。”

刘昌祚素知吴安国脾气不待人见,却不料他在石越与高遵裕面也敢如此无礼。他哪里知道吴安国见石越是文官、高遵裕是外戚,心中十分不屑,此情见于颜色,自然说话就不会客气。这时他见高遵裕动气,忙欠身道:“高帅息怒,吴安国与第五忠、高伦的确曾经去过天都山,并且绘制了地图。下官等在营中推演,思得一策,下官以为,虽然冒险,却是可能成功,请石帅、高帅能听下官说完。”

高遵裕早不耐烦,正要喝斥赶出,却听石越已先说道:“刘将军请说。”高遵裕无可奈何,心中暗怪石越不懂军事却还要瞎掺和,却也只能耐着性子来听刘昌祚的作战计划。

刘昌祚见石越许诺,顿时大喜,他知道石越是文官,未必熟悉渭州一带的地理。便向第五忠与高伦使了眼色,二人立时会意,取出一幅地图来,在厅中张开了。刘昌祚指着地图讲解道:“天都山实为夏人侵宋根本之地。其山有夏主行宫,每次夏人入寇,必先至天都山点兵,然后议定攻击方向,整个陕右,皆受其威胁。而本朝自熙宁以来,朝廷已巩固德顺军、镇戎军防线。骑兵自德顺军沿界出发,至天都山下,快则一日,慢则一昼夜。其间虽然有逻卒城寨,但是以吴安国三人之亲身考察,不足二千人的骑兵,完全可以避开敌人的寨子,直扑天都山。天都山驻军有一万人左右,我军可在镇戎军大张旗鼓,摆出沿葫芦河川进攻的架势,下官以为,西贼绝想不到我军会攻击天都山,必分兵去救。若能使驻军减至六千左右,虽然是以一敌三,但有霹雳投弹之威,且是出其不意,攻下天都山,焚夏主行宫,易如反掌。得手之后,我军亦不停留,立时撤走,全身而退,亦非难事。”

刘昌祚刚刚说完这个充满了冒险精神的作战计划,石越正在思索,高遵裕已是不住冷笑,问道:“若是西夏人不分兵,又如何?”

“若不分兵,只得侍机而动,若其有备则退兵。但是下官以为,夏人断无不分兵之理。本朝数十年来,不曾兵临天都山下,彼辈岂能料到我军会如神兵天降?”

“神兵天降!哼!近两千人的骑兵,自德顺军出发至天都山,指望不被西夏人发现,真是白日做梦。”高遵裕觉得这个计划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石帅、高帅。”刘昌祚没有理会高遵裕话中的嘲讽,不卑不亢的说道:“这是奇计。奇计能成功,需要熟知敌我心理,需要保守秘密,也需要一定的胆量与运气。此计若能成功,则是我军对西夏几十年来未有之大捷,必能打击敌人锐气,提升士气。若是败露,骑兵突围回境,虽然会有所损失,但绝不会是完败。除非敌人能料到我军之进攻,预先设伏,但是下官以为除非诸葛武侯再生,否则绝无可能。”

高遵裕正欲断然否决,忽然看见正在沉思的石越,心中一动,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反不怀好意地问道:“石帅的意见如何?”

石越闻言,抬头看了高遵裕一眼,微微一笑,转头向刘昌祚说道:“刘将军,本帅是文臣,若道临阵决断,攻坡拔寨,非本帅所能。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故将军之策是否可行,本帅暂时不能决断。”众人不料他坦陈“不能”,不由都是一愣。吴安国更是嘴角微扬,不屑之情见于言表。却听石越又继续说道:“但是为大臣者,可以不知战阵,却不可不知战略。为将者,临阵杀敌,所向披糜,攻必取,战必克,此只得谓通战术,是为大将之材,而不可谓名将之材。名将者,必知兵者国之大事,上兵伐谋之道。”

“迂腐酸词。”在场几个人的心中,都不由同时冒出这个词来。

石越却突然问道:“刘将军可知道什么是战争?”

“什么是战争?”刘昌祚不觉愕然,答道:“战争不过就是杀敌而已。”

“非也。刘将军目下不能为名将,是不知战争之道。战争的手段是杀敌,但其目的并非杀敌。战争是要达成一定的目的。目的有大有小,但是任何小的战争目的,都要服从于整个国家大的战略目的。一切战斗,都只是达成这个目的手段,所以古今以来,有虽败犹胜者,有虽胜犹败者。能促成战略目的的实现,即便是败了,也可谓之胜;若影响了战略目的的实现,既便是胜了,也是败了。名将的素质,不仅是要能攻必克,战必胜,而且还要懂得从整个国家的大局来权衡每一场战斗的意义,而不是追求一场战斗的胜利来谋求爵赏。”

石越这番话说出来,高遵裕似懂非懂,第五忠与高伦不知所云,但在刘昌祚与吴安国以及站在一旁的文焕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直接击开了他们以前曾未想过的领域。刘昌祚恭谨的向石越行了一个礼,道:“下官谨受教。”吴安国的脸色,也变得恭顺许多。文焕却笑道:“怪不得古之名将,出则将,入则相。其实本朝亦有一二之人,懂得石帅所说的道理,只不过从未能说得如此透彻明白。”

“哦?”

文焕又笑道:“这就是学生受命来见山长的原因。只是不料竟与枢府公文、章祭酒的书信同时到达。请山长先拆阅枢府公文与章祭酒书信,学生再叙来意,最后再来议这天都山当取不当取不迟。”

文焕来往石府,从石越游已非一两年,石越自然是知道这个武状元性子中颇有轻佻处,却是不以为意,笑着吩咐一声,石梁连忙从阁外进来,递上小刀,然后又退了出去。石越用小刀先把枢密院的匣子打开了,取出放在里面的公文,细细阅读起来。

这枢府的公文,其实却只是转发了章楶的一份《强兵三策札子》。章楶在这份札子中,提出了完善武官节级制度、建立完整的将校节级培养体系、制定马步器水四军操典等三项建议。枢密院将这份札子转发给各地的率臣与高级将领,显然是为了征求意见。

章楶在札子中提出的建议是相当详细的,在节级制度方面,他将现有的节级改名为毅士、效士、弘士、锐士、忠士五等十级,又按兵种不同,分为禁军马军节级、禁军步军节级、海船水军节级、教阅厢军节级、不教阅厢军节级五种。重新拟定不同的薪俸待遇,建立磨勘制度,规定士兵入伍第一年为守阙毅士,按年升迁。没有功劳的至效士止,不再升迁。守阙弘士及以下,服役期为十年。守阙弘士以上,有功则升迁,无功无过就二年一升迁,服役期为十五年。当升迁至忠士,若有功劳,则升为武官。

在薪俸方面,以往宋军的禁军是按士兵入伍时的素质——主要是身高与臂力,分成上军、中军、下军,并以此来区别薪俸待遇,这种制度的不合理性是显而易见的。现在章楶则建议改为统一按节级高低来区别薪俸待遇。并建议给蕃军以教阅厢军的待遇,正式将其纳入宋朝的军事体系当中。

这一项建议的目的,无疑是为了重建宋军中的激励机制。

而建立完整的将校节级培养体系,则是着眼于长远,其目的是保证宋军低级武官的素质。章楶建议在全国各路创建振武学堂培养马、步、器械军节级,创建伏波学堂培养水军节级,以讲武学堂与大宋水师学校培训指挥使以下武官。完善原有的武学体系。他甚至还提出,在各州军设立全免费的九年制军事小学校,招募六岁至十五岁儿童入学,这些学生毕业后,就可以升入振武学堂或伏波学堂。成绩较差的,也可以应征入伍。

除此之外,章楶还建议由朝廷出资,扶持各大学院与军事相关之科目,为其提供资金与奖学金,支持兵器研究院之发展。

而章楶的最后一项建议,却是要将训练、演习、校阅法令化、制度化、条文化。这种眼光,已经是相当超前了。

章楶的“强兵三策”,可以说是对石越军事改革的一个极为有力的补充。石越一口气细细读完,心中已是大为叹服,又拆开章楶的书信,先是大略浏览了一遍,读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一遍,方将书信揣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向文焕问道:“你是受章祭酒所托前来?”

