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抚陕西

新宋 阿越 74092 字 2024-12-14

“不给梁乙埋一点厉害,他会没完没了。搞不好哪一天他就跑到我大宋境内来筑城了。眼下让他修,修到一半,一把火烧了他的。”石越对梁乙埋算是恨得牙庠庠的了,“我们也不必管两府,有黑锅我也背了。”

“便是想拔了讲宗岭,兵少了只怕不行。”

“七天之内,刘昌祚与王厚都会到任,王厚归李宪管,李宪暂时还在京师回不来,不好越级调他的兵。刘昌祚归高遵裕管,讲宗城,便让刘昌祚去拔了。再派人去京师,问问兵部职方司,到底要何时才能在陕西设分司,帮我来清理这些刺客。”石越显然是在心里筹划已久了。

潘照临摇了摇头,道:“职方司是指望不上了,求人不如求己。眼下还得靠自己。”停了一会,又道:“高遵裕是烈武王高琼之孙,当今太后之从父,亲贵无比,非等闲之人。如今为羌部总管,在羌人之中,威信仅次于王韶。如此重大决策,公子不与他商量,仅以一纸传文,说不定会别生事端。”

丰稷与陈良也一起点头称是,道:“潘先生所言有理。”

石越笑道:“那便先听听他的意见,正好我也应当去沿边诸州看看,趁此机会,亲自去一次渭州。”

“这……还请石帅三思,沙苑监之事未远,石帅不可掉以轻心。下官以为请高遵裕来一次京兆府便可。又或者公文往返,问其意见,也已是尊重。”

石越笑道:“如此怎能表示我的诚意?更何况朝廷令我帅陕西,我总不能因为有几个刺客,就连渭州都不敢去,打起仗来可怎么办?”

“石帅真儒者也!”丰稷对石越的胆气十分佩服,忍不住拍了句马屁。

石越不由莞尔,笑道:“差远了,先贤临死从容正冠,我在沙苑监却可称狼狈。这胆子,委实是被梁乙埋练出来的。”

丰稷笑了笑,心里自是不肯相信的。却听石越又说道:“相之,你这次却不必跟我前去,此间事务还要麻烦你与子柔。我与潜光先生去渭州便可。”

“是。”丰稷与陈良忙欠身答应着。

石越又转向陈良,道:“子柔,若何莲舫来此,你便请他多等几日。”

“何畏之?”陈良不觉愕然。

“正是。我托他办点事情。”石越笑道,“晚上刘希道遍请京兆府官绅,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刘希道的面子,我不敢不给。”

丰稷笑道:“却是有人敢不给刘希道的面子,下官听说监察御史景安世与朱时都拒绝了。监察虞候向安北与副使段子介也不肯出席。”

“他们是监察官。”石越淡淡道。

丰稷却摇头道:“我看没这么简单,景安世是吕相公的门生,朱时也算是王介甫的门生,又与邓绾家是世交,二人纵然不是监察御史,也是不肯赴刘希道的宴的。”石越霍然一惊,与潘照临相视一眼,二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石越再也想不到,陕西路的监察御史,竟然有这样的背景!丰稷似乎没有看见二人的表情,尚兀自说道:“向安北与段子介却是两个忙人,这二人到陕西的第一天开始,就四处调阅卷宗,听说要给陕西的所有武官各建一份档案。汉将倒也罢了,那蕃将的档案,还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个建法……”

他滔滔不绝说了好一会,才似忽然醒悟自己话太多,笑着赔了几句罪,这才告退离去。潘照临待丰稷走了后,便也告退。石越见陈良神色间颇有迟疑之色,似乎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因笑问道:“子柔可是有话想说?”

陈良抿了抿嘴,欠身道:“学生是有点事想请教石帅。”

石越已觉得有点疲惫,本想去泡个澡然后养足精神参加刘庠的晚宴,但他刚刚想委婉对陈良说有什么事明日再谈,抬眼间却忽然看到陈良眼中闪过一丝不自信的神色。他心中一动,连忙把话咽了回去,笑道:“子柔但说无妨。”

在石越的所谓“幕府”中,陈良虽与潘照临并为石越的两大幕僚,但后者一切机密无所不预,但有所言,石越言听计从,信任有加,在礼仪上,石越以师礼待之,而潘照临无论石越官做得多大,也一贯只称“公子”而已。而陈良却一向只是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间或给石越提供一些典故礼仪法令方面的意见,不要说潘照临,便是比起以前的司马梦求,也几乎称得上是黯淡无光。石越虽然敬重,但也不过以门客之礼待之。便是外间之人,颇有知道潘照临的,但陈良却少有人知,甚至是想拍石越马屁的人,也是拼了命的讨好潘照临,而不太在意陈良。

而陈良也自认才华不及潘、马,因此甘居人下,只是尽心尽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但如此时日一久,便连石越有什么事情,也越来越多征询潘照临的意见,而不知不觉有点忽略陈良了。而在陈良本人,则觉得潘照临有帝师之材,无论哪方面都远胜于自己,因此主动向石越提供建议的情况,也越来越罕见了。

这种不知不觉间形成的惯性,当事人是很难觉察到的。便是石越,此时也并非是意识到了这些,而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尊重。在石越看来,当自己的地位越高,敢和自己说真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他语气稍重,甚至是一个脸色的难看,就会令人噤若寒蝉。因此,鼓励别人在自己面前发表意见,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事实上,石越也并不是时时刻刻能记住堤防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一个人的位置越高,听到的赞美便远远要多过批评,甚至根本听不到不同的声音,于是自信心便也会不知不觉的开始膨胀,这是石越也无法避免的事情。

这一次,他不过是偶然的记起来了这件事而已。

但却让陈良大受鼓舞。

“石帅来陕西后,已经察访了陕西内地的许多州县。这陕西一路之政,无非是西事、民政。石帅至陕西,不先去延州、庆州、渭州诸边郡,而先巡视内地州县,显见原本是以民政为先的。陕西一路百姓,困于弊政久矣,闻石帅来陕,莫不翘首以待,如久旱盼甘露,莫不冀望石帅能解此一路之倒悬。但石帅自沙苑监归来后,却无一纸之令下,而每日与僚属商议者,皆是西夏情弊、西军整编、兵力部署、将校才德,今日会议之后,又要亲自前往渭州……学生不明白的是,石帅是于陕西民政,已有成竹在胸,还是竟要锐意进取,以西事为先?”

陈良一口气问完,脸色已是激动得有点泛红。

石越却是再也没有想到陈良会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他颇觉尴尬,沉默良久,才不无回避的说道:“子柔质问得极是,但是陕西一路,无论西事、民政,都极为棘手。我虽想以民政为先,但朝廷推行新的地方官制,须得给地方留一个缓冲期,而西夏梁乙埋咄咄逼人,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不除西患,难言治陕啊!”

但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让陈良满意,“姑且不论是‘不除西患难言治陕’,还是‘不能治陕难除西患’,学生敢问石帅,如今可已经有了治陕之成策?石帅可已经找到了治理陕西之关键了么?”

石越这时终于坐不住了,红着脸站起身来,朝着陈良长揖一礼,道:“还要请子柔赐教。”

“不敢。”陈良连忙避开石越这一礼,起身欠身抱拳道:“学生这一路随石帅察访诸州县,深感陕西百姓之苦,过于他路数倍,因此殚精竭虑,想要为这陕西百姓做点事情。但恨学生才疏智浅,虽略有愚者之得,看出陕西之病根,却奈何找不到药方。”

“子柔且说说这病根是什么?”

“学生以为,陕西民政,其实只有三件事——水利、淤河、役法。而归根结底,只有役法一件事。”

“愿闻其详。”石越这时也不觉得疲惫了,一面请陈良坐了,又吩咐下人换了茶,竟准备长谈起来。

“陕西一路几乎无河害,却常受旱灾与山洪之困。因此兴水利,开通诸渠,使其能灌溉关中,便至关重要。秦国富强,是因为郑国渠;汉唐关中号称‘天府之国’,靠的也是水利。倘若能重修水利,恢复汉唐旧观,关中可再为天府之国,陕北亦不失于富裕。这淤河其实也是水利的一部分。淤河为田,既可减少河害,巩固堤防,又可得良田万顷。天下之利,莫大于此。然而,此二者,前人并非不知道,实是不能为。为何?症结所在,便在役法!”

