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镜忌 往生阙 32866 字 2024-12-14

所以——不是解毒,而是下毒。

姬钺身上的毒……很可能就是他让蛊虫种下的。

他要害姬钺?为什么?失去的那段记忆中他们起了纠纷吗?但如果他真的动用蛊王,那就意味着两人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应该让蛊王直接毒死姬钺才是,又怎么会留他一条命?

再看姬钺身上,并无打斗痕迹。

蛊王亦有古怪,他可不记得这只虫什么时候吃得这样胖。

他到底入镜了多久?镜中哪来的这么多毒物?为什么他会忘记了过去的事?

姜遗光扶着姬钺起来,前后都是刺目的金色亮光,辨不清方位,他只能随意挑了个方向往前走。

风一吹,深深浅浅的脚印被黄沙抚平。

沙漠中实在太热了。

没有水,没有粮食,还拖着个昏迷不醒的人。姜遗光被晒得有些头昏,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

这次死劫该不会就是要他们在沙漠里活下去吧?

没有水,他又能坚持多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听到了动静。

身后传来轻轻的驼铃声,很轻,但确实是驼铃声,不是错觉。

姜遗光连忙站在原地不动,循着声音望去。

不多时,高高的沙丘后拐出第一只骆驼,一个肌肤微黑,身披轻纱的人坐在骆驼上。

第一只骆驼出来了,后面是越来越多的骆驼,驮着包袱、人,拉着车,骆驼旁边还有不少衣裳褴褛的人,皮肤或黝黑或雪白,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看上去不像中原人。这部分人背着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骆驼走。还有些则穿着轻铠,手持圆盾和长矛,警惕地望着四周。

再往后,是高大的足有帐篷大小的车厢,旁边竖着彩旗,上面绘着奇怪的鸟状的图样,驼车外镶嵌方形菱形的大块绿宝石,处处都透露着和中原迥异的风情。

这是一支在沙漠中的车队,看上去主人地位不低,应该不是普通商人,可能是高官贵族一类。

姜遗光连忙将自己的脸擦干净,站在路边向他们招手示意。

路旁突然出现两个人,前面所谓的士兵立刻围过去,长矛齐刷刷对准了。

姜遗光无畏无惧,扬着下巴道让他们当中能管事的出来和他说话。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些人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好在那些人听懂了,人群中出来个看起来官职高一些的,也是晒得微黑的脸,阔脸方鼻,瞧着有点像西北一带的长相。

一开口,除了有些别扭的口音外,和官话大差不差。

他问姜遗光是哪里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要做什么,又警惕地看着被姜遗光撑住半边身子、脸垂下去的姬钺——他不确定姬钺是否还活着。

不论是带着个病人还是带着个死人出现在沙漠里,都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姜遗光不清楚这时什么地方,只含混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在沙漠里遇到了歹人,他和同伴拼死逃出来,但是其他人连同领路的都被杀了。他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听到动静才想拦下他们,希望能带他们两人同行。

他的同伴还生了病,如果继续在沙漠里,会没命的。

说话时,姜遗光抬起姬钺那张惨白的脸,后者脸上的病气让人很容易就相信了他说的话。

那人就说他做不了主,等他禀报主人后再做定夺。

姜遗光目送他走远,来到最大的车厢外一圈,向其中一个人说了什么,那个人又转告给下一个,最后才由一个女奴掀开帘子进了车内。

风将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听到了女子说话的声音,还有愤怒的尖叫。

这条车队的主人是个女子。

不多时,那人回来了,一抬手,其他人纷纷收回长矛。那人向姜遗光恭敬行一礼,说请他到一间空着的车上休息,这是他们公主的恩典。

“公主?”姜遗光奇道。

那人看他不像本地人,笑道:“是哩,我们的主人就是荼如的公主殿下。”

荼如国……又是一个从未听闻的陌生的国家。

死劫会和这个荼如公主有关吗?

车厢很空旷,一进去就有一股阴凉气息扑面而来,四周还挂着香囊,里面散发出药草清苦气味和一种不知名的甜馨香气,两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并不难闻,还让人有点上瘾。

不过……车厢内的陈设有些奇怪,还有些他不曾用过,只在古书中见过的物什。

而后有人敲门,一个女奴小心地端着水盆进来,请两人擦洗干净脸,说等到了王城里,他们要去拜见公主。

姜遗光什么也不知道,怕多说多错,便做足了矜持的样子任由对方服侍。

女奴看他和气,小心问道,大唐这么远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姜遗光目光微不可觉的一顿,

大唐,是他想的那个大唐吗?