“是。”文焕笑道,“章祭酒是想让学生和山长分析强兵三策,若得山长支持,皇上与枢府必不会反对。不过,学生刚刚听了山长一席话,便知道此事已不必我多聒噪了。”

在座众人除了石越,都听得一头雾水。高遵裕听文焕开口“山长”,闭口“山长”,心中已极是不喜,因说道:“这甚么强兵三策,与天都山有关么?”

“没关系。”文焕笑道,“不过,章祭酒信中和石帅提到的一桩事情,却与天都山有关。石帅不看章祭酒的信,我却没办说这些事,而要看章祭酒的信,那不看枢府的强兵三策,却也会糊里糊涂……”

他这么绕口令般,高遵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喝斥他,石越却已先开口了,“你当在大相国寺前面说书么?你又敢乱猜枢府的公文写的什么事?说正题罢。”

“是。”文焕连忙答应了,却只看着石越和高遵裕,不肯说话。

石越已知他的意思,不由一笑,与高遵裕对视一眼,说道:“刘将军以外诸人,便先退了吧。”

第五忠与高伦连忙领命退出阁中。吴安国却是大为不满的看了文焕一眼,方才不情不愿的答应着退出了阁中。

待到阁中只余下石越、高遵裕、刘昌祚、文焕四人,文焕这才说道:“兵贵机密,不得不如此,还请石帅、高帅见谅。”

石越点点头,端起茶杯,却不就喝,只是轻轻的吹气。高遵裕却已有不耐之色。

便见文焕从怀中取出一地图,双手捧起,送到石越的案前,道:“请石帅再看此图。”

石越接了过来,只见在镇戎军熙宁砦以北,石门峡江口好水河之阴,用朱笔画了两个醒目的红圈,两个红圈南北相距之距离,有朱笔标注“十二里”字样。石越看完之后,递给高遵裕,高遵裕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又递还给石越。

石越这才握着地图问道:“这是何意?”

“这是章祭酒所献之策——若在石门峡江口好水河阴筑此二城,互为犄角,渭州防线可向北推进数十里,此二城可遥遥威胁天都山之夏军,且制威德关之喉,堪称兵家必争之地。”

石越到底不太熟悉这些具体军情,因转头看高遵裕,却见高遵裕苦笑道:“那里的确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是,正因为如此,一旦我军在那里筑城,西夏必然大举来攻。只怕最终难以筑成。”

石越微微颔首,把地图递给刘昌祚,问道:“此策与奇袭天都山,孰优孰劣?”

刘昌祚双手接过地图,睹视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末将自认不如。”

石越不由问道:“何以见得?”

“奇袭天都山,其策虽奇,但是除了挫败西夏士气之外,并无大用。万一不成,我大宋精兵难免葬身天都山下。而章质夫此策,同样可以向西夏示威,但效用更大。二城不能筑成,大军可从容退回镇戎军,无孤军深入之危;一旦成功,天都山之敌当睡不安寝。”

文焕笑道:“章祭酒之虑,非止于此。大宋与西夏,虽然边境烽烟不断,但名义上西夏依然臣服于大宋。若是无故兴兵相攻,则是公然挑衅,其曲在我。且必然导致西夏举兵报复,我大宋禁军整编未成,兵士操练未熟,军队粮草未聚,此时之上策,不宜与西夏决战,而应当维持边境之大体上的平静,不动声色的完成战略上的初期布置。若能建成二城,则渭州再增屏障,我大宋之纵深增加,西夏之纵深减少,一旦朝廷决定对西夏开战,大军则可以二城为据点攻击天都山与威德关。且大宋在好水河阴筑城,若西夏来攻,我击退之,秉常纵然上书,朝廷亦有辞拒之。”

石越点头赞道:“此真顾虑周详者。”

高遵裕却有犹疑之色,道:“章质夫之策虽善,但石门峡江口好水河阴是不是真的能筑城,如何去筑城而不被西夏人破坏,却是难事。”

石越点了点头,望着刘昌祚,肃容道:“刘将军,你与文焕一道,去实地勘探章祭酒所画筑城地点,拿一个筑城方案来报上。”

“遵命!”

“此事除你与文焕之外,不得让旁人知晓。”石越又命令道,他越过高遵裕,直接指挥他的下属,高遵裕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石越却浑然不觉。

“遵命!”刘昌祚也似乎完全忘记了高遵裕的存在,躬身一礼,与文焕一道领令退出。

二人出了百泉阁,便见吴安国与第五忠、高伦迎了上来,刘昌祚不待三人相问,已先命令道:“立即回营,挑选一百名精锐的儿郎,有大事要做。”说罢也不停步,径直往柳湖之外走去。

此时,百泉阁某房间的窗边,何畏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刘昌祚等人的背影之上,一直目送他们出了柳湖。

“潘先生、何先生!”忽然,一个亲兵出现在房门外,高声说道:“石帅有请。”

何畏之几乎被唬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见潘照临正在含笑注视自己,忙略整了整衣服,与潘照临一道跟着那个亲兵往百泉阁正厅走去。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正厅之前。这时候何畏之才发现百泉阁内,其实戒备森严,而负责守卫的,从衣着上,都可以看出是安抚使司的亲兵卫队。只不过在正厅前面守卫的首领,却不是侍剑,而是石梁。石梁见二人过来,连忙欠身行礼,道一声“请”,放过潘照临入内,却伸手挡住了何畏之。

何畏之一怔,正在愕然间,便听石梁朗声道:“请何先生解下佩剑。”

何畏之微有愠色,却见潘照临已回过头,含笑道:“莲舫,请勿介意。非常之时,不得不草木皆兵,非止兄一人,凡欲见我家公子者,都不许携兵入见。”

何畏之凝视潘照临,踌躇了一会,终于解下佩剑,不发一词,与潘照临一道走入正厅。二人入了正厅,才发现厅中只余石越一人,连高遵裕都已不在。石越望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降阶相迎,笑道:“让先生久等了。不料竟然要劳烦先生亲来渭州。”

何畏之欠身道:“不敢。因为听说两个月后,广州市舶司就要出售渤泥国附近十余万顷的土地,在下不能久候学士……”

“渤泥国?”石越不由愕然,一面请何畏之与潘照临坐了。却听潘照临笑道:“公子最近事务过于繁忙,故此不知。几大报纸都已有报道,薛奕与渤泥三侯签下协议,向大宋、高丽、交趾三国臣民以及在大宋有产业的蕃商出售渤泥国附近十八万六千顷土地,由广州市舶务与杭州市舶务代售。其所得之四成归于广州市舶务建立海船水军;三成归渤泥三侯,二成上缴朝廷,一成归杭州市舶司充海船水军军费。”

石越奇道:“真有人会去渤泥国那种地方买土地?”

“自然有人想买。海外之地,地价甚贱,一亩地仅卖五百文,高亦不过二贯,每岁每亩之税,仅为定额五十文,若雇佣当地蕃人为佃户,种植甘蔗,一年便可挣回地价,且有极大利润。想发财的商人,在国内走投无路的浪荡子,无地可耕的贫民,都想去博一博运气。好几家钱庄便专门放贷给那些一无所有的贫民,借钱给他们去买地,以从中获利。放高利贷者更不知有多少。《海事商报》报道,此次广州市舶务除出售这十余万顷土地之外,还得到皇上圣旨,出售交趾国、渤泥国附近三百余个无人的海岛,所得充作海船水军军费。虽说是边远荒蛮之地,但是价格便宜,总有人想投机的。”

石越看了何畏之一眼,笑道:“原来如此。”出售环南海诸岛的土地,本来就是大宋经营环南海地区的既定之策,石越岂能不知?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薛奕竟然会与渤泥三侯联手。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不再说此事,转过话题,问道:“先生在延祥镇,可探得什么消息?”

“延祥镇的情况非常复杂。”何畏之道,“延祥镇果然有好马卖,但是在下曾经仔细观察打听,外地进入延祥镇的马匹并不多。因此在下颇疑延祥镇的好马是从沙苑监流出来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石越哼一声,又问道:“莲舫可还有什么别的证据么?”

“延祥镇最大的家族,姓蓝。”何畏之忽然不着边际的说道。

“姓蓝?”