“役法?”

“正是。”陈良双目炯炯放光,侃侃言道:“学生以为,国朝最大的病症,就在役法。大宋采用的,名义上是唐德宗时杨炎制定的两税法,讲究的是‘量出以制入’,朝廷根据财政支出定总税额,分摊到州县;又按丁壮与财产定户等,依户等纳钱,依田亩纳米粟。夏秋两季征税,租庸调、杂徭、各种杂税一律取消。大宋之所以不抑兼并,也与两税法有关。因为国家税收之主要来源不需要抑制兼并。这也是大宋立国与唐初立国之异。”

“然而,两税法中,百姓在交纳两税之后,是不需要再服任何徭役的!但国朝承五代之弊,两税之外,又有什么丁口之赋与杂变之赋,要随同两税输纳。丁口之赋不论主户、客户,一体交纳,等于是两税之外,再征了一次人头税。百姓之负担,较之两税法,已经变重。特别无地的百姓更深受其害。但最为不堪者,却是交了两税与丁口之赋、杂变之赋以外,还要服差役!”

“本朝差役,五花八门。有主管运送官物或看管府库粮仓的衙前,有掌管督催赋税的里正、户长、乡书手,有供州县衙门随时驱使的承符、人力、手力、散从官,有逐捕盗贼的耆长、弓手、壮丁等等……衙前丢失损害官物,要自己赔偿,经常赔得倾家荡产;里正、户长摧不来拖欠的户税,也要自己垫付,往往垫得卖妻卖女;至于什么承符、人力,什么弓手、壮丁,则常常要在农忙之时替官府做事,搞得田地荒芜,丰年都会欠收!王介甫看到了差役法之害,想推行免役法,却要收什么免役钱。在学生看来,王介甫是没弄明白,租庸调变成两税法后,本来就是不应当有差役的。他不去纠正五代以来的弊政,反而承认这些弊政。于是,两税等于租,杂变等于调,他的免税钱则等于租庸调之庸——租庸调制是以均田制为基础的,因为均田制破坏了,杨炎才不得不改成两税法;可本朝不抑兼并,根本没什么均田制可言,这王介甫的‘租庸调’制,又怎么可能行得通?更可恨的是交了免役钱后,差役往往并不能免除。于是役法之祸更烈!本朝若真的想宽政为民,依学生之意,却应当尽废丁口之赋与杂变之赋,让百姓一体免役,使两税之外无役税,这才是为百姓着想。但是本朝立都汴京,冗兵冗官,国库空虚,想要轻徭薄赋,毕竟也只能是空想。”

“而陕西一路,百姓所受刻剥,更是国朝之最。尤其是役法,因为与西夏历年交兵,百姓被征发转运粮草,组织乡兵弓手,别处的百姓还可轮息,陕西百姓却几乎无一日可能息肩。兴水利,淤河为田,全是大工程,单靠官府出钱雇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而若要征发百姓,百姓已经疲于奔命,实不堪再被驱使。为民谋利反而会变成了害民。故此陕西路最难者,是无钱可用,无人可使!”

这无疑是很有见识的看法,石越原也不是毫无所见,只不过没有陈良想得这么清晰,这时听他说来,沉吟了一会,因试探性的问道:“子柔以为解散一部分乡兵弓手如何?”

陈良摇了摇头,苦笑道:“那要朝廷的敕令,事关军国边防。”

“沿边或者还需要弓手协助守卫,与西夏不接壤诸州县,要弓手何为?”

“怕的是万一。而且此事亦非石帅可以决定。”

厅中顿时陷入沉默当中。石越苦思良久,依然是没有半点法子。须知兴水利、淤河为田,充足的财力之外,更需要组织大量的人力。但是陕西一路,早就变成了一个边防组织,百姓们在承担了沉重的赋税之外,还要被征发来替军队转运粮草军需,修筑城池要寨,还要组织民兵,来保卫自己的家园。在这样的地区,要办大工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发,以蛮横的作风,为了“百姓的利益”反而去置百姓于水深火热当中;或者,从边防机器中来抽调人手搞建设,但是这种可能危及到国家安全的行为,会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想而知。

“不管怎么样,知道了症结在哪里,便总能想到办法。”石越忽然笑道,“今晚我去见刘希望、范德孺,便可以好好和他们谈谈这件事。先把陕西路需要兴建、修复的水利设施与淤河计划按轻重缓急列一个清单出来,大的工程不能做,也可以先做一些小的积累经验。就是没钱没人嘛,给我一年时间,我定能想到办法。”

“石帅……”石越的这个表态,让陈良又惊又喜。

“不过,陕西要大治,到底还是西北平静才行。西事才是真正的病根。”石越低声道,“西夏不仅仅是陕西的病根,也是我大宋最大的病根之一……”

渭州城。王韶回京后,原熙河地区的军事归李宪总管,而秦凤以至环庆一带诸州军的军队,则由渭州经略使高遵裕节制。按照新官制,渭州经略使并不是正式的官职,而只是临时的差遣。此时,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渭州经略使兼渭州知州高遵裕一身戎装,正站在城楼之上,翘首东顾。

“高帅,始终不见石帅的仪仗。”说话的是高遵裕的部将,翊麾校尉顾灵甫。

“昨日的报告,石帅到了何处?”

“昨日上午石帅便离开了泾州。”顾灵甫言语之中不无担心。石越贵为陕西路安抚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在自己辖区出事,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高遵裕皱起眉头,“再叫两队人马去接应。”

“是。”顾灵甫高声应道,大步走下城楼。城楼之下,两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中年大汉眉开眼笑的走上来,顾灵甫远远望见二人,立时大声喝道:“于宗可、李十五。”那两人被吓了一跳,见到顾灵甫,慌忙行了个军礼,高声应道:“属下在。”

“你二人速点本部人马,往泾州方向,去迎接石帅。”

“是。”于宗可壮着胆子问道:“大人,不是已经派了几拨人马去了么?”

顾灵甫瞪了他一眼,喝道:“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于宗可慌得一缩头,忙道:“是。”回头却见李十五早已先默然下城而去,连忙快步赶了上去。二人一道点齐本部兵马两都共二百一十人,自渭州东门出城。于宗可笑道:“十五郎,我们兵分两路去迎接好了。渭州驻扎大军,平素并没听说有什么山贼,石帅自然不会有事。不过若能先迎到,必有奖赏,却不能落这个后去。”

李十五脸色却很沉重,道:“派了八拨人马去迎接都没有回信,其中还有马军。于兄还是要小心为妙。”

“瞎,乱操心。石帅贵为安抚使,除非西贼入寇,能有什么事?渭州离西夏远着呢,总不能镇戎军这么多守军连西贼入寇都传不出一个讯吧?”于宗可大大咧咧的摇了摇头,满不在意的说道。李十五一怔,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心中却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宗可见他脸色有异,奇道:“十五郎,你怎么了?难道石帅是你救命恩人?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什么救命恩人,胡说八道。”李十五不由笑骂道,一面转身向部下招呼道:“走,我们走小路往潘原去。”

于宗可望着李十五远去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骂道:“古怪。”一面笑着向兵士们喊道:“弟兄们,我们走大道去潘原。”顿时,他属下的百多人一齐发出欢呼之声。

一路之上,李十五始终紧绷着脸,眉头深皱,心事重重。他与于宗可都不过是从九品小官陪戎副尉,一都的小头目,以前叫“都头”,现在改了名号,称“都兵使”,名字倒是好听了,但其实是换汤不换药,官阶大小没变,管的兵没变,甚至下面的士兵,也照样叫“都头”。他的地位,就算比顾灵甫,也差了整整九级,若用磨堪之法,纵使不犯错误,也要整整二十七年才能做到翊麾校尉!若要和几年之内由八品武官直窜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拜侯爵的薛奕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但是,仅仅在几年之前,他李十五的前途,别说顾灵甫无法相提并论,便是薛奕,亦远远不如。自己的命运曾经因为石越有过一次巨大的转折,这一点李十五并没有过自觉。但他却非常明白,薛奕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因为石越!因此,对于石越任陕西安抚使,李十五内心其实有着巨大的期盼。而且,他对石越还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毕竟曾是他人生永难忘记的事件!