他怕自己答错,就只说请了商队护送,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劫匪。

为了取信那女奴,他还假装描述了一番劫匪的形貌。那女奴连连点头,说一定会禀报给公主,不让大唐贵客在他们这片土地上受害。

这下姜遗光没有办法骗过自己了。这个女奴说的大唐,恐怕真是千年前的那个唐王朝。

他很难不联想到自己在骊山时,蒙坚所说的唐时骊山行宫。

这死劫如果真发生在唐朝之时,那些行宫也是唐朝时的,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否则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进入到这么个死劫中来?

近卫们明明告诉过他,若非刻意去收鬼,越往后,入镜的间隔就会越长。距离他上次入镜并没有隔太久。

也不对,他并未登上唐朝行宫,就算他在骊山地宫中收了恶鬼,和唐朝时的鬼魂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进了行宫中,收了鬼魂,又忘了?

姜遗光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许多疑团摆在眼前像一盘散落的珠子。可他还没能找到那根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线。

犹豫片刻,他还是操纵着蛊虫钻进姬钺掌心,看着他皮肤下一条隐约的黑线迅速攀上脸颊,像蛛网一样炸开,密布上整张脸。

昏迷中的姬钺忽然痛苦挣扎起来,他还要叫喊,被姜遗光强行按住,让他自己的手腕堵住了要痛呼出声的嘴。

挣扎了小半刻钟,姬钺脸色渐渐红润了些,指甲和嘴唇的青紫色消散不少,挣扎的力道也变小了。

姜遗光才慢慢松开他,收回了蛊王。

那条本就有点圆滚的虫比方才又圆了一点点,寻常人可能看不出。姜遗光作为它的主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果然……它吞食的毒物应该不少。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蛊虫又为什么会到姬钺身上?

姜遗光看着姬钺,只希望他醒来后能够给自己一个解释。

车队慢慢向前走,驼铃声悠长。窗外声音渐渐嘈杂,透着喜庆。

姜遗光掀开车帘,隔一层茜红色窗纱往外看去。

窗外多了不少鲜红的花,是他从未见过的花朵,香气浓郁。姜遗光发现这种花的香气和车厢里挂着的香囊有几分相似。

见他掀开车帘,跟在车旁的女奴连忙上前问贵客有什么吩咐,姜遗光问她外面为什么突然变得吵闹。

女奴答道,因为快到王城了,大家都很高兴,并非故意打扰贵客。

姜遗光闻言,侧头看一眼姬钺。

他睡得正熟,气色好了很多,应该没什么大事。姜遗光便打开门,向前方看去。

车队尽头的不远处果真出现了绿洲的影子。他目力极好,能透过门纱看清前方隐约的城墙、高塔,和数座高楼虚影。

荼如国究竟是个什么国家?和骊山大唐行宫里的鬼魂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姜遗光也不能问,只能压在心底。当他低头时,却见道路两旁的红花更多,更密,花香味无孔不入地向车厢内侵袭而来。

他问女奴:“这些是什么花?”

那女奴笑着答道,是沙漠中独有的一种花,名叫朱纱鹊,可以用来做胭脂、染料和香料,荼如最有名的就是香料,所有香料里都有一味朱纱鹊,能使人心情畅快,长久地用,据说能登极乐之境。

姜遗光察觉她神色有些不大对。

起初见面时,这个女奴虽然也在笑,但更多是讨好,绝不是现在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

不光是她,其他人好像都隐约露出了类似的笑容。

一两个人如此,还能说是巧合,可入目所有人都展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那场面堪称诡异。

姜遗光立刻拉上车帘坐回车内,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对上了一张同样微笑的熟悉的脸。

“……善多?”姬钺环顾四周,轻轻一抚掌,“我们可真有缘分,又入了同一回劫。这是在哪儿?”

姜遗光察觉不对:“你没印象了吗?”

姬钺皱眉:“我能有什么印象?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遗光:“你……入镜前在做什么?”

姬钺:“你先告诉我我们这是去哪儿,你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姜遗光来到窗边拉开窗帘,示意他往窗外看,“在一个名叫荼如国的沙漠古国中,此时的中原还是唐王朝。”

姬钺吃了一惊,很快想起来什么:“你不是去长安了吗?我听说你要进骊山中,骊山上有唐朝行宫,这荼如国的死劫会不会和你有关?”

姜遗光:“你怎么知道?你入镜前在做什么?”

姬钺:“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我入镜前……”他回忆了一下,道,“我什么也没做,在房间里歇着,心里生出预感后,我就连忙换了衣服,之后便醒来看见你了。”

姜遗光:“你没有中毒?没有来长安?”

姬钺察觉到了什么:“没有,我就在京城里待着。怎么?是不是你遇到了什么事以为是我做的?”