“不错。蓝家势力极大,听说蓝家的小娘子,是吕升卿的外甥妇;其家在仁宗朝也曾出过一个进士,传闻京师得宠的内侍蓝震元,亦曾与之联宗。同州通判赵知节,也是蓝家的外甥女婿。”何畏之平平淡淡的说着,石越与潘照临却越听越是心惊。“除此之外,蓝家亦曾经得过仁爱功臣勋章;还有一个小娘子,听说是许给了陕西路监察御史景世安的侄子。”

“难怪。”石越心里已是一清二楚了。

“只怕难以查出物证。且蓝家在当地威望极高,兴建义仓,捐建学校,又常常赈贫济灾,声名极好。”

石越却不料蓝家竟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劣绅”,不由大觉为难,沉吟了一会,方道:“既是如此,此事便暂且搁置一阵。我会另着人去调查。”马政虽然要紧,但毕竟不是急务,他也只能暂时先搁一搁了。说罢,又对何畏之笑道:“本帅明日要去巡视渭州各地的弓箭社、忠义社,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同行?”

何畏之乍然抬头,注视石越,他既不知道石越以朝廷钦命三品大员的身份,为何会去巡视向来不被重视甚至被猜忌弓箭社与忠义社这样的民间社团;亦不明白石越为何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是何畏之毕竟不是甘愿为富家翁之人,他对西北沿边的弓箭社与忠义社早有耳闻,此时不免闻猎心喜,当下亦不迟疑,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熙宁十年三月初二日晚。汴京,睿思殿。

几只龙涎香烛将睿思殿照耀得灯火通明,一股让人陶醉的香味迷漫在整个睿思殿中。虽然海外贸易日渐发达,香料价格在大宋国境内略有下降,但上品泛水龙涎香的价格却并没有落下来,每两泛水龙涎香的价格高达一百贯。这样骇人的价格,连皇宫都不敢轻易使用,而是用龙涎香贯于宫烛之中,再以红罗缠烛炷,使得宫烛照明的同时,兼有香味。饶是如此,这样每支宫烛的价格,也要高达数贯。赵顼虽然节俭,但是这种皇家“必要的”开支,他既意识不到有多么的昂贵,也无可奈何。章惇偷偷地用眼角观察着皇帝,赵顼坐在宽大的御床之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是身体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他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七天之前,昌王赵颢终于“病愈”,奉诏出京,前往洙泗;而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日见稳定;王安石等众元老重臣,也被中道挡回,没有全部齐集京师……暗潮汹涌的政局,至少暂时又平静下来了。似乎整个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只有蔡确与石越二人而已。但是章惇心中却一直怀疑,前御史中丞蔡确,很可能是冤枉的,真正支持昌王赵颢的大臣,又偷偷的把头给缩了回去。但是这种怀疑,他是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的。反正去做凌牙门都督,除了要远涉海外,离别中土之外,其实是个大大的肥差,比起油水有限的御史中丞,想来蔡确不会太介意吧?章惇经常这样不无恶意的想。

“章卿深夜求见,有何要事?”赵顼这几天来,为了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安抚使人选,已经是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要睡觉,不料卫尉寺卿章惇竟然深夜求见,想到章惇的职务,赵顼就不由心惊肉跳,难道是哪里发生了兵变?

“陛下,臣接到紧急文书,陕西安抚使司监察虞候向宝上书,环州蕃人慕氏中的一支叛逆,投奔西夏。其首领叫慕泽,曾受朝廷飞骑尉之勋爵。慕泽所部,在叛逆之前,曾潜入渭州,邀击陕西路安抚使石越,石越几乎不免。臣身为卫尉寺卿,将校叛变而事先不知,特向陛下请罪,臣甘愿受罚。”章惇一面说,一面跪了下去。

“啊?!”赵顼腾的站了起来,急道:“石越怎么样?为何他没有奏章递上?职方馆和职方司为何没有报告?”

“陛下,此事事发突然。向宝本来正在清查陕西路将校,给所有将校分别立档案,以便加强监视有不稳迹象的将校。事发之时,向宝刚好清查环州路慕家蕃将,所以才能立即查出叛逆者是慕泽。职方馆与职方司可能不会知道得这么快。”虽然是后知之明,但是章惇还是有几分得意,但是他把心中的得意,谨慎的掩藏在话语之中。职方馆陕西房负责对西夏与吐蕃的间谍活动;而兵部职方司陕西房建立过程缓慢无比,当然不可能迅速查清叛逆之蕃将。但是章惇可没有兴趣替他们向皇帝详加辩解。

但是赵顼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又重复问了一句:“石越有没有事?”

“暂无消息传来,但臣相信石越不会有事。否则高遵裕的奏折必会早于向宝送抵京师。”

“言之有理。”赵顼自我安慰的说道,顿了一下,又道:“但还是要先查清石越的安危;给向宝加派人手,这样的事不能有第二次。”

“遵旨!”

赵顼又问道:“那个叛蕃为何要袭击石越?”

“这……”章惇却并不知道梁乙埋要刺杀石越。

“李向安,去宣司马梦求即刻入觐。”

“领旨。”李向安忙答应着,退出了睿思殿。这时赵顼有点心不在焉,赐了章惇一些点心,令他去偏殿中等候,约半个小时之后,待李向安领着司马梦求进宫,这才又重新召见。

赵顼见着司马梦求,便问道:“环州蕃将慕泽叛降西夏,潜入渭州袭击石越,职方馆知道么?”

“啊?!”司马梦求几乎被吓了一跳,“臣早前已接到陕西房的报告,道西夏国相梁乙埋已派遣刺客刺杀石越,陕西房已将此事知会石越……”

“梁乙埋?”赵顼与章惇都吃了一惊,赵顼一掌拍在御案之中,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司马梦求忙劝道:“西夏梁氏专政,梁乙埋之心,路人皆知,陛下不必为这等小人动气。只要石越严加防范,便不当有事。以陛下之英明,朝廷总有一日要收复灵夏,何愁不能报今日之恨?”

“司马梦求所言甚是。请陛下息怒。”章惇也连忙劝道。

赵顼紧紧咬着嘴唇,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方说道:“司马梦求,职方馆陕西房知事是谁?”

“陛下!”司马梦求低下头去,道:“陕西房知事身份特殊,若陛下单独询问,臣自当禀报。请陛下恕罪。”

章惇脸色一变,愠道:“陛下,臣请先行告退。”

赵顼摆了摆手,向司马梦求说道:“章惇可信任,卿但说无妨。”

“陛下!恕臣不能遵旨。”司马梦求态度坚决,“朝堂之上,无人不可信任。然职方馆重要成员,天下惟陛下、枢密使、臣三人能知。便是尚书省左右仆射、各路安抚使,非有必要,亦不得与闻。臣并非是针对章卫尉,若章大人有必要知道,臣自然会告知。但是眼下之事,臣以为并无必要让章大人知道。”

赵顼不料司马梦求如此坚持,不由摇头道:“罢,罢。不说便不说。卿去命令陕西房知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朕要梁乙埋的首级!”

“请陛下三思!”司马梦求沉声道,“梁乙埋志大才疏,杀了此人,于大宋有害无利。数日之前,陕西房知事曾至京师,文枢使与臣已经令其将陕西房之重点,放在搜集西夏重臣之性格习惯好恶、侦知西夏储粮驻军地点、策反西夏文臣武将之上。若改变方略,将陕西房的重点放在刺杀梁乙埋之上,臣以为非智者所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赵顼怒不可遏,随手抓起一件玉如意,砸在御案上,呯地一声,玉片四溅,玉如意竟被赵顼砸成几段。

司马梦求的身子却一动不动,待赵顼稍稍平静一点,方从容说道:“陛下若是担心石大人安危,可以派几个侍卫去陕西,保护石大人安全。下令兵部职方司加紧陕西的防范。不必为一点小事,改变既定之策略。职方馆几年内的责任,是为收复灵夏作准备,臣以为不可朝令夕改。”

“朕知道了。”赵顼没好气的说道,“狄詠已经和朕说过好几次想去陕西了,就让狄詠挑几个班直侍卫去陕西吧。明日朕会问问吴充,兵部职方司,到底有没有在做事情!”

“陛下英明!”