“都头。”

“嗯?”李十五回过神来,望着叫他的士兵。

“我觉得我们不应当这样径直去迎石帅,这样能迎到,早有消息送回。我们不过是白白走到潘原罢了。”

“也对。”李十五想了想,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回头赏你一壶酒——弟兄们,我们从原州边界那边绕到潘原去!”

傍晚。残阳。

经过长途的行军之后,李十五的一都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在副都兵使与两个什将的催促下,勉强行进。但想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潘原城,已经不可能。幸好这是整编过的部队,李十五在心里感叹道。一都之中,什长以上,都曾经在宣武军第一军接受过训练,李十五这样的九品武官,还进过讲武学堂。被称为“西军”的陕西边防军,素来都是大宋军队中最能打仗的军队,李十五的这些部下,有不少也是经过战阵的老兵,那讲武学堂与宣武一军,在战斗技巧与战法上,能教的其实不多。但是,经过讲武学堂与宣武一军熏陶的校官节级,对于纪律的服从,却是所有未整编禁军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因此之故,虽然李十五执意要绕一个大远路,手下兵士却不敢有半句质疑。

“头,让弟兄们歇一会吧?”说话的是都中的军法官将虞候邱布。虞候在军中,原来是负责侦察,担任前锋等特别作战任务的将校,但是军制改革后,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军法官,而人员也进行了大换血。原来勇猛善战的将校,现在大多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小白脸。这也令得这个阶层,在军中不是特别受欢迎。

李十五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摇了摇头,“明日日落之前,无论能不能迎到石帅,都要回去缴令。否则难逃军法。今晚必须赶到潘原城再休息。”邱布嘴唇动了一下,不敢再说。若都兵使临阵退却,军法官有权先斩后奏;但在平时,军法官亦是部属。

“哪是什么?”忽然,副都兵使马康叫了起来。

李十五顺着他的喊声望去,立时怔住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跑了过去——一具马尸!绝不可能有马尸被这样弃在路上的。死马也是一笔财富,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顿。而且无故宰杀马匹,是犯律令的!李十五跑近几步,脸上肌肉抽搐起来——马是被弩箭射死的,旁边还有一具死尸!也是被弩箭射死的!

“戒备!”李十五嘶哑的吼声,划破了似血的天空。一百余名宋军禁军,取出自己的弩机上弦,布成了一个圆阵。

“血还热。”邱布捞了一把马血,皱眉道:“死者是蕃兵,还有弓箭和刀。”

李十五已经站起身来,声音如冰一般冷酷:“是蕃部叛乱,弩箭上刻有‘秦帅’二字,是石帅的护卫。”

“啊?!”邱布与马康望着李十五手中连血带肉的弩箭,都惊呆了!

蕃兵叛乱!

“是哪一族的野狗?”马康的肌肉横了起来。

李十五注视前方,咬着牙说道:“这里放烟火也看不见,安排四个人回去报讯,一个去潘原,一个去渭州,一个去铁原寨,一个去新城镇。其余的人,随我去搜索——直娘贼,立功的时候来了!”李十五心中竟感到一阵兴奋。

“是。”马康答应着布置,不多时,便有四人分道而去。

李十五大步回到阵前,瞪着他余下的整整一百名部下,厉声喝道:“弟兄们,有蕃狗作乱,谋害石帅。我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救出石帅,必有重赏!——出发!”

从发现马尸处开始,李十五率众循迹向原州方向前进着。一路之上,死尸越来越多。除了蕃兵之外,还发现了宋军的尸体,从打扮来看,无疑是帅府亲兵。而他们的腰牌与刀上刻字,更是证明了这就是陕西路安抚使司的亲兵!但是蕃兵的尸体就比较奇怪,绝不象是秦凤一带的羌人。一路往西,越往西走,李十五与邱布的脸色便越是难看。开始还能找到许多安抚使司的弩箭,后来就越来越少,而死尸中,蕃兵越来越少,宋兵越来越多。并且出现了被刀砍死的蕃兵与宋兵尸体。

石越亲兵们的箭,已经不多了!

“都头。”忽然,走在前面一个什长跑了回来,禀道:“找到石帅了!”疲惫的脸上,有着一丝兴奋。李十五与马康、邱布对视一眼,三人跟着那个什长快步走到前面的山坡上——就在山坡的下面,有五百左右的骑兵正在仰攻另一个山坡。山坡之上,有一百来人依托着大石头与死马,在结阵抵抗——很明显,他们的马也死得差不多了,否则不会停留在此处与强敌对抗。

李十五一只手紧紧抓住佩刀的刀柄,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难知道石越的亲兵们在此处坚守多久了,但是从种种迹象来分析,石越被叛蕃袭击,很可能持续了整整一天。这数百叛蕃的衣着打扮,绝非李十五所知的秦凤附近的部落,他们深入渭州来袭击石越,一定是早有谋划,数百人马深入渭州而宋军竟然完全不知情,可以说是丢人丢到家了。也亏得石府的亲兵们能支撑许久。但是眼下最糟的是,自己只有一百名疲惫不堪的步兵,如何打得过五倍于己的骑兵?哪怕加上石越的亲兵,敌人也是己方的两倍多!而且,自己带来的是步军,而石越的亲兵,现在也几乎变成步兵了。但沿边诸蕃骑的战斗力是出了名的!进退维谷的李十五转过头,猛的看见邱布有点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凛,目光移到邱布身后,发现两个大什的军法官押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邱布的身后。他顿时明白,邱布是对自己生疑了。若自己胆敢临阵脱逃,看邱布的样子,必然先斩自己于此,然后命马康代替自己去救援石越。

——山坡下方传来呐喊怪叫之声,蕃兵们开始了又一次冲锋。

侍剑下意识的摸了摸箭袋。

空的。

尽管尽量节省用箭,但箭还是很快用光了。于是不得不把箭全部集中交给几个箭术好的亲兵护卫,但侍剑的箭还是用光了。他游目四顾,别人的箭也不多了。好在激战许久之后,敌人的箭似乎也不多了。他们放起箭来,已经节省很多。

石越铁青着脸,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这只叛蕃军队是哪里来的。没有人能够突围出去送信,本来希望可以逃到原州,但是现在活着的马匹不到二十匹,尽皆疲惫不堪。撇下部属逃命,石越不仅不愿,而且也不可能。“我绝不会死在此处的!”不知为什么,面临绝境,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慌张。此时,侍剑的左臂中了一箭,用一块袍子随便扎着,不过是止血而已。他的亲兵们,岂码有一半是带伤作战。

“公子放心,这么久了,高大人一定能知道不对的,救兵很快就能到……”侍剑一面给石越打着气,但他话音刚落,一百余蕃兵便骑着马冲了上来。敌人为了节省马力,采用的是轮番冲击的战术。

侍剑红了眼睛,跃上一匹战马,手举马刀,大吼着迎了上去。十几名亲兵纷纷上马,紧紧跟在侍剑身后,如同一群被激怒了的野牛,冲了出去。另外几十名失去战马的亲兵也拔刀出鞘,随在骑兵后面,大吼着冲向敌军。余下的亲兵则排成一个大圈,保护着中间的石越。

侍剑的长刀挥动、落下,挥动、落下……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血肉横飞,敌人的鲜血沾满了他的衣裳。杀红了眼的一群人,只觉一切在眼前起伏闪动,人类身体的某一部分在四旁飞落,战马咕咚咕咚的栽倒,发出悲鸣之声……但是叛蕃却如同数量众多的野狼,疯狂地撕咬着宋军,好象永远也杀不尽一般。马刀在空中相斫,不断的有宋兵勇猛的战死。侍剑身边活着的战友,越来越少……

“我要死在这里了么?”侍剑心里终于冒出他一直不敢想的念头。便在此时,“呜——”号角之声终于从另一侧的山坡上吹响。

在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援兵!”石越精神霍然一振,一面红色三角军旗之下,结成圆阵的宋军开始缓缓向山坡下移动。即便是隔得那么远,石越等人也可以清晰的看见,来的是大宋禁军!