姜遗光摇摇头,又向窗外看了一眼,确定他们离进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后,示意姬钺坐下,压低声音,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姬钺神色也不由自主凝重起来,可即便如此,他唇角也含着和外面那些人一般无二的笑意。

他竟然中了毒?姜遗光的蛊跑到了他身上?为什么他毫无印象,该不会他和姜遗光一样也忘了事吧?

不应该啊……他的确什么也没做。

那就只有……

“你说你失去了一段记忆,我觉得……应该分开看。”姬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个圆圈,中间一竖划分开,“你丢失了两段记忆,一段在镜外,一段在镜内。”

“我没有骗你,我在入镜前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你说我中了毒,那这毒只可能是在镜中得的,只是我们都忘了。”

他们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也没有碰到人,仅凭他们两个又能闹什么矛盾?必然有怪事发生,才让他们失去了记忆。

姜遗光纠正:“是我的蛊给你下的毒。”

姬钺:“那就说明,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制止我……不,说不通,你我武力相当,若你只想制止我,直接动手便好。如果你想杀我,又怎么会让我还有活着的余地?”

“除非……这毒不是要害我,而是为了……”

姜遗光接下去:“是警告。”

姬钺和他异口同声:“为了警示我们。”

“你,或者我,或者我们两人都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失去记忆,所以你让蛊虫在我身上下毒,并将它留在我体内。这样一旦你醒来,立刻就会察觉到古怪。”

姬钺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摸着下巴深思:“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他对自己很了解,这种损人未必利己的事情他不太可能答应。

姜遗光看着他:“或许是到了紧要关头,没有其他办法。”

“为什么不是你中毒?”

姜遗光将自己在骊山时的事说了,“骊山毒物多,我中毒没什么稀奇的。反而是你,你在京城平安无事却忽然中毒,这才是怪事。”

车队最前方终于到了城门口,骆驼的速度慢下来,一点点往前挪,先是停在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继续往前走——要进城了。

和沙漠中的酷热不同,踏上绿洲后,那股热意就消失了。湿润又清凉的微风轻拂而来,很好地抚平了每个人身上被晒出的伤。

姬钺也长长舒了口气:“就是不知这回又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窗外。

花香四溢,到处都是鲜艳的花。

姜遗光微微皱眉。

这些花越来越多了……

沙漠中只有零星几朵,越靠近王城,路边越多。进入王城中后,竟然多到密集得让人无从下脚的地步。

再怎么珍贵的花也不可能种的到处都是吧?就连墙缝中也伸出了花茎。

姬钺也感觉到了古怪。

这种花漂亮是漂亮,但只有花,不见叶。就这么开在地面,任由车马和行人踩来踩去,浓稠鲜红的花汁乍一看……很像血。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奇异安详的微笑,让他生出种毛骨悚然的惧意,偏偏他又忍不住地高兴,好像有什么快活的事似的。

而这股惧意,在他扭头看到姜遗光脸上也带上类似微笑时攀升到了顶峰。

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给姜遗光。这荼如国恐怕有问题,进来的人都有点不对劲了。

姜遗光一怔,抬手摸上自己的唇角。

果然,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笑。

“并非出自我本意。”他替自己辩解道,“我心中有股舒畅的快感,很不对劲。况且不光是我,你也一样。”

姬钺也愣住了,扭头就对着架子上放着的水盆照了照。

他脸上的笑……和外面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这不对劲,我们俩都中招了。在城外的时候还没有。”

城里和城外有什么不同?

这片绿洲?这块土地?亦或者……姬钺看向了车外多不胜数的红花。

还是因为这些花?

眼前忽然有些眩晕,洁白砖石和高大建筑飞快变成了漫天黄沙与残垣断壁。行走的人不见了,只有飘摇的瘦长的鬼影,每动一下,就向外溢出流沙。

姬钺连忙甩甩头,眼前景象恢复了正常,他连忙和姜遗光说:“我刚才看见了……”

姜遗光也看见了些,道:“不知道是不是毒,我试试。”说罢,他催促体内的蛊王。

一条黑线游走在皮肤下,从手腕飞快蹿上脸颊,不知顺着什么地方钻了进去,顿时,一阵钻心疼痛传来。

偏偏这时,驼车停了,门打开,奴隶请二人下车。

行宫到了。

女奴道,今日天色已晚,公主请他们在行宫内休息一夜,第二天再上门拜访。

姬钺答应下来,当先踩着人凳跳下马车,那头,姜遗光忍住痛苦同样走下来,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