从睿思殿出来之后,司马梦求辞了章惇,骑了马便往大相国寺走去。其时虽然已是午夜,但是汴京却是不夜之城,沿御街走去,一路之上皆是灯火通明,店铺照常营业,行人熙熙,不少酒楼之中,犹自可以听到歌妓们隐约的欢声笑语。到了大相国寺前约二百米左右,司马梦求便勒马停下,看看左右无人,忽地闪进一条小巷中,如此般又穿过几道巷子,终于在一座宅第前停下。司马梦求方轻叩了一下大门,大门便“吱”的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目光警觉的黑衣小厮从门缝里伸出头探望,看到司马梦求,才忙开了门,将司马梦求连人带马,迎了进去。

进了宅中,司马梦求便将马递给小厮,一边低声问道:“你家主人已休息了么?”

“还没有。”小厮垂着头,道:“主人已吩咐,若是先生来此,便请径直往书房相见。”

司马梦求微微颔首,也不说话,信步便向书房走去。他显然对这座宅第十分熟悉,一路走过无丝毫迟疑,遇到的黑衣小厮尽皆向他躬身行礼,却都并不多问。穿过一条花径之后,便到了书房,茜纱窗上,透出房中通明如昼的灯火。

司马梦求方在门口刚刚站定,便听里间有人笑道:“纯父,请进吧!”

司马梦求闻言,却也并不惊诧,而只微微一笑,轻轻推开了门,甫入房中,便见一个锦衣男子,背朝房门,坐在一张黑木案前,一手捧刀,一手握了丝巾,正自极轻柔又极认真的擦拭着那把刀;一个黑衣童子叉手侍立一旁,眉目低垂,腰间却斜斜的插着一支碧玉箫,虽在灯下,也有剔透温润之感,见到司马梦求进来,不过略看了一眼,神色漠然,也并不行礼。司马梦求似乎与锦衣男子甚是熟悉,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了,一边笑道:“哥哥这是又得了什么好物什?”

锦衣男子头也不回,依然慢里斯条的擦拭着手中的刀,一面却悠悠答道:“正要考考纯父,可识得这是什么刀?”

司马梦求闻言,便向那刀望去,却见锦衣男子手中之刀,刀身其赤如血,心中便是一惊,脱口问道:“此物哥哥却是从何处得来?”

“是我这个童儿过洛阳时,偶然所得。怎么,纯父认得出这柄刀的来历么?”锦衣男子伸指拂拭刀身,显得大是爱不释手,但声音却显得极为爽朗。

司马梦求凝望那刀片刻,却道:“哥哥却将那刀与愚弟一观!”

那锦衣男子朗朗一笑,却不回头,只是信手将刀递给那黑衣童子,黑衣童子双手躬身接过,上前几步递与司马梦求。

司马梦求方一接过,便觉这刀之沉大出意外,手指轻抚刀身,便觉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之意沁入肌肤,再看刀身所镌之字,不由大为惊讶,微一沉吟,才缓缓道:“若愚弟不曾看错,这柄刀只怕是蜀汉时名将黄忠之物。”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又道:“哥哥可曾听说,黄忠随汉先主定南郡时曾得一刀,其赤如血,黄忠以之于汉中击夏侯军,一日之中,竟手刃百余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便将刀递还给那黑衣童子。

“哦!”那个锦衣男子似乎没有料到此物竟有如此来头,也感惊讶,接过刀来又拂拭刀身,把玩良久,方叹道:“我本以为此物不过是一寻常古物,不料竟有如此来历。只是纯父如何这般确定?”

司马梦求微微一笑,随手一指刀身,笑道:“哥哥没留意这刀身所镌之字?”

那锦衣男子又仔细看了看,不由哈哈大笑,道:“我光认得这个‘汉’字,却不认得后面那个字,竟也没甚留意了……”

司马梦求微笑道:“哥哥是当世豪杰,自然不留意这些,这两个篆字,上汉下升的便是!”

“汉升,汉升……”那锦衣男子轻轻重复了两遍,不由叹道:“原来竟是‘汉升’,果然是黄忠的宝刀,这‘汉升’两字不正是黄忠的表字么?——纯父真是博古通今。却不知这柄刀较之纯父的‘昆吾’,又是如何?”

司马梦求也不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名刀宝剑,甚难相较。知遇之恩,却非比寻常!”

“石子明能有纯父这样的人材,真是他的福气。”

“愚弟之才,比起石学士来,不过是萤虫之比日月而已。哥哥已见过学士,自然也知道学士之与众不同。”

锦衣男子不置可否的一笑,只道:“纯父深夜来找我,想必是有事。”

“不错。”司马梦求点头应道,“方才皇上深夜召见,原来是环州蕃部一个叫慕泽的叛逆降夏,率众千余潜入渭州,袭击学士。”

锦衣男子摇了摇头,笑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啊?”司马梦求又惊又疑,盯着锦衣男子的背影,问道:“哥哥是何时得知?”

“不到一个时辰,是我这个童子送来的信。隶属本房的一个叫慕忠的兄弟,最先得到消息,为了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石学士,还牺牲了两名兄弟。石学士与高遵裕的表章已经在路上,慕忠说,学士很维护我们职方馆。”

“原来如此。”司马梦求放下心来,道:“皇上已经知道是梁乙埋暗中主使,十分震怒。想来朝廷会加紧对西夏的战争准备,陕西房不可没有哥哥主持大局,愚弟此来,便是请哥哥速回西夏,主持大局,若能策反李清,便是大功一件。”

锦衣男子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道:“我明晨便动身。纯父,如何攻下西夏是一件事,攻下西夏后,如何治理西夏,是另一件事。希望纯父能将这个意思转达给皇帝与石学士。若不懂得治理西夏之术,冒然攻打西夏,纵然功成,也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愚弟理会得。”司马梦求道,“明晨我会着人送来文枢使与我给李清的亲笔信,外加一封告身,李清若有归宋之心,朝廷将赏黄金五千两、地五百顷、封侯爵,拜五品武官,荫其祖宗三代。”

“李清如何会为这些东西而叛夏?”锦衣男子嘿然说道,声音中颇有不屑之意。

“这些东西,不过是朝廷的诚意。”

“我会竭力而为。”锦衣男子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阵,终于低声说道:“纯父,哥哥想要你答应一件事。”

“请说。”

但那锦衣男子却沉默了很久,良久才道:“我不知道能否说服李清归宋。他这个人,注定是要轰轰烈烈的,富贵也罢,死于非命也罢,皆是天数,不必多说。但李清尚有妻儿子女,我既然把他往这个旋涡里推了一把,却是我不义在先,就盼纯父能答应我,如若我将来有什么意外,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血脉。”锦衣男子的声音,已有几分悲怆。

司马梦求低头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凝视锦衣男子的后背,慨声道:“好,我答应!”

“拜托了。”

似乎不习惯空气中那淡淡的悲凉,黑衣童子走出了书房。不多时,书房之外的走廊中,便传来呜咽的箫声。司马梦求侧耳倾听,辨出正是一曲《渔家傲》。伴着那有几分沉郁悲壮的箫声,司马梦求听到锦衣男子在轻声歌道:“……浊酒一杯家里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一直到三月初四,石越在渭州被叛蕃袭击的事情,在汴京依然只有少数人知道。甚至连鲁郡君韩梓儿,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此时,她正在清河郡主的花园中,听自己的嫂子王昉高谈阔论着“墨经”。

“当年蔡君谟评墨,以李廷珪为第一,他弟弟李廷宽、承宴父子次之,张遇又次之,陈朗又次之。这各家不仅造作之法不同,连松烟也不相同。李家之墨,如今已十分罕见,熙宁四年,我在家父那见到一方陈朗墨,家父便已视为至宝。想不到今日竟能见到李承宴所制之墨。”王昉挺着肚子,犹把玩着手中的一方双脊龙墨,欣羡不已。

清河见她这神态,不由笑道:“你这墨痴儿,石府中便藏有李廷珪所制之墨,你们姑嫂之间竟然不知道么?”