石越的亲兵们欢呼起来。

援军终于来了!

李十五勒束着部众,缓缓的向山坡下移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冒险。以劣势之兵挑战强势之敌,而且是以步对骑,却并无半点屏障。此时再感叹未带盾牌已经迟了,士兵们的勇敢程度,决定着这个阵型的成败。但是他别无选择。好在敌人的箭,似乎不多了。他已经尽可能虚张声势,若能吓跑敌人,自然更好;若不能,也希望尽可能把敌人引到自己这一面来。

叛蕃们似乎没有想到援兵来得这么“快”。进攻石越的骑兵被撤了回来,叛蕃们把骑兵聚集在一起,观察着李十五的前进。他们也在判断:这是不是一支大部队的前锋?

凭着叛蕃首领对宋军的了解,实在无法想象宋军会具有如此勇气!

“未得命令,不可放箭。”李十五再次重申着命令。临敌不过三发,若是敌人未入射程便放箭,面对强敌,将是灾难性的错误。

圆阵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动着。

夕阳映射在宋军平端着的弩机上面,似鲜血流动。两个山坡之间,一片死一般的寂寥。

忽然,怪叫声再次响起。一队叛蕃高举马刀、骨朵,吼叫着冲向李十五的圆阵。

李十五瞪圆了双眼,心里估算着距离: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嗖!”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传来,李十五心里顿时一沉——有几个新兵因为紧张,没有等待命令,就扣动了弩机。紧跟着,老兵们也下意识地也扣动了弩机。数十支箭无力的摔落在离敌人二三百步远的地方,叛蕃们哈哈大笑,策动胯下的战马,加速冲锋起来。

没有时间训斥了,李十五的念头一闪而过,高举佩刀,厉声吼道:“停!”圆阵整齐地停了下来。新兵们又是紧张,又是羞愧,有点不知所措。但老兵们却若无其事,迅速地收起弩机,取出弓箭来。三个军法官的脸绷得如铁板一样,死死的盯着每一个战士的后背。

“第二队!”李十五的吼声再次响起。

第二大什士兵与第一大什士兵整齐的换位,这次没有出差错。

“发射!”

数十支弩箭如一小群飞蝗,飞向冲入射程中的叛蕃。便见十多个叛蕃应声落马,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落……但是冲击并没有停止。虽然只有百余骑的冲锋,李十五也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地表的震动。但是他没有时间惧怕。他的瞳孔缩得极小,手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

“弓箭手!”

第二大什的弩箭射出之后,所有的士兵都整齐的蹲了下来,后面第一大什的士兵们,换上了双曲复合弓,用射速更快的弓箭来打击敌人。拉弓!放!拉弓!放……羽箭在残阳下漫天飞舞,不断有敌人中箭落马,但这些蕃骑却极为勇猛,悍不畏死的前赴后继,很快,叛蕃冲到了阵前。李十五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髡顶披发的敌人。但这绝对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党项人。这些叛蕃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懂得如何伏在马上躲避射来的弓箭;他们冲击时相互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没有蒺藜,没有霍锥,没有杵棒,也没有狼牙棒,甚至连长枪都没有!只能用朴刀来对抗敌人的骑兵。幸好叛蕃的武器与装甲,远远比不上整编禁军。

“杀!”李十五将手中的弓箭狠狠地丢到地上,拔出了佩刀,大吼着冲向一个叛蕃——“杀!”仿佛被他的勇气所鼓舞,他的身后,士兵们纷纷抛下弓箭,勇敢地迎上骑在战马上的敌人。这个时候,阵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叛蕃乱七八糟的武器与宋军的朴刀在空中互斫,发出刺耳的声音。战士们的吼叫声与惨叫声交相混织,李十五的部下们如同树林一般,被纷纷斫倒。此时每一个宋军战士,都已经变成了为生存而战。

望着对面山坡上急转直下的战况,石越的亲兵们很快便由兴奋转为失望。

虽然来的援兵替他们减轻了一会儿压力,但毕竟普通的禁军无法与精挑细选的安抚使亲兵卫队相提并论。而且人数也太少……惟一让众人安慰的,是既然来了援军,那么被袭击的消息,必然会传了出去。只要支撑到大队人马的到来,就一定可以得救。

但是很显然,叛蕃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山下的蕃军又开始聚集,这一次是余下三百人左右的全军聚集。

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战了。

己方绝无胜算。哪怕石越再不懂兵,也知道余下不到百人的亲兵队,绝对打不过三百骑兵。幸好出发之前潘照临一念心动,临时将亲兵卫队增加到二百人,否则都不可能支持到现在。但即便如此,即便等到了援军,一切却依然没有改变。

但石越并没有闭上眼睛。他希望睁着眼睛等待最后的结果。难道大志未酬,居然死在渭州这不知名的山坡之上?老天爷把我带到这个时代,却这样让我死掉,死在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蕃人手中?石越没有感觉害怕,却有几分不甘心。

他奇怪自己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望着渐晚的苍穹,背立双手。

叛蕃们肆无忌惮地弹起了一种不知名的二弦乐器。在胡琴声中,号角“呜呜”吹响——三百蕃骑向石越的亲兵卫队,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对面的山坡上,李十五部已经只余下四十来人,两个什将都已阵亡,都兵使李十五与副都兵使马康都受了伤;连将虞候邱布也亲自操刀上阵。

石越的亲兵们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瞪视着逼近的叛蕃。他们靠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石越护在中央。侍剑则紧紧的贴在石越身边。

约此前三个时辰。

原州知州府衙之内。知州李德泽把玩着手中的腰牌,这是一面虎头青铜腰脾,上面用隶书刻着“枢密院职方馆”六个大字。站在李德泽对面的中年男子神色委琐,只是眸子中不时流露出精明的光芒。

“请大人速速发兵!”

李德泽依旧沉吟,略带狐疑的问道:“你的告身呢?”

“大人,职方馆的差人不可能把告身带在身上。”那个中年男子有点急了,又道:“这是十万火急之事!石帅性命危在旦夕!请大人速速出兵相救。”

“慕家一向忠于朝廷,其族酋长有两任死于王事。你说慕家投降西夏,实让人难以置信。而且本官之责,是守卫原州,发兵入渭州境内,若高帅怪罪起来,我却担当不起。”

“李大人若见死不救,只怕皇上也容不得你!”中年男子见李德泽推三阻四,说话便不客气起来。

李德泽脸色一沉,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如此无礼!”

“李大人!在下一时情急,还望大人恕罪,但这确是十分火急……”

“那本官让人护送你去渭州求救,如何?”李德泽虽然尚在恼怒来人无礼,却毕竟事关重大,却也只得稍敛怒气。

“大人!慕家潜入渭州最起码也有三日了。他们是经过你的原州去的渭州。一旦事发,大人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以石帅的声望,恕在下直言,无论大人有多大的后台,大人也难逃一死!”那中年男子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欺身近了几步。

李德泽却始终无法信任中年男子,道:“若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要兵多,只要几百骑兵便够了。”

“这……”

中年男子情急之下,不由怒从心起,厉声道:“李大人!你如此支唔,难道你与慕家串通好了?”

李德泽何曾见过这样的细作,顿时大怒,沉着脸喝道:“你一个细作,怎敢如此无礼?”