行宫内无一处不精致华美,和姬钺见过的王宫比也差不了太多。若这不是在镜内,眼前景物也不连连闪烁,姬钺还是很有兴致欣赏一番的。

他不准痕迹地观察周围。

不论男女老少,但凡看见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好像没有烦恼,无忧无虑似的。

他还看到远处似乎有个人在教训奴隶,一鞭子抽下去,那奴隶痛的尖叫一声,可他脸上还挂着笑。

很诡异,很古怪。

直到上楼,进了房间,那股花香味终于淡了下来。

姬钺任由奴隶们服侍、收拾房间,悄悄放慢了气息,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绵长,这样可以让他少吸入一些花香。等这些人一走,他马上将窗户关上,香炉浇熄了,又把茶水浇在手帕上捂住口鼻,隔着湿润的布巾深深吸气,胸间那股奇异的喜悦才慢慢平歇下来。

到现在,他非常确定朱纱鹊的花香味有古怪。这香味就像把钩子,让人闻了还想继续闻,要不是他一鼓作气,恐怕早就沉溺在花香中无法自拔了。

想到女奴向他介绍时说的花香能引人入极乐之境,姬钺就觉得可笑。

这也配叫极乐?和五石散差不多吧?整个国家的人都没察觉到古怪吗?竟然还任由这种毒花开满整个王城。

不多时,姜遗光来了。

他也换了身衣服,神色恢复了清醒,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

“的确是花香的缘故,这花香有毒。”说着,姜遗光示意姬钺伸手,蛊虫立刻流蹿到他手上。

姬钺再次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不得不咬牙忍住。

少顷,姜遗光收回手。

“我和你一样,也看见了那些东西。”姜遗光说,“来的路上,我问过了几个人,他们也都看见了,他们还告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按理说会看到幻象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可在花香带来的不自觉的愉悦下,所有人都忽视了这份诡异。

对啊,看见了,那又怎样呢?

还有人笑着说,可能是神鸟的惩罚,等到庆典之日就好了。

神鸟的惩罚应该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可他们还在笑。他们脚上手上都沾了血一样的花汁,陶醉又迷恋地吸吮花苞,飘飘欲仙。

“神鸟和庆典是什么?”姬钺奇道。

姜遗光:“应该是他们信的某个神?那些奴隶不敢说,明日不妨问问公主。”

有些事奴隶未必不知道,碍于身份不能说罢了。

“对了,我还打听到公主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奴隶,名叫阿勒吉。如果公主不愿意见我们可,以从阿勒吉身上试试。”

姬钺点头:“好。”

二人决定共住一间,他们都不知夜里会发生什么,遂定下轮流守夜,姬钺守上半夜,姜遗光守下半夜。

行宫里也有人打更报时。

更锣声敲响后,姬钺将蜡烛吹熄了一半,坐在胡凳上陷入沉思。

荼如国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但他实在不熟悉。若说大梁的邻国他还能数上几个,可这是千年前的唐朝!他对唐朝了解都不多,更遑论唐朝时远在沙漠的一个小国?

姜遗光说发现他时,他中了剧毒。

姜遗光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过去的事……被遗忘的记忆……

夜风渐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虽说入镜人在镜外可以称得上寒暑不侵,可一到镜内,他们好像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普通人。

“善多,你根本没睡吧?”

床上躺着的人闭着眼睛嗯一声:“你要和我聊什么?”

窗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还记得黎恪吗?”

姜遗光:“他怎么了?”

姬钺:“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姜遗光:“世间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不论是物还是人,总是会变的。”

姬钺轻叹:“的确如此,我变了,你也变了,可你又好像没变。”

“我舍弃了很多很多,可我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山海镜,十八重死劫的尽头,真的是长生不老吗?”

姜遗光睁开眼,注视着床帐:“谁知道呢?”

“你就没有好奇过吗?”

“有,但好奇也无用。走到尽头,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而已。”

他不知自己生来为何,自然也不会恐惧死亡。

姬钺轻笑两声,“真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一时间,又静默了。

“我打听过你的母亲。”

姜遗光微微侧头:“哦?”

“也不必我特地打听,到了我这个地步,自然有人送上消息来。宋夫人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也是历朝历代唯一一个能过十五重劫的人。”

姜遗光平静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是第十五重。”

“是啊,所以我很怕,担心自己出不去,担心自己即便活过这一次,又活不到下一次。”姬钺垂下眼,长长眼睫遮住满目晦涩阴霾。

“姜遗光,如果有的选,我恨不得从未生在皇家,从没有听过什么山海镜。”

“如果我们将来不得不为敌,我不会对你心慈手软。你也是,你千万、千万别放过我。”

姜遗光侧过身,直视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