“真的么?”王昉不由睁大了眼睛,望着梓儿,问道。

梓儿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不过如今已经没了。去年苏颂同修国史,官家赐承晏、张遇墨和澄心堂纸,因与外子说起各家之墨,外子已将家中所藏的廷珪墨进贡宫中。”

“啊?!听说廷珪墨误坠沟中数月不坏,虽历数十年,研磨时尚有龙脑气。一丸墨现今能卖至数万钱,往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只有禁中方有少量珍藏。所谓‘黄金可得,李廷珪墨不可得’……”王昉的语气中,竟是颇以为憾事。

梓儿笑道:“这等身外之物,嫂嫂亦不必过于在意。外子常说,墨的用途,是用来书写,流芳百世的,是我们写的内容,而不是用的墨。”

王昉撇了撇嘴,略带嘲讽的笑道:“这话若非是石子明所说,便真要教人以为是煮鹤焚琴之语。名墨佳文,岂可不相得益彰?”

梓儿早知王昉的脾气,当下也不争辩,只是好脾气的笑笑。

王昉素来自负,一生所服的女子,也不过程琉一人而已。眼下程琉已随包绶前往渭州,因此言语上,王昉自然是再不肯让人的,当下不免滔滔的又说些名墨佳文的佳话。

清河心中微觉好笑,她本来就想把这方双脊龙墨赠予王昉,此时见她说得兴起,倒不好打断,想道:“这样送她,倒也合她心意!”正想间,忽然却见园外飘进一朵红云,定睛望时,却是柔嘉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清河大吃了一惊,奇道:“十九娘,你怎的来了?”

“自是翻墙出来的。”柔嘉吐了吐舌头,笑吟吟的说道,“姐姐,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道喜的。”

“道什么喜?”清河莫名其妙的问道。

“我听到消息,狄郡马要派去陕西,圣旨已下,郡马已经接旨。姐姐终于可以离开京师,去外面透透气了。”柔嘉兴奋的说道,简直象是自己也能一同前往一般,浑然没注意到清河的脸色瞬间已经惨白。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柔嘉目光一转,吐了吐舌头,“是偷偷听到的。很多人都在议论,说皇上竟然派郡马去给石越作护卫,是本朝未有之殊恩,还说奇怪为何两府都没有反对呢!”柔嘉说起关于石越之事,便自兴致高昂,不知道这一句话已经让梓儿也紧张起来。梓儿也是心思剔透的人,此时听到皇帝居然把自己的侍卫长官,派去给石越当护卫,若非有大事,何至于此,她如何能不惊?因颤声问道:“是陕西出了什么事么?”

“你家石头断不会有事的。”柔嘉笑盈盈的说道,“也许是要打仗了吧,郡马可是名将之后嘛……”

“打仗?”王昉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朝廷整军经武尚未完成,朝廷还在讨论章楶的《强兵三策札子》……”

“准备打仗而已,又不是马上开打。”柔嘉也没听她说完,便不以为然的说道,“石越贵为陕西路安抚使,身边没护卫么?还要郡马保护什么?”她转过身去,也不理王昉,便抱着清河,软语央求道:“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偷偷的把我带去陕西好不好?”

清河听说狄詠要去陕西,已然担心,忽然听到柔嘉竟然来向自己要求这等荒唐的事情,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道:“你?要去陕西做什么?”

柔嘉此时满心的热切,正要说心中的话,忽然间望见梓儿紧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觉晕红了双颊,便咽回到了已到口边的话,吞吐道:“我……我没去过外面,想看看打仗的情形,在京师天天被关在府中,闷也闷死了!”

“你!真是胡闹!”清河不知她心事,听了她这样孩子气的话,不由又是好气又好笑,正待再说,却见柔嘉的眼圈立时间便红了,泪水盈上眼眶,楚楚可怜的望着自己凄然道:“十一娘!我们打小就不曾分离,我可舍不得你一个人去那里。”

清河心中一软,她全然不知柔嘉的心事,还只道她真是舍不得自己,竟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不由感动,几乎便要忍不住答允下来。但她终是知道这种事情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自己纵然答应,那也是万万做不得数的,便柔声劝道:“十九娘,我自然也舍不得你。可是既便是我去了,我还会回来的。你若跟了我去陕西,别说于礼不合,娘娘与太后、皇后都会生气的。还有,你爹爹又如何舍得你?”

“我……我回来凭她们处罚便是了。十一娘,你……你舍得我么?”柔嘉的眼泪似要流将下来,一边将手紧紧抓了清河的手,似嗔似怨的说道:“我不怕,你怕么?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也要去陕西!我万万不能教你一个人去!”

清河没料到她竟如此痴缠,一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她与柔嘉自幼一同长大,待她比亲妹子还亲,此时见她一心不肯离开自己,自己的心中,又何尝没有不舍,当下哪里能够拒绝?只是心中终有一丝理智,不禁望望柔嘉,又望望梓儿、王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几乎是与此同时。

汴京的皇宫中,偌大的崇政殿之内,只有赵顼与狄詠君臣二人。

赵顼的目光凝视着狄詠,温声问道:“卿家可知崇政殿在太祖皇帝时,叫什么名字么?”

狄詠不知赵顼的用意,但还是恭声答道:“臣幼时,便曾听父亲说过,这崇政殿本名简贤讲武殿。”

“不错。”赵顼赞赏的点了点头,然后便静默着抬起头,远眺着殿外的天空,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热切与憧憬,“此殿本名简贤讲武殿。只为若要混一四海,就不能不简贤讲武!”狄詠静静地站在殿中,低垂着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赵顼的腰间——皇帝今天罕见的佩了一柄佩剑!“卿可知道,朕为何让卿去陕西?”不知过了多久,狄詠觉得赵顼的目光忽紧紧的盯住了自己,他不敢动弹,也不抬头,只是依旧保持静立倾听的姿势。

听到赵顼忽然慢条斯理的问自己这么一句话,狄詠略想了一想,答道:“陛下是让臣去保护石越的安全。”

“卿是朕的侍卫首领,朕为何要让卿去保护一个臣子的安全?”赵顼的声音似乎突然间严厉起来。

“臣——愚昧!”狄詠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单膝跪了下来。

“卿常常读史书,朕一直很欣赏。读史可以鉴今。”皇帝的声音顿了一顿,忽又变得凝重起来:“朕今日正要告诉卿一个大秘密!”

狄詠忍不住抬了一下头,迎面见到赵顼热切而信赖的目光,“臣……臣何德何能……”

赵顼摆了摆手,打断了狄詠的话,道:“狄家世代都是忠臣,卿又是朕的堂妹夫,为人又忠直。所以朕信任卿。朕今日就是要告诉卿,朝廷最迟在八年之内,必然将对西夏大举用兵。朕将会不动声色的,逐步把精锐的部队调入陕西,并准备好军储物资,修葺好道路城寨,待一切准备就绪,就是灵夏光复之日。”

“臣愿为先锋!”狄詠胸中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奋声说道。

“朕不会让你去做先锋。朕很疼清河这个妹子,不想让她守寡——朕要对你说的是,在这八年之内,陕西路安抚使将会掌握越来越多的禁军。虽然目前禁军依然受枢密院节制,虽然有卫尉寺、监察御史,虽然还有种种的防范措拖……但是唐代藩镇之乱,实在让朕难以放心。”狄詠一边皇帝讲着这些,心中不由微感迷惑,但听到最后这一句,他便猛然惊醒。果然,只听赵顼继续说道:“若是让宦官去监军,不仅有唐代的殷鉴,还会有朝廷内外的阻力。这是下策,朕不取它。朕要让朕最信任的人,去做安抚使的护卫首领。”

“臣……”

赵顼走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狄詠的肩膀,轻声道:“朕信任卿,能替朕办好这个差使。不仅要保护忠于朝廷的安抚使不被西夏人刺杀,同时,也要保证这个安抚使,绝对忠于朝廷!”

“臣绝不敢辜负陛下的重托!”狄詠沉声应道。但他心中刚刚沸腾起来的热血,却因后赵顼这后来的几句话,而渐渐冷却下来。他不由的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原来,他去陕西,不是如他希望的,是去与西夏人作战;而是作为皇帝的耳目,来防范陕西路安抚使石越!