“李大人,我受上官派遣来此传讯,已冒大险。且我代表的是枢密院职方馆,大人却百般推迟,放任石帅被叛蕃袭击而不肯相救。究竟是大人无礼还是在下无礼?!”

李德泽被一个细作如此针锋相对,早已恼羞成怒,“本官自有决断!不用你来啰嗦!”

中年男子瞪眼怒视李德泽良久,忽然垂下头来,微微叹了口气。李德泽奇怪的望着他,却见中年男子竟然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服,再次开口,语气已很平静,“李大人可能不知道,在下为了将这个消息带到大宋,有两个同伴在青岗峡殉国。在下直隶职方馆陕西房,环庆二州没有人知道在下的身份,一路昼夜兼程,赶到原州,来求救兵。李大人可知道在下是为了什么?”不待李德泽回答,中年男子又继续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在下与死去的同伴,都不认识石帅。但很多人都知道,石学士是大宋中兴之望。没有人希望陕西没完没了的被西夏人劫掠,百姓们疲于奔命……皇上与学士,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男子停顿了一下,方说道:“所以,在下也望大人能明白在下的苦衷!”他的话音刚落,李德泽便只见白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下。

“你……你要做什么?”变起突然,李德泽几乎是惊若木鸡,完全只是下意识的质问道。

“威胁朝廷命官,其罪不小。在下只请大人给在下虎符令牌,送在下前往新城镇便可!”

“去新城镇有何用?”李德泽被他一向所轻视的细作脸上的决然所震憾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细作。边境守臣,无不有自己的细作,但是大部分细作,贪图的都是厚赏高爵。

“在下听说新城镇驻扎一指挥骑兵。附近还有一指挥蕃军。若能调动,向渭州境内搜索,便有机会找到慕家叛军。”

李德泽注视着自己喉结下的匕首,头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是苦笑道:“新城镇并无骑兵,所有马军都在原州城。新城镇是打出旗号故意虚张声势的。”

中年男子吃了一惊,虽不知李德泽所说是真是假,但是此时却已冒不得半点险了。这种用武器威胁朝廷命官的事情做出来后,不论结果如何,自己必受重惩,甚至连陕西房知事都可能受牵连。若被人利用,也许连职方馆都会被指责。但事在紧急,却不得不出此下策。担着如此大的风险,若不能救出石越,不仅对不起死去的同伴,自己更加会成为职方馆的罪人。他略一思忖,便说道:“那便也请大人下令,调原州之兵!”

李德泽道:“那你须放下匕首来,本官才好下令。”

中年男子手腕一抖,匕首从李德泽的喉结缓缓划至他的背心。一面说道:“便请大人下令救援,在下与大人便在此处等候消息。若石帅得救,在下当任凭大人处置;若石帅有万一,在下与大人,便正好给石帅殉葬。”

李德泽刚刚略松了口气,听到此语,竟是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李十五的刀已经有了几个钝口。

他的背上在流血,但是很奇怪,并没有疼的感觉。副都兵使马康的尸体就躺在离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的佩刀旁边,还有一条马腿。马康是在劈断一条马腿时,被叛蕃从背后砍了一刀,然后就倒下了。将虞候邱布还没有死。以前他从来不知道邱布的武功这么好。他的刀法,有如行云流水,李十五亲眼看到他砍死了三个蕃兵。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身法怎么会如此灵活,他经常从马肚下面如鱼一样的钻过,然后就是战马的悲鸣……但是一两个人的勇猛作用非常有限。

所有的战士都很勇敢。没有人投降,也没有人逃跑。李十五见过许多次宋军打仗,这样的事情并不常见,他完全可以为自己的部下感到骄傲——虽然李十五心里明白,这些叛蕃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更不会接纳投降,但是普通的士兵们却是不会明白的。所以,这甚至让李十五感到意外。

所有的人都在死战。包括两个大什押官,都已经战死。还有七个人活着。

敌人,也许还有四五十个吧……

李十五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对面的山坡。他脑海中,不时闪过的画面,却是大宋汴京皇城的宣德门……

张淳现在应当在杭州吧?

这是李十五最后一个念头,他倒下去之前,忽然感觉到大地震动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灰尘在东方的天空中扬起。

叛蕃中响起了清脆的哨声,片刻之中,所有的叛蕃都放弃了攻击,迅速的聚集,开始有组织的向西北方向撤退。

邱布与几个士兵愕然相顾,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竟然是从原州来了援军!

打量着对面的山坡,劫后余生的数十名亲兵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逃过一劫……叛蕃的首领决策如此果断,若再攻击十余分钟,己方必被全歼。最起码,石越也难逃被俘的命运。但是对方竟然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如此巨大的诱惑,叛蕃首领竟然没有丝毫的迟疑!虽然明知道多停十分钟,叛蕃极可能被援军追上而歼灭,但是邱布扪心自问,换上自己,绝不会撤退。

那个人,是愚蠢还是聪明?

“都头!”一个什长的呼唤声,打断了邱布的思索。他的目光循着喊声移去,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李十五!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山坡上。“咣当”一声,侍剑的刀掉到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侍剑整个人,都倒到了地上。

第二日。大胡河之畔,原州城,州衙。

“你叫什么名字?”石越打量着胁迫李德泽派兵的中年男子,温声问道。

“禀石帅,下官陪戎校尉慕义,隶枢密院职方馆陕西房。”

“慕义?”石越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怎的与此事有关的人,全部姓慕?

慕义脸上泛过一丝苦笑,低声说道:“下官也是环州慕家的人。”

“啊?”石越当真是吃了一惊。

“敝族一向效忠朝廷,然而自从两位酋长死后,族中大乱,各派纷立。因此便有不忠不义之徒,受惑于梁乙埋,竟然背叛朝廷,使祖先之灵,不安于地下。”

石越点了点头,道:“难得你能深明大义。”

“下官世受朝廷之恩,亦曾读过诗书,略明礼义,不敢为不忠不义之事。”

“君不以贰心对朝廷,朝廷亦不以君为外人。本帅会禀明朝廷,因君之故,当宽待慕家在蕃学之子弟,不必连坐。”

“多谢石帅大恩。”慕义不禁单膝跪倒,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石越起身上前,亲手将慕义扶起,又问道:“你是如何得知叛党要袭击本帅的?”

“因下官是蕃人,言语熟悉,一向专责来往于西夏静塞军司与环州、保安军之间,与潜入梁兀乙帐下的同伴联系,传递讯息。数日前,忽接到叛党要谋袭石帅一事,事在紧急,无法依常法与环州上官联系,且因同伴在青岗峡殉难,下官亦不敢在环庆停留,恐被人侦知,因此兼程来到原州。所幸不曾误了大事。”

“原来如此。”石越叹息道:“此事说起来,本帅要多谢你。”

“岂敢。”慕义又跪了下来,说道:“下官持刃威胁朝廷命官,罪在不赦。”

石越轻轻摇了摇头,正容道:“本帅问过李大人,不曾听说有人威胁他。李大人还很夸赞你忠于朝廷,义勇双全。”慕义不禁愕然望着石越,却听石越又说道:“职方馆的成员,都是忠于朝廷,恪守王法的。本帅非常信任君等,君亦当自勉之,不可自弃。”

“是。”慕义大声应道,隐约明白了石越话中的意思。

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到门外传来喧哗之声。石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高声喝道:“石梁,为何喧哗?”

门外的声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便听石梁大声回道:“禀石帅,是一个将虞候硬要求见石帅。”

“嗯?”石越的脸色更难看了。却听门外有人大声道:“下官邱布,是昨日与叛蕃苦战那一都的将虞候,有事求见石帅!”石越听到是昨日浴血苦战的幸存者,脸色稍霁,道:“让他进来吧。”

“是。”“谢石帅。”须臾,便见一个二三十岁的军官大步走进厅中,见到石越,以军礼拜道:“下官邱布,拜见石帅。”

“不必多礼。”石越一面打量着邱布,一面问道:“你要见本帅,可是有事?”