目送狄詠离开崇政殿后,赵顼静静的坐在宽大的御椅上,想着心事。李向安率领一干内侍轻轻进入殿中,见到皇帝这副模样,不由都呆住了,只得屏声静气的侍候着,不敢惊扰。如此过了许久,赵顼才回过神来,向李向安说道:“摆驾,朕要去一次枢密院。”

“官家。”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说道:“文相公今日去了讲武学堂,王枢密副使已病了四五天了。”

“朕知道。”赵顼淡淡说道,“只管摆驾便是。”

“遵旨。”李向安忍住心中的疑惑,尖着嗓子答应了。

从崇政殿至枢密院,原不用多长时间。只是皇帝一般不会亲临枢府,因此赵顼突然前往枢府,虽然有人事先通知,也让群龙无首的枢密院官员慌得手忙脚乱。好在枢密院都承旨曾孝宽是做老了事的人,忙引着众官吏列队参拜。待一干礼节过了,赵顼便吩咐众官吏各归本房,只让曾孝宽领着他径直往侍卫司走去。到了侍卫司,侍卫司知事慌忙领了本司同知事、检详官、计议官等等大小官吏前来拜见。赵顼打量诸人,随口问了几句侍卫司的事情,忽然回头向曾孝宽问道:“石越的义弟唐康不是在侍卫司差遣么?”

曾孝宽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何问起唐康,一时间也猜不出他的用意,只好老实答道:“唐康已经调至沿海制置使司,权任同知事。”赵顼微微一愣,他没有料到唐康居然升官了。但是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他自然不可能知道。文彦博要提拔他的孙女婿,只要给事中与御史们没意见,那便容易得很。曾孝宽偷眼觑着皇帝神态,他虽然与文彦博关系一般,但是与唐康关系却不错,忙又解释道:“唐康曾出使高丽,通晓海事,因海船水军最近事务繁多,兼之唐康与高丽使者谈判江华岛、瑞宋岛有功,所以才将其调至沿海制置使司,权任同知事,暂时负责调配江华岛、瑞宋岛驻军、筑城之事。”所谓的“瑞宋岛”,便是由赵顼亲笔赐名,位于高丽国与日本国之间的大岛,唐康与高丽使者谈判后,宋朝用八百枚震天雷换来,成为大宋极东之领土。

赵顼脸色稍霁,笑道:“唐康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唐康随文相公去了讲武学堂,去与章楶讨论创建大宋水师学校与伏波学堂的利弊,以备陛下咨询。”

枢密院希望抛开兵部,将海船水军这个新兴的兵种完全置于自己的影响之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文彦博几次向赵顼提出,如果通过章楶的建议,那么大宋水师学校与伏波学堂,就应当隶属于枢密院。因此赵顼对于曾孝宽的解释,倒并不吃惊,只笑道:“原来如此。听说枢密院还有个官员,也曾出使过高丽,在高丽还讲过学,且曲子词作得极好,是个才子。他却在哪个房?”

“禀陛下,此人姓秦名观,字少游。现在编修所任编修官。”

“秦观……”赵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道:“确是这个名字,传他过来,朕想见见他。”

“遵旨。”

不须多时,秦观便被引至赵顼面前。

“臣枢密院编修官秦观,叩见皇上。”秦观见到皇帝,忙拜倒行礼。赵顼微一打量秦观,见他人物出众,倜傥不凡,不由先暗暗喝了一声彩,待他行礼完毕,便和颜微笑道:“免礼平身。”其实赵顼曾经召见过一次秦观,但是此时却早已忘记了。

“谢皇上。”秦观站起身来,目光飞快的掠过脸色尤自苍白的皇帝一眼,才恭敬的叉手侍立。

赵顼微笑道:“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这——是卿家的词吧?”

他念的,正是秦观写的一首《八六子》的下半阕。在汴京流传已有数年,早便传入宫中,正是王贤妃最爱唱的一首词。秦观不料皇帝居然记得自己的词,颇有些受宠若惊,口中却谦逊道:“劣作实实有辱皇上清听。”

赵顼却来了兴致,便笑道:“这‘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不禁不起让人想起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想来这曲子,只怕是秦卿与一位姑娘分别之作吧?”

“是。”秦观没料到皇帝竟会同自己说起这些,竟然有些讷讷起来。

赵顼哈哈大笑,又道:“朕以为卿家这首小词,一个‘弄’字,一个‘笼’字,用得是极妙的。不过卿家的词,悲伤、悔恨、烦恼过多,却也是一病。”

“皇上指教得甚是!”秦观诚恳的应道,一边似乎心有所感的叹道:“其实‘文章憎命达’,古人诚不我欺。现下若让臣再写《八六子》这样的词,却是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这些是小道,经邦济世才是大道。”赵顼不以为然的说道,“朕此次召见卿家,可不会是因为卿家的词写得好,而是因为卿家曾经名重于高丽。”

“全赖皇上之威德。”秦观虽是大才子,但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便只好给皇帝加了顶大帽子。

谁知赵顼却摇摇头,道:“朕不爱听这些场面话。卿在枢府已久,朕是想听听卿对高丽局势的看法。”

“是。”秦观万万想不到皇帝亲自来询问自己如此军国大事,这比起皇帝记得自己的一首小词来,无疑更让秦观激动。略微理了理思绪,便朗声说道:“自从高丽使者来京乞援,朝廷虽已派使者前往辽国,劝说辽主息兵。但高丽国每年都有大批儒生来大宋求学,朝廷帮助高丽兴建学校与图书馆,赠送儒释道经书与医书;朝廷又驻军江华、瑞宋二岛,同意帮助高丽国武装军队,稳固王运地位,可以说高丽绝辽亲宋之势已成。而辽主为防日后腹背受敌,绝对不会容忍高丽亲宋。所以,臣以为辽国用武力逼迫高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许辽主会在彻底解决耶律乙辛与杨遵勖、女直之后,再来对付高丽,所以会暂时送我大宋一个顺水人情;但是若臣却以为,辽主未必会允许王运站稳脚跟。”

“嗯。”赵顼不置可否的一笑,道:“卿以为,只要解决辽国的威胁,高丽就一定会亲附我大宋?”

“皇上,臣以为,这要时间,要慢慢经营。但眼下来看,对大宋有利。”

“几天之前,朕接到张商英与蔡京的表章,道高丽国已经仿照大宋,正式成立市舶司。同时,高丽国将自己的一部分水军,改编成隶属于市舶司的商船队,主动前往日本国、杭州、泉州贸易。并且希望朕能允许他们的商船队,前往南海地区贸易。”赵顼淡淡的说道:“卿以为,朕是应当答应他们,还是拒绝他们?”

秦观吃了一惊,想了一会儿,方答道:“臣以为,既不应当答应他们,也不应当拒绝他们。”

“此话怎讲?”

“海外贸易之中,大宋利润较大的,是丝绸、瓷器、钟表、棉布、蔗糖等物,这些物品,高丽人做不出来,因此,既便高丽国主动想加入海外贸易,也不会影响到我大宋的利益。孟子说,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多一个高丽,可以时刻警醒我们。但是让高丽海船水军积累过多的经验,会影响大宋海船水军对东海地区的控制。因此,臣以为,应当告诉高丽,大宋欢迎他们进行海外贸易,但是做事不能太急,要一步一步来,大宋允许其水军武装航行于高丽与日本国之间,并且许其在瑞宋岛进行补给;但是前来杭州与泉州的船队,其安全由大宋海船水军负责,航线、港口由杭州市舶司指定;至于南海地区,风浪太大,高丽的船只难以应付,不如先积累几年的远航经验再说不迟。若是民船想要远航南海,大宋会一视同仁对待,但是整个南海,都属于大宋皇帝陛下,因此,大宋会适当征收关税。”

赵顼听到秦观的对策,不由哈哈大笑,赞道:“甚善!”他端视了秦观一阵,忽然问道:“蔡京上表,言道为加强对高丽的影响,有必要向开城派一个常驻使节,同时允许高丽国派使者常驻汴京与杭州,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这是急务。在开京常驻使节,可方便掌握高丽国情,以备朝廷决策。”

赵顼又是微微一笑,忽冷不防说道:“若朕有意让卿常驻高丽,卿意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是秦观,便是连曾孝宽都不由吃了一惊。但此时自无任何犹豫,秦观急忙拜倒,朗声道:“若能为国效力,臣不敢辞。”

赵顼本来是想让唐康去常驻高丽,顺便给唐康升一下官,算是对石越的某种补偿,不料到了枢密院,才意识到唐康也是文彦博的孙女婿,且在枢密院颇受重视,因召见秦观,见他对答如意,想到秦观在高丽也是颇有名气,倒也是常驻高丽使节的合适人选。因此竟便让秦观得了这份差使。赵顼见秦观一口答应,便点头笑道:“卿可等候吏部的任命。”正要再勉慰几句,忽见一个内侍在外面探头探脑,正在奇怪,便见李向安走到身边,低声说道:“官家,娘娘凤体欠安。”

赵顼闻言心头一惊,曹太皇太后的病情虽未痊愈,但近来已略有好转,这时忽然匆匆来报“凤体欠安”,那定然是出现了大的反复。赵顼对曹太后向来敬爱,这时候也顾不得多说,匆忙起身,道:“快,去慈寿殿。”

赵顼赶到慈寿殿时,高太后、向皇后、朱妃、王妃等众妃都已到了。赵顼瞥了众人一眼,见众人眼角都有泪痕,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当下只是简单的向高太后行了一礼,便问道:“母后,娘娘怎么样了?”