邱布抬头注目石越,脸色微红,大声道:“请石帅恕罪,下官冒昧求见,是想请石帅前去探望一下李都头。”

“李都头?”虽然邱布提出的要求在当时人看来非常的无礼,但是石越却并没有在意,只是一时没有明白谁是“李都头”。

“是下官的长官都兵使李十五,昨日与叛蕃之战,身受重伤,现在生命垂危之中。”邱布的眼睛有点湿润了,“李都头在昏迷中一直念着‘石学士’,下官大胆,敢请石帅能去看一眼李都头。”

慕义一直凝神听着,此时亦不由动容,忍不住说道:“石帅……”

石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向邱布说道:“邱君果然义气深重。李都头是为我受伤,我理当前往探视。”一面又向慕义道:“你也与本帅一道去看看大宋的勇士吧。”

“是。”慕义连忙欠身应道。

与叛蕃的战斗中受伤的亲兵与禁军,除了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的侍剑是在州衙养伤之外,其余的都安置在州衙附近的一座庙中养伤。当日一战,只有二十余人最终还能行动如常,其余活着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创伤,包括从死人堆中找出来的生还者,一共有五十余人。石越把护卫们都留在了庙外,只带着邱布、慕义以及石梁等几个亲卫走进庙中。他并没有直接去李十五那里,而是挨个察看伤兵们的伤势。照看伤员的军医和僧人,似乎没有料到石越会来这里,一个个措手不及,全都呆呆地望着石越一行人。石越望着这些为了自己而受伤、残疾、生命垂危的士兵,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他沉着脸,只有在正视伤员之时,才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些人一定要全力医治,若是落了残疾,让二叔想想办法安置起来。”走出一间厢房的时候,石越忽然低声说道。慕义与邱布面面相觑,石梁却知道这是石越在吩咐侍剑,忙低声道:“学士,侍剑他……”石越猛地醒悟,身形似乎停顿了一下,旋即继续向另一间厢房走去,但却没有再说话。慕义与邱布等人连忙紧紧跟上。

到了厢房门口,邱布低声道:“李都头便在此处养伤。”见着石越对待伤员的态度之后,邱布对石越已经有了相当的好感,神色之间,也变得尊重起来。

石越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此时内心其实十分激动,本人自生死关头转了一圈不提,侍剑数年来与他形影不离,名为主仆,实为亲人,此刻却伤重昏迷,生死未卜;他因久处庙堂之高,心思越发的深沉,虽有大悲大怒,也常能不形于色,只是压抑于心中。但这时看到众人之惨状,又触动心思,想起侍剑的生命垂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怨恨、痛惜与愤怒,在不断的冲击荡漾着。虽然自外表看来,不过是更加沉默,但是此时若让他说出一句话来,只怕立时就有理智被愤怒淹没之虞。

厢房的布置十分的简陋,李十五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面,此时犹在昏迷。石越默默走到近前,看清了李十五的面貌,依稀之间,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曾经见过。邱布低声说道:“军中兄弟,只有李都头识字最多,以他的学问,当个书记甚至幕僚,亦绰绰有余。却偏要来军中挣这个功名……”

“你是说李都头通文墨?”石越略有些吃惊。毕竟当时军中,识字的人都不多。

“石帅请看——”邱布从房中的桌子上,翻出一本书来,双手递给石越。

石越扫了一眼书名,更加吃惊,道:“《白水潭学刊》?”

“是。这样高深的书,军中也只有李都头爱看……”

忽然,石越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闪,一个人名浮了出来,他再仔细看了李十五一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李旭!”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当年宣德门叩阙事件的主角之一,太学的学生领袖李旭!石越生生把这个名字吞在肚中。若非亲眼所见,他完全无法想象,李旭这样的太学生,居然会心甘情愿投身军中,来做一个小小的都头!

然而,眼前之人,断然是李旭无疑。石越不仅仅在宣德门叩阙时见过他,在之前,李旭也曾经来白水潭听石越讲课,是一个热情的提问者。

当年的太学生,昨日之禁军军官,今日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伤者……

与石越一样,邱布也在凝视着昏迷不醒的李旭,但是他的感情,却是咬牙切齿的。“早晚须给那帮龟孙子一点颜色瞧瞧!石帅,绝不能放过那些叛逆。”

“想从原州潜回环州,没有那么容易。”石越淡淡的说道:“但是环州慕家族众甚多,支派不一,若断然处置,反滋事端。况且此事真正的主谋,还是西夏国相梁乙埋。”

“梁乙埋?”慕义忽然想起一事,道:“静塞军司都在传说梁乙埋亲至讲宗岭监修讲宗城。”

石越霍然转身,瞳孔缩小,问道:“你是说梁乙埋现在正在讲宗岭么?”

“下官的确曾听到这样的传闻。”慕义忙欠身说道。

“我不要传闻!”石越厉声道。

慕义怔了一怔,立时应道:“遵命!”

石越目光在慕义身上停留一会,转过头来,又对邱布说道:“回头你便将李都头移至州衙来养伤。”

“是。”

自庙中探视李旭出来之后,已是傍晚。石越刚刚回到州衙,李德泽正好出门相迎,便听到马蹄踏踏之声,数十百骑人马拥簇着一人往州衙方向走来。石越定睛细看仪仗,赫然是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渭州经略使兼渭州知州高遵裕!

那高遵裕远远便已看见石越的卫队,虽然是以原州守军暂充,但是他知道区区原州知州,绝不敢逾礼越制,动用数百人作为随身卫队,那卫队的主人必是石越无疑。堂堂安抚使,三品大员,在自己的辖区被袭,几乎丧命,真若参劾起来,即便他是太后的从父,只怕也难逃贬官安置之罪。而且石越年纪虽轻,毕竟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因此他听到石越被袭的消息,便兼程赶至原州,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的。毕竟石越要拿他来出气,他高遵裕也无法可想。所以,此时见着石越的卫队,高遵裕便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近来,拜倒参见,道:“渭州经略使高遵裕参见石帅。”

高遵裕勋贵之后,高太后从叔,以外戚典兵,实际是替皇帝监督着陕西沿边掌兵之武将。他既有这样的身份,石越虽然是他的上司,却也不便过于怠慢,忙上前掺起,笑道:“高帅不必多礼。”

高遵裕却不肯就起,只是说道:“遵裕失察,使石帅受惊,几乎铸成大错。特来请罪。”

石越却不去回答高遵裕,反倒是瞥了李德泽一眼,李德泽正好偷偷打量石越,四目相交,吓得李德泽一个哆嗦——他迟迟不肯发兵相救,心里一直有好大的疙瘩,生怕石越找自己算账。他虽然不是全无后台,可是他的后台比起高遵裕来,可就差远了,若真要找个替死鬼,他李德泽可以说是最佳人选。此时见石越看他,如何不惊?石越的目光却没有李德泽身上停留,一顾之后,又移到高遵裕身上,再次将他掺起,温声道:“高师不必自责。虽然有叛蕃作逆,但是幸好李大人接到职方馆之密报之后,不拘成法,派兵救援,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此语一出,慕义与李德泽同时愣住了,却见高遵裕打量了李德泽一眼,赞道:“若非李大人果断出兵,悔之无及。”

李德泽脸略略一红,应道:“不敢。”

石越却已朗声说道:“本帅得脱此险,全赖职方馆与李大人之功,本帅自当替职方馆陕西房与李大人向朝廷请功。”

高遵裕见石越言语之中,并无追究责任之意,不由大喜,连忙顺着石越的话头说道:“理当如此。恭喜李大人立此大功!”

李德泽嚅嚅应道:“不敢,不敢。”一时间竟然还不明白为何石越竟然要替自己开脱,自己不但未被怪罪,反而莫名其妙立下大功!反倒是慕义想起石越早前与自己说过的话,心中依稀明白了石越的用意:石越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堵住李德泽的嘴巴,从而保全职方馆的清名,连带着他慕义,也可以因此有功无过。

石越与高遵裕又交谈数句,正欲邀高遵裕入州衙,忽见高遵裕身后一人,身高不过五尺,满脸虬髯,头裹四带巾,穿一件鱼鳞甲,彩绣捍腰,长靿靴,腰佩剑与弓箭,神态虽然恭谨,眉宇间却隐约可见凶悍之气。石越不由指着此人问道:“高帅,此君是何人?”