高太后低声道:“太医正在把脉,张严说,今天晨起时娘娘便吐了血痰。”

“啊?”赵顼只觉胸中一时气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定了定神,缓过气来,低声道:“朕进去看看。”说罢也不顾不管,径往曹太后的寝宫走去。高太后素知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也不阻挡,只是双手合什,默念祷告。

赵顼才走近寝宫,尚未进门,便见几个太医刚刚把完脉出来,不提防皇帝忽走了过来,慌得连忙跪倒,正要参拜。赵顼已是不耐烦的摇了摇头,道:“这些礼节先省了,娘娘的病要不要紧?”

众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赵顼看到这光景,心里也知道曹太后的病情严重了,他怕曹太后听到,也不再追问,只冷冷喝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去开方子进汤药。”

“是!”众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来。

赵顼这才轻轻掀开珠帘,走进寝宫之中。他刚刚进去,便听到曹太后低声说道:“是官家来了么?”

赵顼已知是自己在外面说话被曹太后听到了,忙应道:“娘娘,是朕来给娘娘请安。”

“难为官家了。”曹太后轻咳了几声,又说道:“官家,走近来点,我想与官家说几句话。”一面又吩咐道:“张严,你率着众人都退出去吧,这里先不用你们侍候。”

“是。”张严一边答应了,一边便指挥着一干宫嫔内侍,静静的退了出去。

赵顼此时已走到曹太后的床边,见曹太后斜斜倚在床上,头上并没有戴凤冠,只将满头花白的头发如普通妇人一般盘起,仅插了一根白玉钗,更衬得她老态龙钟、形容枯槁。她的脸上因久病而缺少血红,显得极为苍白,惟余一双眸子,依然炯炯有神。赵顼忽然间一阵心酸,垂下头竟是不敢再看。

却听曹太后道:“官家,你坐下来,听我说话。”

“是。”赵顼一边答应道,一边挨着床沿坐了。脸上打起笑容,道:“娘娘身体不适,眼下还不宜劳神,听说琼林苑牡丹开了,娘娘且安心静养,过些日子,朕陪娘娘一道去赏花。”

曹太后淡淡一笑,道:“官家不用安慰我。我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不过是拖罢了,能拖到几时便算几时,都算是从阎王那里挣回来的。这生死之事,我一向都看得甚淡。”

赵顼强笑着宽慰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曹太后摇了摇头,道:“官家不必说这些话。天下妇人中,以我最贵,但再贵的人,也逃不过天命。死不死不打紧,惟有几件事情,却是我放心不下的,却要先和官家交待了。说完了这些话,那时才再无牵挂……不论什么时候走了,也不怕见仁宗皇帝。”

“娘娘说哪里话……”

“官家!”曹太后却温柔的打断了赵顼的话,她慈爱的看着赵顼,微笑道:“官家虽然不是我的亲孙子,但是我一生无子,在我的心里,却是将官家当成亲孙儿一般。即便当年与你父皇英宗有过濮议之争,但我心中想的,也只是大宋皇家的体统。并……并不曾有过半点私心……”

“孙儿明白。”赵顼低声说道,在他心里,的确是相信曹太后是位没有权力欲的女人。

“官家是个好皇帝。”曹太后淡淡的笑容中,包含着赞许与期待,“祖宗的基业交到官家手中,我相信一定会更加光大。现在朝廷的财政已经渐渐变好,虽然朝廷也重商言利,但是官家能重视教化之功,几年之内,学校之多,为大宋建国百余年来所未曾有;兵威耀于海外,而百姓无劳役之困……这些,都是前人所不曾有的成就。”

赵顼极少听到曹太后如此的赞扬,心中不由颇觉得意,当下笑道:“朕亦颇觉欣慰。”

“我还听说,兵器研究院造出了一种叫火炮的火器,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将很远的砖墙轰为粉碎……”

“确有此事。”提到火炮,赵顼便不由得两眼发光,精神大振,笑道:“朕打算在大宋每座重要的城池关塞,都装备这种火炮。若能改造开封城墙,装备上几十门这样的火炮,再在北面筑几座装备火炮的堡垒,京师附近驻防禁军,十二万都是绰绰有余。”

“嗯。”曹太后不置可否的应道,“大宋建都汴京,号称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祖宗不得已方驻重兵于此,是以重兵为险。若那火炮当真有用,京师少驻一个兵,百姓就少一分转运之累。”

“朕亦如是想。东南百姓最受累的,就是要把大量的物资千里转运,送往京师。因此也浪费大量的国力……”兴致勃勃说着的赵顼忽停了下来,因为他惊讶的发现曹太后的眼中,其实并没有喜悦与轻松,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娘娘?你在担心什么?”

“我的确在担心。”曹太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大宋眼前的国势,按理说我应当欣慰,应当高兴。但是想到这一切,我都明明感觉到,这一切都与石越有关。”

“石越?”

“是啊,一个让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婆也看不懂的年轻人。”曹太后慢声说道:“这几日里,我老是做梦,梦到太祖、太宗皇帝托梦给石越……还梦到……”

“娘娘还梦到什么?”

曹太后犹豫了一阵,终于说道:“还梦到昌王……以及王妃肚子里的那孩子……”

赵顼的身子恍如被什么击中,竟是彻底的愣住了。

“官家正当春秋鼎盛,有些话我本来不当说。但是自官家病了那场之后,我就总在担心,担心官家的身子。官家太过于劳累国事了……”曹太后摇了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担心……”

“娘娘只管直说。祖孙之间,不必有顾忌。”赵顼差不多已经知道曹太后想要说什么,可是他还想听曹太后亲口说出,因为这些事,天下间只怕除了曹太后,再无一人会和他提起,会跟他推心置腹,为他考虑,就连他的母亲,只怕都不能。

“官家真是个好皇帝。”曹太后的声音充满了关切,“若是官家能平安无事,待到官家的儿子成人。那么一切都是老太婆在杞人忧天。但若是有什么万一……那石越,在官家手下,是个千年难遇的能臣、贤臣,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儿子朝中,就必然是个权臣;昌王,官家在,自然是贤王,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儿子朝中,就难保不是个吴王、淮南王;再加上王妃肚子里的,还不知是个皇子还是公主,若真是一个小皇子……唉,若佣儿平平安安长大,或者皇后能生个嫡子,倒也罢了,否则,王妃之子,就是皇长子……”

赵顼默然无语,石越与赵颢,他自信已经安排好了对策,但是王妃之子,却是他没有想过的——毕竟,那也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曹太后的担忧,却无疑在他心中增添了块阴云。当时婴儿养大不易,纵然是皇家,也在所难免,何况宫闱之内……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却又不能不想,最坏的情况自然是,万一赵佣夭折,而他除了王妃之子以外再无子嗣,那么支持赵颢的大臣,赵顼不用想也知道会占绝大多数……而且,凭心而论,虽然赵顼很喜欢王妃,但是他现在并没有半点要传位给王妃肚子里的孩子的意思——虽然那也是他的儿子!