高遵裕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便是皇上赐姓名的包顺。——包顺,还不快参见石帅。”

包顺跨前一步,躬身抱拳道:“末将包顺,参见石帅。”却是声如洪钟。

石越伸手虚扶,温言道:“不必多礼。包头领真猛将也。”

包顺大声回道:“叛蕃为逆,末将正要请令,替石帅与高帅剿灭环州慕氏!”

石越笑道:“环州慕氏,大都是忠于朝廷的。一二不肖之人作乱,未足为患。杀鸡焉用宰牛刀?此事不必劳动包头领。——来,请入府中说话。”

说罢,便将高遵裕等引入州衙之中坐定,却将闲杂人等,一律赶走。

高遵裕见厅中之人,不过自己与石越、李德泽等区区数人而已,知道石越必有重要事情要谈,他一意要慰石越之心,便先说道:“此次石帅遇袭,下官以为环州慕氏当非主谋,背后必有唆使之人。否则慕家叛逆若要降夏,举族西迁便可,何必甘冒奇险,潜入渭州来行此不义之事。”

“那高帅以为主使之人又是谁?”石越故意问道。

“下官以为,必是梁乙埋无疑。”

“何以见得?”

“西夏君臣,最切切不忘与我大宋为敌的,便是此人。下官亦曾探知,梁氏曾私立赏格,不利于石帅。以此种种看来,必是此人无疑。”

石越“喔”了一声,沉吟良久,才缓缓问道:“如此,高帅以为当如何应对?”

高遵裕微一咬牙,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石越不由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古以来,边将莫不喜欢生事。那全是因为军功最重,将领们要想升官发财,边境就不可以太安宁。高遵裕表面是为自己着想,内心却不无私心。但是石越前往渭州,本意就是想要拔掉讲宗城,不论高遵裕本意如何,眼下他表态支持报复西夏,对于石越来说,便是一桩好事。而且石越对于梁乙埋也有着报复之心。但他脸上却不肯表露,便不正面回答高遵裕,只说道:“梁氏于讲宗岭筑城,高帅可知?”

高遵裕回道:“下官早已知之,久欲拔之,然无石帅之令,不敢轻动。”

石越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姑容之。”

高遵裕觑见石越神态,竟似无半点报复之心,不由略觉失望。道:“讲宗岭地势扼要,势不能容。”

石越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一面换过话题,道:“眼下之急务,是追捕叛蕃,安抚慕氏。追捕叛蕃,为的是不使叛蕃在境内流窜,甚至占山为王,成为心腹之忧;安抚慕氏,为的是消慕氏忠诚者之疑心,以免其心中惊骇,不自安而反。”

“石帅所虑极是。”高遵裕心中虽不以为然,口里却是迎合着石越,道:“叛蕃必循山道而行,若要剿灭此贼,出大兵搜掠,劳民伤财,又恐为西夏所乘。只能在紧要关口,加强戒备,采守株待兔之策。至于安抚慕氏,可使环州知州派人前往慕氏诸部,表明朝廷优待之意。但若全然不加处罚,彼辈反而生疑,因此还须切责诸酋长,令其交出叛逆,彼辈知道交出叛逆便可脱罪,自然会全力追捕逆党,心中也会安心。”

高遵裕所说的一节,却是石越所想不到的。毕竟高氏久在边境,更知道投靠大宋的少数民族的心理。石越笑道:“还是高帅想得周详。只是追捕叛蕃之事,其要不在一定要剿灭他们,只要使他们不在境内作乱,纵然放其逃跑回环州,甚至是入夏,都不要紧。”

高遵裕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大起鄙夷。只觉石越此人,毕竟是个怕事的书生,连被人如此攻击,都不生怒。他久为一镇之雄,既然对石越不再心服,便没兴趣听石越的命令,表面虽然唯唯,但是私下里的命令,却绝不会是要放过那些叛蕃。

次日一大早,高遵裕便想请石越移驾渭州,但是石越却不放心侍剑的伤势,虽然有医生医治调理,但是侍剑却处在连续的高烧当中。在此时刻,石越自然不愿意弃他而去。便找了个借口拖了几日。到了石越遇袭后的第四天清晨,石越起床探视完侍剑与李旭,正在院中打拳健身,便听到匆促的脚步之声,向自己走来。他心中奇怪是谁居然可以不通传而直入院中,便收了拳,抬头望去,原来却是潘照临来了。潘照临本是要与石越一道至渭州,中途石越与之商议,让他先去环州,了解环州与讲宗岭的情况。此时见他匆匆赶来,身上长袍沾满露水,便知道必然是听到自己被袭击的讯息,而匆匆赶回来的。

潘照临见着石越,仔细打量半晌,忽地长叹了一口气,道:“所幸公子平安无事。”他游目四顾,却见隐隐立于院中的护卫中,并无侍剑,竟是不由失色,急道:“侍剑他……”

石越从未见潘照临如此表露过关心,心里亦有几分感动,但想起侍剑的伤势,却又黯然,道:“侍剑失血过多,一直高热不退,不过今日情况似乎略有好转。”

潘照临略松了口气,道:“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在环州听说是西夏骑兵与叛蕃一起潜入渭州,袭击公子。果真有西夏人么?”

“西夏人?”石越愕然失笑,道:“西夏军队若能潜入渭州,未免也过于视我大宋为无人了。”

“原来是讹传。”潘照临摇了摇头,苦笑道:“环州众口一词,让我大吃一惊。来的路上,又听说叛蕃已经渡过蒲川河,进入了环州?”

“叛蕃首领打仗一般,但很会潜行。我军侦骑四出,竟是找不到他半点影子。我也是才接到报告,说在咸河附近发现叛蕃踪迹,却是已经潜回环州无疑了。”石越此时却不知道,他们都中了叛蕃首领之计。数百骑的部队,虽然不是很好找,但一旦出现在大道与市镇、渡口附近,就很难不被人发现。叛蕃首领率大部隐藏于原州境内,却派一二十人的小队分散了渡过蒲川河,然后再集合,在咸河附近虚张声势,造成他们已经回到环州的假象。待到原州这边略微放松警惕,叛蕃便出现在蒲川河之畔,强夺渡口过河,末了还一把火烧掉了那个渡口所有的船只,狠狠的羞辱了石越与高遵裕一把。

“原来如此。”潘照临并没有把一个蕃部的叛乱太放在心上,虽然这支叛蕃曾经攻击石越,但既然石越无事,那么在他看来,身居高位者就不能把精力放在处理这些小事之上。他立时向石越禀报起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来。“公子,我这次在环州,邂逅了智缘大师。”

“哦?大师近况如何?”石越走到院中的一座亭子当中,坐了下来。此处是院中开阔之所,不惧人窃听。

潘照临跟过来,在石越对面坐了,笑道:“横山信众日滋,他自然过得不错。此次他提及一件事情,要我转告公子。”

“哦?”

“他在西夏静塞军司遇见一个叫李清的西夏将军。”

“李清?”石越脸色变了变。

潘照临打量石越神色,奇道:“公子,你知道李清么?”

石越摇摇头,道:“不知道。”他却是在撤谎。

潘照临奇怪的看了石越一眼,又道:“李清本是秦人,现在为西夏将军,深受夏主宠信。智缘说,言谈之中,可以感觉李清有故土之思。”

石越点头道:“我早先就曾经告诉司马纯父,对于西夏国中的汉人官员,可以多下点心思。特别是两代之内降夏的,有思乡之绪的。”

潘照临不料石越早已想及这个地方,道:“智缘之意,是建议公子设法笼络李清。此人或可为大宋所用。”

石越一口答应,笑道:“还是要找司马纯父。”

“是。”潘照临忽想起一事,问道:“公子可知职方馆陕西房知事是谁?”