“这些事情,我毕竟是女流,不能代官家筹策,只是事先给官家提个醒。如今国家虽然欣欣向荣,但却也是危机四伏。社稷之重,在于官家一身之安危。官家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若是缓急之时,莫忘记司马光、范纯仁、王安石……”

“朕当谨记娘娘教诲。”赵顼眼眶微热,感激的看着曹太后。

“那就好。”说了许多的话,曹太后已经略感疲倦,“官家能做个好皇帝,让国家富强,百姓富足,替祖宗守住这份基业,我纵是死了,也无遗憾。我有点困了,官家出去告诉你母后她们,不必进来请安了。”

“是。”赵顼轻轻起身,亲手替曹太后整了整被子,蹑手蹑脚的退出了寝宫。

五日之后。万里晴空。

这一天,是狄詠陛辞远赴陕西的日子,做为宗室的清河郡主,也被皇帝特许,随夫前往陕西。狄詠的官职在外人眼中看来,十分的奇怪:昭武校尉、武经阁侍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兼陕西房知事、兼权陕西安抚使司护卫都指挥使。而同往陕西的人,除了狄詠一家之外,还有狄詠挑选的几十个班直侍卫,在他们光鲜的胄甲的外面,都套着一件丝罗绯色背心,背心上绣着一只振翅张爪的恶雕!这件背心的图案,清晰的告诉每一个人,背心的主人,是大宋皇帝的班直侍卫!

狄詠一行刚刚出了内城的郑门,正浩浩荡荡欲从新郑门出门。不料才走了数十步,便见到一个庞大的乐队迎面而来。只见这个乐队约有一二百人左右,中间有十六人抬了一面大鼓,一个大汉站在鼓架上击鼓;以大鼓为中心,有数十名乐手各持乐器环绕,纵情鼓吹,哄托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最外围则是许多妖冶妩媚的妓女,在前面的,戴冠子穿花衫,是最普通的妓女;中间的,戴珠翠朵玉头冠,穿销金衫裙,或拿花斗鼓,或捧龙阮琴瑟,这是有名的青楼女子;最后的十多名妓女,骑着富丽堂皇的马匹,配着银鞍与珠宝勒带,马前还有一些身着锦衣的浪荡公子牵马,马傍有手持青绢白扇的膏粱子弟扶持。而最显眼的,则是大队伍最前面五个壮汉打着的一面高达三丈的白色布牌——狄詠仰首望去,只见布牌上写着:“江南十八家商号联号酒坊,由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甘蔗酒露,呈中钦赐名号‘甘露酒’!”

狄詠在汴京已久,却是从未见过这等稀罕事。看情形,分明是江南十八家商号联号,在宣传他们的“甘露酒”。他定睛瞅去,却见旁边还有一队皂衣青年,还担着好几担样酒,沿街向围观的路人赠酒尝新,还有一队青衣青年,则在赠送点心。

狄詠停下来观望,坐在马车内的清河只听到外间音乐四起,欢声笑语不断,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马车为何停了下来,当下忍不住掀开一角车帘,偷偷打量外面。她不能看到全貌,却已经对眼前之景感到非常的好奇,正待叫了一个婆子过来悄悄询问,那乐队中的人已经看到了狄詠了一行,居然也不回避,反倒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一个锦衣少年走到狄詠马前,将右手举起,叫了声“停!”那些乐手们立时便停止了鼓吹,与街上的行人们一起,一齐静静的观注着他与狄詠。

锦衣少年显是认得眼中之人便是名闻天下的“人样子”,向狄詠作了一揖,笑吟吟的说道:“今日是大宋三十六家大酒坊在开封府斗酒,不知是小人们几世修来的福气,竟然能碰上狄郡马与清河郡主出行,小人斗胆,请郡马爷与郡主赏脸,尝尝小号的甘露酒——郡马爷作证,小号纵有千个胆子,也不敢犯上吹嘘,小号之酒,实实是天子御笔赐名!若郡马爷尝了满意,只要爷赞一个‘好’字,小号即将美酒送至郡马府,请郡马细细品评;若爷以为不好,亦只要爷说一个‘劣’字,小号立时掩了旗,息了鼓,不敢再在这汴京城里张扬!”

狄詠听这个锦衣少年的话,自信中带着央求与狡黠,他先说了是皇帝亲口称赞并赐名的美酒,便是量定了狄詠不会说“劣”,又用美酒公然“贿赂”,只要他狄詠喝了这酒,赞了一个“好”字,不免又会成为他们宣传的口实,想起要在一面三丈白布牌上写上“狄郡马亲口品尝赞誉”这样的字迹,狄詠几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但是人家笑脸软语相求,他又不便拒绝,当下只得勉为其难,接过一杯酒来,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只觉入口香甜,不觉一口饮完,正要称赞,便听到一阵丝竹之声从右边的街道传来,然后便有一个妇人大声呼道:“郡马爷且慢开口!”

狄詠转眼望去,却见是一个半老徐娘,穿红着绿,手持团扇,一步三摇的走了过来。她身后的队伍,大抵也如这江南十八家商号联号酒坊的规模,不过却没有中年汉子,也没有大鼓,是清一色的怀抱琵琶的女子与锦衣小厮。那队伍前面,却是一面三丈高的绿布牌,写着“烈武王府祖传秘技,酿造一色上等浓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

——这个牌子却是非同小可,狄詠不由得心神一震。烈武王,便是高太后、高遵裕的先祖!宋代造酒卖酒,向来是官府垄断,大部分是由官办的酒库酿酒出售给有许可证的商家,只有少数商家被许可自己酿酒出卖,但都要受到严格的检查;直到开发湖广,经营海外,甘蔗酒等蒸馏酒发明,酒禁稍弛,商人们可以购买许可证大规模酿酒,这才引起了官私酒坊在酒类市场的竞争。但是开放的一块,却主要是甘蔗酒与果子酒,传统酒业,对于私人酿酒,纵得许可,官府也依然有严格的配额限制。似高家这样的大世家,虽然府中莫不是自己酿酒,有些名酒还天下知名,但是却是不可以乱卖的。何况,若是旁人家倒也罢了,最要紧的,却是狄詠知道,高太后一向对家人要求十分严厉,绝不许高家子弟经商、干政,更不许高家子弟目无法纪的!似这么样的张扬显摆,岂是高家的作风?!

正在沉吟间,那妇人却已走近,朝着狄詠敛身一礼,笑道:“所谓货比三家。还请郡马爷也来尝尝当今太后娘家的好酒,再品评是哪家的酒更好,哪家的酒较劣不迟!”她说完,一面捧上一杯美酒递给狄詠,一面还不忙丢个白眼给江南十八家商号的锦衣少年,显然,话语中的咄咄逼人,是对他而发。

狄詠接过酒来,不由暗暗苦笑。眼下之事,表面上虽然只是两家酒坊的竞争,但是若被人往深里追究,却可以挖出无穷无尽的话柄来。这高太后家自然不能得罪,但是这江南十八家商号,又是好轻易得罪的么?别说唐家背后的石越,单单他们能把酒贡上宫廷,并且求得皇帝御笔赐名,这份能量,就不能小瞧了。更何况,这十八家商号,与自己的兄弟狄谘,只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狄詠摇了摇头,心中打定主意,决意两边均不得罪。当下捧起酒杯,仰脖喝下,方一入口,便觉奇辣无比,他没喝惯这种酒,促不及防,竟连咳数声,几乎把一杯酒尽数呛咳了出来。高家之酒,端的名不虚传,果然“浓辣无比”,只是未免令人难以消受。他这一呛不打紧,几乎同时便听到十八家商号那边鼓乐齐鸣,人人欢欣鼓舞,那锦衣少年得意洋洋的高声呼道:“呈中第一,不过如此。”

那妇人做梦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强作笑颜,挥着手中团扇向众人高声喊道:“烈武王府美酒,果然浓辣无比!”

但是狄詠将酒呛出,却是这御街上人所共见,谁又相信是狄詠这个名将之后会被一杯酒给辣住,都只道是这酒喝不得,“呈中第一”,不过是沾了高太后的面子,因此连这高家的乐队免费派酒,都有人摇头拒绝,众人都争先恐后的去品尝江南十八商号的“甘露酒”去了……

狄詠暗暗叫苦不迭,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知道的说他是无意,不知道的却定要疑他是故意。他回头望了清河郡主的马车一眼,便见那掀开的一角车帘中露出的眼睛中,也写满了无奈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