石越也被潘照临问得一怔,道:“似乎在京兆府处理事务的,是一个同知。我也不知道知事是谁?”

潘照临想了一会儿,笑道:“看来陕西房知事不简单。陕西房与河北房是职方馆最要紧的两房,不可能不设知事。如此神秘,连安抚使都不知姓名,我真有点好奇了。”

石越被潘照临一点,果然也觉得确是如此。

二人正在交谈,忽见石梁走了近来,禀道:“学士,高遵裕、李德泽求见。”

石越与潘照临对望一眼,转身说道:“请他们请来吧。”

高遵裕与李德泽走进院中,二人只道只有石越一人在院中,不料见他身旁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都不由愣了一下。二人和石越见礼完毕,高遵裕便问道:“敢问石帅,不知这位先生是……”

“潘照临潜光先生。”石越不免又替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高遵裕久闻石越府中有一个叫潘照临的谋主,知道不可小觑了,连忙抱拳笑道:“原来是潘先生。遵裕久仰了。”

“久仰高帅威名。”潘照临回了一礼,又与李德泽见过礼。高遵裕亦不客气,便径直说道:“石帅,下官今日来,是再请石帅移驾渭州的。下官守土有责,实不便久驻原州太久,还请石帅见谅。”

石越点头笑道:“高帅说的也有理,如此,高师不妨先回渭州,某欲在原州再驻五日,略略了解民情,再往渭州,尚有要事与高帅商议。”

石越毕竟是高遵裕的顶头上司,虽然不知道石越为何要在原州一再耽搁,但既然石越已经说出口来了,他却不便再催促,因道:“只是石帅的亲兵大都殉国,下官却不甚放心。”

潘照临笑道:“不知高帅带了多少兵马过来?”

高遵裕一怔,回道:“一营马军,外加两指挥蕃骑。”

“还有蕃军?可是包顺部?”

“正是。”

潘照临笑道:“高帅不妨先回渭州,只要借一指挥马军与一指挥蕃军在此便可。”

高遵裕想了想,两个指挥的马军也有六百多人,的确是可行之策,当下笑道:“这样我便放心了。”又向石越笑道:“便请石帅多多保重,早来渭州。下官便就此告辞。”

石越忙笑道:“亦请高帅保重,本帅送高帅出城。”

高遵裕连忙谦谢,石越却终是不肯失了礼数,终是亲自送他出原州城。

待到目送高遵裕远去,潘照临便向石越说道:“公子可立刻张贴告示,三日后,在原州城举行比武大会,原州之民,不论蕃汉,有能赢得禁军者,即赏钱一千,募为禁军。”

石越奇道:“这是为何?”

“借此机会招募亲兵。”潘照临低声说道,“高遵裕表面虽然和公子客气,但是我看其颜色,知他必不肯将旗下的精兵强将让给公子。陕西因处边境,民风尚武,且又质朴。而百姓贫困,若有机会加入禁军,必然趋之若鹜。不若就在此地招募家世清白之百姓为亲兵,只要抚之有术,必能供公子驱使。”

石越也知道边境将领,或多或少,都要养一些亲兵卫队,只不过人数不敢太多,否则难免会招致朝廷疑忌。因此亲兵卫队往往都是精锐敢死之士。他经历过被追杀的风波之后,更知道亲卫队之重要,当下便也点头同意。

西夏。讲宗岭。

一天之内,这座山岭上竟然同时聚集了大夏国三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国相梁乙埋、翊卫司马军都指挥嵬名荣、翊卫司马军副都指挥兼御围内六班直副都统李清。负责修筑讲宗城的野利济站在这几个人面前,连腿都有点哆嗦。

“李将军,环庆路的风景,较之东京如何?”梁乙埋看了正在讲宗岭上眺望东南山川形势的李清一眼,忽然走到他身后笑问道。

李清笑了笑,他知道梁乙埋口里的“东京”,绝对不是指汴京,而是指兴庆府。西夏受宋朝影响,习惯上也称兴庆府为东京,西平府灵州为西京,虽然明明兴庆府在西,灵州在东。但这种地埋上东西不分,比起兴庆府居然还有“开封府”这个机构来,就不值得一提了。李清自然也明白,梁乙埋口中的“东京”,也并不止字面上的含义那么简单。

“相比而言,在下更加喜欢静州。”李清巧妙的回避开梁乙埋的问题。静州位于兴庆府与灵州之间。

梁乙埋笑道:“难怪李将军在静州购置了许多的庄园。但是本相却很喜欢环庆的风光。”

李清眉毛微微一动,不带感情的说道:“我还以为国相最喜欢东京呢。”

“河套虽然富饶,哪里比得上关中是天府之国?”梁乙埋指着山下的河流田野,傲然道:“若能将这片土地归于大夏的管治之下,那么我们大夏也可以不必与东朝去战争。我们有牧民养马放牧、打仗,有农民来生产粮食与棉布、丝绸、茶叶,上缴丰厚的赋税,我们又何必再去抢掠?”

李清望着梁乙埋的神态,忽然心中竟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他正要说话,忽见一身戎装的嵬名荣走了过来,肃然道:“当年景宗皇帝的志向,远大于国相。但是宋夏打了一百年的仗,却始终分不出胜负。宋人吞并不了我大夏,我大夏也无力去挑战庞大的宋朝。最后的结果,是两国的国力都被消耗。眼下东朝国力蒸蒸日上,我大夏应当主动与东朝修好,勤修朝贡,加强与北朝的联系,让东朝找不到开战的借口,也要借北朝之力,制衡东朝。但如今我们东向不断挑衅日渐强大的东朝,北面却不主动和辽主结好,反而与杨遵勋私下来往。这是自取败亡之道。国相辅助君王,柄持朝政,理当于此有所警惕才好。”

他这番话说出来,梁乙埋顿觉十分刺耳。但是嵬名荣是五十多岁的老将,又是皇族,自幼就随夏景宗李元昊征战,颇具威望,兼之又得到梁太后的信任,他却也不便太给他难堪。当下只在心里骂一声“迂腐”,口中却说道:“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王韶经营熙河以来,东朝一直咄咄逼人。他们现在整军经武,四处部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若不先下手为强,使宋人有所忌惮,只怕祸不旋踵。”

“中国素来标榜礼义,若卑辞修贡,中国亦不能无罪伐我。”

“老将军可知南唐为何而灭?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尔。李后主若用林氏之策,未必亡国。殷鉴未久,我大夏较之南唐,更为东朝之眼中钉,肉中刺。”梁乙埋亦不是全无才智之人,也有他的一套道理。

嵬名荣一时语塞,顿了顿,不甘心地道:“若是如此,也当结好辽国,以备万一。”

“我大夏一直向辽国称臣。”

“私结杨遵勋,得罪辽主之甚矣。”

“此事本相却不曾听说过。”梁乙埋竟然一口否定。

“封杨为王之册书犹在。怎么能说不曾听说过?”

梁乙埋吱唔道:“这只是使者私下里说的。况且与杨遵勋打交道,也有好处。辽国与宋一样,也有亡我之心,不过力有未逮。以杨分辽势,又能从中得到一些宋朝的火器设法仿制……在表面上,我国还是尊辽的。”

“今年正旦,我使者被辽主责问,几乎无辞以对。辽主三度下诏,质问皇上,之所以未点杨遵勋的名,不过是因为辽主不欲逼杨氏速叛矣。请国相三思,辽主诏书之中,颇留余地,实则是辽主英睿,其国力削弱之同时,亦欲结我大夏为援,共抗宋朝。此等时机,正当修好。”

梁乙埋哪里料到嵬名荣竟然不依不挠的进起谏言来,他心里自负能玩弄宋、辽、杨,甚至是耶律乙辛于股掌之中,更何况尚有权位私心,哪里又会把这些忠言放在心上。但是嵬名荣的身份,他终不能直接喝斥,当下只得敷衍道:“老将军之言,本相必会考虑。容我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